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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庭有小树[第5页]

作者:乔家说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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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萧小树的伤养了三四日便于行走无碍了,虽然压着伤处久坐还会隐隐有些不适,但却远没有初时那么疼了,至少在萧小树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萧庭每日上午在政事堂议政,下午则在尚书省处理公文,只有晚上才回到相府。萧小树则白日在家温书,待萧庭回来与萧庭一道用过晚膳后,便与萧庭一道去书房,旁观萧庭理政。几日下来,虽然不说一日千里,倒也确实颇有收获。
萧小树用过午膳以后,命人收拾碗筷,便朝书房走去,蓦然想起将书落在了膳堂,便折回去取,刚走到门外,便听到收拾碗筷两个丫鬟正在窃窃私语。
“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几日少爷刚被相爷教训了,今日,桓远公子又被管家……”
话还未说完便被主事丫鬟给疾言呵斥住了,“背后不议论主子,你莫不是想从头学学规矩?”
小丫鬟噤了声,之后便只听得轻微的碗筷碰撞的声音了。
萧小树在门外听的小丫鬟的话,听得前半句不免有些脸热,他被萧庭教训了这件事,虽然不是满府皆知,但他那夜因着醒魂那样失态惨叫,该听见的差不多都听见了,幸而能近身侍候的下人都是信得过,这点消息才没有传到府外去,对外只是宣称遇刺受伤。刘承恩等人听闻他遇刺的消息还来探望过他,见他没有大碍也就放心了。但萧小树乍然听得一个婢女戳破他挨打之事,面子上不免还是有些挂不住。但听到后面半句又升起了些许的好奇心,萧桓远也挨打了?本着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之情,萧小树想着去慰问慰问萧桓远,于是脚下步子一转,改道去了下房。
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膳房里的两个人才松了口气,双十年华的妙龄女子在湖绿衣衫的小丫头头上狠狠的点了一下,“青瓷,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若不是大人与少爷待下人向来宽和,放在其他权贵府上,像你这样揭主子的短,还故意教主子听见的小丫鬟还会有命在?”
青瓷狠狠的点点了头,眼泪汪汪的道,“我这也不是见主子仁心才敢如此行事么?碧洗姐姐,若是再没人去救桓远公子,他恐怕就要被打死了……萧总管对我们都爱护有加,为何偏偏对桓远公子……”
碧洗瞪了青瓷一眼,成功的让青瓷将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她叹了口气,“放心吧,少爷定能救下桓远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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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小树很快便来到了萧桓远的卧房门,听得一声鞭子入肉的声音响起,萧小树不免有些尴尬,他以为桓远是同他一样在养伤,没想到却是眼下这幅情景,一时之间他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进去吧,萧义教子,他原本便没有阻止的立场,况且桓远正在挨打,教他正好撞破了,桓远面子上恐怕也过不去。但不进去吧,他光是听见鞭子的破空之声冷汗都要流下来。又听得几声凌厉的破空声响起,萧小树不由得头皮有些发麻。他刚重生那一次也挨过萧庭的鞭子,可萧庭用鞭子时收着力道生怕打坏了他,哪里有这个气势?听着这动静哪里是教子,分明是用刑,还是对仇人的那种。萧小树心知不能再等了,伸手敲了敲门。
房内的动静停了下来,来开门的果不其然是萧义,他身上传来淡淡的酒气,见到萧小树也有些讶异,阖上门,恭恭敬敬的行了礼,问道,“少爷怎么来了?”
萧小树露出了一个有些心虚的笑,“我有一本游记寻不到了,书房一直是桓远在打理,故而想让他替我去找找看。”
萧义侧了侧身,朝屋内道,“还不出来?”
里面窸窸窣窣的响起了一点动静,门吱呀一声开了,萧桓远穿着一身长及脚面朱红的长衫,长衫外头披了一件玄色斗篷,朱红的唇色,墨玉一般的眼睛,长发披散着,垂到腰间,简单的束了一根发带。他脸色苍白得如同玉龙峰上终年不化的雪,声音有些喑哑,拱手道,“遵命。”
萧小树便提步朝书房走去,萧桓远落后两步跟在萧小树身后。萧小树刚走了十几步便听见身后萧桓远压低了嗓音叫了声,“少爷。”
萧小树回头,却见萧桓远额头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骄傲碎在了他那双向来不屈的眸子里,流露出了淡淡的乞求之色,“能不能借我一把力,只要走出他的视线就好,只要不在他面前倒下……”
萧小树心头一震,自然而然的便慢了两步,他伸手揽住萧桓远的肩膀,微微用力托住他,偏头朝萧桓远耳畔凑了凑,远处看起来似乎再同萧桓远说什么。
萧桓远眼中氤氲起一片温热的湿气,他狠狠的眨了下眼,将温热憋了回去,轻轻的道了一句,“多谢。”
第五十二章
萧小树把着萧桓远的肩,朝书房的方向走去,扶在萧桓远肩头的手,掌心一片黏腻,淡淡的血腥气从身侧传来。萧小树半扶半抱着将萧桓远带到了书房,将他安置在软榻上。伸手摸了下萧桓远的额头,萧小树皱眉道,“你这样下去不行,我去请大夫。”
萧桓远却伸手拉住了萧小树的衣袖,他的气息不稳,呼吸还有些急促,却浑不在意,反而低声道,“大夫就不必了,少爷,有酒吗?”
萧小树被他气乐了,咬牙道,“你这个样子还想喝酒?不要命了?”
萧桓远拉住萧小树袖子的那只手无力的落在软榻上,他苦笑道,“放心吧,我命硬得很,死不了。不过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罢了。”
萧小树闻言沉默了,自从他渐渐消除了从前对萧庭的误会后,便以为世界上的父亲大抵都是为孩子好的,只不过表达的方式各有不同罢了。可如今见萧桓远这般,他却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若是普通的父亲教训儿子,又怎会下手如此狠辣?几乎要致人死地。纵使萧小树看不到,却也知道萧桓远朱红衣衫的之下,鞭痕累累,皮开肉绽。
萧小树起身道,“上次宫里赐下来的伤药还有一些,你既然不肯看大夫,便将就着用吧。”
萧桓远一怔,流露出些许感激之色。
萧小树知道萧桓远向来不太喜欢他,如今被他用这样感激的眼神看着,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匆匆起身去取纱布伤药和热水了。
萧桓远低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连萧小树回来了他也没意识到。
萧小树将准备好的疗伤品放在了书案上,又将一个酒囊扔在了软榻上,扶着萧桓远坐起来。
萧桓远这才回过神来,挣扎着要自己动手包扎,却被萧小树制止了。萧小树朝软榻上的酒囊努了努嘴道,“你有伤在身,自己包扎多有不便,故而少爷我替你代劳了。不过酒呢,我只取了这么多,你省着点喝,喝完了我可不会再去帮你取第二次。”
萧桓远知道萧小树是好心,眼波微动,最终却只道了一句,“多谢。”
萧小树替萧桓远脱下斗篷,伸手想要将他的上衣剥下来,他那件朱红的衣衫被血染成一片暗色,上衣黏连在皮肉上,萧小树怕弄疼了他不敢下手去撕,萧桓远举着酒囊喝了两口,瞧见了萧小树的为难,微微勾了勾嘴角,抬手就将沾在伤口上的上衣撕了下来。
萧小树见此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皮肉都忍不住疼了起来。
酒虽然不多,萧桓远却喝得很是豪迈,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从他的脖子一路蜿蜒而下,浸在伤口上,他却吭都没吭一声。
反倒是萧小树,小心翼翼的用布巾沾了水,想替他清理掉伤口周边的血迹,可萧桓远身上的伤纵横交错,萧小树竟然不知从何下手,萧小树只得挑了个鞭伤不那么密集的地方下手,他不免有些忍不住想问问萧桓远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桓远见萧小树欲言又止,也明白他想知道什么,对着酒囊又喝了一口,有些无所谓的道,“今日是那个人的忌日。”
虽然不知道萧桓远嘴中的‘那个人’是谁,但萧小树却敏锐的察觉到‘那个人’对萧桓远来说,绝对不是个令他愉快的角色。萧小树没有戳人伤疤的习惯,故而没有追问下去。等将萧桓远伤口周围的血迹处理得差不多了,萧小树才将伤药抹在萧桓远的伤口上面,用纱布为他包扎伤口。待包扎完成,萧小树已经满头大汗,他将新准备的干净中衣随手披到萧桓远身上。
萧小树忍不住脱口问道,“恨他吗?”
萧桓远将酒囊放在耳边,摇了摇酒囊里的酒,“当然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萧小树被他毫不掩饰的表达自己内心的恨意给镇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桓远喝了口酒又接着说道,“好几次趁他睡着了,举着匕首站在床边想要杀他,却最终都没能下手,反而傻兮兮的站到了天亮,教他发现了,又是一顿好打。”
萧小树的声音忍不住有些微微发颤,“不忍心?”
萧桓远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了出声,却被酒呛得连连咳嗽,眼角都咳出了泪花,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答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想,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有大好的年华,凭什么拿自己的一生去同一个疯子陪葬,从此背上弑父的名声。”
第五十三章
萧桓远稍稍歇息了片刻便执意离开,萧小树没有勉强他,将御赐的伤药一股脑的全塞给了他,并嘱咐了夏至去医馆找个大夫开点治外伤的药给萧桓远送过去,才放下心。安心温书。
萧小树待萧庭回来便同前几日一样,父子二人用过晚膳,一同去了书房。萧庭跪坐在书案前,萧小树则自觉的跪坐在萧庭的身旁替他磨墨。萧庭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开始处理公务,而是示意萧小树坐回自己的书案前。
萧小树照做。
萧庭道,“你陪同我处理公务也有三四日了。可有什么收获。”
这个问题乍听之下很好回答,可细想范围太广,萧小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憋得一张脸通红,半天才总结性的发言道,“丞相这活儿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干的,爹您真厉害。”
萧庭对萧小树给他戴的这顶高帽子不置可否,而是问道,“可还记得我大燕丞相共有几人?”
