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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年少才来说回忆 (伪装者同人,楼诚台)[第16页] |
作者:野薄荷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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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绯紫的斜阳施舍了些淡色余晖,柔柔铺在线装书上面,照亮了风骨劲拔的钢笔字轮廓。明楼伏案写着,听外面殷殷地诵了快两个时辰。 “……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三者不除,虽、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也……咳、咳咳……” 从日头高照到西斜,阿诚就跪在客厅门口,扯嗓子大声喊着诵读典籍,每篇百遍,半分钟空隙都不准停。明镜盯着他,自己在沙发上端坐看账。间或抬头瞥一眼,就吓得阿诚再挺一挺背脊委屈跪直。那孩子嘶哑了嗓音,冷汗涔涔的,枯涩的读书声里渐渐夹杂着又急又惶愧的抽泣。 “背《教孝章》。”明镜抿了口茶水将杯子搁下,“大点声。” 阿诚膝盖疼得酸胀麻木,好像双腿被钉在了地毯上,腰背直也不是屈也不是,骨节喀喀响,不能有片刻安稳,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是,大姐……“阿诚勉强压着泪意,深吸了口气,”真君曰:孝自性具,教为后起,世多不孝,皆因习移。意既罔觉,智又误用,圣人在上,惟教为急,教之之责……咳咳咳……” 明镜要求的“朗声背诵”可不一般,非得案台摆的花瓶、墙上挂的画框,屋顶悬的吊灯都跟着共振才行。背书背得吵,整下午让人不得安宁。明台露个脑袋向客厅张望,又蹑手蹑脚退回去,悄悄闭紧了卧房的门。 阿诚又躬下腰去,咳得小脸激起了潮红,胸腔里拉风箱似的喘着,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再抬起头泪盈盈的,“大姐……大姐饶了阿诚吧,阿诚受不了了……”吭哧着咳嗽两下,终于憋不住哭了。 阿诚跪着,视线便与明镜绣着腊梅的旗袍角平齐,茶几上摆着遥不可及的水,嘴唇舔了无数遍,几近干裂。 明镜身披居家的休闲罩衫,肩臂少了凌厉线条,威仪却半分不减。“不是出言不逊?我看你口才挺好,既喜欢古文,又爱辩,就一回过足了瘾。” 春风十里过境,柳絮全又痒又疼地塞进他的嗓子眼,好像越咳越多。阿诚不敢违抗,只好抹了眼泪,撑着又念百遍。 “再背《社学要略》。”明镜毫无怜惜。 “弘谋按社学之设,最有关于教化。故历代皆重其事……学中以长幼为先,序就齿数……一禁成群戏耍;二禁彼此相骂;三禁毁人笔墨书籍……犯者比读书加倍重责……” 阿诚哭着说,“大姐,阿诚后面忘了……” |
“忘了?” 明镜气声如兰,阿诚把这两字听在耳中,简直余音绕梁,吓得两行眼泪滑落,小鼻尖一抽,慌忙鸵鸟一样埋下脑袋。 “哦。这篇就算是从故纸堆里挖出来的,忘了就忘了,我不为难你。”明镜温声细语,“道理是迂腐了些,但谨守礼仪规矩的做法,在咱们家,可不该过时。” 阿诚羞得抬不起头来。 “再背《弟子规》” “是……”阿诚分外惨凄地咽下唾沫,“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 这是他小时候读惯背熟的启蒙。年纪稍长后早看不上它,不屑再翻开,以为过目不忘的神通能跟他一辈子。而到今天阿诚却惊恐地发现,好多词句竟已记得模糊,他引以为傲的资本,并不如他想象的雄厚。果真学如逆水行舟,若不上进,便随波逐流飘远了。 颓唐堕落的铁箍勒紧了他的额头。阿诚有些晕,迷茫地吐字,“身有伤,贻亲忧;德有伤,贻亲羞……”背上痒痒爬过小虫子似的汗水,记不得文章还是别的什么,真伤脑筋。 总算磕磕巴巴念下来,明镜悠悠道:“说是长大了?原也没比小孩子强到哪去。“ 跪在门口的小身影与明镜坐的沙发,中间隔着好大一段夕阳。明镜看这小家伙半分不倔强,软糯地窝在地毯上,正小声哭着用衣袖蹭鼻涕呢。这弟弟介于明楼与明台之间,惹事的时候像明楼,一挨罚,又降回明台去了。 姐姐的揶揄,阿诚没话可答,乖乖地跪稳再背,不敢怜惜肿痛的喉咙。所幸后面又流利起来,随着一遍遍重复,重新记在心里。 这一场好歹过完,阿诚紧张地揪心,不知大姐又要提出什么篇目为难他。难道要他背一段“紫薇郎对紫薇花”的《金瓶梅》不成?久不读书的他毫无底气了,深恨自己浪费了光阴去贪消遣。 “再背《家语》。” “哪篇,大姐?”阿诚知道今日无论如何功课过不了关,愧疚地撒了谎,“嗯……大哥没有全教过……” “《三恕》吧。” 阿诚想了好一会儿,迟疑开口:“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孝,有子而求其报,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顺,非恕也.