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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天涯头条〗《中国式骗局大全》(已出版)[第453页]

作者:我是骗子他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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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高台到哈密,何止千百里,如果没有马匹,依靠不行,要走到猴年马月。不行,我一定要追回我的河曲马。
    我在后面高声叫喊着,向东跑去。跑出了几百米,我累得气喘吁吁,眼看着顺城骑着河曲马跑上了山梁,可我没有力气追赶了,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山梁上出现了一群人。
    那群人在山梁上一出现,我看到了希望,就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了远处的帆船一样;就像即将被黑暗吞没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缕曙光一样。我奋力爬起来,又向前追赶,高声叫喊着,挥舞着手臂。
    前面那群人一字摆开,挡住了顺城的去路。顺城走投无路,弃马逃跑,他习惯了行走山路。他的身影在山峁上一闪一闪,就逃远了。
    我跑过去,将我失而复得的河曲马牵在手中。
    那群人有五六个,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每匹马都装饰得很漂亮,尤其是中间的那匹马,鞍鞯鲜艳,辔头铮亮,就连马缰绳也是鲜艳的红色。马上坐着一个少年,皮肤细腻,明眸皓齿,看起来异常英俊。他们头凑头在一起窃窃私语,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在荒山野岭,突然遇到这样一群人,让人眼前一亮。他们的穿着打扮、口音声调、肤色气质,都和西北乡下人不一样。我尽管走南闯北,但仍然猜不出这些人的来历。
    那个少年用马鞭子指着我问:“你去哪里?你叫什么?”他的声音非常动听,就像女孩子的声音一样清脆。
    我说:“我要去西域,我叫呆狗。”
    少年说:“我也要去西域,我们同路,我叫大排。”

    大排很健谈,他说起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尤其喜欢说江南,他说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他说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辇来;他说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他说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他对这些古典诗词信手拈来,而且弥合得天衣无缝,让人敬佩。他说的那些古典诗词,我有的听过,有的没有听过。
    我搜肠刮肚,把私塾学堂里学到的古典诗词都回忆了一遍,想难一难他。我问:“你从江南来?”
    大排说:“大哥你真是好眼力。”
    我说,你说到的这些景色,让我无限神往。白马秋风塞北,杏花春雨江南。塞北和江南,风土人情、自然景观、思想观念、容貌气质,都大不一样。
    大排问:“大哥你去过江南?”
    我说:“江南这个地域,该怎么说呢。有人说,江南指的是长江以南。杜牧说,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诗歌中写的江南,指的是扬州。杜牧还有一首诗歌: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二十四桥位于扬州,而杜牧这首诗歌的名字又叫《寄扬州韩绰判官》,他写的江南,还是指扬州。我总以为扬州就在长江以南,谁知道有一年去了扬州,才知道扬州在长江以北。既然扬州在长江以北,如何又称为江南?”
    大排笑着说:“大哥真是文人雅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不枉来此一世。江南在哪里?众说纷纭。地理学家说,江南是丘陵区,南岭以北,洞庭湖以南,太湖以西,此为江南。此地河汊纵横,水网稠密,土地肥沃,人烟密集,乃自古以来中国最富庶的一块地域。气象学家说,江南是梅雨区,暮春初夏,烟雨蒙蒙,山含粉黛,水生紫烟,此时景色最为美丽。语言学家说,江南是方言区,吴湘客家,赣闽南粤,软语呢喃,生情婉转,此区域发声不同,但至柔至媚,如出一辙。历史学家说,江南是历史沿革,南宋的笙歌,明代的画舫,清代的云烟,民国的脂粉,都在这里流过。文学家说,江南是人间天堂。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我听大排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禁不住暗暗喝彩,这个明眸皓齿的少年,学识竟然如此渊博。
    大排接着说:“江南江北,风景殊异,风情殊异。江南人这样喝酒: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而北方人则是这样喝酒: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我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然而,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往塞北,纵马奔腾,任狂野的风吹散我的头发。”
    我说:“此处就是塞北。”
    大排说:“来到这里,我才能体会到‘四面边声连角起,长烟落日孤城闭’的悲壮,也才体会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的沧桑。遥望塞北三千里,扶摇直上接苍穹。这种感慨,是在柔婉的江南水乡根本就体会不到的。所以我喜欢塞北,不喜欢江南。”
    我感到很奇怪,大排明明是一个柔弱得像个女子的少年,怎么会有这样的胸襟和志向。可见,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骆驼装不进竹筐。小时候听私塾先生说,白起杀人无数,却身高不过五尺;张良扭转乾坤,却貌同妇人。这个少年如果以后长大了,肯定也会有出众的才能。
    我正在出神地想着,大排突然问我:“大哥去哈密干什么?”
    我说:“去找老婆。”
    大排好奇地问:“哪里找不到老婆,非要去哈密找?”
    我说:“不是这样的。我老婆被人抢走了,我要去哈密找回来。”
    大排哦了一声,似乎恍然大悟。
    我又问大排:“你去哈密干什么?”