萧小树一边回忆一边道,“我大燕丞相共五人,您任尚书左仆射,居从二品,为首相。顾家家主顾阜德顾大人任尚书右仆射,为次相。余下三人中书令曲大人,门下侍中孙大人,门下侍中费大人皆为辅相,称为阁老。”
萧庭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可知尚书、中书、门下三省各司何职?”
“中书省起草诏书,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尚书省下置六部,六部各司其职。您掌吏部户部礼部,尚书右仆射掌兵部刑部工部。”
“可知我大燕的四大门阀为哪四家?”
“琅琊顾家,吴兴曲家,陇右连家,淮南方家。顾家为世家之首,人才辈出,自千年前煊赫至今,历经五朝未衰。曲家与方家几代联姻,在朝中势力盘根错杂,是随着大燕兴起的世家新贵。连家满门将才,以武立家,掌刀兵之事。”
萧庭倒了杯茶,端到萧小树案前,萧小树浅浅的啄了一口,放下茶盏,“爹,我交友从不问出身,自以为交友甚广,可如今却发现不论是承恩还是耀之,或者是蔚乐他们,我身边的这些朋友竟无一人是世家子弟,这又是何故?”
萧庭铺开宣纸,狼毫蘸了墨,“人以群分,世家对出身寒门的士子向来不屑一顾,况且陛下不愿意看到世家坐大。有意提拔寒门子弟,与世家相互牵制。故而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向来泾渭分明。相交者少之又少。”
萧小树眼珠子来回转了转又问道,“爹既然您与世家立场不同,那我们父子二人几番遇险,可是几大世家在后操纵?”
萧庭一边落笔一边道,“你闹着要上战场的那次,去的那家春风楼,老板赵启行是户部尚书方文川的内弟。”
萧小树低头思索,“户部尚书方文川……方……此人可是出自淮南方家?”
萧庭停笔,将写满了字的宣纸卷起来递给萧小树,“宁王的生母淑妃出自吴兴曲家,舅母出身淮南方家。户部尚书方文川正是宁王的拥趸。”
萧小树接过宣纸,抬头问道,“那这几次的事可是出自宁王手笔?”
萧庭神色淡淡,“纵使主使不是他,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萧小树将宣纸铺展开来,细细的阅读,眉头却越蹙越深,“太子殿下的外家是陇右连家,宁王之母出自曲家。三殿下和四殿下是孪生兄弟他们的母妃出自方家……既然如此方家为何不支持三殿下和四殿下,反而站在了宁王身后?”
萧庭食指在案上轻扣,“这两位殿下出生时尚未足月,三殿下落了眼疾不能视物,四殿下落了心疾寿数难永。”
萧小树闻言了然,接着往下看,“五殿下生母不详,出生低微……前头四位殿下身上都留着世家的血,如此看来,这位五殿下的嫌疑但是小了许多。”
“也不尽然,若是五殿下于其中挑拨嫁祸,隔岸观火,任由世家与寒门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如此想来他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萧小树闻言脊背发冷,只觉朝堂之中当真是危机四伏,教人防不胜防。稍有疏漏或许就是万劫不复。他接着往下看,却不免发出了惊疑之声,“这位六殿下,他的母妃贤妃娘娘竟然是西羌王的妹妹?陛下不是要和西羌开战吗?到时这位贤妃娘娘和六殿下该如何自处?”
萧庭有些惋惜的道,“这位六殿下倒是皇室中难得的纯善之人,如此……可惜了……”
萧小树见萧庭如此,倒是想去会一会这位六殿下,可惜他无半分官职在身,哪里见得到幽居深宫的六殿下。他随口问道,“陛下打算何时与西羌开战?”
“一月之内。”
“主将何人?”
“连万里。”
萧小树眼波微动,心道,这一世主将果然还是连老将军。想到此人,萧小树不免流露出了几分怀念之色。
萧庭见他神色变换,于是问道,“怎么了?”
萧小树摇摇头,回答道,“连老将军英雄盖世,儿子只不过对他有些敬仰罢了。”
萧庭起身,抚平衣衫上的褶子,“今日便到这里,你早些休息吧。”
萧小树对着萧庭推门离开的背影,鬼使神差的高声道,“小树最最敬仰的人还是爹爹。”
萧庭的脚步顿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不疾不徐的离开了。
第五十四章
这厢萧小树在相府中岁月静好,那厢京兆府却早已炸开了锅。
随着赵士詹下令严查商羽被杀与牢头失踪这两桩案子,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了水面。
首先,偎红阁中一个粗使婢女称大约亥时曾经见过一个男子急急忙忙的入了商羽的房间,呆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离开了,那男子慌乱之间落下了一块玉佩,经查证,那块玉佩的主人是吏部侍郎曲靖。而萧小树早在戌时便离开了偎红阁,显然萧小树并不是最后一个见过商羽的人。并且经过搜查,在商羽床上的枕头中,发现了藏于其中的一封信,信是吏部侍郎一封卖官鬻爵的议价信。此信一出,这桩案子便从一桩简单的命案成为受贿案,更是牵扯出了四品大员吏部侍郎曲靖。
其次,天牢牢头的妻子黄氏于京兆府前击鼓鸣冤,状告吏部尚书曲靖草芥人命,杀害天牢牢头崔大勇。据黄氏描述,崔大勇当夜丑时曾匆匆忙忙回家,面色苍白,说是吏部侍郎以买官之事为挟,命他刺杀丞相之子萧小树,拿回罪证,他刺伤萧小树之后,未曾找到罪证,害怕东窗事发,又害怕吏部侍郎杀人灭口。便让黄氏回娘家躲避,崔大勇则收拾细软连夜出逃,三日之后,有人于京郊一座山中发现了一具尸体,正是畏罪潜逃的崔大勇,当胸一刀毙命。黄氏呈上了崔大勇向吏部侍郎买官的信件为证。
结合萧小树遇刺一事,至此,案件的脉络终于清晰。吏部侍郎曲靖得知商羽手中握着他收受贿赂的罪证,便连夜去偎红阁求证,商羽矢口否认此事被杀,曲靖未曾找回罪证,匆忙离去。得知商羽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萧小树,便以为商羽将罪证交给了他,急切之下命天牢牢头刺杀萧小树,未曾找回罪证,又害怕事情败露,因此命人将天牢牢头灭口。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已不在京兆府尹的预料之内,吏部侍郎是四品大员不说,更是出身吴兴曲家。京兆府尹知兹事体大,整理了卷宗,将奏章呈上了御前。
虽然案件尚有疑点,曲靖是如何得知商羽手中有他的罪证的,又是谁将商羽死后抛尸。但这些却都不在燕帝的考量范围之内。商羽和崔大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唯独曲靖卖官鬻爵一事罪证确凿,也唯独这一件事触及了燕帝的底线,是燕帝最不能容忍的。当即便命人将曲靖关押。判秋后问斩。
曲家见此事毫无回旋的余地,便立刻将曲靖从族谱中除名,划清了与曲靖的界限。
曲靖被收押后,自知活命无望,在刑部大牢里上了吊。死前对卖官鬻爵之事供认不讳,却坚决不认杀害商羽,崔大勇,以及命人刺杀萧小树之事。
萧小树在明月楼里听刘承恩绘声绘色的形容完此事,不由得瞠目结舌,若不是他亲眼看着夏至杀了崔大勇,他都要信了这个邪。想起萧庭那句‘旁人欠你的,自有我替你讨回来’,萧小树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连忙端起水,喝了三大口给自己压惊。
刘承恩怜爱的拍了拍萧小树的肩膀道,“小树你今年真是流年不利,总莫名其妙的受些无妄之灾。好在你伤得不重,不然真是……”
常贤旭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将剥好的瓜子仁推到了魏辞面前,然后接着剥。蔚乐则只顾着吃没听,朱烨向来只对风花雪月之事感兴趣,倚着窗子自顾自的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刘承恩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口。
萧小树端着茶杯浅啜。
魏辞一边吃瓜子一边道,“曲家此番折了一个吏部侍郎。恐怕得消停一段时日。也不知道曲相失了左膀右臂现下还吃不吃得下饭。”
萧小树心虚道,“是啊,没想到吏部侍郎竟如此大意。”
朱烨一合折扇,叹道,“只是可惜了商姑娘,如此佳人,如此风骨,竟然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听人提起商羽,萧小树不免也有些低落,顿时失了喝茶的兴致。
朱烨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提及了萧小树的伤心事,劝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小树你……”
萧小树拨弄着手中的茶杯,最终什么也没说。
当日萧小树与萧庭共用晚膳时,萧小树像萧庭提起今日的传闻,强烈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萧庭给萧小树夹了一块排骨,波澜不惊的道,“我派人到偎红阁的时候,商羽已经遇害,故而我命人给曲靖送了封信,告诉他商羽手中有他受贿的罪证。至于崔大勇,那是夏至易容的。”
萧小树拜服。
萧庭抬首看向窗外,小荷才露尖尖角,六月,已至。
山雨欲来。
第五十五章
二皇子姬坤的生母淑妃是四妃之首,又有曲家与方家两大世家的支持。再加上姬坤原本便出类拔萃,文采武功在众皇子中样样拔尖儿。办了几件漂亮的差事后,便被封作了宁王。
宁王府的设计出自著名的建筑大师仲元君之手,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五步一楼,十步一景,建筑古朴大气。可见世家底蕴之深厚。
朱烨伪装成花匠上门的时候,姬坤正蹲在园中松土,他白玉一般的手掌中握着一把小巧玲珑的铲子,泥土粘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仿佛为了衬托他莹白的肤色一般,竟然也有一种异样的和谐感,姬坤这个人哪怕是在种地也能种出几分优雅来,原本便是天潢贵胄,又自小受到世家熏陶,自有一股气名士度,他轻巧的用手中的铲子翻了翻土。“我打算命人在此处搭个棚子,移几株茶花过来。耀之觉得如何?”
