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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紫阳》—正统古典道术仙侠小说[第38页]

作者:罡风御九秋
首页 上一页[37] 本页[38] 下一页[39] 尾页[78]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摇头过后,莫问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一种异类,此物为水属异类,于水中横行,无惧恶水,拥有强大的元神,即便丧失对身体的控制亦不会现出原形。
    “我知道它是什么了。”莫问侧目打量着黑水中漂浮的女子。
    老五闻声抬头看向莫问,等他下半句,但莫问并没有说出下半句,而是提气自水潭边环绕寻找,片刻过后自东侧石丛中发现了一只倒扣着的青色玳瑁,这只玳瑁有锅盖大小,内壳写有十几个蚯蚓形状的红色文字,与上古文字相比,这些文字更难辨认,并不属于人类文字。
    相同的玳瑁共有三只,东西各一,北侧山崖下方亦有一个,皆写有异族血文,这三只玳瑁无疑就是这处阵法的阵眼。
    莫问并未破坏这些玳瑁,只是将其中一只翻转过来擦去了上面的文字,血文一去,阵法立刻消散,莫问前往水潭北侧,取巨石投水,利用涟漪将那水中女子一点点的推向南岸。
    “老爷,它到底是啥东西?”老五跑过来帮忙。
    “龙。”莫问答道。
    “龙?”老五愕然,在他的印象当中龙都是獠牙巨口的丑陋凶物,很难将水中那白皙的女子同龙联系到一起。
    “人分贵贱,龙族亦然,寻常龙蛇之属如同人间贩夫走卒,然龙族亦有血统纯净的皇族,如同人间太子公主。”莫问搬移巨石投水起浪。
    “你的意思是说它是东海龙王的公主?”老五瞠目结舌。
    “当是龙女无疑,却不见得是东海龙女,你先前见它身穿红衣,乃南海龙族服色……”
    华夏九州有君主问鼎,四方海域有龙族统帅,东南西北四海分别由青,红,白,黑四部龙族管辖,二人目前位于东海海域,这里的正统龙族当为青鳞,变化为人当着青衣,老五先前于梦中见到的女子身穿红衣,当是南海龙族的贵戚。
    南海龙女被封于东海海域,此事极有可能涉及到龙族内部的恩怨争斗,莫问无心追根究底,他要救出这位龙女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换取龙女允诺的谢礼。
    赤身女子缓慢漂向南岸,距离南岸五丈处,莫问回到南岸,延出灵气将那女子自黑水之中抓出,自包袱中取出慕青为他缝制的尚未穿着的道袍将其裹起。
    此时老五已经变身巨蝠,莫问托着那女子跃上了蝠背,老五振翼而起,向海边疾飞。
    飞行之时莫问发现巨蝠的身形不时颤抖,细看之下发现是那女子下垂的双足和发梢向下滴水,黑水腐蚀了老五背上的皮肉。
    见此情形,莫问托着那女子离开了蝠背,凌空赶往海边。
    莫问存有非礼勿视之心,前掠之时一直没有低头,只是先前以道袍包裹女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面孔,老五先前的叙述很是贴切,此女鹅蛋脸庞,长发齐腰,双目紧闭,娥眉轻颦,五官秀美中正,没有凡人女子五官的各种特点,没有特点就没有缺陷,与阿九一样,此人容貌亦不属于人间姿色。
    下山之后的这些年他见过不少女子,但能与阿九相提并论的,这龙女还是第一个。
    片刻过后,莫问到得海边,将那女子连同道袍放于海中。
    那女子入水之后并没有下沉,而是浮于水面,随着海浪轻轻漂动。