士能明於三恕之本……” 开篇还好,至于后面进了什么鲁桓公的庙又与谁交谈,声音愈发小得没自信,颠三倒四起来。 “这篇也忘了?”明镜放下账册,翡翠坠子在耳边摇曳,饶有兴致地一挑眉,“起来,去把你大哥叫出来。我倒要好好问问明楼了,他这个先生是不是偷懒耍滑,白拿束脩——何以将我家阿诚,教出这副样子。” 这……是要像大哥问罪的架势?阿诚惊愕抬起头,圆眼睛里泪水流连不落,顾不得膝盖疼痛,艰难地挪了挪,“大姐!” 阿诚跪得小脸煞白,嘴唇颤悠悠的。总算下了莫大决心,“……是、是阿诚不长进,辜负大哥教诲,不怨大哥的……”说完真难过得要找个地缝藏起来了。 做人当仗义执言,何况……何况他还辨得清是非。做错事就该自己一肩扛了,怎么能连累无辜呢。虽然要他主动开口维护那讨厌的大哥,真是不情愿,别扭死了。 明楼恰好此时推门出来,听得一言半语。这情景似曾相识,明楼觉得又无奈又好笑。 “呦,大姐这是拿当初教训我的法子整治阿诚?成效怎样啊?” 明镜点点他,“你教得不好,我这里交待不过去。你说怎么办?” “啊呀,那罪过可大了——”明楼似笑非笑瞟一眼阿诚,“明楼同罪,这小东西也不能轻饶。” …… 阿诚见明楼出来一直偷偷注视着他,跪也跪不住,满心希望大哥心有灵犀给求个情,谁知却是火上浇油来的……明着求恳的话又不好说出口,一颗心拧成麻花似的,难受透了。 明镜抚着旗袍站起身来。“成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自己领回去教训,下回再让我代劳,就连你一起!” 明楼谦逊弯着腰,“懂了——”阿诚以为明楼能来扶他,结果也没有,只好自己跌跌撞撞爬起来,一身的惨相。 这回在书房里,阿诚摊着小手,开尊口委屈叫了声“大哥”。 “出去,仍是不打。” 明楼讥讽的神情颇肖长姐,“你刚在客厅挺仗义。大哥还得投桃报李,感念你的恩德。” 阿诚呆愣半晌,被这姐弟俩搓弄得又快掉眼泪了,鼻子里发出软软的“哼”,扭身夺门而去。 |
我不记得年少上一次的拍是什么时候,反正,挺久远了。 说实话,这一次,真的离拍还有一段距离。 是薄荷写拍格外好看?不是这样吧。谢谢你们的关注,如果觉得情节是废话,这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过日子的所思所想都很没意思,我就跳过去,直接写到三月份,那时候可以拍上。 《年少》是伪装者同人,至今成篇十七万余字,仍不胡扯不ooc,我自认尊重这个文。 好吧,我没有尊重溪吧。 薄荷不欠谁一场拍。 …… 没有做到答应大姐的不发脾气。我确实很不高兴。 我想催的不是文,催的是拍。想到这个我挺无奈的。天气燥热,薄荷难保不火。 求别催,如果真的很想看训诫内容,不如换一篇试试。 |
59 晚间天擦黑,莹透的星子一颗颗冒出来。阿诚没胃口逃了饭,噘嘴坐在明楼床边,裤脚卷到膝盖上,手里捧着一盅川贝、桔梗、枇杷叶与薄荷脑熬的玩意儿,皱眉小口嘬。 明楼半跪在床前,捏着他小腿,凑着灯拿伤药工笔细描似的涂。 膝上肌肤好像浸了紫色的花汁,浅浅一层皮肉都泛着青,原本是不碰就不疼了。但若不好好擦药,第二天醒来行走都要艰难。阿诚无所事事地享受,眼神没出安放,就顺便瞅瞅大哥的长相。这瞧惯了的一张脸确是深邃好看,阿诚见过凛若冰霜的他、悠然读书的他、大姐面前爱娇的他、促狭的他、认真做事的他……千变万幻。 只是颇不乐意地承认,大哥这般不计前嫌,还肯收拾他挨了大姐罚后的烂摊子,不嘲弄不欺负人的,当真是大人才有的胸怀。若是此情此境换成明台,他还不知道要怎样偷着乐呢。 “你还饿吗,我让阿玫在里面多加了些冰糖。这么晚了,不吃行不行?” 明楼好脾气地和他商量。在他这里,对家里受完罚得了原谅的孩子得像供祖宗一样,半点不能得罪。“药苦吗?” 大哥那么哄着,倒教人不好意思再恨他。阿诚缓慢咽下去,扭捏鼓着脸颊,“……大哥我要听你小时候被大姐罚的故事。” 言下之意这能抵苦抵饿?明楼抬手,指尖蘸着药膏一下抹到他鼻尖,清凉辛辣的味道立时熏得阿诚流下眼泪。“真是惯的你。” 明楼唇边渐有温柔的笑意,缓缓长身而立。他仿佛看着童年的自己,从他蹲跪着那么高,长到如今气宇轩昂的模样。站起不过弹指刹那间,可这段成长,足足耗费了醒着盼到梦里、沧海变成桑田那么长时间呀。 回忆恰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明楼兴致上来,想起吟诗,“逗雨疏花浓淡改,关心芳草浅深难。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你现在就是那个难伺候的小人,知不知道?” 阿诚气恼地别过头去。明楼双手扳回来,用拇指给他擦去眼角泪痕,“小时候都教过的东西,长大你倒给我忘了。” 他又不敢跟大哥顶嘴,说阿诚现在能将《金瓶梅》的诗词好段全背下来,也算一项本事。 …… 黑夜躺在床上静悄悄研究那爱欲启蒙的读物,持续了半月有余。到后来窗户前升起一簇簇明亮的焰火,鞭炮声由稀稀拉拉逐渐响成欢腾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红浓的喜庆,要过新年了。 爆竹声中除旧岁,仿佛天地间一下热闹了起来。人人都抖擞了精神,面目鲜活生动,穿新衣裳。