朱烨跪下,俯身,叩首道,“殿下,草民今日是来请罪的。”
姬坤放下手中的铲子,用木桶中的清水净了手,又用布巾将手上的水渍擦干,伸手将朱烨从地上扶了起来,“耀之不必如此。”
朱烨却道,“草民原本引萧小树去偎红阁,是想教萧小树撞破商羽与姬巽之事,引得萧庭与姬巽相斗。殿下好坐收渔翁之利,却不曾想隔着一道门,商羽愣是没让萧小树进去。反而连累曲家折了一个曲靖。”
姬坤拿起水瓢给花圃中的兰花浇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更何况这个商羽确实出人意料,明明对萧小树和姬巽都恨之入骨,却偏偏到死都不肯让他们正面冲突让旁人坐收渔翁之利。不动声色的帮了他二人一把。”
姬坤又舀了一瓢水,正准备浇下去却被朱烨伸手拦住了,姬坤不解歪头道,“怎么了?”
朱烨痛心疾首地道,“殿下,再浇这兰花就涝死了。”
姬坤嘴角抽搐了两下,放下手中的水瓢,不着痕迹的引开了话题,“父皇近日专宠贤妃,母妃一颗心系在父皇身上,心眼又小,容不下其他女人,不知这次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只能让德妃娘娘在旁时常规劝着母妃,免得遭了父皇的厌弃。”
朱烨闻言眼波微微一动,“殿下何不顺水推舟由着淑妃娘娘对付贤妃?”
姬坤眉头轻皱,“耀之此言何意?”
朱烨拍了拍粘在身上的尘土,不紧不慢的道,“贤妃娘娘是西羌王的胞妹,陛下有意与西羌开战,却在此时盛宠于她。恐怕另有目的。”
姬坤思索道,“你是说,父皇意在给贤妃树敌?”
朱烨本想顺手打开折扇,却尴尬的发现自己手中没有折扇只有锄头,于是他扛起锄头勾唇一笑,“正是如此,淑妃娘娘越是对付贤妃恐怕越合乎陛下的心意,最好是连开战的借口都替陛下找出来。”
姬坤被他抗锄头之举雷得连退三步,扯了扯嘴角道,“耀之说的不无道理,便依你所言由着母妃吧。”
二人合计了一下,敲定了如何合理的以贤妃为由挑起战事。姬坤便命人传信给了淑妃,而朱烨打理好花圃后也随着其余花匠一道出了宁王府。
待上了马车,朱烨接过随从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花泥,低声对身边的亲信道,“你替我去一趟偎红阁,让芸娘给殿下传个口信,就说鱼儿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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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都是过渡章节,虽然没有拍,但是情节在发展,全是勾心斗角,人物也越来越多,朱烨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我估计小树那几个好基友中,大家也就记得承恩。

第五十六章
盛夏,毒辣的阳光几乎能在人的皮肉上舔起一层火舌子,一声又一声的蝉鸣在骄阳的炙烤下显得尤为聒噪。
一个黑发碧眼的女人被关在囚车上,她的手脚上都戴了镣铐,漆黑沉重的玄铁镣铐看上去几乎能将她纤细的手腕压断。她穿着鲛绡织成的华贵长裙,一头秀发披散在身后长至脚踝。她的面貌与大燕的女子并无不同,除却一双眼睛,青翠得如同荡漾的碧波。也正是这一双眼睛,昭示着她是一个西羌人。就在几日前,她还是宠冠六宫的贤妃娘娘,而如今却已经成了朝不保夕的西羌细作。
大燕与西羌数年来纷争不断,二十年前,更是因乌干山脉的归属之争有过一场大战,这场战争打了三年,战事胶着,谁也奈何不了谁,两国皆是元气大伤,最终以西羌公主的和亲收场。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大燕风调雨顺,日渐强盛。而西羌却因连年干旱积弱难返。燕帝本就是野心勃勃的君王,如此开疆拓土的上佳时机又怎么会被他轻易放过。只是纵使要打,也要站在大义的角度名正言顺的打,至少不能让天下人诟病。君王想要打瞌睡,自然有无数人愿意为他递枕头。
曲家所做的便是递枕头的这只手。
宫墙里的事自然是在宫墙内解决,曲家通过淑妃发难,直指贤妃以巫蛊之术诅咒太子。燕帝“不信”,命宗人府彻查以还贤妃清白,然而随着层层的抽丝剥茧,贤妃是西羌细作的罪证也渐渐的被找了出来,证据表明贤妃嫁入大燕二十年,一直与西羌王书信往来,将打探来的大燕机要以密文的形式附在书信内,送往西羌。
大燕与西羌的那一场大战过去了才二十年,死在那一场战争中的将士不计其数,燕国人从来不曾忘记这血海深仇。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此事一出,民间声讨西羌之声四起,战事一触即发。
燕帝痛心疾首,当下发出檄文,痛斥西羌狼子野心,并忍痛割爱,下令在西征大军拔营之日以贤妃祭旗,并将最为宠爱的皇六子姬离贬为庶人。
囚车轱辘轱辘的向前,一路尽是披坚执锐的士兵开道,毒辣的阳光照射才士兵的盔甲上,折射出凛凛的寒光。百姓们拥挤在道路的两边,不知道是谁率先将臭鸡蛋扔向了囚车,一边扔一边高声骂,“西羌狗该死。”
人群立马沸腾了起来,无数人开始向囚车投掷鸡蛋菜叶,更有甚者捡起石头向囚车扔去。
囚车中的女子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蛋黄与烂菜叶粘在她绸缎一般的长发上,她置若罔闻,石子砸在她额角,额角迅速破了一块开始渗血,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直到一个粗衣麻布的少年扑向囚车,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他目眦欲裂,满脸都是泪水,疯了似的冲破了层层人海,扑向囚车,他撕心裂肺的嘶吼,面目几乎扭曲,“母妃!母妃!”
士兵正要拦住他,见他那一双墨绿的眼睛,便知他的身份,虽说已被贬为庶民,但到底是皇子,故而放他上前。
囚车中的女子这才稍微动了一动,她抬头看向少年,嘴唇有些颤抖,却冷硬的道,“你来做什么?”
少年一跃登上囚车,挡在女子身前,任由鸡蛋石子砸在自己身上,他伸手为女子托起玄铁镣铐,女子手腕被磨破的皮肉才得以稍稍缓歇,少年的额头抵在囚车上,宛若一只伤重的小兽呜咽着唤道,“母妃。”
女子低垂了双目,冷声道,“你身上流着燕人的血,不配为我西羌子民,留在此处徒惹我心烦,滚开!”
少年却对着绝情的话语充耳不闻,他流着泪道,“离儿知道,母妃是不想连累我才说的这些话。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
女子闻言这才淌下泪来,“傻孩子,像你父皇不好么?偏偏像我。”
姬离腾出一只手去擦贤妃脸上的泪,阳光下,他的一双眼睛如同墨绿的宝石,此刻却噙着无限的悲伤,“您对父皇用情那么深,父皇明明是知道的。他一直对您宠爱有加,为什么这次却偏偏不信您?”
女子苦笑了一下,从囚车里伸手摸了一下姬离的头,“你父皇不是不信我。”
姬离的眼里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我去和父皇说,是淑妃陷害您,想要杀了您。只要父皇肯信您……您一定会没事的。”
女子看着姬离酷似燕帝的眉眼轻笑了一声,“傻孩子。”
淑妃想要的只是我失宠,你父皇想要的才是我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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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半夜更文了

第五十七章
与押解贤妃囚车一路鸡蛋菜叶不同,京城的西门今日迎来了最热闹的日子,西征的主将连万里将带兵从西门入,前往太庙誓师祭天,道路的两旁已经挤满了前来为连老将军西征送行的百姓,连将军坐骑经过之处皆是鲜花与欢呼。
西门两侧道路边的客栈早就人满为患了,萧小树特地起了个大早,在聚福楼的二楼定了间视野上佳的厢房。随着欢呼声一潮又一潮的接近,萧小树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户往街道看。
连万里是大燕的军神,一把大刀守护这片疆土四十余年,虽然已经年过花甲,双鬓斑白,但身姿挺拔依旧。一身的铁甲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发着光。每个少年都曾向往英雄,而连万里是萧小树甚至是大多数大燕少年心中的那个英雄。
萧小树目不转睛的盯着铁骑上的那一道身影激动得双颊通红,周身的热血都激荡了起来。他想起了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想起了西羌的黄沙万里,想起了一个又一个寒冷彻骨的漫漫长夜。
高高在上的天子只在意他百年之后的功绩簿上又添了几笔。生活在太平里的人们都只看到了一道又一道的捷报传来,恨不得大军直捣西羌王城。除了这些将士们和他们的家属,又有谁真正懂得什么是马革裹尸还,什么是无定河边骨。
当初萧小树全凭着一股意气,加入了西征的队伍。脑子都是自己凯旋归来,受天子封赏的模样,满心想着萧庭看见自己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对他高看一眼。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战争真正的模样。在战争中流血,牺牲,死亡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从前以为很简单,直到他第一次正真意义上的参与一场与西羌的对战,大片大片的鲜血淋在土地上,残肢,碎肉,残破的躯壳,滚在地上的头颅,狼烟四起,他第一次真正的知道了什么是生命如草芥,面对迎面砍来的大刀他却连拿起武器的勇气都没有。一个老兵救了他。可那个老兵刚挡开了他面前的刀便被身后的一杆长枪穿过,他如梦初醒,反击,第一次杀人,最初是仇恨支撑着他,后来则是杀红了眼。那场对战结束后,他吐得昏天黑地,一连数日都吃不下饭。连万里身为六军主帅前来慰问新兵,同他们这些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讲他当年初上战场的故事,那一刻他似乎不再是战场上那个杀神一般的主将,仿如一位温和长辈。一点一点的安抚他们心里的不安与伤痛。
连万里不愧是大燕的军神,他不仅用兵如神,并且爱兵如子,吃穿用度皆与普通士兵一致,每当与西羌士兵交战他更是身先士卒,浑身浴血。
无数次身陷险境,漫天的黄沙,脱水的危险,炙热的烈阳,寒冷入骨的夜晚。初至西羌,多少人因西羌莫测的气候而永远的留在了那里,短短七个月时光萧小树宛如重生一般脱胎换骨,从最初的因害怕死别不敢与人深交,到后来的珍惜每一段缘分,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了,唯独连万里仿佛定海神针一般是军中不败的神话,给了萧小树这样的普通将士无尽的勇气。
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为了活下去,萧小树凭着一股孤勇玩命一样的训练,从手无缚鸡之力到成为军中的好手,萧小树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却也获得了连万里的赏识,连万里将他提拔到身边做了亲兵,偶而见他练功还会亲自指点他一二。萧小树聪明跳脱勤奋善良再加上年纪小,很是受到将士们的喜爱,连万里也不例外。甚至在萧小树一次冒进差点丢了性命的时候,以自己受伤为代价救下了萧小树。
因此在萧小树的心里连万里不仅是大燕军神,是他的将军,更是如师如父的长辈。他打心底里尊敬着他。如今再见到他,却已是隔世。萧小树扶着窗户看着铁骑之上的身影,眼眶微红。
西征的队伍缓缓的前进,萧小树站在窗边低声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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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庭坐在窗边,朝外看了眼,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把玩了一会儿,又低饮了一口。
刘乘观察了萧庭良久,才缓缓道,“如今你对自己情绪的控制确实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萧庭当下手中的茶杯,波澜不惊的道,“人总是要成长的。”
知道萧庭见到连万里恐怕不大痛快,刘乘想要将窗户关上,往外一看,却蓦地瞪大了眼睛,“你看斜对面聚福楼二楼那个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的人,是不是小树?”
