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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血在烧》——高智商犯罪推理小说[第47页] |
作者:百年如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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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烧》——番外篇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冯队看着浑身插满了管子静静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心中莫名地一阵酸楚。这还是不久前那个令警方谈之色变的一二四大案的高智商罪犯吗? 一切恍若发生在昨天,又仿佛经历了一世。 “这么多天了,医生说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冯队问搀扶着自己的小张。 “医生说,像秦彧这种情况,大概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在半年内醒过来,如果半年的时间还不能恢复意识,以后醒过来的几率就微乎其微了。不过,由于他头部受到严重撞击,伤到了大脑里的海马体,就算侥幸醒过来,情况也不乐观,最大的可能是……” “变成傻子?” “准确地说,是导致失忆,至于是失去部分记忆还是全部记忆,就要看海马体受损的严重程度了。但是能够确定的一点,他最近几个月的记忆肯定会失去了。” 那就是说他连我都不认识了,冯队默默地想,非但如此,恐怕连他自己曾经杀人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其实直到现在,冯队也无法准确描绘出当时的情景,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
那天在断崖边上坐下来的时候,冯队就时刻戒备着秦彧会不会把自己推下去,曾经有那么一瞬,他从秦彧的眼睛里看到了对方心底邪恶的欲望。 紧接着,秦彧的身体动了,冯队想都没想,立刻伸手去阻挡,这完全是一个人面临危险时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的动作。 但是,他的手触碰到秦彧时,并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力量,相反,自己向外推送的力量却很大,当他发现秦彧整个人的重心移到了断崖外面,再想收力已经来不及了。 慌乱中,冯队也说不清自己是由于用力过猛主动摔下去的,还是被秦彧拉扯下去的,总之,两个人一起从断崖上掉了下去。 黑暗、坠落、碰撞、翻滚、再碰撞……冯队摔断了一条腿和几根肋骨,外加肩膀脱臼,挫伤无数。 秦彧的情况差不多,也断了一条腿,即将愈合的右臂再次骨折,更严重的是,头部受到撞击,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正是这种状态,彻底终结了冯队私下里的调查,也中断了关于骆雪下落的线索——也许这才是秦彧坠崖的本意。 |
冯队忍不住地想,对秦彧来说,成为植物人,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他实在不愿想象秦彧变成谁都不认识、什么也不记得的傻子,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不由自主的,甚至有些荒诞的,冯队脑海里跳出了杜拉斯的那个名句: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 可是一想到曾经那么聪明绝顶、机变百出的人很可能一辈子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就让人怅然不已。 善游者溺、善骑者坠,这或许就是人生的宿命。 尽管再不情愿,冯队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一二四大案结束了,就像无法获知秦彧到底是不是想把他推下去一样,关于这个案子的所有谜团,都被埋葬在刚刚过去的冬天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肖向前并没有入狱。 作为那个幕后交易的最后一个知情人,王华离奇地死在出庭作证的前一刻,使肖向前在逻辑上失去了杀害江涛、魏广军、潘国庆等人的动机。 对于检方出示的锤子、照片、鞋子等证据,肖向前不屑一顾,以现代的科技手段,伪造这些东西并不是什么难事,它们之所以存在,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有人栽赃陷害。 |
问题的焦点集中在周子平身上,肖萍体内检测出的特殊药物使肖向前具备了杀死周子平的动机,而在周子平失踪的同时,有人目睹肖向前独自驾车离开了医院,连司机都没带,这让其报复杀人的动机看上去更加充分。 肖向前矢口否认劫持并杀害了周子平,经过长时间的缄默和明显的思想斗争,他向法庭承认,之所以在女儿刚刚过世就抛下一切匆匆离开医院的原因,是去见一个人,这个人能够为他提供不在此证明。 经调查,情况属实,而且对方的身份不容人怀疑他会说假话,同时明白了为什么肖向前在提到对方名字时显得如此犹豫不决。 因为这个人是省委副书记。 因为明年是换届年。 唯一无法抵赖的,是证明了与豆豆有亲子关系的DNA检验报告。 |
对此,肖向前表示很痛心,骆雪是继他老伴儿去世后唯一令他心动的女人,但是由于女儿的强烈反对,他无法迎娶骆雪,在与对方发生了实质性的交往之后,主动提出了分手,但是万万没想到,女方的意外怀孕竟成了一二四大案的导火索。 由于交往的基础是两情相悦,也就连最基本的强奸罪都谈不上。 所以,根本不存在所谓肮脏的政治交易,肖向前是清白的,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借一二四大案打击竞争对手的受害者,他要求法庭严惩幕后黑手并恢复他的名誉。 出奇的,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提起那三亿巨款的事,连白枫书记都没提,仿佛那笔钱从来没有出现过。 答案很简单,既然连杀人灭口这种刑事重罪都逃过了,经济犯罪就更不值一提了,这种事究来究去的对谁都没有好处,说不定会引火烧身。 鉴于管理学中的污水效应,肖向前和白枫都未能如愿当上纪委书记,这一职位由市委书记兼任。 白枫的仕途就此止步,肖向前也失去了东山再起的可能,事实上,从他在法庭上说出省委副书记名字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因为他打破了规则。 这个规则需要的是默契、心照不宣和打死也不能说,但是不这样做,肖向前终结的就不仅仅是政治生命了。 |
这是彻彻底底的两败俱伤。 受到伤害的还有宋副市长,他被免除了市局公安局长一职,工作重心调整为旅游和文化教育。 由于办案过程中被他人左右了侦查方向和破案结果,身为专案组长的萧屿难辞其咎,不过王华的死把他从降职的边缘拉了回来——就当时的现场来看,那杯下了毒的水明显是给萧屿准备的。 因此,在遭到严重警告和系统内的公开批评后,萧屿继续留任市局刑侦副局长,原本属意他的省刑侦总队总队长一职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顶替。 至于在水杯里投下氰化物的人,已经确定了,是强子。 当时的现场一片混乱,当人们从王华的突然死亡中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刚刚就在身边的强子不见了,至今下落不明。 |
这是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日记,封面是烫金的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纸页泛黄发脆,以致萧屿翻动的时候不得不倍加小心。 1968年10月25日,阴。 来到大黑山农场半个月了,妻子仍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环境,尤其是糟糕的卫生状况和随处可见的露天茅厕,这让从 惯了使用抽水马桶的妻子很难接受。每次都要等到夜深人静,她才敢去厕所方便,前提当然是我要拿着手电筒守在附近…… 不过和修建水坝比起来,环境艰苦点就不算什么了。不知是谁出的主意,要在这片大山里种粮食,据说是战备需要。 农场处于群山环抱之中,缺少水源,山背后倒是有条河,当地人管它叫二道河,不过那里的落差比农场还低,无法实现开渠引水。 于是上头决定建一座水坝,人为抬高水位,然后通过渡槽把水引过来。 具体的做法就是在农场西面的山壁上打开一道豁口,既能让水流过来,又能利用开采下来的石头修建水坝,一举两得。 男人的任务是采石头,修水坝。女人的任务是开垦荒山,平整土地。 在这里,没有资历深浅和品级大小之分,所有人都是学员,统称‘五七战士’。下放到这里的学员全部是机关干部、走资派、大专院校教师、各行各业的科技人员,其中不乏和我一样来自公安系统的地富反坏右分子…… |