    大排说:“古人仗剑天涯,负笈游历,我也想效法古人,走遍万水千山,结交四方好友,此生才不会虚度。”
    我很羡慕大排这种像蜻蜓一样飞来飞去的生活,可是我没有钱,也没有自由。一入江湖深似海,从此感情是路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是一辆高速奔跑的战车,你被绑上车轮后,一切都不再属于你,不到战车散架的那一刻,你就永远无法停歇。
    而大排就不同了,大排步履从容,神定气闲,优裕自如,他一定有着良好的家境,一定有着可以供自己支配的财富。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我整天惶惶如丧家之犬,在江湖上狼奔豕突,稍不留意就会丢了性命,而大排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他可以肆意挥霍自己的时间和金钱。
    人和人的差别居然会这么大,一个出生在贫寒之家的孩子,和一个出生在官宦人家的孩子,他们走上的道路完全不同。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同,结果更会不同。
    人生最大的不平等,就是出生的不平等。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来到了肃州。肃州,今天的名字叫酒泉。
    我在肃州的大街上寻找客栈,大排说:“不劳你去找了,今晚有人安排我们吃饭,有人安排我们住宿。”
    大排从包裹里取出一封书信,交到一名随从手中,那个随从打马离去了。
    时间不长,有一顶轿子来到了我们跟前,轿子里钻出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人,他见了大排,连连作揖,说自己迎接来迟,敬请见谅。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头,只看到大排对他不冷不热,而他倒是对大排极尽谄媚,脸上始终带着讨好的微笑。
    这个人把我们安排在了肃州城最好的客栈,然后带着我们去肃州最好的饭店吃饭,说是给我们接风洗尘。
    坐在饭桌边,我感觉大排来头很大,他不仅仅只是来塞北游玩这么简单。
    吃完饭后,天色尚早,眼镜还要陪我们,大排挥手制止了,他说:“回去后,我一定会在家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眼镜听得心花怒放,屁颠屁颠地离开了。
    眼镜离开后,我问大排:“这是谁呀?”
    大排说:“肃州最高行政长官。”
    我问:“他怎么看起来害怕你?”其实,对于大排的身份,我已经猜到了几分,只是想证实一下。
    大排说:“老兄,我不瞒你说。家父在南京政府里担任要职,想要提拔和任免笑笑的肃州长官,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即使想要干掉他,也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我相信大排的话,自古官场就是最肮脏的地方,也是最恶劣的地方,所有为人所不齿的行为,在官场都能够堂而皇之地上演。官场就是一个巨大的染色缸,再纯洁的人,只要进入了官场,都会变得心黑手辣。官场没有什么正义不正义,官场只有狗咬狗,任何一个人击败政敌,都会编造各种正义的借口,什么惩治贪官,什么弘扬正气。中国几千年来形成的所谓官场文化,其实就是垃圾文化,是人类五千年人类历史中最邪恶的文化,它在我们这里不但不会根除,而且愈演愈烈。
    大排接着说:“我从南京出发,这一路上不用花费我一分一毫,只要我把家父一封书信递过去,自有各地官员一站接一站迎来送往,恭敬有加,简直比对他亲爹还孝顺。而我是什么?我只是一个上过新学的中学生,一个没有任何生活经验的愣头青,而他们为什么对我如此卑躬屈膝,还不是因为有我爹在位置上。中国这个地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当官,全家发财。我算是彻底看透了。”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了眼睛提供的客栈里。客栈非常整洁干净,是我所住过的客栈里最为干净漂亮的。偌大的几十间房屋的客栈,却没有多少人居住。客栈外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坛。
    住在这里很宁静,完全没有以前所住客栈的嘈杂和喧嚣。大排说,这种客栈是官家客栈,它有一个新的名字叫政府招待所,只有来往官员和官员的亲戚才有资格住在这里。
    政府招待所是一座两层楼房的房子,两层楼房在那个时候很少见,后来我去过当时全国最高军事学府的黄埔军校,看到这里的建筑也不过是两层楼房。而在今天,政府大院和政府招待所,一定会是各地最好的建筑。再穷不能穷政府,再苦不能苦官员。
    政府招待所里有几间房屋长期有人居住,听小二——在这种地方叫工作人员说,长期居住在这里的那几个人,都是本地有实力的官员,他们经常会把不同的女人带到房间里过夜。
    大排说,官员睡几个女人算什么,哪一个官员没有几个女人?这个社会烂到了根子上,从上到下,大官大贪,小官小贪,无官不贪,无官不包养女人。这个社会表面上吹嘘自己太平盛世,其实是中国五千年来最黑暗的社会。还是最无耻的社会,你见过历史上有谁一边拿着滴血的屠刀,宰割百姓,一边号称自己是为百姓服务,说自己代表百姓的利益?
    我说,这些贪官应该好好惩治了。
    大排说,没用的。一棵大树,根子都烂了,你今天摘几片黄叶子,明天摘几片黄叶子,大树就会起死回生?我们坐等这棵大树倒掉吧。大树倒掉了,在原来的地方可能会长出须根,这才会是旺盛的新的生命。贪官遍地,腐败成风,骗子横行,老实人受穷,这个国家之所以烂到这种程度,都是因为官场带坏的。
    我感到很惊讶,总以为江湖最黑,谁知道官场比江湖黑了何止千倍万倍。江湖上还有道义可言,而官场上毫无道义,只有利益。江湖上还讲究师徒情义,朋友情谊,而官场上你在位一天,视你如同亲爹;你不在位了,丢你如同敝履。这种最为人所不齿的行为,在官场却很普遍。官场的善,即使民间的恶;官场的恶,就是民间的善。官场和民间从来都是对立的。民间所认为的两面三刀,八面玲珑,在官场居然是会来事儿;民间认为的假公济私,投机钻营,在官场居然是会办事儿。官场,这是一个善恶不分、是非颠倒、阴阳错位的什么场啊。
    我们正在房间里聊天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进来了几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他们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有的高大丰满,有的小巧玲珑,有的金发碧眼,有的肤如白雪。小儿——工作人员说,书记交代过了,大排和我们今晚的所有花费,都是免费的。我明白他所说的花费是指什么,是指我们在招待所的所有吃喝玩乐。
    然而,大排招招手,让那一排女人和工作人员都出去。大排说:“我们不需要,住一晚就走。”我看到大排的脸上飞上了两片绯红。
    那些女人和工作人员离开后,我奇怪的问:“这些女人是干什么的?打扮得像妓女一样。”
    大排说:“他们就是妓女,准确的说法叫官妓。”
    我惊讶地问:“官妓?”