    “老爷,是不是放的姿势不对,怎么没动静啊?”老五以海水洗过后背,走到莫问旁边看着水中女子。
    “她托梦于你之时可曾说过入水之后是俯是仰?”莫问问道。
    “没说。”老五摇头说道。
    “非礼勿视,我们不要在旁观看,以免其苏醒之后心生尴尬。”莫问转身向东侧走去,该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不在他的了解和掌控之中。
    二人东行百丈,自一处岩石上坐了下来,背对大海,老五翻出包袱里的果子递给莫问,转而翻着包袱检查食水。
    “老爷,饼子没多少了,水也快没了,要不要先回去一趟?”老五系上了包袱。
    “我们离陆地已经很远了,往返需要数日,不能回去,很多海岛上都有能吃的草木果实,聊以充饥总是可以的。”莫问摇头说道。
    老五闻言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
    莫问没有回头也没有发问,倘若那龙女苏醒,老五不会不说。
    “老爷,你在想啥?”老五见莫问出神发愣,在旁出言问道。
    莫问摇了摇头没有答话,阿九的事情已成定局,他并没有多想,他闲暇之时想的更多的是七位上清准徒现今的境遇,百里狂风被杀,阿九被囚,他在此处,刘少卿正在统兵攻打赵国,倘若柳笙真的没死,二人现在也在同门相残,夜逍遥不知身在何处,千岁始终未曾离开碧水潭。
    想起同门,自然而然的想起青阳子等人,想起青阳子就会想起当年拜入山门的情形以及之前的那些事情,想起往事就会想起林若尘,若是凉军攻入邺城,林若尘一定会深受其害。好在二人离开中土时凉军刚刚开拔,此时战火应该还没有蔓延到赵国都城。
    莫问出神之际,老五频频回望,莫问回过神来皱眉看了他一眼,老五急忙出言解释,“我是看她醒了没。”
    莫问情绪低落,闻言仍然没有接话。
    一盏茶的工夫,莫问听到后方传来了水声,老五亦听到了水声,先行回头,瞬时目瞪口呆。
    莫问缓缓回头,只见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一条体长五丈的朱龙趴伏在岸边浅水处,这条青龙头生鹿角形龙角,只有血统纯净的龙族才能生出这种形状的龙角,寻常龙族的双角多呈锥形,在其两抱粗细的巨大龙身下方生有四只鹰爪形状的偌大龙爪,朱龙此时异常虚弱,正挣扎着向深水处爬去。
    二人驻足远处,注视着那条朱龙缓慢入海,片刻过后朱龙爬入了深水,海面逐渐平息,周围归于寂静。
    “就这么走了?答应咱的事儿呢?”老五转头看向莫问。
    “她需要前往深水清洗沐浴,想必不会言而无信。”莫问平静的说道,这条朱龙被困黑水饱受侵蚀,变为龙身之后难免清洗吞吐体外和体内的污浊秽物。
    莫问话音刚落,朱龙自远处海面上陡然跃出,凌空三丈之后回身入海。
    不多时,朱龙再度出水,探爪腾空,此次凌空十丈,但仍然未能自空中停住,再度落回大海。
    就在此时莫问忽然感觉到东方海面下方了出现两道异类气息,心中有感,回头东望,只见东方海面出现了两道破水水浪,不问可知水下有两只异类正在向此处游来
    就在莫问凝神感知那两道气息是何种异类发出之际,水下的朱龙自西向东冲着那两只异类急冲而去,转瞬之间双方相遇,水面上巨浪翻滚,伴随着巨浪的出现,一条体长三丈的巨大青鱼被朱龙咬住了背脊甩出了水面,一甩之下青鱼背鳍被生生碎裂,偌大的鱼身被甩在了远处海面。
    甩飞青鱼的同时,另外一条青鱼自水中蹿出,这条青鱼存活多年,已然成精,两处前鳍变为手臂形状,双手各持一根丈许长短的黑色水矛,蹿出之后两根水矛直刺朱龙咽喉。