萧庭眉峰不动,也没有顺着刘乘的声音向外看,而是喝了口茶,淡淡道,“是他。”
刘乘隔着一道街都能看见萧小树激动的模样,咬牙切齿的道,“这小子,他怎么可以……他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萧庭打断了刘乘,给他倒了杯茶,“男孩子心里难免敬仰英雄。”
刘乘叹了口气,皱眉道,“我只是替你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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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小树回府以后依照惯例去了书房,等了一会儿,不曾等来萧庭,却等来了萧义。
萧义朝萧小树行了礼道,“相爷有些疲倦回卧房休息了,让属下同少爷捎个话,今日不必等他了,少爷早些歇息罢。”
第五十八章
阳光依旧毒辣,大风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将士们行列整齐的列队在祭坛的两旁,昂首挺胸,甲光一片。
太庙的中央是一座祭坛,燕帝立在上面玄服龙纹十二旒冕。
祭坛下正前方三十丈处的立柱上绑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狼狈女人,她的头发上还沾着不久之前被弄上的蛋黄,一身衣服也脏污的早已看出原来的华贵,额角还渗着血,唯独一双碧绿的眼眸仿佛嵌在污浊里的宝石,在日头底下漂亮得似乎能发光。
立柱的不远处,一个少年被士兵按在了地上,他满目都是泪水,脸被迫贴在地上,尘土粘在他干涸的嘴唇上,他拼命的扭动身体,却被身强力壮的士兵紧紧的按在地上,如同砧板上一尾垂死挣扎的活鱼,他用沙哑的嗓音一遍一遍的高声喊,“父皇明鉴,母妃是冤枉的。”
燕帝眯起眼睛从祭坛上往下看,远远的望去,立柱上绑着的女人和地上苦苦挣扎的少年都宛如蝼蚁一般。那两人一个是对他情根深种的女人,一个是他最疼爱的儿子。说无动于衷是不可能,但是如花美眷也好,血肉至亲也罢,怎能敌得上山河万里?
姬离吃奶的力都使出来了,侧头狠狠的咬了按着他的士兵的手一口,士兵疼得一缩手,姬离便趁着机会连滚带爬的摆脱了士兵的控制,朝祭坛跑去,祭坛边的军士们几乎立刻将手中的长戟对准了他。燕帝却挥了挥手命他们退下,看着少年手脚并用的爬上了祭坛,膝行到他身边,哭道,“父皇,母妃是被人陷害的。”
燕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跪在他脚边的少年,他冷声道,“太庙不是庶民该来的地方,来人,将他赶出去。”
燕帝对姬离的感情其实是复杂,因为早在默许贤妃生下这个带着敌国血脉的孩子的那一刻,他便预见了今日。大燕与西羌迟早要有一战,贤妃与这个孩子迟早要沦为他扫平天下的牺牲品,他自知对这个孩子亏欠良多,故而这数年来,难免对他偏疼几分来弥补对他的亏欠。姬离身上流着西羌的血,注定不能继承皇位,纵使对他偏疼几分,也不会带来太多变数。正因为此,他才能心无旁骛的做他的父亲。君父,君父,若说他对另几个儿子更多的是君,对姬离更多的则是父,宠着他,护着他,十六年来一直如此。姬离也是唯一一个敢坐在他膝上肆无忌惮的撒娇的皇子。他儿子女儿都有不少,但亲自宠着一个小生命一点一点的长大这种感觉于他而言却还是头一遭。有时看着他被自己宠得不谙人事的模样,再想起自己给他一手安排的人生难免觉得不忍。但也仅仅是不忍而已,这点不忍还不足以让他改变他一统西羌的决心。他不仅是姬离的父亲,更是燕国的皇帝,开疆拓土是一代又一代燕帝的心愿,也是他的心愿,他能给姬离最后一点温柔大概便是不让他亲眼看见他的母妃死在他面前罢了。
少年被人拖着离开,他挣扎着想要回头,却远不是押着他的士兵的对手,像块破布一样的被扔了出去。
燕帝这才高声道,“我大燕乃礼仪之邦,向来不愿与人起刀兵之争,二十年前西羌公然争夺乌干山,被我大燕儿郎打回关外,不得不送公主和亲。谁知西羌狼子野心,公主和亲是假,埋伏细作是真。我大燕虽是礼仪之邦,却绝不是仍人拿捏的柿子。西羌此举,莫不是忘了我大燕儿郎的长枪也曾饮尽西羌蛮人的血?”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犯我大燕,虽远必诛。”
士兵们原本便被燕帝的一番话激得怒发冲冠,闻言更是举着长戟纷纷高喊起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犯我大燕,虽远必诛。”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犯我大燕,虽远必诛。”
声音如潮,一头高过一头。在太庙中一遍又一遍的回响。
燕帝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命连万里上前,授之节钺,东面西向而揖。又拿起架子上的长弓,拉满,箭尖直指立柱上被绑着的女人,他高声道,“今日,便以细作鲜血为祭,祝我大燕将士旗开得胜。”
被绑在立柱上的女人闻言蓦地抬头,长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她仰面望着高台,阳光照在她眼角细细的鱼尾纹上,她高声道,“姬隆,我远离故土千里迢迢从西羌到大燕嫁给你是因为爱你,如今我终于要将这段错付的爱情收回来了。不是我不够好,而是你不配。”
她话音刚落,破空之声响起,长箭穿胸而过,带起一串血珠,溅在飘扬的旌旗上。
她胸口一凉,片刻血洇了半身,毒辣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只觉得刻骨的寒凉。
“父汗,那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就是燕国的皇帝?看我把他一箭射下马来。”
“父汗,听说您要派一个公主去燕国和亲,您看我怎么样?”
“对,我就是看上那个小白脸了。”
二十年前,她在两军阵前射了他一箭,被他一剑斩落。二十年后他在祭坛上射了她一箭,一箭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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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萧小树回府以后依照惯例去了书房,等了一会儿,不曾等来萧庭,却等来了萧义。
萧义朝萧小树行了礼道,“相爷有些疲倦回卧房休息了,让属下同少爷捎个话,今日不必等他了,少爷早些歇息罢。”
萧小树闻言不免有些惊诧,自从萧庭说要教导萧小树以来,每夜都会让萧小树在书房旁观他处理公务。萧小树每每有不明白之处,萧庭便会耐心教导,缺席还是头一遭。萧小树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寻常之处,不免有些忧心,爹爹他……莫不是病了?
萧小树没有打算回房,而是打算去找萧庭,刚出了书房准备朝萧庭的房间走去,便被守在门外的萧桓远拦了下来。
“相爷有命,请少爷回房歇息。”
事出反常必有妖,萧小树用力的揉了揉眼睛眼睛,若无其事的指着埋在云层底下的月亮道,“天黑,有点看不清路。”说完脚底方向一转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萧桓远带着几个护院把守在萧小树的院子外。
萧小树回到卧房,命人端水来替他盥洗。萧小树瞧见来人不是夏至稍稍松了口气,装模作样的洗了把脸,便命人将水端出去。小厮低头端水,萧小树轻手轻脚的走到他身后,抬手朝他颈上劈去,却蓦地教人抓住了手腕。
小厮无奈的笑了笑,指着地上的影子道,“少爷,您大意了。”
萧小树磨了磨牙,气哼哼的道,“我记住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答,“奴才谷雨”
“谷雨是吧?”萧小树狡黠一笑,被握住的右手五指一张,沾了强效迷药的水珠尽数朝谷雨的口鼻撒去。
谷雨倒下去之前,听到萧小树笑吟吟的道,“你大意了。”
萧小树扶住软下身子的谷雨,扒了他的衣服自己换上,又将他安置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让他脸朝内侧躺着,对着镜子捣鼓了一会儿,易容他虽然不会,但简单的改装却还能办到,况且外面天这么黑,他与谷雨身量又相仿。未必会被萧桓远识破。萧小树端起木盆低头朝院子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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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庭卧房中烛光未熄,橙黄的烛光从房内透出来。萧小树走到门口正准备推门,蓦地一股寒气从脊背蹿起,萧小树身上的肌肉绷紧,心头警铃大作,头一偏,一柄飞刀贴着萧小树的脖子擦过去,插在门上。
萧小树顾不得脖子上的血痕,拔下扎在门上的飞刀,反手将飞刀掷了回去。随着“咚”一声重物落地之声响起,潜藏在黑暗中的刺客蝗虫一般的涌了上来,刀光雪亮,月亮从云层之后探出个头来。萧小树从身前的刺客手中夺了一把长刀,反手将刺客砍翻在地,又回身挡住另一个刺客的兵刃。萧小树的手被震得一阵发麻,他前世在沙场上磨练出来的身手,随着他的重生不说烟消云散,至少也折了大半,如今这具身体从未经历过训练,不论是速度力量还是耐力都远远不及他重生以前。只能凭借着强悍的战斗意识,与丰富的战斗经验与刺客周旋。
从萧小树推门到被刺客围攻,总共也不过是经历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对方人多势众,萧小树独木难支,被一步步的逼着贴到了门上。
门蓦地开了,萧小树一个趔趄向后倒去被萧庭扶了一把,萧庭将萧小树护在身后,手中端着个玉质的酒杯。原本朝着萧小树砍去的刀朝着萧庭的面门而去,萧庭岿然不动,刀剑加身却面不改色,他眉目冷然,眼底似有一点细碎的霜色。
萧小树被这一拉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便看见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肝胆俱裂,他撕心裂肺的嚎了声,“爹——”
萧庭听得萧小树这一声唤,转过身来,酒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萧庭对身后群魔乱舞视若无睹,他皱着眉道,“不是让你回房休息吗?”