    大排说:“妓女,是给所有送钱的人服务;官妓,只给官员提供服务。妓女拿的是嫖客的钱,官妓拿的是政府的工资。”
    此前我闻所未闻,好奇地问:“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大排说:“官场上任何事情都有,任何事情都不奇怪。你要是能够想通了,那就不是官场了。在官场,没有最恶劣,只有更恶劣。”
    大排精通官场哲学,却没有被官场污垢侵染,他还是一个纯洁的少年。

    没有了官妓,夜晚就显得漫长。大排把大家都邀请过来,一起喝酒。
    政府招待所里,有两样东西最不缺,一是官妓,一是好酒。官妓都长得很漂亮,好酒都入口醇厚。世界上的好东西,都让猪给糟蹋了。
    我牢牢记着上次喝酒的教训,如果上次在客栈里没有酒后失言,哪里会有后来这么多的麻烦?所以,我坚决不喝酒。
    没有了酒,大排就说:“我们以茶代酒。”
    大家围成一圈,每人桌子前放着一杯茶,开始行酒令。南方酒令和北方酒令不一样。南方酒令很温柔,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腾一声跳下水;两只青蛙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扑腾、扑腾跳下水……所有人都参加这种游戏。而北方酒令就不同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高声呐喊,伸手舞指,脸红脖子粗,知道的人说他们在喝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打架。
    几圈过后,每个人都喝得鼓鼓囊囊,不停地向外跑。后来,大家装着一肚子茶水,回到各自的房间里睡觉。
    睡在床上,我想着今晚的见闻,感觉官场确实是世界上最恶心最肮脏的地方,以前,虎爪教训大家说,不偷平头百姓,只偷官员富商;瘦子也说,不抢百姓钱物,只抢不义之财。以前我有点不理解,今晚我彻底理解了。
    那天晚上,我起床几次,查看动静,担心会有人偷马。还好,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我们又西行。
    大排口才极好,妙语连珠,他给我说起了很多官场趣闻。有人冒充高官亲戚,一路招摇撞骗,骗来万贯家产,却无人识破;有人冒充巨商,把地方政府忽悠得团团转,拿到巨额保证金后,突然消失了;有人和地方政府相勾结,开采矿山,把本该属于全民的矿产资源占为己有;有人圈地盖房,从地方政府手中高价买到地皮,用伪劣产品建造房屋,以更加的价格卖给百姓,让百姓手中仅有的一点点钱打了水漂……
    我说:“那你可以不买房子啊,让那些房子都空着,自己把钱握在手中。”
    大排说:“你不买能行吗?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学校,没有了医院,甚至连买根葱都要跑几十里外的县城,你能不在城市里买房子吗?再说,房价蹭蹭蹭向上涨,你手中的钱越来越不值钱,去年十块钱还能买辆自行车,今年十块钱只能买个车铃盖,遇到这种情况,谁都坐不住了,有了钱赶紧买房。而你买了房,你就上当了,你要用一生的辛苦来还买房子的钱,你就要过猪狗不如的日子。”
    我说:“这种恶劣的行径,衙门难道就不管吗?”
    大排说:“衙门才是罪魁祸首。衙门把土地控制在手中,高价卖给盖房子的。然后和盖房子的坐地分赃,让百姓受穷受苦。”
    我说:“遇到这样的衙门,百姓真的没法活了。”
    大排说:“没事,还有共产党,共产党是为人民服务的,是解救受苦受难的穷苦大众。跟着共产党走,有肉吃,有汤喝,要啥有啥。”
    我问:“共产党在哪里?”
    大排说:“你难道不知道吗?他们在延安,连我远在南京,都知道延安,你难道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延安,但是我只知道那里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大排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棵大树根子都烂了,只需要有人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共产党代表全民族的利益,是我们的贴心人,共产党是我们的大救星。”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共产党。第一次知道了共产党是为人民服务的。我们热爱共产党。

    我感觉很奇怪,看年龄,大排也就十多岁,可是他的阅历居然这么丰富,而且知道的这么多,天文地理、诗词文学、气象物候,甚至官场轶闻。我从小在江湖上浸泡长大,但是见闻远远不如他。
    大排说:“家父在南京政府担任要职,在家中往来的,都是饱学之士和高官巨商,我耳濡目染,记住了很多。”
    我想起了此前见到过的陶丽,陶丽也是从南京来到塞北的,陶丽身上也有一种独特而高贵的气质,冷艳逼人,来自京城的人,和来自乡野的粗人,区别确实很大。
    当天下午,我们来到了嘉峪关。嘉峪关为长城最西端的重要关口,从此往西,再无长城;从此向西,就进入了西域。和人们传统意义中的长城不同,这里的长城不是用砖石砌成的,而全部是用黄土垒砌而成。
    嘉峪关北有黑山,南有祁连雪山,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也是出入西域的唯一一条通道。说这里是“边陲锁钥”,丝毫也不为过。只要守住这道关口,西域的侵略就无法进入。嘉峪关口还有一块石碑,上刻“天下雄关”四个字,是明代一名镇守肃州的总兵李廷臣书写。
    我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山海关看到的“天下第一关”,到现在在嘉峪关看到的“天下雄关”。我们居然行走了万里之遥。这么长的距离,我们是依靠双脚和骆驼的四蹄一步步走过来的。而现在,我还要行走,去往西域的哈密营救丽玛。
    我向嘉峪关的店铺打听,他们说昨天,有一伙穿白袍骑白马的人从嘉峪关经过了。
    距离他们只有两天的路程,我非常高兴,草草吃了一顿饭后,我就准备去追赶。然而,大排拦住了我。
    大排问:“你来过这里吗?”