1968年11月9日,大风。 收工后学习《老三篇》,重点是《愚公移山》,然后忆苦思甜。妻子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上厕所不用我陪着去了。 可能是工期紧的关系,除了刚来的时候开了两场批斗大会,就一直没有斗私批修,至少我所在的二分场,始终很平静。 真希望这种平静能永远维持下去,哪怕每天收工晚一个小时都无所谓…… 1968年11月20日,小雨。 天气越来越冷了,工程倒是进展得很顺利。听一位姓董的地理教师说,这里的岩石多为石灰岩,是远古时期在浅海环境下形成的,后来随着地壳运动升出海面,这样的地质条件容易形成喀斯特地貌,山里很多地方有空洞就证明了这一点。 那些空洞实际上就是溶洞,只不过北方降水少,洞里的水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石灰岩中的钙吸收了,形成了干溶洞。 董老师说幸亏农场选在这个地方,因为石灰岩硬度不大,既好开采,又容易加工,要是碰上由地下岩浆凝固成的花岗岩,我们就有苦头吃了…… 数千人集体劳动的场面热火朝天,非常能鼓舞人,大家喊着号子干活,各小组之间相互比拼进度,虽然累,但能令人忘却寒冷……总之,我们要凭人定胜天的精神和自己的双手向这片大山要粮食,向大地讨生活。 |
1969年1月3日,晴。 今天学习了《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报》的元旦社论:《用毛泽东思想统帅一切》,传达了清理阶级队伍的最高指示…… 妻子怀孕了,这是最近两三年,不,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我和妻子都满怀希望地期盼新生命的到来。每天晚上,我都把耳朵贴在妻子的肚子上倾听小家伙的心跳,我们都希望是个男孩。 唯一残酷的是,即使怀孕,妻子仍然要和所有人一样参加劳动。由于天气寒冷,水泥无法凝固,修建水坝的工程停了下来,但是采石和开垦荒地没有停,难度也越发大了…… 1969年1月14日,晴。 今天出了一起非常严重的恶性事故,山上预设的炸点有一个没响。这样的事情以前也遇到过,多是火雷管受潮所致,排除了就没事了,从来没出过问题,但是今天的情况不一样。 负责爆破的战士排除故障后,像往常一样躲在安全线以外点火,可是随着那声爆炸,几乎半个山头塌了下来。 虽然没见过雪崩,但是我想那个场面比雪崩差不了多少,无数沙石泥土瞬间席卷下来,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战士被湮没了,同时被埋住的,还有另外一名战士和五组六组的七八个人,幸亏当时我离得远,否则后果真不敢想象…… 所有人都出动了,大家疯了一样地用锹挖,用镐刨,没有锹镐的就直接用手刨,一直挖到半夜,只挖出了三具尸体,其他人还没有找到,包括负责点火的小战士和董老师,听说那个小战士今年才十九岁。 还有三天就要过年,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农场的领导也不知怎么办,只好宣布提前放假,过了十五之后再开工,可是大家都没有了过年的心情…… |
1969年1月22日,初五,小雪。 事故原因查出来了,罪魁祸首是山里的空洞。 这些空洞虽然数量不少,但是单个空间并不是特别大,至少不是想象中那样在山体内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把整座山掏得只剩下表面一层薄薄的壳子,而是集中在山体底部,有的空洞深入地下,破坏了大山的根基,使山脚的岩层无法承受巨大的压力,以致爆炸产生后,整个山头像一个重心不稳的巨人般轰然倒塌。 此外,还有一个人为原因,负责爆破的战士心切回部队过年,想在春节前尽快完成爆破任务,于是在炸点中预埋了过量炸药,两个因素加在一起,导致了这次恶性事故的发生。 这种违规操作行为不但使年轻的战士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还为他们的所在部队抹了黑,烈士的称号肯定得不到了,弄不好还要追究政治责任…… |
1969年1月24日,初七,晴。 今天捡到了一个人,是在后山的林子里捡柴火时碰到的,发现时身体已经冻僵了,本以为救不活了,没想到背回来在火炕上焐到半夜居然醒过来了,人的生命力真是顽强。 妻子煮了红薯,还熬了锅鱼汤,一点一点喂给了他。说实话,我有点心疼,那两条鱼是我忍饥挨冻凿了半宿的冰窟窿才捉到的,想给妻子补身子的,妻子一口没吃,全便宜了这个家伙,不过用这些食物换回一条人命,还是值得的。 这家伙叫李哲,是名工程师,比我大两岁,搞地质勘探的,在他的行业里,是个颇有资历的专家。 李哲告诉我,一般人通常认为,大庆油田是在李四光的地质力学理论指导下,由铁人王进喜打出来的。 但真实的情况是,我国政府邀请了当时世界著名的匈牙利Etvos研究所地震队来我国找石油,同时帮助中国培训作地震方法的技术人员,他就是其中之一。 |
1956年底,Etvos研究所地震队完成了对我国西部的石油地质勘探工作,由于合同期未满,于是上头决定将他们调到东北松辽平原作石油地震勘探,并于第二年在这一地区发现长垣背斜构造,地质部在构造上打普查钻,见油砂。 正是这个关键性的结果,使石油部和地质部集中力量钻探,最终确定了松基一、二、三号井的井位,大庆油田从此诞生。 李哲说,那段时期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阶段,获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荣誉。但是,紧接着在第二波反右运动中,他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随着五七干校在全国范围内轰轰烈烈的成立,被下放到大黑山农场,分配在第四分场。 四分场距我们二分场之间很有一段距离,路也难走,平时没事他们那边的人基本不过来,我们也不过去,我问他怎么转悠到这儿来了,他说迷路了。 我没有拆穿他的谎话,我看得出,他是偷偷跑出来的,换句话说,是潜逃。 第二天早上,李哲走了,他要趁被人发现自己失踪之前回到所在的分场,否则,性质就严重了。 |
1969年6月28日,晴。 为了给党的生日献礼,水坝终于赶在七一前建成了,二道河的水顺利引了过来,农场上下一片沸腾。 山里的土地也开垦出来了,不过已经过了农时,高粱、玉米、小麦这些作物都种不上了,只有改成水田种水稻。这几天妇女们在插秧,妻子挺着肚子也得跟着去…… 1969年7月20日,大雨。 最近在拓宽水渠,之前挖的水渠过窄,下了两场雨就被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枯枝烂叶堵塞了,整天踩在泥水里,脚都快泡烂了…… 傍晚雨停的时候,一个人找到了我,开始没认出来,好半天才想起来对方的名字,李哲。 隔了半年,中间没有任何往来,我几乎把这个人忘了。 李哲比半年前瘦了,皮肤也晒黑了,看上去比过去结实了不少,但是整个人的状态非常不好,神情呆滞,目光是虚的,没有焦点,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瞅着我,一看就是受了严重的打击或刺激。 |