“咻——”
“咻——”
“咻——”
乱箭穿空。
萧小树瞪大眼睛盯着萧庭身后的一幕,脑子里嗡嗡一片响。“小心”两个字卡在了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飞溅的血花,迸裂的脑浆,穿梭的短箭。片刻前蜂拥而上的刺客已经成了遍地的横尸。一排不知何时出现的灰衣人整齐划一的将手中的弓弩收起,面不改色的上前清理尸体并用端来铜盆将石阶上的血迹冲刷干净,他们悄无声息的离去一如他们悄无声息的来,月色正好,与每一个宁静的夜晚并无不同。
萧小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庭看了眼萧小树脖子上的血痕,将他拉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又取了药箱来替萧小树处理脖子上的伤。
清冽的酒香从萧庭的身上传来,萧小树抿着嘴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被药蛰得轻“嘶”了一声。
萧庭上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有点疼,你忍耐一下。”
萧小树这才呲牙咧嘴的问道,“爹,今天晚上的事,您不打算同我解释一下吗?”
萧庭替萧小树包扎好后,放下手中的纱布,在萧小树的小厮服上点了点,“你先想好怎么同我解释吧。”
萧小树莫名哆嗦了一下。
第六十章
萧庭替萧小树包扎好后,放下手中的纱布,在萧小树的小厮服上点了点,“你先想好怎么同我解释吧。”
萧小树莫名哆嗦了一下。
萧庭却没有看他,而是自顾自的坐到了木桌边,将热水中温着的酒壶取了出来,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香溢满了屋子,萧小树的酒虫被勾了出来,咽了口口水,偷偷的看萧庭一眼。因为身上还犯着事,又不敢像往常一样直接坐过去给自己满上一杯。只能可怜兮兮的望着,伸手在裤腿上搓了搓。
萧庭见他这个样子不免觉得好笑,倒了一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
萧小树咧开嘴,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点味道都没喝出来,萧小树疑惑的给自己连倒了几杯喝了,结果全都一个样,他迟疑的看向萧庭,“爹,这是什么酒?”
萧庭勾了勾嘴角,瞥了一眼萧小树的脖子,“伤员就该多喝点水。”
萧小树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将酒壶的盖子打开,瘪了瘪嘴道,“九曲鸳鸯壶。”
萧庭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萧小树拨了一下鸳鸯壶的机关,看了眼不动如山的萧庭,到底没胆子给自己倒酒,而是狗腿的上前给萧庭满上了。
萧庭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
此时却响起了敲门声。
萧庭道,“进来。”
萧义朝萧庭和萧小树行了礼,将手上的飞刀放在了桌子上,“相爷,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到的飞刀。”
萧小树伸手拿起桌上的飞刀,在飞刀的侧面发现了刻着一个小小的 “巽” 字,飞刀上末端绑着的缎带上,印着的是五皇子府的纹饰,萧小树喃喃道,“五皇子姬巽?”
萧庭没有去看飞刀而是道,“这样带着纹饰的武器恐怕不只这一把吧?”
萧义点头,“这些刺客的武器上甚至是衣服上都有这样的纹饰,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生怕我们不知道刺客是姬巽派来的。”萧小树接过话,“爹,刺杀之事恐怕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
萧庭示意萧小树继续说。
萧小树道,“如果是我要派刺客去刺杀,肯定竭尽全力掩盖刺客身份,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的让他们带着有纹饰的武器。姬巽不可能傻到这个地步。”
萧庭食指在桌上轻扣,“你认为是谁指使了刺杀?”
萧小树看了眼萧庭的脸色,继续道,“不久前曲家才折了个曲靖,若说此时谁最恨您恐怕越不过宁王去。纵使是刺杀不成,嫁祸给五殿下使您与五殿下相斗他还能坐收渔翁之利。”
萧庭抿了口酒,放下酒杯,“这件事情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萧小树不解的望向萧庭。
萧庭示意萧小树坐下,“姬巽确实不傻,可宁王也不是个傻的。他刚在我手上折了一个曲靖,动机最为明显,又怎么会在此时用如此拙劣的嫁祸手段来挑拨我去与姬巽相斗,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我是他指使的吗?”
萧小树眉头紧皱,“您是说,是五皇子故意让人带着有这么明显纹饰的武器,为的是让您以为这些人是宁王指使来嫁祸他的?”
萧庭对萧小树此言不置可否,只对萧义道,“派人去五皇子府还有宁王府盯着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过来禀报。”
“是。”萧义领命准备离开。
萧庭瞥了眼萧小树,随口问萧义,“桓远和谷雨呢?”
“在外头跪着呢。”萧义问,“您要让他们进来回话吗?”
“不用了。”萧庭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办事不利,一人罚二十板子就让他们下去养伤吧。”
萧小树的脸刷的白了,起身跪下乞求的望向萧庭道,“爹。”
“就在这院子里打。”
萧庭清冷的声音让萧小树的脸又白了几分。
萧义领命下去,关上了房门。
萧小树眼眶微红,“爹,是我自己要来的,您要罚就罚我吧,不关他们的事。”
“怎么会不关他们的事?”萧庭看着跪在脚边的萧小树道,“我让他们办的事他们给办砸了,这罚是他们应受的。”
“是我自己要跑来的,打晕了谷雨换了他的衣服。又借着天黑糊弄了桓远。”萧小树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觉得委屈了?”萧庭叹了口气给萧小树递了块帕子。
萧小树不接帕子,反而扯着萧庭的衣角擦了擦眼泪和鼻涕,赌气道,“要不是担心您,我才不来呢。”
门外开始响起了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萧桓远和谷雨的闷哼声。
萧小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叫了声,“爹!”
萧庭置若罔闻。
萧小树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了,紧紧的抿着唇,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全身绷直着跪在地上。
萧庭见萧小树如此有些心疼,却最终只是道,“你便在这听着,听完了上床睡觉。这几日都不必去书房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过来找我。”
萧小树没有答话。
萧庭去了书房。
萧小树跪在屋子里一下一下的数着屋外板子的响声,直到二十下结束他也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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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了吗

第六十一章
萧小树跪在屋子里一下一下的数着屋外板子的响声,直到二十下结束他也没有起来。
蜡烛燃尽,房间里已是漆黑一片,萧小树的膝盖针扎一般的疼,对桓远以及谷雨的愧疚在他的心里来回翻滚,搅得他头晕眼花。更令他难过的是,这愧疚是萧庭让他受的,不然萧庭也不会明知他心怀愧疚却还让他在这里听着他们受罚了。萧小树眼前一阵阵发黑,倒下去的时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盘桓不去。
爹一定很生气吧,不然怎么会舍得让我这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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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小树醒过来的时候,膝盖上一片清凉,药膏的效力渗了进去,他心知正在给自己上药的是何人却固执的装睡不肯睁开眼睛。脑子里一边是萧庭下令时冰冷的侧脸,一边是膝上萧庭温暖的指间。萧小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委屈有之,愧疚有之,温暖有之,一个没忍住,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下。
萧庭将萧小树卷起的裤腿轻轻放下,给萧小树盖好被子,看见萧小树眼角晶莹的泪水,萧庭心知萧小树在装睡
也不戳破他。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萧小树的睫毛震颤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萧庭看着萧小树装睡拒绝的姿态,什么也没说,给萧小树掖了掖被角就准备离开。
萧小树看萧庭就要起身,鬼使神差的就睁开眼睛赌气道,“他们不过是没拦住我,您便令人打他们板子,那么我呢,违逆您的命令,您怎么不让人干脆命人把我也拉出去打板子算了?”
“幼稚。”萧庭低斥了他一句,见萧小树被吓到了,还是缓和了声音道,“我从前怎么教你的?若是觉得愧疚就去弥补。”
说完便起身离去。
夜晚那么长,萧小树却再没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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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小树心里虽然对萧庭憋着一股气,但总归记得萧庭曾经的教导,对萧桓远和谷雨心怀愧疚,便主动去弥补,故而天刚亮,萧小树便带着伤药去看了谷雨和萧桓远。
谷雨摸着屁股来给萧小树开门,一见萧小树便哭丧着脸控诉道,“少爷,属下成为暗卫以来,风里来雨里去,哪件差事不是办得漂漂亮亮的?像属下这种拿赏银都能拿到手软的人。第一次被调过来伺候您,就沦落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拔了裤子按在院子里打屁股的境地,这待遇差距也太大了。”
萧小树原本背着沉重的心理包袱来的,听谷雨这么说,不知怎么的反而轻松了些,他将伤药塞到谷雨的手里,真诚的道,“对不起,害你受罚了。”
谷雨拿着萧小树给的伤药,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您别这么说,属下这顿板子挨得也不冤,相爷让我看好您,却被我掉以轻心给搞砸了。受罚也是应该的,您别往心里去。”
萧小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嘱咐他好好休息,便去了萧桓远那里。
萧桓远倒是和没事人一样,他正坐在书桌前核对账本,见萧小树来了,便起身朝萧小树行礼。
萧小树眼尖的见萧桓远起身的时候轻‘嘶’了口气,连忙制止了萧桓远行礼。
萧桓远不解道,“少爷,您怎么来了?”
“我过来给你送药。”萧小树将伤药放在书桌上,萧小树在书桌前坐下,“你歇会吧,这些账本我来给你核对。”
萧桓远见萧小树态度坚决,倒也没反对,站在书桌边给萧小树磨墨。
萧小树拿起搁在笔架上的毛笔,“桓远你去床上歇会儿吧,这里我来就可以。”
萧桓远摇摇头道,“属下没事,相爷没让人下狠手。”
“我爹不是让你们这几天好好养伤吗?这些琐碎的事你等伤好了再做也不迟。你何必急于一时?”