    我摇摇头说:“这是第一次。”
    大排说:“难怪你这样冲动。
    我问:“怎么了?”
    大排说:“嘉峪关向西,一路没有人家,一直到了玉门,才会有人烟。这上百里路,你怎么吃,怎么喝,怎么住?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平沙漠漠,远天淼淼,不但没有故人,而且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何况,猛兽出没,鹰鹫盘旋,恐怕你走不到玉门,就会倒毙在路上。”
    我问:“那该怎么办?”
    大排说:“在这里暂住一宿,明天清晨,结伴前行,方能到玉门。”
    我想了又想,只好留在嘉峪关。这一路上,我一心只想尽快救出丽玛,完全就没有考虑到恶劣的气候环境。

    这天晚上,我们住在嘉峪关一家客栈里。
    大排说,他完全可以再次拿着父亲的亲笔书信,住进嘉峪关最好的招待所里,然而,他不想这样做,他看够了这一路上大小官员一张张阿谀奉承,令人作呕的脸。
    今晚,他只想要清静。
    大排睡在一间房里,我也睡在一间房里。我们房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壁。
    我睡不着,我翻来覆去想着营救丽玛的办法,想着会遇到的各种意外,和应对的方法。夜半时分,那边传来了敲击板壁的声音。
    接着,传来大排的声音:“大哥,你睡着我们?”
    我说:“没有。”
    大排说:“那我过来啊,想和大哥聊天。”
    我反正也睡不着,就对他说:“你过来吧。”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我点亮油灯,打开房门,突然大吃一惊,门外站着一个美轮美奂的女子。她穿着长裙,披散着头发,身上散发着一种悠悠的香味。
    我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这里是客栈,不是破庙;这里是嘉峪关,不是聊斋。那个女子说话了:“大哥,怎么不认识了?”
    那居然是大排的声音。
    我极力抑制砰砰乱跳的心,问:“你是女的,你不是男的?”
    大排笑着说:“我什么时候给你说过我是男的?”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让她进来,还是该将她拒之门外。
    大排说:“我今晚很烦,和大哥聊一会儿,我就回去睡觉。”
    我让在一边,大排走了进来。
    大排落落大方地坐在我的土炕边,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入神,确实是这样。大排就像大变活人一样,突然从一个翩翩美少年变成了这样漂亮的一个姑娘,让我惊叹不已。
    大排说:“大哥一定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我说:“是的。”
    大排突然变得黯然神伤,她说:“我有难言之隐,从来没有给人讲过,今晚只给大哥讲,大哥是个忠厚长者,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大排就像变戏法一样,从裙子下面摸出了一壶酒,还有两个酒杯。酒杯和酒壶都发出一种清幽的乌光,显然是锡制的。
    大排给两个杯子里到了两杯酒,然后举起一杯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能有大哥这样的知心朋友,是我一生的福气,大哥,干杯。”
    我本来不想喝酒,我牢牢记住了上次喝酒的教训,但是,大排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子,都把就被递到了我的手中,我再不伸手接住,就显得太不识抬举了。我心想,只喝着一杯就行了。我和大排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大排说:“我父亲在南京做高官,但是他每天忙于公务,不搭理我;我母亲整天和一帮姨太太们打牌,也不管我,我一气之下,就带着家中几名随从离开江南,来到塞北游荡。”
    我问:“你来到塞北,爹娘知道吗?他们要是找不到你,会有多着急啊。”
    大排说:“我就是要让他们着急,要看看我在他们心中是否重要。我在塞北已经游玩了一年,没有钱了,就取出盖着父亲私章的信纸,在上面写几句,自然会有人替我张罗好吃住。”
    我说:“这么说,那些交给各地官员的信件,都是你伪造的。”
    大排说:“反正都是民脂民膏,都是国家盘剥百姓的钱,你不花,会有人花。我不要白不要。”
    我想,大排浑身都透着机灵,这真是一个奇女子。
    大排接着说:“今晚,我突然想我的父母了,明天,我就想回南京去,但是一想到要和大哥分别,就非常难受。大哥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大排说着说着,突然泪光婆娑。她举起酒杯,说:“大哥,喝了这一杯,也许我们以后再也不能相见了。”
    我听得很伤感,大排这么好的姑娘,倏然而来,倏然而去,让我倍感惆怅。大排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我自然无法拒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排又说:“悲莫悲兮伤离别,乐莫乐兮新相知。然而,刚刚遇到新相知,却又要伤离别,这是人世间最悲痛的事情。大哥,愿上帝保佑我们,让我们能够再次相逢。”大排又端起了酒杯,我依然无法拒绝,又喝了一杯。
    大排突然抱住了我,她在我的耳边喃喃私语,她的声音轻飘飘地像雾一样,她说:“大哥,我在南京等你,如果你在哈密找不到你的意中人,你就来南京找我吧。”
    我像腾云驾雾一样,身体和意识都不再属于自己。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排说:“时候不早了,大哥你安心睡觉吧,我带上门走了。”
    大排将我放在土炕上,我身不由己地倒了下去。我看到大排吹灭了油灯,慢慢走向房门,我觉得我应该送一送她,可是我无能为力,浑身瘫软。很奇怪,我才喝了三杯酒,三杯酒下肚,大排行动自如,而我却手脚酸软。
    我想着想着,想不明白,后来我干脆不想了,很快就睡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很高,照在院子里的一株洋槐花树上,洒落了一地的细碎斑点。我心想不好,赶紧扶着墙壁走到门外。