我把他让进屋里,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又开批斗会了,看得出他内心很挣扎,犹豫了很久,突然问了一句,老萧,我能不能信任你? 我一时怔住,不知怎么回答,曾几何时,我也在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被下放到这里,就是因为在57年第一次反右运动中私下发了几句牢骚,结果十年之后,被我身边最信任的同事加战友检举揭发,扣上了“潜伏在公安系统内部妄图复辟的阴谋分子”的帽子,瞬时间众叛亲离。 而那些曾经我以为肝胆相照甚至能够以命相托的朋友,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话。相反,他们一次次地在批斗大会上落井下石…… 从此,我不再相信身边的任何人,除了我的妻子,当然,我也不奢望谁会把信任的目光投向我。 见我不吭声,李哲脸如死灰,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熄灭了,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飘在身边的木头,抓到手里才发现不过是一根稻草,那种痛苦和绝望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感受到。 看着他慢慢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我仿佛看到了当初孤零零站在台上被众人批斗时的自己…… 突然间,热血涌上来,我上前一把拉住了他,大声说,你可以信任我,就算天大的事情,你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以我的党性和人格担保,一定会守住秘密。 李哲的身体微微发抖,我能理解他此时内心的激动,他重重地点了下头,说,你跟我来。 |
李哲领我去的地方是当地人称作老鸦岭的一座山,在农场西南方向,这一带除了主峰大黑山,就属这里的海拔最高。 站在峰顶,四周景物一览无余,泛着微光的二道河水从远山间逶迤南来,到了近处,河面突然收窄,被一道拱形堤坝拦住,形成高峡出平湖的人造胜景。 湖心有一个小小的半月形岛屿,面积不大,长着几株榆树,枝叶繁茂。 堤坝旁边是一座架空渡槽,把人工湖里的水向东源源不断地引向我们的农场。 向南远眺,可以看到平原上密集的灯火,自从1967年3月大庆油田六七三厂在这片古老的冲积平原上发现了储量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这里的人口就越聚越多,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就俨然具备了一座新兴工业城市的雏形。 在大山中经历了大半年与世隔绝的高强度生产劳动,今天猛然看到山外的世界,顿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
回城是不敢想的,自从来到农场的那天,就被告知要一辈子扎根农村,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如今形势愈演愈烈,听说北边已经和苏联打起来了,全国上下都在备战备荒,城里到处在挖防空洞,这种情况下,回不回城也没什么分别了,可越是这样,对城市的渴望和家人的牵挂就越是挥之不去。 相信李哲也有同样的感觉,我看到他痴痴地望着远方的城镇,眼角已泛了泪光,见我注意到他,也不掩饰,回过头对我说,他老婆就在那儿,带着六岁的孩子,前年春天跟着六七三厂进驻到这里的。 上次过年的时候,李哲就想偷偷跑出去看她们,他已经两年没有见到老婆孩子了,按照农场的规定,以他“右派分子”加“反动学术权威”的双料身份是不允许家属探视的,但是由于下雪,他又不识路径,结果连大山都没走出去。 想到他之前异常谨慎地问我是否可以信任,我本能地以为他想让我协助他逃跑,于是劝他尽早打消这个念头,农场对待私自潜逃行为极其重视,抓到后挨斗是免不了的,弄不好还要坐牢。 |
李哲说他现在已经没有逃跑的想法了,原因是六七三厂实在太大,而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老婆孩子具体在哪个位置,就算能顺利走出大山,恐怕在找到老婆孩子之前就被农场抓回来了。 他抹去眼泪,把我领到另一边,指着山下的二道河,问我能不能看出问题。 我看了半天,感觉除了水面比以前宽了些,没发现什么问题,现在正是盛夏时节,雨水充沛,河流水位上涨并不奇怪。 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让我自己看,本子上画着许多奇怪的图形曲线和大大小小非常不规则的圆圈,就像把一大堆同心圆随手捏扁了拍在纸上一样,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可惜我一道也看不懂,接连翻了几页,全都如此。 我问他这是什么鬼画符,他似乎很失望,指着图形中一段加粗的弧形线段,让我朝山下对比着看。 |
我按照他说的方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图形中的曲线与山下二道河的走势有点相似,拿起本子仔细对比一下,确实如此,画的就是这条河。 那么曲线旁边不规则的同心圆也能读懂了,是等高线,这是以垂直投影方式绘制的大黑山农场的地形图,那条拦在代表二道河的曲线上的弧形线段就是我们修建的水坝,边上的虚线是渡槽。 我心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家伙该不是苏修或者国民党方面派来的特务吧,否则绘制地图做什么? 紧接着就把这个想法否决了,把本子还给他,告诉他地图我看懂了,那些公式看不懂,你大老远的跑来找我,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别打哑谜。 听我说不懂数学公式,他显得有些为难,想了想,说,那我就不提专业知识,尽量用最直白的方法给你讲。 话虽如此,他在讲解的过程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一些地质学和工程力学的概念。 |
简单地讲,李哲认为我们修建的水坝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问题出在这里的地质构造上。 从大的方面说,大黑山农场位于渤海北部地区、辽河平原下游,而这一区域正好处在华北地震带的顶端,历史上地震灾害严重,就强度和频度而言,仅次于青藏高原地震区,位居全国第二。 1966年邢台大地震后,李四光就预测十年之内华北地震带上可能还要发生高强度地震,重要的几个点分别是河北河间、沧州、唐山以及渤海北部。 从小的方面说,我们农场所在的大黑山属于喀斯特地貌,而喀斯特地貌是不适合修建水坝的,因为水对石灰岩的溶蚀作用会破坏这里的地质结构,大坝修得再结实,地基不稳,迟早会出事。 说到这里,我一下子想起山里的空洞和死去的董老师,我记得他也说过喀斯特地貌不适合修水坝,但是鉴于我们修建的水坝规模并不算大,而且还有既能用于灌溉又能起到泄洪作用的渡槽,应该问题不大。 |
我把这番话说给李哲听,他冷笑着告诉我董老师不过是个一知半解的半吊子罢了。 他说真正的问题出在水坝的设计上,如果是重力坝或许还能多撑几年,可是为了缩小坝体体积,减少水泥耗用,上头临时修改了施工方案,把原来图纸上的重力坝改成了拱坝,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缩短工期,能够在七一前完工。 因为修建重力坝要考虑到混凝土温度应力和收缩应力等问题,对温度控制要求高,工期自然要延长。 拱坝就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也不需要依靠本身自重来维持坝体稳定,对坝体强度的要求没那么高,超载能力也比重力坝好一些,因此,无论经济性还是安全性,修建拱坝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拱坝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对地理环境的限制。 拱坝,顾名思义,是一个拱形的拦水坝,凸边面向上游,借助拱形把水的压力传给河谷两岸的基岩。 而这里的岩石是石灰岩,而且山体里有溶洞,两岸岩基根本承受不住巨大的水压,溃堤是迟早的事。 一旦溃堤,首当其冲的就是下游刚刚开发的油田和居住着数十万人口的城镇,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
听到这里,我有些半信半疑,既然存在这么严重的后果,上头在施工之前不可能考虑不到,如今工程已经竣工,水坝开始蓄水,就证明一切应该没问题,除非发生他说的大规模地震,才可能导致毁灭性的灾难,不过地震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用不着等到地震,一场山洪就够了,李哲冷冷地告诉我。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观察水坝附近的山体情况,连日来的大雨使水位接近了大坝的临界点,很多地方出现了岩溶塌陷和气爆的迹象,证明他的担心非但不是杞人忧天,反倒是迫在眉睫了,因为今天早上的气象台预报,未来三天会持续降大到暴雨。 雨再这样下下去,一定会酿成山洪,也就是说,大坝决堤随时可能发生。他说这句话时,面目都有些狰狞了。 我越听越心惊,问他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及早向上头报告?现在水坝建成了,隐患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