亲朋故友突然变得格外亲善,泯灭恩仇,平添了莫大吸引力。大街小巷铺满地的红纸碎屑镇着妖邪,尘世的味道太浓郁,使人很难凭着一部书,登仙离去。 夜幕衬着繁花似锦的焰火,明明灭灭,照亮了他的脸和眼睛。阿诚寂寞地看窗外,抱着他的《金瓶梅》。 元日,啖春糕、春饼,饮屠苏酒。老幼至佛宫道观,焚香乞愿。置牡丹、玉兰、桃、李等几案中,曰“玉堂富贵”,盖取吉利语点缀新年气象。各户整备酒肴,邻里亲朋递相邀饮,至十五日方罢。 新岁黎明,小祠堂里点燃三柱清香,拜祭先祖。 明台蹦蹦跳跳地下楼来。 阿诚迟疑着拉住他。“明台……小祠堂里,什么样的?” 明台没心没肺地抓了脆松糖吃,满满塞进嘴里。“供桌上有果盒、糕饼,向父母牌位跪拜磕头。仪式可简单啦,我都还没仔细看,就出来了。” 话本小说里红烛滴泪,檀香袅袅。其余布置极朴素,地上散着蒲团,多宝格里摆铜壶、玉器、刀剑一类,墙壁还悬挂着阴阳太极图与清虚元妙真君的画像,大概与之相差不远吧。阿诚默默用这样的情景宽慰自己。 但逢年过节总是阿诚最尴尬的时候。各路亲戚迎来送往,总少不了应酬。他年纪渐长,分辨诸人神情眼色中的善意与恶意,就要更敏感些。愈是难堪愈想躲。 每当明镜明楼又说起要登某家的门拜年,他就悬着心,暗自掂量此人的亲疏地位,生怕听见带歉意的“阿诚还是留在家里”;而事实上兄姐没有一回抛下他,每每确定了准信儿,将心放回肚里,他又磨蹭着不肯出门了。 明楼将他俩打扮得洋娃娃似的,穿西装系小领结。阿诚提线木偶般伸着胳膊腿,动作总慢半拍,悄悄嘟哝: “大姐大哥多领一个我,好像要出去骗人家红包……” 不巧被明镜听见了,狠狠瞪他一眼。 总算熬着过完了初五。阿诚心思纷乱如麻,搅得又瘦了些,过新年那么些丰盛菜肴,都没用心吃出滋味。明台倒是偷摸着吃了各种甜食,还殷实了储备,小脸圆润不少。 然而新年拖着烦人的尾巴,还有正月十五上元节。明镜明楼对坐在沙发上合计。 “初一不回十五回。姗姗来迟,大姐您好胆魄。”明楼把明台捆在身边,玩儿似的弹他的小肚皮。 明台躺在大哥腿上。由于吃得饱足,眉眼都笑眯眯撑开了,挂不住半点愁容。阿诚很纳闷,平日衣食不愁的,过年而已,何必把自己吃成这样? 明镜纤手摸上脖颈,理着旗袍最顶的盘丝扣,“我就是带弟弟们回苏州赏赏灯景而已,节庆遨游,谁能说什么?” …… 范成大诗云:掷烛腾空稳,推球滚地轻。映光鱼隐见,转影骑纵横。 这描述的是上元节时苏州城外的游乐。吴中风俗多奢少俭,灯影巧丽,他郡莫及。自庚申之乱后,又有了新的热闹。姐弟四个真的举家回了苏州,在阔别已久的传统里弄建筑里住了几夜。 期间阿诚跟着见了些族中亲戚,红包有收着的有没收着的,他也并不敢拆了去与明台比。每当有人从背后打量他,就觉得有些屈辱。 阿诚想着他在别人眼中含了待价而沽的意味,就拼命想找出些身上的价值,来稍稍挽回自尊。但他尚是学堂里念书的小孩子,没什么功业建树。功课读得格外好么,他自己知道,那也不见得。除了兄姐抬爱,他又有什么好骄傲的呢。 伯夷叔齐、魏晋风骨、正气歌……最有读书人气概的事都在脑海里讪讪过了一遍,庆幸还记着,却也没能帮他抵挡人情世故的利箭。 一个远房的小女孩懵懂地叫他“二堂叔。” 然后又说,“你和明台小堂叔是一家人吗?” 阿诚轻声跟人家解释,“我也是,明家收养的孩子。” 小姑娘知道上海明家树大招风的生意做派,于是天真地咬着指头问,“堂姑又遭汽车撞啦,你的父亲还是母亲救了她?” …… 阿诚突然发现,出了明公馆的院墙,这世界竟然又冷又暗。而大姐的罚跪大哥的“理亏”,逼得他谁也不敢相信,偌大俗世,只剩了他孤伶伶一个人。 |
大家这样惯着薄荷真的好吗![]() 顺便走心地虐了下诚宝宝,嗯 |
60 栅格里的阳光一寸寸被消磨,洒扫庭除,细而清亮。渐而洗净了劈里啪啦的爆竹红,人潮如海,年快过去了。 正月里惯例走亲访友,明楼这时候才清醒意识到,他不能与姐姐同去,跟曼春道个祝福。明家煊赫,绝不是普通门户。明楼觉得或许是自己心中有愧,今次新年,忆起旧事的世仇意味格外沉重些。 过年虽享福,到底也是累的。自从用不着被大哥敲醒逼着去探亲戚的门,明台就越发猖狂,早晨呼噜噜睡过饭点去。明镜难得此事也纵着他,不让明楼去吵,还吩咐给单做早餐吃。 正月果是良辰。 然而明台不起阿诚也跟着赖床,早饭桌上独自面对大姐,明楼赔着笑脸,头垂下去,坠得脖子酸疼。明楼前日提了一句汪家,被好一通训斥。明镜话不多,可句句铿锵: “父亲留有家训,说我明家三世不与汪家结盟结亲结友邻。你要是忘了,不妨快点结婚生子,三代人都齐全了,你孙儿拖着你去汪家拜祖坟我也不拦。” 明楼缄口,去撕了廿三日的月份牌纸默默举在脸前给明镜看,意思说:这还没到二月那。 …… “哎,阿诚!” 明楼瞧见他从楼梯下来,刚睡醒却无精打采,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 阿诚跟大姐大哥小声道过早安,就远远坐下,将明台的椅面让与清晨的太阳。明楼放下汤匙,皱眉跟明镜说:“这孩子跟明台越学越邋遢!” 明镜有火发不出地挑了眉,“怎么叫跟明台学,都跟你这个做大哥的学得臭美才好?” “男孩子到了这个年岁,该注意自己相貌。”明楼殷勤地给大姐添饭,“他们是赶上了壬戌学制的好时候。像我,直到大学预科都再没跟女生同班。” 虽是指责的话题,矛头在他这里,但兄姐品头论足的仍是明楼明台两个。阿诚认为谈话的重点不在自己身上,也不搭腔,夹了饭团埋头吃。 |