    那朱龙见水矛刺来并未躲闪,左侧前爪急挥而出,将那青鱼所持的两根水矛挥断,右侧前爪紧随而至,上举下拍,将那巨大的青鱼开膛破肚。
    这两条青鱼体形很是巨大,受伤之后流出了大量的血液,海面之上鲜红一片。
    击杀了后来的青鱼,朱龙大感疲惫,停了片刻方才回头寻找那条被撕去背鳍的青鱼,回头之后发现海面上并不见那青鱼踪影,只有一道漂浮在水面上的血迹向南绵延。
    朱龙随之入水,水浪向南,前往追杀。
    “老爷,这是咋回事儿?”老五愕然问道。
    “我们可能卷入了龙族争斗。”莫问眉头紧锁,先前那两条青鱼无疑是东海水族,归龙族统属,朱龙毫不犹豫的将他们击杀说明它与东海龙族有仇。
    二人说话之间,南方海面再次出现了巨浪,不问可知那条朱龙已然追上了受伤的青鱼。片刻过后青鱼残尸漂浮出水,朱龙杀掉了青鱼再度跃出水面,四爪攀云,凌空直上。
    龙分三六九等,除了不属于尘世的五爪金龙,四海龙王是龙族首领,修为当与天仙相等,其直系子孙修为要略逊于龙王,却也可以攀云升空,除此之外的其他龙属只是水族,并无升空之能,这条朱龙能够腾云驾雾说明它确实是南海龙王的直系血亲,换言之它是南海龙族公主无疑。
    那朱龙凌空而起,自空中蜿蜒往复活动肢体,一身红色龙鳞映日发光,两条黄色龙须甩动生威。
    莫问此时开始暗暗叫苦,倘若东海龙族知道是他放出了朱龙,一定会与他为难,最好在对方没有察觉之前离开此处,但那朱龙并不急于落于地面兑现承诺,就此离去他又心中不甘。
    就在莫问心中焦急之时,南方天空出现了一处黑点,定睛远眺,发现是两个中年道人踩踏着一根黄木急飞而至。
    那两个道人亦看到了空中蜿蜒的朱龙,于五十里外凌空定住。
    “老爷,追来了,咋办?”老五发现了远处的追兵。
    “不能再等了,走吧。”莫问背上了包袱,此时那条朱龙已经恢复了自由,若不兑现承诺二人一点法子也没有,当务之急是甩脱追兵,如若不然那二人会将其他人也引来,到那时想走也走不了了。
    熟能生巧确实不假,老五脱袍子已经练的很是娴熟,听得莫问言语,抬手扯下袍子变身巨蝠,待莫问跃上蝠背立刻振翼北飞。
    远处的两个道人见状急忙绕行东侧,避开朱龙踏木疾追。
    二人脚下神秘的黄木乃上古之物,着实神异,受二人灵气和口诀驱使,速度极快,双方距离逐渐缩短至三十里。
    “贼人,你偷了云霞山灵物,还想逃跑脱罪?”追兵提气高喊。
    “快快停下,认罪伏法。”另外一人亦高声呼喊。
    莫问并不答话,探手入怀取出符盒准备应战。
    老五虽然奋力振翼,奈何体型庞大,浊气未除,飞行速度远不如那上古黄木,片刻过后双方的距离缩短到了十里。
    就在此时那条朱龙探爪追来,它拥有龙族正统血脉,全力施为并不慢于天仙腾云,转瞬之间便追上了踩踏黄木的的道人,到得近前亦不犹豫,摆尾将那两个道人连同脚下黄木一同扫飞了出去。
    莫问见状眉头再皱,取人灵物本来就有错,若是再杀了人就更是错上加错了。
    就在莫问俯视海面寻找那两个道人身影之时,忽然感觉眼前红光闪现,那龙女已然幻化人形踏上了蝠背,它出生之初就优于寻常异类,变化为人之时可以一并变出衣物,此时她身上穿的是一席宽襟红纱。
    龙女落于蝠背之后冲莫问说道,“不用看了,我知道轻重,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
    在莫问想象当中此女应该傲气十足,未曾想对方言语还算和气。
    “你偷了他们什么东西?”龙女又问。
    “一截无根藤,一段七星天冬。”莫问答道。
    龙女闻言嘴角微挑,面露不屑,转而直涉正题“你助我脱困,有何所求?”