萧桓远却道,“原本便是属下失职,受罚也是理所应当,哪里好意思再耽搁手上的差事。”
萧小树停了笔,“对不起,明明是我的错却连累你们受罚……”
萧桓远闻言却笑道,“因为我与谷雨的失职教您受了伤,若不严惩,以后谁还会将您的安危放在心上?相爷这么做,是在替您立威。”
萧小树不知在想什么,狼毫上的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了他也没有察觉。
萧桓远看着陷入沉思的萧小树继续道,“您心善,今日拿着伤药上门,我与谷雨便都会记得您的好,今后定当为您尽忠。相爷恐怕也有这个意思。”
萧小树小声的争辩道,“爹他明明知道我心里不好受,还让我在屋里听着你们受罚,这不是存心让我更加难受吗?”
“那便是在罚您了?”萧桓远失笑道,“少爷,您昨日的所作所为便当真没有半点不当之处?”
萧小树经过萧桓远这一点拨,才蓦地发现,重生以来,从最开始的满心愧疚战战兢兢,到如今的恃宠而骄却一无所觉,他大抵是真的被他爹被宠坏了吧。
萧小树起身道,“桓远这些账簿你命人送到我屋子去就可以了,我先去一趟书房。”
萧桓远一脸无奈的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萧小树一溜烟的跑到了书房,却没敢直接破门而入,轻轻推开门,朝里探了个头。
萧庭一抬眼,便看见萧小树讨好的朝自己笑。
“想通了?”
萧小树小鸡啄米般的点头,抬脚就要进去。
“且慢。”萧庭放下书,“萧义。”
“在。”
“把他拉到院子里,打二十板子再让他进来。”
萧小树如遭雷击。
第六十二章
萧小树被萧庭一句话震懵了,来之前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想过萧庭会生气,会失望,甚至会教训他。却独独没想过萧庭真会让人把他拉出去打板子。
几个护院在院子里架好了条凳,准备好了竹板,便上来请萧小树,萧小树这才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萧庭,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一边是相爷,一边是少爷。护院们不敢对萧小树动粗,又不敢不执行萧庭的命令,故而十分为难。
萧庭命众人退下,又让萧义封锁了院子,这才从书房走出来,看向萧小树道,“不是让我命人把你拖出去打板子吗?这么快就反悔了?”
“我也就赌气说说而已,您还真让人打啊……”萧小树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嘟囔道。
萧庭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将萧小树的裤腿卷起,见萧小树膝盖上的伤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嘱咐道,“药膏还得再抹两天,辛辣之物也要少吃。”
萧小树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萧庭,听着他殷殷的嘱咐,眼眶一热,就又想要跪下,“爹……对不起。”
萧庭却起身顺势将萧小树带了起来,提步朝中庭里走,“先别急着道歉。说说看,你都想明白了些什么。”
萧小树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若不是桓远点醒了我,我可能还在与您赌气,桓远同我说您惩罚他们其实是为了我。”
“也不全是为了你。”萧庭停下脚步,“用人要赏罚分明,有功不赏亦或是有过不罚,底下的人谁还会为你尽心办事?”
萧小树受教的点头。
“知不知道我昨日为何要让你听着他们受罚?”
萧小树一脸茫然的摇头。
“小树,昨日之事,为父可没打算就这么轻巧的放过。”萧庭的目光不轻不重的落在萧小树尽是茫然之色的脸上。
萧小树手心里攥出了汗,最终还是心一横,走到院子里的条凳边,一撩袍子,俯身趴了上去,“小树愚钝,请爹爹教导。”
萧庭走到他身后,替他将裤子褪到脚踝却没有急着罚他,“你昨日鲁莽行事之时,可有想过会连累桓远和谷雨受罚?”
萧小树是通透之人,萧庭这么一点,便明白过来,他闷闷的道,“您说过,我是丞相之子,一言一行可能会影响到很多人,要谨言慎行。”
“你做到了吗?”萧庭拿起竹板淡淡的问。
萧小树被问得心头一紧,浑身绷得像一根张满的弦。
“啪”的一声,竹板蓦地落下,萧小树猝不及防的挨了一下狠的,浑身一抖,白嫩的屁股上迅速的肿起了一道板痕,他闷哼了一声,却沉默着没有回答。
“做到了吗?”萧庭的声音变得微微严厉了,抬手又给了萧小树一记板子。
才挨了两下,萧小树额头上就渗了汗,他知道萧庭这是逼他直面自己的错误,他张嘴苦涩的道,“没有。”
他话音刚落,“啪”又是一记板子,萧小树的屁股上已经有了三道高肿的板痕。
萧庭这才循循善诱的道,“小树,有些后果是无法挽回的。你这次鲁莽害得他们受罚,下次鲁莽就有可能害掉他们的性命。到时候你拿什么挽回?这些苦果最终还是得你自己承担。”
萧小树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当时跪在屋子里听桓远他们挨打时的心情,这才感觉到身为丞相之子身上责任之重,他双手紧紧抓着条凳的前端,“儿子知错了。”
“鲁莽之事,昨日已经罚过你,便不再罚了。方才这三下是罚你屡教不改。”
萧小树闻言意识到,虽然重生以来他无数次的告诫自己要谨记萧庭的教诲,可常常一到紧要关头,他便将萧庭的教诲都抛诸脑后,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便如之前萧庭让他谨言慎行,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回头就撞了宁王妃的马车压坏了老人的菜,如今又连累桓远和谷雨受了罚。确实算得上是屡教不改。他之前还觉得萧庭罚他在屋子听着桓远和谷雨挨板子太过狠心。此刻想来,萧庭却是想让他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带来的后果,萧小树心里头隐藏的那点子委屈终于散了个干净,他把住条凳的两条腿道,“儿子知错。”
“我相信你是真的知错了。这一条便不再多罚。”萧庭将竹板微微抵在萧小树的屁股上,“可知道自己还做错了什么?”
这样趴在条凳上,听萧庭一条一条的教诲自己的错处,萧小树羞愧难当,但他自己想却又真的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哑着嗓子道,“儿子愚钝。”
萧庭也没有为难他,“昨夜,我让桓远带你回房,你心里头不愿意?”
萧小树张了张嘴,却最终只是垂着头,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想着偷跑出来找我的。”萧庭肯定的道。
萧小树疑惑的扭头看了眼萧庭。
萧庭看着儿子湿漉漉的眼睛,温声道,“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萧小树轻轻的“嗯”了一声。
萧庭伸手摸了摸萧小树的头,“既然想要过来找我,为什么不直接让桓远过来告诉我,而是自作主张的打晕了谷雨跑了出来?我在你心里便是如此专断之人?”
萧小树闻言脸色一白,急急忙忙的辩解道,“爹,我没那么想过,我就是……以前我行我素惯了,一时之间改不过来,我会慢慢改的,您信我。”
“好,我信你。”萧庭浅浅一笑,“可我要罚的却不是这个。你仔细想想是因为什么。”
萧小树沉吟片刻,眼睛微微一亮,“是不是因为,我想要去见您,明明有其他的解决方法,却偏偏选择了最危险最鲁莽的一种?”
萧小树看见萧庭欣慰的笑容便知道自己说的没错,他不确定的道,“爹,如果我让桓远去同您说我想去找您,你会答应的,对吧?”
“我会让桓远带你过来。”萧庭没有一丝犹豫,“可你试都不试一下这个方法,就打晕了谷雨自己跑了出来。小树,你还有我,并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不需要事事剑走偏锋。”
萧小树俊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爹,我知错了。”
“罚多少?自己说。”萧庭用竹板轻轻点了点萧小树的屁股。
“二十下可以吗?”这样自己说自己该受的惩罚的数目还是头一遭,萧小树脸羞得通红,不确定的问道。
“十下。”萧庭一锤定音。
“啪”
“啪”
板子落得不算太快但也不慢,一记落下来,两片臀一起贯穿,萧庭下手极有分寸,不会太重,又足够让萧小树记住教训。
“啪”
“啪”
萧小树挨得也不轻松,臀上像被泼了滚油一般的疼,萧庭落一下板子便是一阵炸开的疼,前一下的余韵刚要过去,后一下的板子便跟了上来,疼痛连绵不绝让萧小树恨不得自己没长这个屁股。
十下过去,萧小树的屁股高肿起来,通红透亮,上面布满了层层叠叠的板痕。他的后襟湿透了,两只手在凳腿上留下两个湿淋淋的手印。
萧庭去书房给萧小树端了杯水,萧小树接过水杯,半撑着身子,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
“慢点喝。”萧庭一边给萧小树顺着后背,一边温和道。
待萧小树喝完,萧庭将水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我昨日让桓远带你回房。你可想过这是为何?”
“最初我并不知晓,待我到您房门外才察觉您定然是知道昨夜会有人刺杀。”
萧庭将石桌上棋盒的盖子打开,“你知道你脖子上受伤是什么导致的吗?”
萧小树知道萧庭想要的答案的并不是飞刀擦伤那么简单,他不确定的道,“我的莽撞?”
“这算一点,但这一点昨日已经罚过,便不再罚了。”
“还请爹爹明示。”
萧庭执起一颗白子,“既然你已经有了自作主张的打算,为何不试着向桓远打探清楚我让你回房的原因?倘若你来找我之前便知道有人刺杀,有了防备还会如此轻易受伤吗?”
萧小树恍然大悟,“您是想告诉我,未雨绸缪,谋定而后动?”