他顿时变得很沮丧,说早在动工之初就向上面反应了,但是没人理他,人家说修改设计方案是经过省革委会拍板的,上头的意思是想把大黑山农场树立为农业学大寨的典型,越是条件艰苦的地方就越要出成绩,太行山的半山腰都能修出红旗渠,小小的大黑山里建个水坝怎么就这么多问题? 他接连反映了几次,还写了详尽的分析报告递上去,结果被狠狠批了一顿,四分场还专门开了个批斗会,说他知识越多越反动,公然对抗社会主义建设,因此被关了半个月的牛棚,后来实在是工地上需要人手,才把他放出来继续劳动改造。 从此,他再也不敢说话了,老老实实地跟着大家干活,但是一想到水坝建成后,自己的老婆孩子随时会陷入灭顶之灾,就急得睡不着觉,本想趁过年放假跑出去让她们找机会离开六七三厂,结果自己差点冻死在山里。 |
他恨恨地说,要不是老婆孩子就在下游命悬一线,我管他娘的溃不溃堤,洪水来了又淹不到我! 当初上头为了尽可能多的开垦低处的荒地,把我们的宿舍建在了山腰坡地上,这个曾经让所有人牢骚满腹的决定如今成为使大家免遭水患的英明之举。 我知道李哲说的是气话,就算他老婆孩子不在油田上,凭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他也绝不会对下游数十万人的性命坐视不理。 而且我猜测,李哲很可能是党员,这年头能跟外国科技人员长期打交道的,政治面貌不是党员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情。 沉默半晌,我问他打算怎么办? 他说已经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当我听到他说的这个办法时,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心中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疯了。 李哲想炸掉堤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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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哲指的堤坝不是截断二道河的拱坝,而是建在引水渡槽旁边的一小段防洪堤,炸开这段防洪堤,把洪水引进农场,就能保住拱坝安然无恙。 拱坝保住了,整个下游自然就保住了,但是这样做会产生两个非常严峻的后果。 首先是上头一门心思想要树立的农业学大寨的典型,同时也是我们所有人辛辛苦苦亲手创造的劳动成果——大黑山农场,将变成一片泽国。 更严重的是由此引发的政治问题,炸毁堤坝就不是轻描淡写的“对抗社会主义建设”了,而是实实在在的“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成果”,是确凿无疑的“反革命破坏罪”。 我敢担保,无论任何人只要沾到反革命这三个字,都会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别说我这个已经下放的小小公安局长,前国家 刘少奇不就是被冠以同样的罪名打倒后蒙冤致死吗? 不知不觉中,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我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勇敢。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性格刚强的人,包括在单位里被那么多人批斗,我都没低过头,甚至跟造反派面对面地抗争过。 |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设想,假如把当初作为批判对象的自己换成其他人,比如我的同事,我会不会勇敢地站出来帮他作证,或者替他说句公道话。 一直以来,这个答案都是肯定的,但是这一刻,我犹豫了,心中的恐惧洪水一样淹没了我。 也正是这一刻,我才理解了人们常说的大义是什么,但是我没有舍生取义的勇气和牺牲自我的大无畏精神。 城里有日夜牵挂我的家人,农场里有深爱我的妻子,妻子腹中有我即将面世的孩子,作为儿子、丈夫和未来的父亲,我有充足的活下去的理由和责任。 重要的是,我并没有被逼到必须为自己活命而背水一搏的绝路上,因此,我没有必要为了拯救别人把自己搭进去,尽管农场的日子也十分艰苦,不过,至少是安全的,我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的伟大和高尚去冒险。 |
李哲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说,不需要你去冒险,所有的事情都由我做,包括实地测量到最后点火,都不用你动手,但是……我搞不到炸药和雷管。 这才是他来找我的目的,农场里各个分场分工不同,其他分场负责土木建设,只有我所在的二分场负责开山采石。 在山上测绘和引爆炸药的高危工作请的是附近驻军的工兵,炸药和雷管则是农场自己的,工程结束后还剩了不少,就封存在仓库里,看管虽然很严,但是我有多年刑侦和与盗窃分子打交道的经验,量不大的话,搞到手不是问题。 问题是这种危险物品一旦失窃,无论是不是我干的,我都会因为刑侦专业的背景成为重点怀疑对象,说到底,还是要冒险,只是比亲自点火的风险小一些罢了。 请你看在一个做丈夫和做父亲的情分上,帮帮我,她们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李哲没有拿下游几十万人的生命和宝贵的国家财产来从道德的高度上绑架或者说胁迫我,而是以一个小小的家庭成员和个体生命的角度恳求我,这使我心中紧闭的大门稍稍松开了一条缝隙。 不过,仅仅是一条缝隙而已,我并没有打算为了拯救别人的家庭而赔上自己的家庭。 |
见我长久不说话,他慢慢把头转向平原上的灯火,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似乎下了决心,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说,算了,别寻思了,这事是我考虑欠周,强人所难了,换成我也一定会拒绝,老萧,问你一个别的事,你想不想恢复名誉? 当然做梦都想,我苦笑道,不过我的问题是公安局军管会讨论决定的,哪有这么容易恢复? 在农场学习期间,学员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是可以考虑恢复名誉的,李哲的话似有所指。 他接着说,你把我要炸水坝的想法报告给上头,就可以立功了,我不知道他们会给我安个什么罪名,估计不会太轻,不过无所谓,罪名越重你恢复名誉的机会就越大。 我吃了一惊,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开玩笑的痕迹,相反,他的表情很平静,隐隐中有种解脱和释然的意味。 |
李哲说,老萧,我的命是你救的,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能以我这无用之躯为你做点事,值了。 不等我说话,他重重摆了下手,说,你不用劝我,我想干干净净的来,清清白白地走,不想欠任何人的情分,再说,炸掉堤坝确实是我的主意,到时我不会反口的。 说着,他摸出一个信封,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封揭发右派分子李哲蓄谋破坏二道河水坝的检举信,落款是我的名字。 李哲说,这是模仿你的笔体写的,上次在你那儿我见过你的笔迹,你把它背熟,上头肯定会逐条问你的。不要拒绝我,老萧,这不是报恩,而是我的请求,请让我死的有价值。 死的有价值! 我承认,是这句话打动了我。 在这个集体人格与文化缺失的时代,在这个充满了混沌、无序、虚妄、错乱、扭曲的动荡社会中,居然还有人试图以死来捍卫生命的价值和尊严,这一瞬间,我猛然发现原来世上还有很多生命以外的,值得我们去坚守的东西…… |