    施恩图报算不上君子所为,但事关阿九生息大事,莫问亦顾不得颜面,“愿求不染俗气的灵根种苗……”
    “不沾俗气的灵根种苗数不胜数,不知你所求之物要求五行何属?”红衣龙女出言问道。
    “皆可,只求能于贫瘠之处生长。”莫问急忙答道。
    龙女闻言娥眉微颦,想了片刻出言说道,“七日之后前往南海泉州祈雨台相候,五行种苗皆与你一些。”
    “多谢公主。”莫问闻言心中大喜,急忙稽首道谢。
    龙女点头过后作势欲行,略作迟疑又回过身来,“你寻求灵根种苗可是为了炼制丹药?”
    莫问闻言摇了摇头,“不为取之炼丹,只为果腹活人。”
    “那便取些可结籽实的草木与你。”龙女轻旋其身离开了蝠背。
    老五匆忙变出人头高声问道,“喂,公主,我们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南海敖烵。”龙女说完凌空变身朱龙,龙爪攀云,于空中蜿蜒南去。
    “老爷,咱走了大运了!”老五兴奋不已,二人救出龙女只是举手之劳,未曾想会有如此丰厚的回报。
    “我的运气何曾好过?”莫问不喜反忧。
    “放心吧,她说话会算数的,老爷咱现在去哪儿?”老五难抑心中激动。
    “放出了她无异于得罪了东海龙族,此处是不能再待了,立刻回去。”莫问说道。
    老五早就做好了转头的准备,听得莫问言语立刻转向西行。
    “老爷,她一个女的,怎么起了那么个怪名儿,敖捉?”灵物有了着落,老五如释重负。
    “敖是龙族姓氏,用名当为烵,乃草木艳丽之意,字中带火,暗示其为南海龙族正统。”莫问出言解释。
    “老爷,南海的龙是属火……”
    “东方乌云翻滚,想必已经惊动了东海龙族,尽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莫问打断了老五的话。
    老五闻言立刻变回蝠头,急振肉翼向西急飞。
    东方海天交接之处乌云涌动,巨浪翻滚,片刻过后就到得黑水岛屿上空,此时二人已经在西方数百里外,无法看到岛屿上空的具体情形,只能隐约的看到乌云之中有耀眼青芒,当是青龙龙鳞。
    片刻过后上空乌云和海中巨浪齐分三路,向西北南三面奔涌追击。
    乌云和海浪虽然移动迅速却远不及老五飞行之快捷,半个时辰之后二人已然将那滚滚乌云和滔天巨浪甩到了后方,为了加快速度和确保安全,老五攀升至云层上方,自云上一路西飞。
    到得日落时分,老五慢了下来,“老爷,安全了吧?”
    “何来安全,危险还在后面。”莫问苦笑摇头。
    “乌云散了,浪也停了,还有啥危险?”老五不解的问道。
    “先前的东海龙族一分为三,有一路追兵是乘云踏浪一路向南的。”莫问说道。
    说完之后见老五并不理解,便出言补充,“先前那两个云霞山的道人被敖烵挥扫落水,彼此间隔很是遥远,在东海龙族赶来之前他们来不及寻回黄木,此时极有可能已经丧命于滔天巨浪之下,他们一死,我又要背黑锅了。”
    “不会吧,他们怎么着也是有修为的人,哪能随随便便就被淹死。”老五出言安慰,说完感觉安慰力度不够又加上了一句,“云霞山是个岛子,岛上的人水性肯定很好,没事儿。”
    “没有被海水淹死也是麻烦。若是不死,他们定然会与东海龙族碰面,一经盘问,你感觉他们会说什么?”莫问抬手抚额。
    老五闻言没有答话,这个问题无需回答,那两个中年道人跟二人是敌对的,自然会将所见所闻告之东海龙族,敖烵先前阻挡他们追赶二人,无疑表明了她是被二人放出来的,东海龙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夕阳西下,老五飞的更快,东海龙族也能够腾云驾雾,身在空中也不安全,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大海回到陆地。