    门外,店家正在院子里择青菜,他看到我走了出来,马上殷勤地说:“和你一起住店的那几个人替你遛马去了,让我别叫醒你,说你昨晚睡得晚,太累了。”
    我知道坏了,河曲马终究还是被人偷走了。
    我的头依然昏昏沉沉,艰难地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里,向炕头看了一眼,包裹也被人偷走了。包裹里放着念家亲给我的盘缠。念家亲他们这些响马最不缺的就是钱,那些盘缠不但足够我去往哈密,而且足够我和丽玛从哈密再回到张家口。
    现在,马没有了,盘缠也没有了。我不但举步维艰,难以追上丽玛;就算追上丽玛,也不一定能够解救出来;就算解救出来,又怎么能会到张家口。
    我刚刚爬上房顶,大排就抽走了梯子,我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只能坐在房顶上,仰面朝天,徒唤奈何。
    我一路上提心吊胆,一路上谨小慎微,一路上步步设防,我防住了美人计,防住了调虎离山计,可是我没有防住大排的感情计。大排冒充高官之子,让我对她放松了警惕;大排谈吐不俗,旁征博引,让我认为她出身高贵;大排又还原女身,诉说感情,击中了我心灵深处最柔软的所在,仅仅三杯酒,就让我中招了。
    江湖实在太险恶了。
    我一向自诩酒量惊人,豪气干云,可是,为什么昨晚三杯酒就让我醉得昏昏沉沉?大排手中的酒杯一定有鬼,她将两个酒杯拿出来,一个放着蒙汗药,一个没有放蒙汗药。放着蒙汗药的那个放在我的跟前,没有放蒙汗药的自己端着。然后,碰杯、再碰杯、三碰杯,我就倒下去了。
    尽管我一直控制着喝酒,但我没有想到三杯酒我就会醉;尽管我一路都在防范着老月,单我没有想到一个泪眼婆娑的女孩子,会对我布置圈套。
    几十年后,有一个名叫范伟的老实人说:防不胜防啊。

    我枯坐在房间里,身无分文,欲哭无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想骂娘。
    我在房间里呆了半天,身体慢慢恢复过来。小二看到我的房门一直打开着,却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奇地跑进来查看。
    小二问:“你的同伴牵着你的马去溜,咋到这个时辰了,还不见回来?”
    我说:“那不是我的同伴,那是一伙骗子。”
    小二大吃一惊:“骗子?骗走了你的河曲马?”
    我悲伤地点点头。
    小二说:“你这个河曲马太值钱了,您怎么就能让他们骗走了?”
    我继续听着,我这一路上一直在纳闷,为什么老月骗子们都盯上了我的河曲马,我的河曲马到底怎么了?
    小二说:“河曲马本来就少,你这匹河曲马属于河曲马中的精品,叫纯血马。一千匹河曲马中,也没有一匹纯血马。谁给你的这匹马?”
    我不能说是响马给的。响马瘦子能够把这么好的纯血马送给我,足见响马瘦子是个极讲义气的人。其实,响马看中的不是我,而是豹子,他和豹子惺惺相惜,成为了割命的交情。
    小二完全没有看出我的痛心疾首,他依然在絮絮叨叨,他说西域天山山脉西部有一个浩罕汗国,境内有汗血宝马,汗血宝马被人带到了河西走廊,与本地的河曲马交配,生出来的就是纯血马。这世界上汗血宝马才有几匹?纯血马当然就相当少了。
    浩罕汗国,今天的名字叫吉尔吉斯坦。
    怪不得一路上都有人盯上了我的纯血马,原来此地养马人众多,人人都是相马专家,唯独我不识货。要是小二早早告诉我这些话,我晚上就会和纯血马睡在一起。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走出客栈,站在嘉峪关一堵残破的城墙上,看着一条白色的道路,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道路的尽头,有一轮斜阳正在慢慢西坠,像巨大的车轮一样。长路漫漫,旅途多艰,我该如何才能追上丽玛,她现在在哪里?
    饥肠辘辘,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可是我感觉不到饥饿,我的心中只有悔恨交加。
    夕阳落下了远处的地平线,夜幕降临了,空中响起了归鸟的鸣叫。我披着夜色,走进嘉峪关,我需要的东西,今晚都要得到。
    街边有一座饭馆,正要关门,我在手指间藏了一颗石子,走了进去。我问店家到关帝庙怎么走。店家热情地给我说到了岔路口,先左拐再右拐。我说,我已经迷了方向,请他给我指点一下到哪个岔路口。店家走出店门,指着远处的岔路口。我趁机把夹在指缝间的石子弹出去,落在了锅盖上,乒乓作响。店家惶惶走进店中,查看锅盖放置的方向,我趁机把两个馒头和半只烧鸡塞进了衣服里。
    想要偷顿吃的,对于我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我怀里揣着馒头和烧鸡,走到背风处,狼吞虎咽,由于吃得太猛了,喉咙被噎住了。这时候,身后递来了一个水囊,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过就喝。
    喝了几口后,才感觉到不对,回身望去,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和尚。
    和尚问:“小兄弟,落单了?”落单了是江湖黑话,就是被丢下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就用江湖黑话问道:“大哥是治把?是老合?”大哥是和尚?还是江湖中人?
    和尚笑了,他说:“招子挺亮的。”他夸我有眼力。
    我问:“大哥吃哪条道?”大哥做哪一行的?
    和尚说:“懒龙。”
    懒龙是西北一带有地位的窃贼对自己的称呼,如果是在东南沿海一带,则称自己为“妙手空空儿”,京津唐和东北一带,则称“吾来也”。窃贼一般不会称自己是贼,他们也知道贼是一句骂人的话,就像妓女从来不会自称婊子一样。婊子也是一句骂人的话。
    像我在前面写道的原木这类杂贼,是没有资格自称“懒龙”的。
    遇到了自己人,我就没有那么多防范了。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从业千千万,千千万人是一家。这个就叫做山不亲水亲,人不亲行亲。
    这是一个假和尚。他长着和尚的外形,实际上包藏贼心。
    假和尚说,从昨天下午我们走进嘉峪关,他已经盯上我们了,嘉峪关是一座边陲小城,每天也没有多少人从这里经过住宿,那时候还没有旅游开发这种说法。当然,那时候的景点也不要门票,而如今,嘉峪关一张门票上百元。
    我问:“和我一起来的那几个人,去了哪里?”