1969年7月21日,大雨。 感谢这场从凌晨就开始下的大雨,帮我洗去了出入现场的痕迹,整个过程比想象中简单,我顺利弄到了六七公斤炸药,用防水油布裹好,藏在挎包里。 火雷管比较麻烦,这东西最大的缺点就是怕潮,我特意在库房里找到一捆胶管,裁断后把它套在火雷管的引信上,封口用电工胶带缠死,希望能减少瞎火的可能。 处理好一切,我在焦灼不安中等待李哲的到来,妻子从我的紧张中感觉到将要有事发生,我几乎用尽了全身力量才克制住向她倾诉的欲望。 我不想让她为我担心,更不想让她和这件事粘上一丝一毫的关系,只有完全不知情,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由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冲击。 我尽可能地寻找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和她讨论日后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因为满脑子都是洪水和堤坝,自然的就想到昨晚在山顶看到的高峡平湖和那个美丽的湖心小岛,于是脱口而出,要是男孩,就叫萧屿吧,岛屿的屿。 妻子望着外面的大雨说,如果是女孩,也叫萧雨,下雨的雨。 说话间,妻子的神色愣了一下,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门外站着一个人影,李哲来了…… |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萧屿用拇指顶着太阳穴慢慢揉着,每逢人生遇到低谷的时候,他都会把这本日记拿出来重温一遍,从字里行间感受那段沉重悲怆的历史,也感受着来自于父亲的勇气。 日记虽然中断了,不过后面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是母亲在世时告诉他的。 那天晚上,抓捕父亲的人亲眼目睹了他点燃雷管炸开防洪堤的过程,但是没有人见到李哲,或者换种说法表达更准确——当时的现场,只有父亲一个人。 在审讯中,父亲把所有责任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他说整个计划包括实地勘测和预埋炸药,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参与,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挽救下游数十万人的性命和宝贵的国家财产。 李哲去哪儿了?直到后来很久,父亲才向母亲揭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天晚上,他和李哲冒雨赶到堤坝的时候,猛然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大黑山里不光驻扎着他们几千名外来的学员,还有几个自然形成的村落,其中一个叫董家沟的自然村就坐落在农场附近的山脚下,那里是洪水的必经之路,由于有山挡着,头一天晚上在老鸦岭上看不到它,所以被忽略了。 |
改变计划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从父亲把炸药搞到手时算起,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黎明到来前的几个小时了,天亮后整个农场会因为火药失窃陷入到无止境的大搜查之中,届时所有人都会被要求相互举报和监督,很可能连单独外出的机会都找不到了。 为今之计,只有双管齐下,一个人留下埋设炸药,另一个人赶去董家沟村通知那里的人立刻疏散。 商量的结果是父亲留下埋设炸药,李哲去通知村民疏散,原因是李哲虽然拥有丰富的地质工作经验,但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炸药,连基本的操作守则都不懂,天又下着雨,很容易糟蹋了为数不多的几只雷管,一旦瞎了火,就前功尽弃了。 李哲临走时告诉父亲,顶多两个小时他就能赶到董家沟,往返四个小时足够了,他要回来亲自点火。 父亲答应了,他知道对方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享受亲眼目睹堤坝起爆时的快感,更多的为了自己的将来着想,亲手炸毁国家水利设施和参与此事的严重程度,在量刑上说是两个概念。 李哲走后,父亲很快设置好了炸药和雷管,然后就进入了漫长焦急的等待。 |
李哲被淹死了,尽管没有找到尸体,这个结论几乎可以肯定,和他一起被淹死的,还有董家沟村的三十六名村民。 可能是夜晚的山路太难走了,而且又在下雨,也可能被什么突发状况耽误了一下,总之,李哲并没有赶在洪水来临之前抵达董家沟村。 父亲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决定把责任独自承担下来,人已经死了,他不想让这件事的严重政治后果继续降临到李哲的家属身上。 对于那三十多名村民的死,父亲一直很自责,但是他并不后悔,同样都是生命,几十个人和几十万人放在一起,孰重孰轻一目了然,一心只求速死的父亲对调查小组说,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一次的话,他还是会引燃炸药。 世上的很多事情是难以预料的,即使在那个动乱年代也不例外,可能是父亲表现出来的强硬姿态为自己赢得了尊重,在参考了石油部和地质部实地考察的结果后,上头破天荒地承认了拱坝的设计确实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摘掉了扣在父亲头上“苏修间谍”和“国民党潜伏特务”的帽子。 |
不过,大黑山农场损毁和间接造成村民死亡的责任总要有人背的,父亲以“破坏生产设施和公共建设罪”被判处八年有期徒刑。 实际上,父亲只服了一半刑期就从监狱里出来了,萧屿猜测可能有人在这件事上给父亲讲情,因为在服刑第四年,也就是1973年,那个六七三厂开发的油田一跃成为全国当时继大庆油田和胜利油田之后的第三大油田。 在那个思想领先政治挂帅的年代里,继续羁押父亲显然不太合适了,于是上头讨论决定,将父亲提前释放,但是政治问题并没有落实。 换句话说,“破坏生产设施和公共建设罪”上头不再追究了,但是之前的“潜伏在公安系统内部妄图复辟的阴谋分子”的帽子并没有摘,因此父亲的待遇并没有得到改善,甚至连在农场时都不如,只不过把监狱换成了牛棚,每逢召开某某批斗大会的时候,都要被拉去陪绑。 |
萧屿感到,正是这个时期,一心想置父亲于死地的人出现了,可惜自己当时太小,母亲又不懂政治,没有人预感到这股危机,更不知道对方是谁,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而这一切父亲应该是知道的,他偶尔和母亲谈起这件事时曾说过,整他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向上头告密的那个人。 可是当母亲问他这个人的名字,父亲却摇头说不要再提了,对方这么做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 萧屿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如此宽容对方,既然以德报怨,那么何以报德呢? 他把日记放回抽屉最深处,习惯性地点了支烟,刚抽了两口,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是梁队打来的:“老大,查到那个人的下落了,就在你说的那座山上。” 挂断电话,萧屿轻轻吐了口气,他看了看窗外,阳光大好。 |
越野车下了高速,几经辗转,驶上一条乡间公路,朝着远方青翠的群山进发,经过一块“大黑山森林自然保护区”的牌子,柏油路变成了山间的砂石路,两侧青山对出,形成了一道幽深的峡谷,沿着砂石路走到尽头,谷道间是一条浅浅的小溪。 越野车蛮横地驶上河床,逆着溪水而上,转过一个弯,地势变得平缓,眼前开阔起来,视野中出现了耕种的痕迹,左边的坡地上有几间篱笆围起来的农舍,院子里摆着两把藤椅,一把空着,另一把上坐着一个老人,腿上盖着薄毯,正闭着眼睛享受悠闲的午后阳光。 梁队把车停在河滩上,道:“老大,我陪你过去吧?” “不用,你在这里等我。” 萧屿下了车,一边打量四周的山色一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院门没关,他径直来到老人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洒在对方身上的阳光。 |
老人抬起头,眯起眼睛辨认着逆光中的人影,点点头:“你来了。”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萧思成的儿子,萧屿。” “你知道我要来?” “既然你没被毒死,来找我是迟早的事。” “你为什么不躲起来?你要是躲起来,我未必找得到你。” “我又没有犯罪,为什么要躲起来?只有犯了罪的人才躲着警察。” “蓄意毒杀市局公安局长,难道不是犯罪?” 老人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萧屿,忽然笑了:“你能告诉我麻三、老六、孙卫国和钱小平,这四个人是怎么死的吗?” 萧屿一下子怔住。 老人自顾自地道:“麻三那个瘾君子不用提了,就算没有人帮他,他也迟早会把自己吸死。其他人呢?老六是从被警察追到楼顶掉下来摔死的,孙卫国是晨练时跌进湖里淹死的。最可笑的是钱小平,喝酒没喝死他,去医院输液却把命要了,我听说他输液的时候,你去医院看望过他,对了,据说追老六的那个警察也是你,呵呵,萧局长,你说不知这是不是巧合?” “所以你想说,我那杯水里有毒也是巧合?” 忽然背后有人接口:“当然不是巧合,毒是我故意下的。” |