    回返途中老五一直没有减速,到得次日上午辰时,二人回归陆地,到得陆地老五还不放心,一直向内陆飞了一千多里方才落于敛翼落地。
    “娘的,可算安全了,老爷喝水。”老五落地之后抓出最后的一个水囊递给莫问。
    莫问摆手没接,老五拔开木塞牛饮喝光,将水囊反手扔掉,转而蹲下身将包袱里剩余的无用之物尽数撇弃。
    莫问待老五穿上长袍背上包袱,出言说道,“不要过于乐观,到得陆上龙族是奈何不得我们了,但我们还要提防云霞山的道人,倘若那两个中年道人被海水淹死,云霞山的道人势必会赶到中土寻找我们,万寿山的道人也有可能一并跟过来,他们若是存心寻找,很快就能找到我们。”
    “中原的道士多了去了。”老五远眺前方城池。
    “道士是不少,以蝙蝠代步的只有我一个。”莫问迈步前行。
    “老爷,你到底希望那俩道士被淹死呢还是希望他们活着?”老五感觉莫问矛盾纠结。
    “活着,只要不伤人命,云霞山的道人就不会来中土寻找我们。东海龙族掌管东海,管不到中原,而且它们的对手是南海龙族,我们在它们眼里微不足道,它们也不会冒险上陆寻找我们。”莫问正色说道。
    “就算他俩没被淹死,那群道士也不会放过咱们,别忘了咱俩还拿了人家的东西呢。”老五环视左右,二人此时位于赵国境内,今日晴天,田间有农人在除草劳作。
    “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被人抢走灵物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家丑不可外扬,况且我们并未彻底破坏他们的灵根,他们若是一味追赶会招致世人看中俗物,有失洒脱的非议,两相权衡,只要不伤人命他们就不会追到中土。”莫问说道。
    老五已经见惯了莫问深远细致的推断,闻言只是点头赞同,并没有阿谀吹捧。
    二人距离前方城池有七八里,步行需要很长时间,走了不久老五又忍不住开口,“老爷,你说东海为什么要困住南海的龙女?”
    老五见莫问眉头微皱,走到莫问旁边出言说道,“老爷,你在看那些百姓?”
    莫问点了点头,去年风调雨顺,田间禾苗长的很是葱郁,但是田间劳作的百姓却无精打采。
    “一打仗,老百姓又开始挨饿了。”老五说道。
    “赵国今年才开始与凉国交战,此时尚未征收田赋,农人手里还有去年的余粮,无精打采不是挨饿导致,而是赵国增加了今年的田赋。”莫问目视前方,他与赵国的约定还有一年的时间,赵国出尔反尔,没有尽兑前诺。
    “对对对,怪不得他们一个个奶娘抱孩子的嘴脸,原来是知道就算种出了粟米也得上缴,自己剩不下多点儿,所以干着没劲儿。”老五连连点头。
    “赵国允诺我减赋五年的。”莫问皱眉说道。
    “狗日的胡人说话不算数,反正咱们要去邺城,要不顺道儿烧了他的皇宫?”老五撺掇。
    “此事与你我无关,我们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莫问转身向西走去。
    “老爷,你在赌气?”老五背着包袱跟了上来。
    莫问闻言笑了笑,转而开口说道,“我与阿九确实做错了事情,倘若他们法外开恩,我自当竭力回报。他们秉公办理也没有什么过错,我不能由此心生怨恨。我不参与这场战事是因为百姓不需要我,如果百姓需要我,当年彩衣道人就不会拒绝我将功补过的请求。”
    “现在不需要,以后可说不准。”老五歪着脖子看了一眼天空。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先去城里吃点东西,歇一下午,晚间飞往邺城。”莫问试图结束谈话,老五是药铺打杂的伙计出身,话多,若不主动结束谈话,他会说个没完没了。
    “烧皇宫?”老五大感兴奋。
    “烧什么皇宫,送羽衣。”莫问摇头说道。
    老五闻言皱鼻撇嘴,转而话归正题,“老爷,他们要是以后跑来求你,你会不会出山?”