明楼看他眼睛周围有些浮肿,没什么精神,关心地去拿他的碗,“是不是熬夜了?” 阿诚肩膀轻轻抖了下,把碗往身前一撤,明楼的手就落了空。 “我不想喝,谢谢大哥了。” 明镜抿了口粥,不赞同地瞥了阿诚一眼。但遥想明楼像他那么大的时候,顿时觉得什么都该原谅。 阿诚不敢去看明楼,便绕过了他,垂着眼睛说:“大姐,吃过饭阿诚将新年收到的红包给您。” 明镜有些错愕。明楼口中正咬着一小块酱肉,也滞住了,“压岁钱没有交账的惯例,不记得?自己留着用去。” “你拿了买新书、交学费、与同学出去交游……喜欢什么就买,只要花在正途上。”明镜猜阿诚可能指的是回苏州那一笔,怕他深想,亲手替他将碗添满了,笑着嗔怪,“再说你还是小孩子,亲戚能给多少?咱们家也回赠了的,不用觉得为难。” 见这回阿诚没有躲,明镜神色更柔了几分: “阿诚啊,觉得屋里烦闷就出去跑跑跳跳,玩一会儿。上街去逛也行,现在天不太冷,多活动不容易患感冒呀。” 阿诚眼里刚亮了一瞬,明楼就伸筷子拦,“还玩!” 明楼将碗握在手里,不容置疑地命令他,“去将你的功课都放在书房做。借着年节,这几十天都玩疯了,还不肯收心。” “是。” 阿诚觉得他其实不需要说话。向东向西,反正一切都有大哥大姐主宰。 …… 真坐在明楼宽大的书桌前,阿诚写了潦乱几笔,又走神将书本推到一边。高年级的课程要难些,明楼认为小时候仔细培养了他良好的习惯,已有好一阵子不事必躬亲地辅导。 这一来就有些乱套。从前他基础很差劲,明楼手把手教他,两人一起努力。阿诚想起那时候,接触新知识的好奇、踏实做学问的枯燥,偶有倦怠,完不成功课挨了戒尺的痛楚与焦急……然后依旧不放弃,再一点一滴进步、克服难题后由衷的快乐……没有大哥逼着学,那么多课目,他竟不知自己兴趣在何处。 阿诚趴在那里,无聊地翻动书页。题目要计算的静不下心;《斯巴达妇女之美谈》之类浅显的外语课文,有之前底子在,他不屑看。政史与地理课背得似是而非,至于赋税、通商、币制、国债……家学渊源,更不需要额外花什么心血。 结果半天也没动几个字。光阴对他格外宽容,阿诚只是安静发呆,想着心事。 座钟滴答滴答响着,锃亮的玻璃外壳里藏着精致雕花的分针秒针。阿诚记得以前,他总忍不住想敲开它看看,伸手指拨弄它的臂膀。因为在更黑冷绝望的过去,有个可怜的幼童只懂得看院里一束束阳光从墙的这一头慢慢爬到另一头,照到哪儿,哪儿便是一片耀眼的白,这是大自然赋予时间的表记。 初来明公馆的家里,他常有畏威怀德之意,像个敏感的小动物,这天赐的每一秒钟划过他柔软的皮毛,都激起一阵无法平息的颤抖。时刻都醒着,清晰记得发生过的每一件事,岁月过得那么清楚,那么缓慢。不像现在,什么都不做,百无聊赖地消磨日子,竟不觉得该有惶恐。 只是感激涕零,是多么劳累激烈而不能持久的一种情绪。 阿诚默默想,他真的这样,一点点变成个忘恩负义的人么。 …… 纸上轻轻落了“三千里外觅封侯”,软弱歪斜,字难看得很。阿诚觉得他大约、的确,没有鸿鹄之志。 既然是在书房里,那不妨贪点便利。阿诚念及这些,也并没有多振奋狂喜,平静站起来翻箱倒柜,果然找出了大哥之前上学的笔记与本子。随手拣了些合用的篇章,拿来抄给自己。脑子里空荡荡的做这些,心中对这个叫明诚的人有恨意,然那恨意也远远的,捉摸不定。 …… 不如意的光景过得飞快,转眼八九日逝去,真正离了正月,悄然进入早春。 心灵寡薄,痛厄也难及深处。 阿诚沉沦在自己的不如意里,打算沉沦着过春、过夏、过秋,再过新年。 明楼嫌他小小孩儿整日不开颜,给他买了一大缸活泼鲜艳的金鱼回来养,还罚明台负责添食换水。那鱼竟很快生了拨小鱼,幼嫩的游动。阿诚很喜欢,常常盯着数。 突然有一日发现明台那混小子换水清洗时候,没耐性每次都将所有欢蹦乱跳的小鱼捞出来,反正数目多,总要随水倒掉一两条。 这倒激发了阿诚爱护生命的血性,狠狠与明台打了一架。 明楼明镜各责打了他俩一顿,阿诚倔强地咬着嘴唇,疼过也便忘了。 …… 只有每个孤独噬着心肝的暗夜里,不离不弃地看《金瓶梅》。 阿诚趁着出去逛街的时候,又买了好几本类似的,都塞在身下,床褥都被生生垫高了一层。书多了垒砌起来好像北方农村里铺的炕砖,围着可笑的暖意。又像城堡,围困三月。 但他是个长情之人,更香艳露骨的读过之后,取次花丛懒回顾,仍是独爱《金瓶梅》。 看到结局的时候,李瓶儿失了爱子官哥儿,身体每况愈下。不能欢爱,西门庆却重新从心灵上爱煞了她,情深似海难挽留,终于香消玉殒。 阿诚将他的《金瓶梅》紧紧压在胸口。物伤其类,同病相怜,他伏在床榻上,无声地狂笑痛哭,与书中人物共命运、共悲喜。 哭得累了睡过去,书落在枕上,翻到“旧日豪华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那一页。 窗外月色殷殷。 |
金瓶梅即将上线 来来来做个民意调查,还有诚宝宝亲妈不 ![]() 没了明天开虐哈 |