萧屿转过身,强子神色平静地站在院门口。远处的梁队见了,手往腰里摸去,就要跑过来,被萧屿抬手止住了。 强子似乎根本没看到梁队,继续道:“不过这件事和我外公无关,是肖向前给了我二十万,让我毒死王华。” “可是你好像搞错了,把毒下在了我的杯子里。” “我没搞错,肖向前想杀王华,而我想杀死的人,是你。” “你想杀我?” 萧屿诧异地打量着这个曾经的下属,回身在对面空着的藤椅上坐下,顺手点了支烟:“说说吧,你想杀死我的理由。” 强子深吸了一口气,道:“就在这里,你现在坐着的地方,过去曾经有一个村子,叫董家沟村,萧局想必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吧?” |
见萧屿没有说话,继续道:“董家沟村不大,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总共七八十口人,他们祖祖辈辈都与世无争地生活在这片大山里。后来山里建了个农场,来了好几千人在这里开荒种粮食,为了把山后面二道河的水引过来,还特意修了一座水坝。” “水坝建成后的一天,一个嫁到山外的女人带着丈夫和不满周岁的女婴回娘家看望父母,本打算住一宿就走的,可是赶上第二天下大雨,只好留了下来。没想到就在当天夜里,这个几百年从未发过水的山沟里偏偏暴发了特大山洪,村子毁了,淹死了三十多个人,其中就有这个女人和她的丈夫,还有她的父母兄弟,要不是那个女婴被放在一个木盆改成的摇篮里,侥幸捡了条命,这一家六口就死绝了。事后人们才知道,那场洪水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就在那儿——” 强子指着西北方向的山坳,那里是小溪的上游,树林背后隐约可见一座残损的架空渡槽,远远望去,像是一道壮观的石拱桥。 “那天夜里,有人炸开了那里的防洪堤,把洪水引到了这里。萧局,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吧?” |
萧屿沉重地点点头:“是我父亲,但是如果不这样做……” “就会淹到下游城镇对不对?那里住着几十万人,还有刚刚开发的油田,为了拯救那么多人,只好被迫牺牲董家沟村,用区区几十个人换几十万人,怎么算都值了,加上那几口油井,简直是赚了!可是有谁想过,几十万人是性命,几十个人就不是性命?就因为下游人多,油气值钱,而我们人少,住在穷山沟里,所以我们就该死?!萧局,人命是用钱能买到的吗?要是当年你家住在这里,你父亲还会不会把洪水引过来?” 萧屿沉默半晌,问道:“当年遇难的一家是你什么人?” “那对回娘家的夫妻就是我外公外婆,那个女婴是我母亲。” 萧屿皱了下眉,看向坐在对面的老人:“你不是强子的亲外公?” 老人摇头:“当年那个女婴是我捡到的,后来认了干女儿,强子从小跟着他母亲管我叫外公。唉,可惜她母亲命薄,怀着强子的时候丈夫就被车撞死了,没过两年自己也病死了,强子是跟着我长大的。” “你自己没有家人?”萧屿问道。 |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痛苦地道:“当年我做错了一件事,一想起来就追悔莫及,捡到那个女婴后就决定终身不娶,用我的余生来为那件事情赎罪。” 萧屿哦了一声,神情有些怪异,回头对强子道:“所以,你想杀了我,是为你的外公外婆一家人报仇?” 强子面无表情道:“萧思成要是还活着,我也不会找上你。” 萧屿点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当年董家沟村的灾难确实是我父亲一手造成的,你来找我没什么不对,问题是……” 萧屿吸了口烟,沉吟道:“问题是你从来没见过你的外公外婆,所以正常来说,就谈不上对他们多有感情。你的父母虽然去世得早,但是和当年的洪水没什么关系,你甚至都没有见过你的父亲。而你外婆的父母对你来说,血脉就更远了,从他们那辈算起,你已经是第四代人了,所以,你确定想要杀我的目的,就是给你这些从未见过面的隔代亲属报仇?” 强子的牙关动了动,隔了一会儿,道:“没见过面又怎样?我们身上毕竟流淌着相同的血液。” |
“有道理,血浓于水嘛。”萧屿点头表示理解,紧接着道:“姑且算你的理由成立,但是有一件事弄错了。” “什么事?” “你找错了报仇的对象。” “你说什么?”强子狐疑地看着萧屿。 萧屿却把头扭过去,望向对面的老人:“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老人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沧桑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萧局长,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寻找那个答案,可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就算找到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强子都能为他素未谋面的远亲不惜给我下毒,我就不能为了我父亲做点事?” 老人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声音也明朗起来:“你说得对,身为子女的为自己父母做再多事情也是应该的,况且,这个秘密在我心里藏了四十多年,折磨了我大半辈子,也是时候见见阳光了。” |
“那场洪水的确是你父亲炸开堤坝引过来的,但是这件事情的整个计划其实是我做的。” 老人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渡槽上,似乎在追忆往日的时光。 “当年,我是大黑山农场……准确地说,是大黑山‘五七’干校的革委会主任,不过我来的比较晚,没有参与前期工作。农场最初的选址踏查和开荒建场是省里下来人完成的,修建水坝也是他们提议的,直到各地学员差不多到齐了,我才被上头临时决定调过来。” “刚到这里,就面临一个难题,就是这个水坝的设计问题。最开始踏查小组给出的方案是建一座重力坝,已经通过了省委和林业部批准,但是省革委会嫌修重力坝工期太长,赶不及在七一党的生日前竣工献礼,于是找人把图纸改成了用时较短的拱坝。” “我不是搞技术出身的,当然不懂重力坝和拱坝有什么区别,不过农场里有人懂,在这里参加改造的除了机关干部就是各行各业的知识分子,其中一个叫李哲的,是地质学方面的专家,据说早年跟外国科学家一起工作过,参与了大庆油田的勘探。” “修建拱坝存在的隐患就是李哲提出来的,他跟我讲了一大堆道理,具体我也不怎么懂,简单地说,就是这里的地质结构压根不适合修水坝,如果硬要修的话,还是重力坝要好一点。他主要担心两点,一是地震,二是洪水,发生这两种情况都会造成水坝溃堤。” |
“地震就不用说了,只要震级够大,无论修什么样的水坝都没用,而且别说那个年月,就是放到今天也无法准确预测地震,所以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从后来看,75年的海城大地震真的印证了李哲当年的说法,地震中心距这里不超过三十公里。” “我当时关注的是洪水这一块,二道河下游就是国家刚刚开始建设的大型油气田,加上原来的城镇居民,那里聚集着几十万常住人口,一旦水坝溃堤,那种后果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够担得起的。” “我把李哲的意见反应给省文革领导小组,但是那些人当时正忙着造反,跟原来的省委领导抢班夺权,根本没有人理会这件事。找的烦了,最后一位副组长扔出来一句话,说叫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现在不是还没发水吗,尽操心这些没发生的事情,耽误了农场建设你付得起责任吗?” “我当然付不起责任,无论是耽误农场建设还是淹了下游城镇油田,但是几十万人的安危都系在这座水坝上,等到时真出了事,绝不会有人替我承担责任,把我拉去枪毙都是轻的。我只好找李哲商量,在必须修建拱坝的前提下怎样确保下游的安全,他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洪水引到别的地方。” |