    假和尚说:“他们一出客栈门,就打马向西。估计这会儿,早就到了玉门了。”
    我问:“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
    假和尚说:“老月呗,你没看出来?着了道儿?”
    我说:“我真是瞎了眼,这一路上都和老月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最后还把我的马儿被骗了。”
    假和尚说:“你那匹马可真是好马,真正的纯血马,咋个来的?溜的?”溜是偷的意思。
    我说是江湖朋友送的。我向他说起了响马瘦子。
    假和尚说:“你这个朋友可真大方,值得交往。”
    假和尚又说,他有一单大生意,需要和人一起做。但是他手下的那些人都难当大任,就想和我合作。
    我想了想,一定是我刚才偷取馒头和烧鸡的时候,被他在暗中看到了。
    我问:“什么生意?”
    假和尚说,嘉峪关城中心有一座高门大院,院里住着一名富商,家财万贯,但是防守很严,他一个人无法窃取,需要我和他做帮手。取了财物,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我点头答应。
    夜半时分,我们来到了那座高墙大院外。
    假和尚带着一把刀,到用布片包着。假和尚说,如果我们被困住了,他就用刀杀一条血路,带我安全撤出。
    看着月光下的这座大院,我想起了那一年在晋北常家大院的往事。这座大院虽然不如常家大院气派宏伟,但在嘉峪关也是鹤立鸡群的。大院的四个墙角有人站岗,他们的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诡异。而且,大院仅有一道门可以出入,门口还盖着小房子,小房子里还住着家丁。
    想要在这座大院里偷走东西,确实很有一定的难度。
    假和尚说:“我在这里都踩点半年了,一直没机会下手。”
    因为不能从大门进出,确实不容易下手。如果翻墙进入,这么高的院墙,一个人也难以翻进去。还有,这座大院的墙头不是用砖头砌成的,而是用瓷片砌成。如果用砖头砌成,则可以用软竿和挠钩之类的东西攀援而上,然而,墙头用瓷片砌成,则软竿和挠钩都无法着力,根本不能爬上去。
    我在前面写过,软竿是一种盗窃工具,专门用来爬墙的,前面是钩子,后面是绳索,窃贼平时将软竿系在腰间,需要的时候才解下来。
    我问假和尚:“怎么进去?”
    假和尚说:“我在外面接应你,你进去。这家人的宝贝肯定很多,你把宝贝装好了,隔墙丢过来,我在墙外面接着。”
    我想拒绝,但是现在已经骑虎难下,我无法拒绝。我人地两生,举目无亲,而假和尚却在这里树大根深,党羽众多。深入险地的,只会是我,而不是假和尚。
    我让假和尚蹲在地上,自己退后几丈,突然全速奔跑,跑到墙根的时候,我的脚尖踩在了假和尚的肩膀上,假和尚一起身,我趁机一跃,双手就把住了墙头。
    我爬在墙头上,看到四周风平浪静,四个墙角的岗哨依然站的笔直,像四根木柱子;大门口的家丁依然望着大门,显得尽职尽责。我从口袋里掏出石子,丢进了院子里,院子里的墙角突然窜出了一只牛犊般大的恶犬,扑向石子掉落的方向。
    我从怀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猪蹄子,丢在了院子里。
    猪蹄子的香味引来了恶犬,恶犬兴高采烈地扑过去,大啃大嚼,咯吱作响。恶犬啃完了猪蹄子后,就斜着走两步,退着走两步,然后一跤跌倒,再也没有爬起来。
    一般窃贼对付看家狗的办法是,把肉浸泡在烈酒中,狗吞吃后,就会醉倒;但是这个过程比较缓慢。如果要快速让狗倒地,就是把一种叫做草乌的中药材,和猪蹄子放在一起煮。猪蹄子熟了,草乌的毒性也浸入了。这样,狗刚刚吃完猪蹄子,就会倒地不起,神志不清。草乌是一种毒性很强的中药,在西北比较常见。
    恶犬倒地后,我溜下墙头,顺着墙边的月亮阴影,一步步接近了大院后面的上房。在北方,上房一定面南背北,是家长族长所居住的房屋。如果家中有贵重东西,一般都会放在上房里。上房的老人认为有他看守着,会很放心;其实,有他看守着,才最不放心。
    有经验的窃贼,只要观察院子的布局,就知道贵重物品藏在哪里。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刀片,插进上房的门缝里,上下移动,碰到门栓,然后很顺利地拨开了门闩。我担心门扇打开的时候会有声音,就抬起门扇转动。
    我悄然无声地溜进房间,像一只悄然无声的猫。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宽大的床上,我看到床上睡着两个人。我从房间里的气味判断出,睡在床上的人中有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因为房间密封的空气中有一股胭脂的香味,还有一股香烟呛人的气味。
    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后,我看到墙角放着一个木柜子,是那种纯木头制作的四四方方的柜子,柜盖边挂着一把铁锁,打开了铁锁,就可以掀开柜盖。如果有什么重要东西,都会放在柜子里,而且是放在柜子的四角。在我当初开始走江湖的时候,遇到了马戏团。马戏团里有一个人叫菩提,是个神偷,他就说过,钱财等贵重东西,都会放在柜子的四角。