60 直到清淡月色变幻为火轮。 第二日醒来天又大亮。阿诚揉着眼,了无生趣地翻身,下意识首先去摸身旁。 那一圈庸脂俗粉犹在,他的浪荡宫闱却空了一角。 阿诚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仿佛魂灵碎了一片,他狼狈跪爬起来,颤抖着手,好像雪地里刨食的野兽那样将床铺掀了个遍——果真,不在了! 如同上天降下一颗启明星引着,阿诚踉跄着赤脚下地,顾不得洗漱,一路下楼跑到书房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开门,“嘭”一声巨响。 明楼正倚窗站着。窗外倾下清亮的阳光,照在他面庞,明朗而干净。 阿诚在桌前三米猛得止步,胸口起伏着,不住喘息。明楼闻声回过头来,微皱了眉,“你跑什么!” 《金瓶梅》好好躺在书桌上。它委顿着收敛了封页,形容颓丧。阿诚来不及去看明楼,咽了下唾沫,方始觉得难向大哥吐露。 明楼压下怒火,无奈地慢慢走回桌前坐了,举起那半旧的书。 阿诚的目光紧盯着他的手。 “小小年纪,就看这些帷薄不修的读物。”桌旁一盆含苞的植物,蔓引着明楼视线,“你读出什么感悟了不曾。” 阿诚轻道,“仗义每多屠狗辈。” 难道未当成淫词艳曲?明楼一时不能深信。他知道阿诚也到了渐晓人事的年龄,偷摸着寻个新鲜的事做,虽是常情,可在家里毕竟有伤风化。 明楼勉强平静地开口,“算了。大哥跟你说清楚,你现在不该碰这些。你心中也懂是不是?你这样做不对。” “是,阿诚知错了。” “那就最好”。明楼不想就此多言,“以后不准看了。” 说罢就要扬手撕了它。 阿诚突然仰头,迸发出眼泪,阳光与泪水交织在他眼里,有一种情绪摇曳生姿。 “你不许撕!” 一声坠落深渊般的悲鸣。飞蛾扑入猩红的火,将脆弱的翅膀烧成灰烬。阿诚发疯似的冲过来跟明楼抢夺,通红的眸子直瞪着他。 “哧”一声,纸页从中撕破,兄弟两人各执残部,失了鬓发的美人脸,纷纷扬扬飘在空中。阿诚拿了多半,明楼手里只剩巴掌大一片,随风颤动着,如同捏着一朵垂老的花,一只濒死的蝴蝶。 明楼愣住了。 阿诚将那残破的《金瓶梅》珍宝似的护在怀中,后撤四五步,“你,不许撕。” 明楼怒意点燃了声音,“拿来给我!” 阿诚死站着不肯动,侧眼看他,少年的黑眸中竟幽幽闪着仇恨的磷火。明楼已满面寒霜,威严岂容冒犯,紧走两步向他伸出手。 “你……” 明楼失声惊呼,他衣袖甫动,阿诚突然不要命似的撞过来厮打,将他手臂狠狠推开。 明楼毕竟成年,哪能制不住阿诚一个半大孩子,毫不费力地将他控在墙边,扭着他右腕迫他松手。 “……放开我!别碰我!” 屋外炽烈的阳光折射在额头。阿诚胸口顶上冰冷的墙,放肆撒泼,边叫喊边踢打,泪水冷汗流下来迷了眼睛,不管不顾地硬要挣脱。明楼知道自己手劲,怕真伤着他,又气又急,任他的拳脚雨点般落在身上。阿诚突然死命推他一把,明楼冷不防失了平衡,一个趔趄倒在桌旁,后腰正抵上硬木棱角,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阿诚也摔倒在地上。陶土花盆轰隆隆掉了下来,摔得支离破碎。 他终于,把大哥打了一顿。 一地惨然。 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变成这副模样。震撼久久不能平复,明楼深心既恨且悲,他戟指戳着阿诚脑门骂他,“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畜生。“ 阿诚哀哀地哭。 “一本淫书,比你亲娘老子还重要?” 我心匪鉴,你以为我温润如玉、莲池清浅,可是不堪承受的骤雨搅动起蛰伏在底的淤泥,腐黑的,这鸩这毒,皆是日久而生! 阿诚蜷缩在墙角,心里泛出莫名酸涩,流着泪道:“我本来就没父母!它就是重要,你想象不到的!” “呵,有多要紧?” 就算下地狱也不能分开。每个受尽委屈的黑夜里,他就靠这本薄薄的书支撑着精神,对它倾诉对它哭笑,温暖他的灵魂……绝望、挣扎、颓唐……那时候,那时候你明楼又在哪?你是施虐者罢。他从来都一无所有。可怜可恨,最后只有这本《金瓶梅》,完完整整属于他。淫声浪语,下流么罪恶么,他和它一样的,也偏要和它一起,十恶不赦。 他到最后,全都是虔诚地读它,心中早不存绮念。 阿诚轻颤着抱住膝盖,做梦般缓缓抬起头,仿佛想告诉日月星辰: “比大哥都重要。” 一滴雨从很高的天空落下,落在很高的山上,变成一颗泪。它逐渐滚落,摧折了树林,毁灭性地冲开一条道路,带着风雷之势,荡平世间的一切,最后停在他的心上。 …… 阿诚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 上楼洗脸换衣裳,穿得整齐利落,镜子里看去,除了双眼红肿,总算有了副人模样。 他站在楼梯上,从高处默默俯视这个偌大的家。 静得可怕。 头脑阵阵眩晕,阿诚仿佛踩在阴间阳世的悬崖边上。他刚刚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他清醒地恨着如此不堪的自己。堕落的路走得太远而不能回头,他的皮肉、骨血……满身肮脏,怕他人沾一下都嫌。 这家里的人,有谁愿意拉他一把么,哪怕只是呼唤,他也愿意跟着那温暖重新走回去。 …… 阿诚傻傻地又返身跑下楼,“咚咚”拍书房的门。忽然想起没有锁,触上把手,一推而开。 明楼自己收拾干净了周遭,书桌前坐着。一切好好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大哥,对不起,是阿诚错了!” 孩子微张着嫩嫩的嘴唇仰头看他。 明楼掩藏了伤痛,一步步走到跟前。阿诚慌忙低下头,瑟缩地眨了眨睫毛,以为大哥要打他。 “阿诚。” “我知道你现在心性不定。情绪那么激动,你说出的话,无论什么,不仅自己要后悔,大哥也不敢再信。” 阿诚眼里又含了泪,湿漉漉的,嘴角抿着,不知该看何处。 “你先出去,冷静一下,好好想想。日落之前再回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大哥哪里也不去,等着你,行吗?” …… |