“我明白他说的别的地方,指的就是大黑山农场,把洪水引过来,虽然保住了下游,但同时意味着这个刚刚开垦出来的农场就毁了。那年头什么事情都讲究政治正确,下令毁掉农场就等于自己主动往反革命的队伍里跳了,即使为了拯救那么多人,我也没有这个勇气。” “最后,还是李哲想出了一个方法,能够把这件事的风险转嫁出去。具体来说,就是等水坝建成后,找个人炸开它,把洪水引进来,然后农场以搞破坏的名义逮捕他。这样做既能保住下游,我又不必因此承担任何责任。我几乎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这个方法,作为回报,我答应李哲事成之后把他头上“右派分子”和“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摘掉。” 说到这里,老人抬头看向萧屿,苍老的目光中充满不安和愧疚,萧屿大口地吸着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接着说。” |
“接下来我就在农场里物色人选,首先这个人必须要正直、有责任感,并且具备事到临头敢于放胆一搏的勇气,所以他的年纪不能太大也不能太轻,同时这个人还得足够果断,对突发事件有敏锐的判断力。农场学员虽然有几千人,但是符合上述条件的人并不多,我只找到了五个备用人选,最终确定了你父亲,萧思成,因为他正好在负责采石作业的二分场,相比其他人更容易接触到炸药。”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李哲以逃跑失败的名义接触上了你父亲,再一次验证了他就是实行计划的理想人选。之后大半年我都在暗中观察他,得知你母亲怀孕的消息我很高兴,因为这个时期的丈夫更容易激发出神圣的使命感,觉得自己能够拯救世界。水坝落成后,汛期就到了,我几乎每天都带着李哲去查看水位和岩基的变化。终于有一天,李哲告诉我,必须要实行计划了,否则水坝随时会溃堤。” “其实一直到这时候,我心里始终是犹豫的,因为农场的宿舍都建在半山腰上,水来了淹不到大家,但是会淹到山脚下的董家沟村。令人痛苦的是,我不能提前通知他们疏散,因为那样做的话,我无法解释为何会预知山洪暴发。而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让所有人相信这是一起临时性的突发事件,我才能不必因此承担政治责任,所以我应该保持和大家一样的震惊态度。” |
“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但愧对你的父亲萧思成,同时更加愧对那些村民,他们都是无辜的,却因为这场洪水被放在命运的天平上,天平的另一端是下游几十万人和难以估量的国家财产,而我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旁人可能会说,这就有什么难选的,一边是几十个人,一边是几十万人,当然是保人多的一方。可是当你真正面对这个问题——双方的生死存亡全在你一念之间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么艰难。” 老人似乎被这段沉重的往事压得透不过气来,急促地呼吸了两下,调匀了气息,才接着道:“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我当时的痛苦,我相信你父亲能够理解,他在点燃雷管的时候,一定也经历同样的选择。找你父亲顶罪虽然是李哲想出来的主意,但整个计划毕竟是我同意的,否则也实施不了,所以我对你父亲和那些死难的村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发誓终身不娶,就是为这件事赎罪。” 说着,老人拄着藤椅艰难地站起来,强子见了,赶忙上前搀扶,却被老人推开,他颤颤巍巍走到萧屿面前,深深地躬下身去:“当年我没有勇气面对萧思成,导致他蹲了四年监狱,到死都没有平反,这些年我也没有勇气面对萧思成的后人,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 |
萧屿毫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风烛残年的老人,问道:“李哲呢?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救人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被浪卷走了,尸首都没找到。” “李哲的家属现在在哪儿?” “李哲没有家属,去山外找自己老婆孩子的说法是编出来骗你父亲的,实际上那些年他跟着地质队东奔西跑,一直没有机会成家。” 萧屿忽然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手机,对着话筒说:“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不过在李哲为什么没有成家的原因上,还应该有一点小小的补充。”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你说吧,他们都想听听。”萧屿把手机调成免提模式。 “李哲不结婚不是因为工作忙没时间,而是因为他缺了点男人的东西,这是当年我们俩在二道河里洗澡时我无意中发现的,据说是他在西北进行地质作业时,被飞溅的石块削掉的。” 强子震惊地朝老人看去,老人脸色剧变,哆嗦着嘴唇嘴唇问道:“你是谁?” |
“还没想起我是谁吗?” 电话里那人道:“那我就出来让你看看好了。” 话音刚落,河滩上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一个带着墨镜的中年人从萧屿乘坐的越野车后座上走了下来。 老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逐渐走到近前,嘴里喃喃道:“洗澡……洗澡……”忽然大声叫道:“二东,你是二东子!” “看来你的记性还不错。”对方笑了一下,顺手摘下墨镜。 与此同时,强子也惊呼出来:“肖向前!” 肖向前冲萧屿点点头:“总的来说,他刚才讲的都是事实,让你父亲顶罪是李哲的设计,农场革委会主任是事先知情的,所以,在这件事上,没有所谓的告密者。不过后面的事情有些出入,革委会主任虽然没有承担责任的勇气,但还是有一点良心的,他一直为这件事愧疚不已。你父亲入狱后,他多次给省里写信反映情况,顶着巨大压力替你父亲求情,否则你父亲不会只服了一半刑期就放出来。” “真正整你父亲的人也不是革委会主任,而是另有其人,你父亲出狱后,这个人担心当初陷害他的事情败露而遭到报复,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希望通过造反派的手置你父亲于死地,不过这个人从来不敢抛头露面,所以你父亲一直不知道迫害他的人是谁。我说的没错吧,李哲?” 说着,肖向前看向一旁的老人。 |
强子左右看看,大声道:“你说谁是李哲?李哲早就死了,这是我外公,我外公姓高……” 肖向前接口道:“叫高爱民,说起来这么朴素的名字还是我父亲起的呢,因为我父亲才是大黑山五七干校的革委会主任。那年我十七岁,学校停课了,我作为知青也跟着父亲来到了农场,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我和父亲的关系,就改了个名字,叫二东。作为解决洪水危机的回报,我父亲不但摘掉了你外公头上的帽子,还帮他改姓埋名、修改了档案,否则的话,他恐怕早死在麻三、老六他们前头了。” 老人默然不语,显然承认了肖向前所说的事实,好半天,他才望向萧屿:“你早就知道我没死?” 萧屿摇头:“不知道,我是顺着强子这条线查过来的。我想不明白强子为什么要害我,直到我发现强子的母亲一族是曾经的董家沟村村民,换成别人一定把这条线索忽略过去了,只有我才知道董家沟村当年发生过什么。能让仇恨从四十多年前绵延到我身上,除了当初迫害过我父亲的人之外,我想不出还会有谁,麻三、老六他们的死让你感到我离你越来越近了,为求自保,你只好唆使强子找机会杀了我。” |
在庭审的时候下毒,时机确实非常巧妙,我要是死了,相信很多人都会以为这是肖向前的报复。但是你知道,同样的理由能骗过别人,却未必能骗过我这个搞刑侦出身的公安局长,所以我一定会怀疑并调查肖向前这么做的动机,而这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因为你知道肖向前的父亲就是当年大黑山农场的革委会主任,杀死我并不是因为我破获了一二四大案,而是为了阻止我继续追索当年迫害我父亲的凶手。” “在当年那件事上,我父亲的确有错,因为生命的价值和尊严不能以人数的多少来衡量,所以我不怪强子,换成是我,无论是谁威胁到我家人的安全,我都会跟他拼命。这么多年的养育,强子已经把你当成了亲外公,也尽到了为人子女的责任,就在刚才,他还在尽力为你开脱,你呢?从来没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他吧,你只是利用了强子的孺慕之情把他当做了杀人工具。” “你胡说!” 强子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外公没有唆使我杀人,是我想为外婆一家报仇,是肖向前买通我去杀王华,我只不过把杀人对象换成你而已……” 萧屿侧头看着肖向前:“你会找这样的人去杀王华?” 肖向前谦逊地笑道:“同样是杀人,我为什么放着现成的刑侦局长不找,反倒去找这样的人?” |