白子落下,萧庭注视着萧小树道,“你要做的不是一个将自己性命作为赌注的赌徒,而是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执棋者。”
“是儿子疏忽了。”萧小树自觉俯身在条凳上趴好。
“七下,记住我今日同你说的话。”
“儿子记下了。”萧小树诚恳的道。
“啪”
萧小树原本以为,不过七下而已,缓和了这么长时间,足以支撑他挨完余下的板子。可板子再度上了身的时候,他才知道每多挨一下对他已经伤痕累累的屁股都是折磨。
“啪”
萧小树疼得嘶气,纵使已经不是第一次挨打了,可萧小树从未觉得自己能够习惯挨打,不管怎么说打在身上到底是疼的。萧小树不是不能一声不吭挨板子将疼痛往肚子里咽,重生的最初,他因为对萧庭的愧疚也曾这么干过。而如今他却不想这样了,萧庭是他的父亲,在自己的父亲面前他不需要故作坚强,也不必活的那么小心翼翼,任由自己将最真实的一面展开在他面前便可以了。幼稚也好,任性也好,娇气也好,全是他,父母之爱是没有条件也毫无道理的,萧庭会看见他身上的闪光点,也会包容他的缺点,更会引导他一点一点变得更好。
“啪”萧小树浑身湿透了,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啪”板痕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青了,萧庭稍稍朝下落了板子,尽量避免板痕重叠在一起。
“啪”
“啪”萧小树没忍住躲了一下,板子落偏了,落在他腿根处,疼得他眼泪飙了出来,身子一歪就滑到地上。
萧庭到底是心疼他,扶住他歪在地上的身子,将他裤子穿好,给他顺气等他从疼痛中缓过来,“好了,不罚了,我抱你回房。”
萧小树一边流泪,一边摇头道,“还差一下。”
萧庭在萧小树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下,“七。”
萧小树破涕为笑,“哪有您这样的。”
“没挨够?”萧庭吓唬他,将萧小树抱起来作势要往条凳上放。
“挨够了,挨够了。”萧小树吓得抓住萧庭的衣襟不撒手。
萧庭抱着他直接朝卧房去了。
“爹…您就没有什么疑惑吗?”
“如果你是指你会武艺的事,你在大理寺遇刺的那一次夏至便同我说了。”
“也是…如果不是身怀武艺,怎么能躲得开近在咫尺的匕首。”萧小树自嘲道。
“您不问问我为何会武艺吗?”萧小树偷偷的观察萧庭的脸色。
“你若是想说便说,不想说便罢。”
萧小树将脸埋在萧庭怀里,不敢看他的眼睛,“梦里头有个神仙教的我。”
待到了卧房,萧庭将萧小树放在床上,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和你娘一样,是个小骗子。”
第六十三章
萧小树趴在床上,侧过头偷偷的看给自己上药的萧庭。注视着萧庭专注而温柔的侧脸,萧小树的心里流淌着一条名为温暖的河。从前那个只会“嗯,知道了”的萧庭仿佛只是萧小树一个不那么美好的梦,唯有眼前的温柔与专注才是真实。
“爹。”
“嗯?”
“您最近变了好多。”不知不觉的,萧小树便将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萧庭给萧小树上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你既然愿意同我亲近,我又怎么能对你所做的努力视若无睹?”
“也对,其实是我变了。”萧小树说出这句话来试探萧庭的时候一颗心几乎快从胸膛里跳了出来,他直勾勾的盯着萧庭,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萧庭对他的话却没什么反应,给萧小树穿好裤子后,将薄被向上拉了拉,“人总是会变的。”
萧小树见萧庭不接招,不依不饶的问,“我忽然转变了对您的态度,又不知在何处学会了武艺。您就一点都不怀疑吗?万一我不是真正的……”
萧庭用搭在架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扔在水盆里,打断了萧小树的话,“你是不是我儿子,我会看不出来?”
萧庭坐到床边,揉了揉萧小树的头,“行了,别胡思乱想了。”
萧小树重生的秘密一直以来都仿如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那么多的破绽,他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萧庭却如此信任他,萧小树心头微热,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与萧庭对视。
萧庭看着萧小树乖顺的神情温声道,“你小睡片刻,等你醒了我再传午膳。”
萧小树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耍宝般的朝萧庭道,“爹,我睡不着,您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就当哄哄我如何?”
萧庭闻言失笑,他眼波微动,瞥了一眼萧小树,徐徐的道,“有一只小白兔从小便喜欢黏着邻居家的小黑兔,一有机会便偷偷跑到小黑兔家里找小黑兔玩,可是小黑兔总是很忙,没有那么多时间玩耍,小白兔便不吵不闹的呆在旁边陪着他。小黑兔有很多心事,他从未真正的快乐起来。小白兔便滚自己一身泥,或者追着自己尾巴绕圈圈来逗小黑兔开心。有一次小白兔偷偷跑到小黑兔家,看见小黑兔疲惫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小白兔便偷偷的亲了小黑兔一口,她看小黑兔没醒,便又亲了一口。小黑兔动了动鼻头却没睁开眼,小白兔吓得一溜烟的跑了。”
萧小树听着听着,心头一动,他问道,“小黑兔醒了?”
“嗯,醒了。”
“他为什么不睁开眼反而要惊走小白兔?”萧小树望向萧庭的眼睛笃定的道,“他明明也很喜欢小白兔。”
“他的确很喜欢小白兔。可是再喜欢又能如何?他自己已经活得那么不开心了,至少不能拉着小白兔同他一起不开心。”
萧小树不知为何,眼眶微微有些湿润,“那后来呢?”
萧庭摸了摸萧小树的头,“小白兔太固执了,小黑兔拗不过她,便娶了她,同她生了一只小兔子。”
萧小树闷闷的道,“老天爷太坏了,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个好的结局?”
萧庭在萧小树背上拍了一下,“故事还没说完呢,你就知道结局不好了?”
“那后来呢?”萧小树瘪了瘪嘴。
“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骗子……”萧小树嘟囔道。
萧庭起身道,“行了,故事讲完了,你好好休息。”
萧小树闭上眼睛,听见萧庭的脚步声到了门口,他轻声道,“娘亲不在了,我替她陪着您。”
“嗯。”萧庭的声音温和依旧,没有泄露出半分情绪。
“吱呀”一声响,他推门而出,将房门随手带上,走到院子里,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微风拂过,阳光明媚,一如当年,萧庭眼角蓦地有些湿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第六十四章
云中轩。
萧小树一边嚼着花生一边对眼前的人道,“这京城的烟花之地我去过不少,但来这种地方倒还真是头一遭。瑾言啊瑾言,你倒真是教我刮目相看。”
魏辞把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来的小倌推出去了几尺,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下去吧。”
小倌们看了看魏辞的脸色,都有眼力见的躬身退了下去。
“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魏辞的神情看起来十分纠结,一张俊脸几乎拧成了麻花,“小树,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喜欢男人的男人呢?”
萧小树顺着魏辞的目光看去,便看见抱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小倌上下其手的胖子,萧小树的嘴角抽了抽,“你把我特地带到小倌馆来就是想问我这个?你平时和常贤旭焦不离孟的,怎么不去问问他?”
魏辞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我和他绝交了。”
萧小树闻言奇道,“他那个性子能和你绝交?别是你单方面绝交吧?”
魏辞抿着嘴不说话。
“被我说中了?”萧小树看魏辞这个反应顿时来了兴致,又联想起魏辞这一系列反常的行为,好奇心开始蠢蠢欲动,他挤眉弄眼的朝魏辞道,“怎么?莫非他对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魏辞脸色瞬间就彻底绿了。
“咳,咳。”萧小树被茶水呛到了,好不容易缓过来便笃定道,“又被我说中了。”
魏辞恶狠狠碾碎了一颗花生,“我拿他当兄弟,他却……算了,不说了。糟心。”
萧小树看他那个模样捂着肚子几乎笑岔了气。
魏辞见萧小树笑得欢,气得拿花生壳砸他。
一阵锣鼓喧天,二楼的客人们纷纷从房间里出来,挤在栏杆边朝楼下看,便听见一楼大堂里的台子上,两名伶人浓粉敷面,一个衣着华贵作富家公子打扮,一个青衣布巾俨然一副书生模样,二人踩着锣鼓的节奏在台子上转了一圈,便咿咿呀呀的开始唱。
萧小树魏辞二人被吸引了注意力,从雅间里出来凑热闹,随便拉了个人问,“这位大哥,楼底下他们这唱得是哪一出啊?”
“第一次来这里见识?”
萧小树一脸纯良的点点头。
那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道,“他们这唱的是《风筝记》,说的是一个世家公子与一个寒门书生因风筝而结缘的故事。”
果然便听那衣衫华贵的伶人唱道,“昨日他桥头作画,我却在楼上画他,他低头凝神模样,不觉已入了心肠。遍寻他家何处,故意将风筝儿抛。挽袖轻扣门,低声问,‘风筝线乍断,可是入了主人家?’”
“这人真不要脸。”萧小树笑道,他不常听戏,偶而听过几回,要么是将军挂帅要么是才子佳人。世家公子与寒门书生倒还真是头一遭,这般听来,故事倒还真有几分意思。
叛逆的世家公子与温良的寒门书生二人渐渐情根深种非君不可,却遭到的家族的强烈反对,世家公子不惜叛门而出,二人却仍是被硬生生的拆散,世家公子被逼着另娶,寒门书生手握风筝卧病在床,只听他凄然唱,“为底两情相悦,不许一世情长。为底情深若此,不及朱门高墙。”
溘然长逝。
本该新婚燕尔的世家公子最终也不知所踪了。
客人们仍然沉浸在悲伤的氛围之中,不少人听得眼眶都红了,鸦雀无声。
萧小树同魏辞正准备回雅间,便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道,“什么两情相悦,情深不渝,只不过是一个置家族责任于不顾的懦夫和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穷短命鬼罢了。所谓的断袖界的十大名篇也不过如此。”
一袭金丝滚边白袍,头带纱帽的青年在小厮的搀扶下扬长而去。留下了一群对他怒目而视的人盯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
魏辞细细的打量了那人的背影一眼,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居然是琅琊顾家人,有趣,有趣。”
萧小树给自己倒了杯茶,“听说顾家第三代独苗虽然自小体弱多病但天纵奇才洁身自好颇有大家风度,没想到竟然也会来这种地方,况且言辞如此刻薄,就是不知道是传言不可尽信,还是另有隐情。”
二人招来伶人一问才知道,原来这这出《风筝记》里的其中一位主人公便是以一个琅琊顾家子弟为原型的。
“难怪,难怪。”萧小树摇头晃脑的道,“如此看来,他能坐在这里听完风筝记却没有打断已经算是有极好涵养了。”
魏辞对此表示认同。
第六十五章
朱玉扶着顾长留上了马车,在顾长留的身后垫了一个靠枕,才跪坐在木几旁为顾长留倒了杯水。
顾长留取下纱帽,伸手去接茶,却指间一颤,捂着嘴咳了起来。
朱玉熟练的将水杯放在顾长留面前,跪直了身子,抚着顾长留的后背替他顺气。
顾长留渐渐止住了咳嗽,从玉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就着水咽了下去。
朱玉担忧的道,“公子您没事吧?您近日里吃药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无碍。”顾长留放下手中的水杯,问了一句,“那个大夫找到了?”