昨天抱歉,玩得晚了。 金瓶梅梗是这么玩的。怎么样,够得上与《孙子兵法》并肩了不? |
十里楼台倚翠微,百花深处杜鹃啼。殷勤自与行人语,不似流莺取次飞。惊梦觉,弄晴时,声声只道不如归…… 伤与不伤,真的又要春天了。 昨夜一场疏阔的细雨浇在竹篱笆上,氤氲出淡青色水烟。白天又开始稀稀地落,洗净了树木风尘,涣然新绿。然后去深巷里买一枝无忧无虑的早杏,再荡一荡熏风树影下的秋千。 阿诚缩在院子里独自淋雨。他痛他悔,水滴从额头发梢滑下来,痒痒流进他雾蒙蒙的眸子。阿诚便用手抹抹眼睛。 乍暖还寒,雨仍是冷的。冷得发抖,抱紧了肩膀,然后抽泣。 红墙白瓦的家就在身后,可是回不去了。野草莓从土地里冒出萌芽,酸酸苦苦的,再拿眼泪入酒,便酿成日久愈浓的愧疚。 当初为何要出了那书房……他就应该跪死在里面,哭着哀求大哥原谅! 还是如杜鹃啼血一般,背《诫子书》给他听…… …… 将阿诚赶出去后,明楼找出他近些日子所有功课,仔细检查了一遍。看到本子上那些似曾相识的词句,除了苦笑,怒火涨潮似的漫上心头,又觉得湿疼。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奋笔疾书。洋洋洒洒近万言,为阿诚重新定下一份严格的作息与读书规矩,他要重新教导他,像对开蒙的幼童那样。 笔走龙蛇地写了一阵,似乎能抒发胸臆,渐渐慢下来,也更清明。 记得小时候有个比他大些的玩伴,拥有一只十分可爱的玩具小马。父亲不许他乱要东西,便命姐姐陪他玩。当时他哭闹不休,父亲问他,你是要小马还是要姐姐? 而他是怎么回答的? 幼年的他挥舞着小拳头,说:“我不要姐姐,哥哥要姐姐!我把姐姐送给那个小哥哥当童养媳,换他手中的玩具!” 天道轮回。所以孩子话,怎么能与他当真。 …… 阿玫抱了一捆凉席从屋里走出来,也不顾雨淋,看见阿诚招呼他,快躲到檐子里去! 阿诚循声站起来,问她,“阿玫姐,这些都不要了?” “这是你和小少爷从前的,用了有些年头,糙得很了。”阿玫将席子找块干燥的地面放下,“大小姐吩咐扔掉,等今年小暑又割新草,再买几幅。” 阿诚犹豫地接过来。他又软弱性子发作,不舍得扔。 阿玫笑着蹲下跟他说,她的老家是苏州浒关。那里盛产草席,老人们见过慈禧太后的钦差去给皇宫采办。家家女子都会编织,她们心灵手巧,做出的活儿光滑柔软,平整细密。 “既然没用,能不能给了我?” 阿诚向她讨了来。他跑回去拿剪刀将席草全拆出,堆在一旁,缠着阿玫教了些最简单的技法。等她进屋去,阿诚坐在台阶上,笨拙地缠缠绕绕,划破几次手,玩了一会儿,终于编出根三股草鞭子。 …… 编完又觉得沮丧,阿诚把它扔回自己屋,转身出去。 明镜卧室门敞着,她正将几件旗袍放在床边,弯着腰叠。阿诚跑进门,委屈地蹲在床沿前,“大姐大姐!” 明镜停下手里事情,看他像小动物似的盯着自己,“怎么了?” “大哥他要揍我了……” 明镜轻笑着拉他起来,“又惹恼了?我看你这些天也是欠教训。来搬救兵的呀,那你说个时刻,姐姐准时去书房敲门。” 阿诚郁结地摇摇头,“不是,大姐别管就好了。” 说罢又跑出屋外。 |
62 孟春的雨犹如小孩子的眼泪,哭过一会儿也就歇了,细流淙淙的雨滴从树顶滑下来,抚慰那布满沟壑、寒冬戕过的老树皮。 天色微明,地面浮着迷蒙的雨雾,明公馆外院笼罩了柔绵的绿,阶前一站,真觉得眼前万物都清新莹亮。 阿诚从房屋走到院子里,对着一大蓬他剥出的与春格格不入的草。慢慢坐在旁边,手指伸进去搅动两下,枯硬得像扫帚似的。 嫩绿的小草长出一茬,替去那些老旧的。阿诚难过地把脸埋在膝盖上,想,自己也合该被扔掉。 眼睛压得又酸又胀。恍惚有脚步声,再抬头,身前却多了一个挺拔的影子。 阿诚吓得跳起来,忙不迭地躲远,“大哥!” 没察觉他什么时候离了家到院里来了。明楼真的近在眼前,面朝家的方向站着。他换了件群青的衬衫,领口不羁地松开。颜色虽深暗,但因为质地是柔暖的棉,反而让人感觉温和想要亲近。 明楼不言不笑地俯视了他一阵。 阿诚心里发毛,扛不住他这样沉默的压迫,扁着嘴几乎哭出来。正思量要不要马上认错,明楼竟绕过那堆乱草,也不嫌地上湿泥,就随和地坐了下去。 好像钓叟悠然地坐在船头。阿诚呆呆地瞧着,还没从刚才的晕眩里回神。大哥似阳光似雨露地出现,然后这个春和景明的世界就活了过来。 阿诚也不知道此时见着大哥是何种滋味。大概是像麦冬、五味子与甘草煮的热腾腾的中药汤罢,味道难喝死了,可他还是高高兴兴咽下去,盼着胃痛快点好…… 明楼用眼神示意他过来并排坐。阿诚战战兢兢地低头靠近,隔开三尺艰难坐定,待罪般收拢着腿。 “这些是你弄的?” “嗯……”阿诚舔舔嘴唇,又连忙把嫩红的小舌头缩回去。 明楼拈起一根试了试,“真硬。” 阿诚看着他娴熟地挑了几丝,抻开比比长短,灵活修长的手控制着它们,你压我我搂着你,编成圆的活扣,再穿进去揪紧。不大功夫,留在外面的几截被愈来愈快地吞吃进他的手心里,一会儿便显出个草蚂蚱的雏形。 明楼又给它添了两只触角,这下完工了,褐黄的身躯恰有手指那么长。 “拿着吧。”明楼做好了马上给他。 阿诚接过来捧着,翻来覆去地看。他简直不明白,几根枯草怎么就一下变成了形神兼备的昆虫。在他愣神欣赏的空隙,明楼又编出巴掌大的公鸡、蜻蜓、有一对钳子的螃蟹、几只简易的茶杯…… 大哥没说话,阿诚不敢碰其余的。他偷眼看明楼,崇拜地想:大哥真是无所不能,顽童的老祖宗。 “都是你的。”明楼淡淡道,“去再拿几根,我教你编个最简单的笼子。” |