    “这话你以前问过了,这种可能很小,我知道自己的分量。”莫问抬手示意老五不要再喋喋不休。
    二人闷头行了四五里,到得城门处被看守城门的卫兵拦了下来。
    “包袱里带了什么?”城门外共有五名士兵,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持矛歪嘴。
    莫问不愿多生是非,闻言看向老五,老五会意,探手入怀却摸了个空,莫问自怀中取出几枚大钱递给了卫兵,这种情况他当年曾经遇到过,知道对方的意图。
    卫兵接了铜钱冲二人摆了摆手,莫问与老五迈步进城。
    二人目前所在的这座城池隶属于白郡,位于白郡西南,白郡当曾经被燕军攻占,后来被檀木子统兵夺回,三年时间并没有令城池彻底消除战争留下的印记,城中房屋残破,百姓也不多。
    进城之后二人寻了一家客栈落脚,吃饭时正是午时,店内食客谈论的都是时下的战事,燕国和晋国一直按兵不动,凉国和赵国已经开始交战,这场战事与以往的战事不同,战争中死亡最多的不是普通兵卒,而是校尉以上的将军,双方交战不过数日,四品以上带兵将军尽数遇刺身亡。
    “老爷,柳笙可能真没死。”老五低声说道。
    莫问闻言点了点头,双方统兵将军遇刺身亡,当是各为其主的刘少卿和柳笙所为,二人一个可以隐身,一个可以变身,都无法杀掉对方,却可以轻松杀掉对方麾下将领,令对方的军队群龙无首。
    “这仗打的有意思,老爷,你感觉他们谁能赢?”老五问道。
    “倘若燕国和晋国都存有渔翁之心屯兵不出,双方国力日久耗损,凉国势必不是赵国对手。”莫问摇头说道。
    “反正咱这几天也没啥事儿,干脆杀了柳笙,给无量山的几位前辈和二爷报仇。”老五又开始撺掇。
    “先吃饭吧,今天晚上去趟邺城……”
    “老爷,在道观的时候青阳道长对咱俩可不薄呀,咱们得给他报仇。”老五撇嘴说道。
    “我自有计较,此处人多眼杂,不要多嘴,免生是非。”莫问摇头说道。
    老五闻言环视周围的几桌食客,转而低头吃菜喝酒。
    百姓有其淳朴之处,也有其可恶之处,咬嘴嚼舌就是其一,此时几桌食客都在低声谈论西北战事,添油加醋,扭曲夸张,莫问对此很是反感,吃了少许粥饭就离开了喧闹的大堂,老五抓了半壶白酒一条兔腿跟随回房。
    莫问好静,喜欢冥思。老五好动,喜欢嚷嚷。回到房中莫问唯恐老五又要聒噪,便盘坐木床打坐练气,老五独自吃喝,随后便没了动静。
    两个时辰之后,莫问收功睁眼,发现老五并没有睡着,而是躺在对面床榻睁眼盯着屋顶,观其神情想必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夜幕降临,二人离开城池,赶赴邺城。
    西飞之际老五也没有似以往那般啰嗦,只是闷头振翼,见他如此,莫问反而有些不适应。
    二更时分,二人到得邺城上空,自上方可以看到邺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老爷,城里是不是宵禁了?”老五出言问道。
    “对,寻处落脚。”莫问点头说道,宵禁制度在秦汉时期就开始出现,通常发生在战时或者特殊时期。
    老五自城池上空盘旋寻找,不多时寻了一处无人的僻静处落下身形。
    莫问待老五穿上长袍,自怀中取出了那件黑色羽衣递向他,“她已然知错后悔,不要再出言羞辱,送与她即刻回返。”
    “老爷,你还是自己去吧,我在这儿等你。”老五临时改变了主意。
    莫问迟疑过后点了点头,林若尘此时对他来说只是西阳县的故人,连她的丫鬟算上,黄河北岸的西阳县也只剩下了四个活人,念在乡土情分上也应该给她留下一条生路。
    “西北作战不应该牵连到邺城宵禁,此时宵禁当是另有原因,局势不明你不要随意乱走,我很快回来。”莫问临走时冲老五叮嘱。
    “好好好。”老五连声答应,后退几步坐到了暗处。