    我取出提前准备好的铁丝,塞进了锁孔里,为了担心开锁的清脆的撞击声会惊醒床上的人,我用衣服包着铁锁。铁锁刚刚打开,床上突然有了动静。
    我赶快蹲下身去,不想被床上那个人看见。可是,床上那个人在翻过身后,突然坐了起来,嘴里还说着呓语。我来不及多想,爬到了床下。
    床上有人起来了,那人光溜溜的双脚伸到了地面上,在地上摸索着鞋子。然后,双脚塞进了鞋子里,走到了门后面。我趴在床下看去,只看到白晃晃的身子,和两只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大奶子。
    大奶子走到门后,蹲下身去,我听见了一片亮晶晶的水声,原来她在撒尿。
    女人撒完尿后,又耷拉着鞋子回到了床上。接着,床上鼾声又起,她完全没有想到,床下会藏着人。
    我悄悄溜出来,打开柜盖,伸手探去,摸到了两个布包。布包拎在手中沉甸甸的,一定是黄白之物。
    我把两个布包拿出来,打开,只捡取金子包了一个小包,缠在腰间,然后把不值多少钱的银子包成一个大包。
    我拎着大包走出去,顺手又把堆在床脚的两床棉被扛在肩膀上。那时候的人家房间里还没有放置衣服的大立柜小立柜之类的东西,人们都是把衣服放在木头柜子里,被子折叠好后,堆在炕角或墙角。
    我爬上了房顶,从这里可以看到院外的一切,我看到假和尚站在树荫下等候。月光透过树丛,斑斑点点地撒落在地上,也洒落在他的光头上。我发出了信号,假和尚走到了院墙下。
    我把大包丢出去,因为大包的外面包着厚厚的棉被,所以落地没有响声。假和尚拎起来,觉得很沉重,他一定兴高采烈。接着,我又把另一床棉被从房顶上丢出去。
    第二床棉被落下来后,假和尚挥舞刀片,向着棉被砍去。他没有想到,那不是我,那只是一床棉被。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做。
    和尚在江湖上叫做治把,假和尚在江湖上叫做耍腥治把。耍腥的,还是江湖黑话,我在上面写到过,指的是设局骗人。和尚里本来就没有几个好人,水浒里说:和尚,一个字叫僧,两个字叫和尚,三个字叫急色鬼,四个字叫色中饿鬼。苏轼也说:无毒不秃,无秃不毒,转秃转毒,转毒转秃。当今社会上,几十万假和尚下广州,上北京,给人算命,骗人钱财,其实全都是河南省宝丰县的农民。
    治把里本来就好人少,而耍腥治把则百分之百没有好人。我行走江湖,遇到这个耍腥治把,岂能不防着一手。他号称自己踩点好了,却要让我进去偷窃;我偷了这么多的金银财宝,他怎么会和我二一添作五?我流落到此,形单影只,人地两生,他岂能不加害?我在就猜到他想要杀了我,独吞钱财,所以我才会扛着两床被子上房顶。
    假和尚看到一道砍去,看到的只是一床被子,就赶紧收了刀,抬头看着我。我从房顶上揭下瓦片,一片接一片地丢到院墙外,每丢下一片,我的心中就高兴一份,而假和尚就惊慌一份。瓦片落地破碎的声音惊动了家丁,家丁打开院门,看到假和尚站在院墙外,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于是大声叫喊。院墙上的人跑了下来,他们和家丁一起追赶逃跑的假和尚。
    我从房顶上溜下来,直奔马厩,牵走了一匹马,翻身跃上马背,一溜烟地跑出了大院。
    骑在马上,一路向西,月光照在路面上,脚下的这条道路,就像一条被冻僵的蜿蜒的蛇。
    大排曾经对我说,从嘉峪关到玉门,这一路上都没有村庄,然而我跑出了七八里后,发现路边的村庄不时会闪现。几乎每隔几里路,就能够看到一座村庄。
    我自诩为老江湖,然而还是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女骗了。也许正因为她是少女,所以我才会上当受骗。谁会想到,那么漂亮纯洁,又出口成章,知识渊博的女孩子,居然会是江湖老月!
    我骑在马上,想着这几天遇到的事情,感觉悔恨交加。我一路在追赶丽玛,然而距离丽玛却越来越远。现在,我连丽玛在哪里都不知道。
    突然我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的手中牵着一头牛。那个人看见我,急忙让在了路边,但是那头牛却不屈不饶地横在路面上,不安分地颠着碎步,嘴巴里发出呼哧呼哧粗重的呼吸。
    这些都没有什么奇怪,更奇怪的事,那个人的手中没有握着牛缰绳,而是握着一根一米长的竹竿。
    我一切都明白了,这不是一个赶夜路的人,这是一个偷牛贼。
    偷牛贼,属于杂贼,杂贼是老荣里地位最低的一种。西北的偷牛贼是如何偷牛的,需要交代一下。
    西北人烟稀少,村庄寥落,地广人稀,广种薄收,土壤贫瘠,沟壑纵横,种地极不方便,所以,家家户户都喂有黄牛,借助畜力进行耕作。在西北,有钱人家喂骡马,没钱人家喂黄牛。骡马对饮食比较挑剔,必须有豆类作为食物,而广大的西北很多人吃饭都成问题,怎么会有豆类来喂养骡马?黄牛就不一样了,黄牛食谱很广,稻草、秸秆都能吃,人们磨面后剩下的麸皮也能吃。在贫困的西北农村,基本上一头黄牛,就是一个家庭全部的家当。
    骡马的耕作效率,要远远大于黄牛。一天工夫,骡马可以犁地三亩,而黄牛只能犁地一亩。
    西北因为黄牛很多,西北的杂贼就盯上了这些黄牛。
    杂贼的偷牛工具很简单,一根贯通了的竹竿,一把盐,一根绑着铁钩的绳子。平时走在路上,偷牛贼拄着竹竿,盐和干粮放在一起,有铁钩的绳子绑在腰间,即使遇到行人,谁也不会怀疑这个人是一名全副武装的偷牛贼,还以为他是一名普通的赶路人。