阿诚手足无措地将草递给大哥,学着他的样子摆弄。可那些顽劣的草到他这里就不听话了,不由得再挨大哥紧些,小鹿眼乞求地眨巴着,指望能获得帮助。 明楼叹了一声,眉头皱得松些,神色稍缓。阿诚得了这讯息,便欢快地把手伸过去,向他臂弯里挤,要大哥环抱着亲自教他。 …… 半空好像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彩虹。阿诚被这手工的玩具吸引得忘了畏怕,亲昵地偎在大哥身边,闹着要求再编一只燕子。他扬起脖子再去凝望,那彩虹又倏忽消失了,无影无踪,余下小园几许,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 阿诚多希望时光永远停驻在此刻,再不提过去,也不用面对迷惘的将来。明楼不断地给他编各种小动物,他生怕大哥停下,撒娇地瞎指挥、要这要那,期盼那堆席草永远都用不完。 “原来大哥还会编着些小玩意儿,真厉害……”阿诚乖巧地捏去落在明楼衣上的碎草屑,“阿诚以前都不知道。” “会得多了。”明楼看他一眼,“是你不肯认真学。” 阿诚到底明白之前犯下的过错不能轻易原谅,羞赧地十指紧扣。可他又好想跟大哥剖白自己的深心,支吾几下,拿起一只小兔放在手里,鼓起勇气小声跟明楼讲,那些和《金瓶梅》倾吐过的混账话。 庄子《秋水篇》云: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明楼一边缓缓编,一边耐心听着,听阿诚絮絮叨叨说他们的亲历,在他心中又是怎样版本不同的故事。说令他长夜难眠的惭愧与委屈、低徊反复的少年心事……说他因为懒惰耽误了用功,自责却难做出改变、一时满足于自我,一时又深深厌弃……明楼与他有问有答,听见实在荒唐可恨的,就假装生气要掐他的脸蛋,阿诚也乖巧凑过去,受完这一下疼痛,再接着说后续…… 草编的小动物在夕阳下雄赳赳气昂昂地围在身旁一圈,也像座城堡。阿诚终于讲完了,小脸发烫地抬起湿润的眸子,总结了一句,“……大哥比《金瓶梅》要好很多很多呀。” 还会宽解,还会安慰。 明楼气得胸口发疼,半晌接不上话。 …… 明镜一直惦着阿诚的事,期间从二楼窗口看下去,见明楼和他其乐融融,便放心地吩咐人备车出门。走时扬声喊他们,吃晚饭莫忘带上明台一起。 直到天边残阳如血。兄弟俩真的坐在庭院里,玩了一下午席草。 |
明楼的家法】loading 99% 薄荷在等你们夸我拆了凉席编鞭子的脑洞 ![]() ![]() ![]() |
那,我今天还应该虐宝宝吗 |
明楼读《梦溪笔谈》等他。约莫两盏茶后,外面传来几下奇怪的敲门声。 阿诚端着一大摞书站在门口,上头还摆了其余,看不清是何物。 如履薄冰地进来,阿诚又开始心颤着后悔。草木芳菲,书房这天地却还停在寒冬时节,一踏入就觉出气氛凉飕飕的。明楼平静地坐在桌前,书搁下,伸手将台灯熄了。 肩背瘦削的棱角与眉峰,在昏暗中更显明。分明同一件衣裳,在书房里瞬间就不是那个坐在庭院陪他玩草编的大哥了。 “阿诚……阿诚来向您认错,大哥……”他上前几步将那摞书小心放在桌上,攥了草鞭子藏在身后,又退回来等着。 明楼拿起一本随手翻了翻,浓眉马上皱紧,舒展不开。阿诚心砰砰狂跳,手心里浸了冷汗:那可是春宫图啊。 午后的时光重又让他决定相信依赖大哥,但并不代表不会害怕。他晚间掀了床铺将这些珍藏的读本拿来上缴,仍是止不住地胡乱猜想。 大哥会不会一怒之下撅断了他的小命根子,来惩罚他像小猫小狗似的乱发情呢。 “之前都藏在哪了?” 不怒自威的语气。阿诚垂着头呜咽,“在自己床垫下……” “原来还不止一本呢,”明楼将书房与卧室套间的灯都打开,灯火辉煌之下,走过来好好欣赏阿诚的神情,“长大了?让我说你什么好。” “心思都用在这上面,也怪不得。” 明楼定定看了阿诚一眼,回身从书桌上拿了他前些日子的功课摊在他眼前,“还记得不?” 阿诚紧张地去瞧,偶尔扫到纸上几个零星字句,似乎觉得熟识,文采练达,可又没什么太深的印象。 “啪!” 明楼卷起手中练习簿狠狠砸在阿诚脑袋上,怒声吼道:“眼皮底下,敢抄袭大哥的习作!谁借你的胆子!” 书页在他脸颊上划了道火辣辣的红痕,阿诚连忙护住头脸躲了一下,害怕得哭出声,嗫喏开口,“大哥……” 这些天浑噩度日,不知犯下多少错,他早把功课抄了大哥现成这码事抛诸脑后了。下午的谈话好歹让他清醒回了轨道,此时家法家规全想起来,浑身一阵战栗,“阿诚是……是没有自己写……” 明楼离他极近,低头看了看他溢满泪水的眼眸,“有什么要辩解的没有?” 阿诚睫毛轻颤,透过晶莹的眼泪,惶然从身后捧出那根自己编的刑具,双手托着给明楼,“……阿诚知道错了,大哥揍我吧!” 揪得死紧的三股草鞭子,入手颇有些分量,编得格外实诚。明楼沉默着接过来,从头到尾捋一遍,然后便冷冷盯着他。 许久只闻呼吸。 阿诚突然被死拽出右手,明楼强迫他抓着鞭子,握住他手往外抽那根粗粝不堪的破玩意儿,让他感受席草锋利的边缘割着手心的锐痛。阿诚又疼又怕慌忙要伸开手指,明楼压紧了不让动。 “大哥,好疼,好疼!”阿诚带着哭腔挥舞手臂,明楼放开了他,阿诚看自己手里,宛然已经有横七竖八的细小血痕。 …… |