    莫问对邺城的城池布局了如指掌,知道征虏将军府的所在,半柱香的工夫便寻到了那座大宅,翻墙而入,进了后院。
    林若尘当年居住的阁楼靠近西墙,此时房间里亮着灯烛,莫问悄然潜入却发现阁楼里住的是另外一个年轻女子,并非林若尘。
    寻遍整个后院的所有房间,仍不见林若尘和那丫鬟的身影。
    来到正堂,发现那肥胖的胡人将军正在与一侍妾饮酒,周围有几个丫鬟侍奉,也没有林若尘。
    巡遍杂役和护院居住的东西两处院落,还是不见林若尘。
    到得此时,莫问心中隐约生出了不祥,提气向正堂掠去,就在此时,忽然听到正堂与西院交接处传来了孩童的哭声,随即就是女子摇哄语调。
    夜深人静,莫问听的真切,那抚慰孩童的声音正出自林若尘之口。
    莫问循声前往,发现声音发自一处废旧的磨房,房屋低矮,房中没有光亮。
    虽然房中没有灯烛,莫问透过窗纸残破的窗户仍然看到了屋里的情形,磨房里没有床榻被褥也没有生活器皿,只有一盘废弃的石磨,石磨上捆有一条铁链,铁链的一端栓于林若尘的右脚脚腕。
    第一次在将军府见到林若尘时,她很是受宠,衣着光鲜。第二次石真将她带去西阳县的时候她已经失宠,好在衣食不缺。但是与之前的两次想比,这次他几乎认不出林若尘了,她此时乱发如草,衣衫破烂褴褛,浑身上下密布鞭伤,怀中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女童,身上亦有鞭伤,穿的是一件撕去衣袖的女子上衣,不问可知是林若尘先前自身的穿戴。
    房中没有净桶,秽物满地,浊气很重,骨瘦如柴的林若尘抱着那哭喊的瘦弱女童摇哄,那女童一直喊饿,林若尘也不说话,只是抱着摇哄,嘴里发出的是含混不清的语调。
    眼前的一幕令莫问骇然大惊,在他想象当中就算林若尘失宠,至少衣食用度不会短缺,因为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发现林若尘有了身孕,未曾想那胡人不念亲情,竟然如此虐待她们母女。
    短暂的驻足之后,莫问拧断了门上的锁链,推门进屋。
    林若尘见到有人进入,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与此同时紧紧的抱住了怀中的女童躲到了墙角。
    “是我。”莫问低声开口,与此同时走到石磨旁出手拽断了锁链,这一刻他脑海里再度浮现出了二人拜堂的情形,心中悲哀莫名。
    令莫问没想到的是林若尘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抱着怀中的孩子尖叫着蜷缩于墙角,墙角有着便溺污秽,她亦不躲不避。
    见此情形,莫问心中又是一凛,躬身上前,“是我,我是莫问。”
    “要打打我,要打打我。”林若尘浑身颤栗,惊怯靠墙。
    眼见林若尘言语失常,莫问顾不得多想,快步上前抓住了林若尘的右手寸关尺,林若尘尖叫嘶喊,抓咬挣扎,怀中女童亦随之哭喊。
    母女二人的哭喊令莫问很是悲伤,号脉结果更是令他心如刀绞,林若尘生机涣散,心脉淤堵,七窍不通,这是失心疯癫的脉相。
    愕然良久,莫问收回了被林若尘抓咬的鲜血淋漓的右手,男人在世都不可能只有一段感情,林若尘是他的第一段感情,即便林若尘当年背叛了她,他也并不怨恨林若尘,而今林若尘落到了这般田地他心中无比自责,当年发现林若尘失宠就应该带走她妥善安置,不应该再让她回到胡人的狼窝。
    莫问发愣之时,林若尘和她怀中的女童一直在尖叫哭喊,但府内并没有人来查看究竟,这一情形表明他们对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由此可见林若尘受到虐待和殴打已经很长时间了。
    良久过后莫问回过神来,掰断林若尘脚上的锁链,脱下道袍为其遮身,“我带你走!”