“如果不是你主动找到我,并且答应帮我把告密者挖出来,我也不会帮你。实际上在你通过媒体曝光一二四大案的那天,我就差点过去找你,枪都带在身上了。” “那你怎么没来?” “那天我在一个朋友家喝多了,结果第二天案情就出了反复,迫使我不得不暂时把事情压下来,对了,那天我要是真去找你,你会说吗?” “当然不会,就算你拿枪指着我,因为这关系到我父亲的名誉问题。”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来找我?” “其实这是我父亲的遗命,三年前他临去世的时候对我说,他生前没有勇气面对萧思成和他的后人,嘱托我在他死后一定找机会跟你把当年的事情讲清楚,不能让你父亲一直蒙冤下去。但是那时候正好赶上钱小平刚死,加上以往陆续死掉的麻三、老六和孙卫国三个人,我就猜到一定是你干的,当时你已经杀红了眼,我怎么敢去找你?一直到出了一二四大案,我从往日的高高在上一下子摔到平地,女儿女婿也都死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这才下决心来见你。” |
肖向前斜了一旁状如痴呆的李哲,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之前我不懂父亲为什么要宽恕别人,现在懂了,宽恕别人就是在宽恕自己,人的一辈子实在太短,我父亲不想让仇恨跟着我一辈子。他已经做了错事,让他在剩下不多的日子里慢慢煎熬悔恨吧。” 肖向前颇为诧异,随即指着强子,道:“那这个傻小子呢?你也打算这么放过他?” “年轻的好处就是犯错之后,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改正,对了……” 萧屿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递给肖向前:“这个还给你,那个傻小子替你省下的。” 说完,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肖向前眼角一跳,迅速把塑料袋撕开,一股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带来一丝淡淡的苦杏仁味。 |
“老大,出院手续都办完了!” 人还没进屋,小张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惹得房间里的病人护士纷纷侧目,见小张穿着一身警服,才忍住没出言抱怨。 “小点声儿,当是你家呢!” 冯队训斥了一句,小张才把嗓门压下来:“老大,咱们走吧,车我开到门口了。” 走出住院部,冯队站在阳光底下长长抻了个懒腰,然后使劲踢了两下腿,顿时觉得浑身舒泰,住院的这些日子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关节都生锈了。 坐上副驾驶,心思不由自主地转到了小张前几天提到的案子上:“对了,上次你说扑克牌的案子怎么样了?” “还是没头绪,死者是个女大学生,正在实习阶段,被人勒死在出租屋里,尸检结果证明她生前没有遭到性侵,现场也很整齐,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除了地上并排摆着三张扑克牌,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找专家破译扑克牌代表什么含义了吗?” “找了,但是专家说线索太少,破解不了,上头决定通过报刊和网络向全社会征集意见,现在网上猜什么的都有,不过没一个靠谱的,照这么下去,恐怕要办成死案……靠!会不会开车?” |
小张光顾着说话,没注意前面的车突然刹车,差点追尾,气得直按喇叭,被冯队止住:“前边的车正刷门禁卡呢,等一会儿就是了,着什么急?” 说话间,冯队感到眼角一动,顺着方向看去,正好瞥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朝住院部的后楼走去,在她稍稍侧头的时候,冯队觉得有点眼熟,一时没想起来,想再看一眼,对方已经已经拐过楼角看不到了,冯队摇摇头,只好作罢。 上午正是医院会诊的高峰期,进出医院的车排起了长龙,小张只好一点一点往前蹭,要不是冯队坐在旁边,早就摇下车窗骂人了。 不知哪辆车上开着音响,声音很大,放的是水木年华的《一生有你》,冯队不禁把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跟着哼起来: …… 等到老去的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着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是谁能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 |
一连哼了两遍,冯队突然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拉开车门向后楼跑去,心脏剧烈的跳动使他根本听不见小张的呼喊,就在刚才,他想起那个走过去的身影是谁了! 神经外科的加护病房空空如也,刚刚整理完房间的小护士告诉冯队,秦彧已经出院了,被家属接走的,走的时候秦彧依然昏迷未醒。 冯队呆立了半晌,慢慢走出大楼,走进阳光里,看到小张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耳边再次回响起水木年华略带沙哑的嗓音和那动人的旋律: ……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是谁能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 《血在烧》番外完 |
@百年如歌 @panlongrobert 2016-04-28 22:56:00 和很多读者一样,在读到如歌这篇小说前,我是个忠实的潜水党,也从三天前开始以游客身份默默的看完了整本书,但当我看到如歌发出番外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注册了账号,想着最起码应该说句话感谢一下如歌,谢谢! 表示感谢的原因,除了小说好看外,也感谢如歌让我对自己职业生涯的思考,我是一个体质内的人,还是个小弟,经历不多,但如歌小说里形形色色的官场气象也见过一些,感觉如歌写的官员对上级那种如履薄冰,对下级...... ----------------------------- 您好,非常感谢您专程注册账号留下评论,并且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天涯里面真的是藏龙卧虎,如歌每次下笔的时候都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很怕哪句话说的不对就漏了怯,即使这样加着小心还是遇到了专业人士,真是惭愧!如歌没有接触水利工程的经验,关于水坝的知识是从前看杂书时看到的,偶尔记了几句,时间久了,很可能会有疏漏谬误,请您见谅! 因为出版原因,这篇番外不会收录到实体书里,所以如歌也就敢大胆胡言,不担心误导读者了。 关于官场,这个问题太大了,另找机会再说吧,祝您诸事顺遂,开心每一天! |
@xware 2016-04-22 23:17:00 一口气看完了,确实要谢谢作者的大度和大气,没有发一半留一半。。我给的评价如果十分是满分的话应该能给到8.5分,因为一些坑和情节稍微欠了点但不影响书的质量,紫金陈的谋1给8.8分。。还有想提个要求,假如出实体的话,能搞部分签名版的不有的话我就买本做个纪念。要是有签名版记得 @下我哪里可以买 ----------------------------- 非常感谢您的留言鼓励和如此高的评价,把这个小说和谋1放在一起比较,实在令如歌不胜惶恐,不是如歌虚伪,在如歌心中,紫金陈就是一座可望不可即的高山! 营销的事情完全不懂,如歌会向公司转达您的意见,看能否搞部分签名版,再次谢谢您的关注,祝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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