63 “该怎么罚你,你说了算?” 阿诚哭着把手藏在背后,“阿诚是觉得做了丢脸的错事,不配再挨家法……” 明楼懒得多言,将草鞭丢开,拖着他一路走到卧房,刚想命他趴在床沿上。 阿诚踉跄着站稳了身子,又扑回去抓着明楼的小臂求恳:“大哥……阿诚这回能不能不像明台那样挨打,要、要像个大人……” “也好。”明楼神色复杂地一指地面,“那就跪着。” 阿诚依言跪好,眼看大哥开了衣柜的门,找出条皮带,一面对折一面脚下生风地走过来,抡圆了胳膊抽他。 “嗖——啪!” 阿诚哭叫着挺起上身,背脊迎来不能忍受的凛痛,冷汗一下冒了出来。骤雨似的鞭影挥过四五次,皮肤薄的地方好似要被生生撕裂开,阿诚几乎魂飞魄散地怕了,单薄的小身影原地翻滚几下,再也受不住,嚎啕大哭,“……大哥求你停一停!” 再一皮带落了空,孩子连滚带爬地缩去了床边。 明楼早料到他这样,躲了也没恼。慢慢去床边坐下,也不再说话。阿诚躬着身子靠在大哥腿边,惊吓后不能平复地抽泣着,侧头将脸埋在床单上。 明楼拍拍他,将上身扶到腿上,掀开他后背衣裳看伤势。只隔了这么一阵,那几条狰狞鞭痕就变成淤红,肿得烫手起来,与背上细嫩的肌肤格格不入。幸好尚未交叠,应该不会破皮流血了。 阿诚埋着脸涕泪交流,已羞得无地自容。他发了宏愿要像个大人似的承担责任,结果转眼就受不了痛,逃得比谁都快。大哥看透了他,一言不发赏了几皮带,便教他认清了现实。 明楼不轻不重抚摸着那惨痛的鞭伤,“还要试么?” 阿诚不敢答话,强忍着哭泣,缓慢将身子一点点往上挪动。 眼前离了大哥的腿,洁白床单迎面闯入视线。明楼弄懂了他要干什么,由得他以为自己发现不了似的,越趴越高,毛毛虫似的蹭。 “不试了?”明楼明知故问。 阿诚终于将自己的身子横在明楼膝上,听了这句,嘤咛哭了一声算作回答。他又哪敢让大哥伺候他挨打的规矩,虽然脸颊滚烫发烧,还是自己乖乖伸手向后扯落了裤子,露出真正该打的臀部来。 “小兔崽子。”明楼恨恨拍了他一下,“你以为还像上次那样挨几下巴掌就能饶?给我起来!” 一双大手将他揪离,“去书桌后面找!” “唔……” 阿诚已经羞愧得不能再多,抹着眼泪晕乎乎走到书房去,发现椅旁有个盛满清水的木盆不合时宜地放在地上,里面泡了根树枝。 有拇指那么粗。阿诚想,这样精致的枝条折下来,树木多有毁伤,大姐不会生气?若是容它继续生长,很快就能成材,当是一把好拐杖…… 阿诚弯腰捞它出来,手一碰,黝黑外皮就一片片剥落了,最后剩下一根劲韧的芯。 这……大哥要拿这个揍他?,阿诚缩头缩脑地从书桌后直起身,去看明楼,哀泣着不肯相信,“大哥……” “回来撅好罢。”明楼在卧室里间唤他,“我不想跟你多讲道理,你就是欠打。“ “让你多受些皮肉之苦,看挨完了能清醒不能。” |
我这回是真要揍诚宝宝 前面说了亲妈闪避哈~谁求都木用 |
明楼接过来等着。趁阿诚自己在床边趴好、将脑袋深藏进臂弯的间隙,用手仔细摸了一遍棍身。 有一点清香,光滑微凉。因为足够粗,用力折弯也无法撼动。剥去了毛糙的树皮,当真是惩罚人的好物事。 “啪!” 明楼执紧了棍子,扬手毫不容情地重重打在他右边臀上。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这场迟来的跨过新年的打终是上了身,阿诚一颤,两滴大大的眼泪掉到床单上,绽开一簇湿润的小花。 …… 明楼既然打了就一棍棍接下去。阿诚听着“嘭、嘭”的闷响落在身后,起先连羞带怕忘了疼,可痛楚很快提醒着他回了情境。 树枝打在屁股上如有记忆,虽离身再责下一记,却给他留下同样拇指粗细的印痕,肌肤从小麦色瞬间打红了,继而充鼓着深暗的血,变成令人心疼的紫,最后成了条条淤青的楞子。阿诚原本哭得小声,直至号啕起来,“啊!……大哥轻点、轻点啊!” “啪!啪!……”明楼紧跟两棍子让他抽噎着哭去,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阿诚呜呜嘶喊着,小幅度地左右晃,床沿低矮,硌得他腿根生疼,又生生不能动弹。 这还不超过十下的工夫,就觉得承受不住了。 阿诚终究身躯扭动着侧过去躲,“大哥!大哥……” 明楼瞥一眼他伤势,将手里长棍拄在地上,转身去拿了个长枕递到阿诚脸前,冷声跟他说:“用它垫着。” “不……”阿诚羞得浑身难受,湿潮的后背渐有冷汗密布,又往上蹭了几分,让小屁股高耸在床边,回头泪盈盈地瞧大哥:这回总行了吧…… 明楼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嘲讽他,“我是看你没什么规矩就不懂轻重。要是在床沿上磕得狠了,《金瓶梅》种种,以后还怎么亲身体验?” 阿诚跟明楼一把抢过枕头,哭着摆好,扑到床里再不愿起来,“阿诚再不敢躲了!呜呜……” |
家法多写几天,好吧 薄荷今天接连说错话,心好累,心好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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