“正要同您说这桩事呢。”朱玉有些得意的道,“当年替大老爷换颜的大夫已经找到了,奴才对他威逼利诱后,他虽然还未说出大老爷的下落,但态度到底是有些松动了。相信过不了多长时间便能打听出大老爷和二公子的下落。”
顾长留点头道,“尽快让他说出大伯父和二弟的下落。”
朱玉闻言眼眶微红,“公子您何必急着找二公子呢?您这么多年的辛苦就这么拱手让人太不值得了。”
“将二弟找回来不仅是爷爷和大伯母的意思,更是我的意思。”顾长留有些乏力的靠在靠枕上,“当年二弟还未足月便被大伯抱走了,他二人自此音讯全无。这些年来顾家从未放弃过寻找他们,好不容易有了点消息,这次定要将他们找回来。因着旧事的缘故,二弟这些年恐怕少不了吃苦头。尽快将他找回来一则是想补偿他,二则是如今顾家子嗣凋零,顾家三代嫡系也不过就我与二弟两人。我不成了,今后顾家还指着他。”
朱玉红着眼睛急道,“公子您这说的什么话?您怎么就不成了?”
顾长留见朱玉孩子气的表现,摇头叹道,“我是说我志不在此。”
朱玉不服气的道,“虽说二公子是大房嫡子,但您也是二房嫡子啊,况且您居长。如今顾家又是二老爷当家,论理今后顾家该交到您手上才是。况且二公子的品性才干如何还不知道呢?”
顾长留凌厉的扫了朱玉一眼。
朱玉缩了一下脖子,心知自己说错话了。
顾长留微微阖上双目,“我的时间不多了,待二弟回来了,我能教他一点便是一点吧。”
话音刚落,马车蓦地停了。
朱玉皱着眉,拉开车帏,想要问问车夫出了什么事。
便看见一个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瞪着一双杏眼,插着腰气势汹汹的拦在马车前。他的腮帮子气鼓鼓的,活像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
“顾长留,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声音婉转如百灵鸟一般的悦耳,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顾长留让朱玉扶着自己下了马车,跪下俯身行了大礼,“草民拜见殿下。”
姬玉娆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她红着双眼道,“顾长留,你这样……故意教我难受是不是?”
“草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姬玉娆看着跪在身前的姬长留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你方才在云中轩里的那些话分明是说给我听的。”
顾长留沉默着没有说话。
姬玉娆一颗心仿佛被人在脚底下碾成了灰,来回践踏,她将泪水憋了回去,“我求着父皇不让我远嫁和亲,你说我不顾身为皇室的责任我无话可说。但是……你怎么可以说自己命比纸薄?”
顾长留讶异道,“殿下您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又怎么会以为那些话我是说给您听的?”
姬玉娆的眼里微微露出希冀的光亮。
“我虽然瞧不起风筝记里的那两个主角,但他们至少是相爱的。”
“你什么意思?”姬玉娆的声音冷得如同冰渣子,面色也变得煞白。
顾长留的一双眼睛仿如琥珀色的清酒,眼神温柔得近乎残酷,“我的意思是,殿下您对我来说只是个身份尊贵不得不应付的小孩子而已。谈不上什么情啊爱啊的。”
一言天堂,一言地狱,姬玉娆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心如死灰,她抿着唇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我也不过比你小了八岁而已。”
“八岁的差距不像您想象中的那么小,要知道,您如今也不过活了十六载而已。”
姬玉娆一瞬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又仿佛还活着,恶毒的活着,只想用最刻薄的语言来保护自己,伤害眼前的人,于是她扯出了一个讥笑的表情,“你说的没错,你确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姬玉娆不想去看顾长留脸上是什么表情,她说完转身便走,昂首阔步,似乎想要掩盖自己狼狈的心情。
朱玉连忙去扶顾长留起身。
顾长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扶着朱玉的手起了身,又上了马车。他给自己倒水,默默的吃了颗药,连灌了几杯冷水后,喉头的血腥味淡了不少。
朱玉连忙止住顾长留倒水的手,“公子,这水凉了,您不能再喝了,我再重新为烧上一壶。”
“嗯。”顾长留放下了杯子,继续闭目养神。
八岁的差距对她来说或许很小,于他而言却几乎是一道生与死的分割线。十六岁含苞待放的年纪,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二十四岁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已行将就木。
番外一
京城的夏日一如既往的炎热,知了此一声,彼一声的叫的热闹,萧府的荷花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亭亭玉立的站在水面上,风一吹,便迎风摇摆,仿如一位位乘风起舞的美人。这等的美景,萧府的众人此刻恐怕却没有欣赏的心情。
叶楠被握在萧庭掌心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换成了与萧庭十指相扣的姿态,“相公,你扶我起来。”
萧庭坐在床边,扶着叶楠的肩,小心翼翼的让她起来,自己也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叶楠靠在自己怀里,萧庭双臂将她圈住,下颚轻轻的顶在了她的头顶。
叶楠呼吸粗重的喘着气,“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吧?”
叶楠被病痛折磨了有半年了,此刻已是形销骨立,她的眼窝深深的凹陷下去,一张鹅蛋脸几乎瘦成了锥子脸,更显得一眼睛大得恐怖,就在三天前她己经水米不进了,她却怎么样也不肯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就怕一闭眼便是撒手人寰。
“怎么会?”萧庭低下头,在叶楠的鬓角落下一个温柔的吻,“谁不知道,我萧庭的娘子是杭州城里的第一美人,谁也比不上娘子好看。”
“你又诓我。”叶楠酸溜溜的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上个月我大燕的第一美人又给你寄了酸诗,她不比我好看?”
“她的酸诗是寄给小树的。”萧庭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睡着了的萧小树,脸不红心不跳的把锅甩给了儿子,“况且她长什么样子为夫不记得了,不过肯定不及娘子半分。”
叶楠低低的笑着,“你就知道哄我。”
“相公?”
“嗯?”
“如果可以的话,好想一直陪着你。”叶楠原本想尽量让气氛轻松一点,不让萧庭太难过,可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将心里的遗憾说了出来,气氛刚有点起色便自己先落了泪。
萧庭的下巴轻轻的在叶楠的发顶摩挲,声音有些低,“那就不要走,一直陪着我。”
叶楠感觉有滚烫的水滴落在自己的额头上,她吸了吸鼻子,泪如雨下,“早知道有今天,我当初就不会去招惹你,不会让你如今这么难过。”
不等萧庭出言反驳,叶楠自己又反悔了,“不行,你这么好,我才舍不得让给别人。”
说了这么多的话,叶楠有些吃力,她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接着道,“对不起,阿庭,不能一直陪着你了。”
“那就不要让给别人。”萧庭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难得的竟然孩子气的威胁道,“你招惹我的时候,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要是你食言了,我就给小树找十个八个的后娘。”
叶楠伸手摸了摸趴在床边睡得正香的萧小树的头,“幸好还有还有小树。”
萧小树醒了过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懂得什么是生离死别,不过他敏锐的感觉到了叶楠的伤心,他身子朝前窜了窜,小猫儿似的将脸在叶楠的腿上蹭了蹭。
若是从前叶楠肯定会把萧小树抱到腿上逗弄一番,可是现在她却没有这个力气了,她只是摸了摸萧小树的头,“小树,你喜不喜欢睡觉啊?”
“喜欢。”萧小树欢快道。
“娘也喜欢。”叶楠点了一下萧小树的鼻头,“所以娘想要睡一个好长好长的觉,可你爹爹老打扰我,让我睡不着。因为娘睡着了就不能陪你和你爹爹玩了,你爹爹伤心,你替娘安慰爹爹好不好?”
“爹爹不要打扰娘亲睡觉了,小树陪爹爹玩,等娘亲醒过来了会陪你一起玩的。”萧小树小大人一般的教育萧庭道。
“你看,你连小树都不如。”叶楠微微勾起了嘴角。
萧庭泪如雨下,“是阿,还是小树懂事。睡吧,我抱着你睡。”
叶楠仰头吻了吻萧庭的下巴。
萧庭低下头,将脸埋在叶楠的发顶,温热泪水悄无声息的淌入叶楠的发。
叶楠微微阖上双目,气若游丝的道“相公我同你说个秘密。”
“你说。”
“我其实是阎王爷的妹妹,到人间渡劫,他听说我爱上了凡人,就急着招我回去,所以你别伤心。你也别急着去找我,至少再过五十年等我哥哥气消了再来。若是来得太早,我哥哥气还没消,就不同意我们的事了。你要是等我哥哥气消了再来,我们就可以生生世世永远永远的在一起。所以不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听见了没?”
“听到了。”萧庭知道叶楠这番话是想要自己好好活下去,可若是没了她,他活得再久也不过是茕茕孑的立孤家寡人罢了,世间再无花团锦簇,再无风花雪月,再无那一抹耀眼的亮色,唯留下渡不过的苦厄,与燃尽的灰飞。
“你不信我说的?你发誓,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的。”叶楠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但她仍然紧紧的攥着萧庭的手,固执的再等一个他的承诺。
“你说什么我都信。”萧庭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在她耳畔轻声絮语,一如他们平时耳鬓厮磨的情深,“我发誓,我一定活的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叶楠松了一口气,露出了满足的笑意,“晚安,阿庭。”
“好梦,阿楠。”
一阵风吹来了窗子,带来满室荷香。
窗外的荷花开得正好,萧庭泣不成声。
阿鼻地狱。
萧庭抱着叶楠坐在床边,死了一般的,指尖刺破了手掌也一无所觉。
来自单身狗的狗粮,甜不甜,开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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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6 14:11:32  更:2021-09-06 14:2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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