    和所有贼一样,偷牛贼会先踩点,熟悉了周围环境,盯准了目标,这才会下手。
    前面说过,养牛的一般都是穷苦人家,所以院墙也会很高,院门不会很坚固,防盗设备也不会很健全。偷牛贼轻易就能够进入院子里,然后走向牛圈。
    偷牛贼潜入牛圈后,会把绳子从贯通的竹竿穿过去,有铁钩的一端对准牛,没有铁钩的一端对着自己。铁钩吊在竹竿下。偷牛贼把盐从自己这段的竹竿放进去,慢慢吹向那边,然后把竹竿凑到牛嘴跟前。牛看到竹竿过来了,就会舔一口,舔出了咸味。养过牛的人都知道,牛喜欢咸味。如果夏天牛不好好喝水,主人只要给水盆里放一把盐,牛很快就会喝光了。
    牛舔了一口,舔走了竹竿那边的盐,偷牛贼继续把盐从竹竿这边放进去,用嘴巴吹到竹竿那边,牛就继续舔。牛舔着舔着,偷牛贼突然拉进了竹竿里的绳索,铁钩就会刺过牛舌头。
    牛舌被铁钩勾住了,牛就不能鸣叫,只能乖乖地跟着偷牛贼走。牛想要挣扎,想要攻击偷牛贼,也不可能,因为一米长的竹竿,彻底隔开了牛角和偷牛贼的距离。牛纵有千斤力气,万般愤懑,也只能听命于偷牛贼。
    偷牛贼拉着牛走到村外后,就发足奔跑,牛因为疼痛难忍,也会发足奔跑,所以,即使被人发现了,也往往追赶不及。
    偷牛贼拉着黄牛,一晚上可以跑到七八十里之外。曾有人丢失了牛,亲戚邻居第二天在七八十里外的杀坊里看到,回来说杀坊里有一头牛,和他家的牛个头、花色、皮毛完全一样,这个丢牛的人不相信,因为他不相信一夜之间牛能够跑出这么远的距离。
    杀坊,就是宰杀牛的地方,然后制作成牛肉出售。
    在西北,养牛人家对牛特别看重,对牛有着极深的感情,认为牛是家中一口人。如果他们听到自己家的牛会遭受这样的折磨,不知道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偷牛贼,和采生折割一样令人发指。至今,在广阔的西北,还有杂贼用这种方法偷牛。
    偷牛贼都是极端残忍的江湖败类,将铁钩穿过牛舌,还不算最残暴,最残暴的是,如果遇到脾气特别倔强的牛,宁肯舌头被撕裂,也不跟着偷牛贼走。那么偷牛贼就会挺着竹竿往前捅,一下子捅破了牛的喉咙。牛很快就会死亡。

    那天晚上,我一看到那个杂贼手中的竹竿,就知道这头牛是他偷的。
    说不定后面有丢牛的人在追赶,我得拖住他。我问:“昏天黑地的,拉个岔子做啥?”(三更半夜,牵头牛做啥?)
    偷牛贼喜出望外地看着我,他说:“我是老荣,上排琴,跨着风子做啥?”(我是溜溜这一行,大哥,你骑马去哪儿?)
    我说:“我是懒龙。”
    前面说过,懒龙是西北江湖黑话,指的是有一定地位的老荣。杂贼听我这样说,赶紧弯腰鞠躬,他毕恭毕敬地说:“全仰仗上排琴,全仰仗上排琴。”
    我骑在马上问:“前面是什么村子?”
    偷牛贼说:“党家庄。”
    我问:“还有多远?”
    偷牛贼说:“还有十来里。”
    我问:“这个岔子也是党家庄溜的?”(这头牛是从党家庄偷的?)
    偷牛贼老老实实地说:“是的。”
    我骑在马背上,看到远处亮起了点点火光,像萤火虫一样闪闪烁烁,我知道是失主追上来了。我说:“萍水相逢,却是行亲,什么时候喝一杯?”
    偷牛贼兴高采烈,懒龙能够和他喝酒,是他莫大的荣幸,他说:“前面三十里,陆家庄东面第二家,就是我家,随时恭候大哥前来喝酒。”
    我心中一阵暗喜,问到了偷牛贼的家,现在看你还往哪里逃!我说:“大哥有事,先走一步。”
    偷牛贼牵着牛跑了几步,回过头来说:“大哥慢走,等你回来喝酒。”

    我骑着马向前跑了不多久,就看到十几个人拿着铁锨锄头这些农具,打着火把,迎面跑来。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小伙子问:“大哥,问一问,有没有见到牵牛的人走过去?”
    我说:“见到了,就在前面五六里的地方。”
    那些人来不及说一声谢谢,扭头就跑,我大声喊道:“你们是党家庄的?”
    最后一个人回头说:“是的。”
    我喊道:“如果追不上,就去陆家庄从东数第二家,你家的牛是那家人偷的。”
    后面的那个人停下了脚步,他好奇地问:“你咋个知道?”
    我说:“你只管去他家要牛就行了。”
    我话说完,已经距离他们有了几十米远。

    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但只要讲江湖义气,恪守为人准则,就会少挨刀。
    江湖上任何一行,都有它的道,这个道,就是除暴安良,帮助弱小,只取贪官污吏,只取奸商巨贾,而偷牛贼这种江湖渣子,居然偷的是穷苦百姓家的牛,我岂能放过他!
    其实我也是一名小偷,但是我从来不偷穷人。
    这就是江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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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8-20 21:01:43  更:2021-08-20 21:3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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