    林若尘并不顺从,抓咬挣扎,莫问无奈,只好点了她的穴道,将其夹于腋下,左手抱起那女童转身出门。
    刚刚走出房门,就见那肥胖的胡人手持皮鞭摇摇晃晃的骂着胡语自远处走来,此时天空有月,那女童见到胡人走来,哭声变为惨叫,与此同时失禁遗尿。
    “哪里来的杂种?”那胡人已经醉酒,醉眼朦胧的走上前来。
    莫问将那女童轻轻拍晕,迈步迎向那胡人将军,到得近前侧身避胡人甩来的皮鞭,起脚将其踹倒在地,随即补上一脚,将其右腿小腿踏断。
    清脆的骨碎声响过后,肥胖的胡人发出了痛苦的哀嚎,莫问不待其哀嚎停止,再度起脚,又将其大腿腿骨踩碎。
    随后换左侧腿骨,再断右臂,接着左臂,左臂踏碎之后脚背微弓将那胡人翻转了过来,脊椎再断三截。
    “小杂种,这破货老子早就耍够了,你捡回去吧,小的送你当利钱,哈哈哈哈。”那胡人剧痛之下已经醒酒,声嘶力竭的冲莫问高喊。
    莫问知道此人尖叫辱骂的目的是想骗个痛快,他并不想令对方如愿,足尖再钩,将其转正,凝足灵气重踏其子孙根,这一脚他早在六年以前就想踩了,为了林若尘才一直拖到了今天。
    莫问并没有在将军府多待,扔下那惨叫的胡人提气出墙,他先前用了多大力道自己很清楚,那胡人绝无生还之理,留他不死只是为了让他活活受罪。
    木然的回到原地,发现老五并没有在原地等候,莫问并没有寻找,东方皇城方向火光冲天,老五来邺城之前就想放火,此事定然是他所为。
    等了片刻,老五回返,莫问不待其落地便带着林若尘和那女童凌空拔高落于蝠背。
    老五振翼攀升,到得高空之中变出人头,“老爷,你带的是不是林若尘?”
    “是。”莫问木然说道。
    “你这是干啥呀,我怕的就是这个,你可不能心软啊,她是胡人的老婆了。”老五先前一瞥之间并没有看清林若尘现今的模样。
    “她遭胡人殴打虐待,已经疯了。”莫问叹气。
    “能治吗?”老五语气有所缓和。
    “疯癫之症最为棘手,当尽力而为,先寻一城池落脚。”莫问说道。
    “好。对了老爷,那火不是我放的,是夜逍遥放的,我就是过去看了看。”老五说道。
    莫问此时心中想的是如何治愈林若尘以及日后如何安置她,听得老五言语随口应了一声。
    半个更次之后,二人到得南方数百里外的一座小镇,敲开客栈,要房休息。
    安顿下来之后,莫问连夜为林若尘诊治,林若尘的疯癫是缓症,乃是多年惊吓所致,以灵气通心开窍毫无效果,灵气至则心窍开,灵气撤则心窍闭,当需以药物疏通心窍方可。
    此时莫问开始后悔没有带走云霞山岛上的茯神,那是定神灵物,此时手中的无根藤和七星天冬并不合用。
    愁恼之下,莫问忽然想起了一物,抬手喊来老五“连夜回一趟蛮荒,在我们先前居住的镇子西北方向五百里外有一处悬崖山谷,其形状和大小与当年我们震塌王家陵墓的山谷相仿,崖顶有一棵槐树,山谷中有雾气萦绕,山谷下方有一处玉台,玉台上有一棵三寸长短的乾坤藤幼苗,你去将它取回来,那乾坤藤离开玉台一个对时药力就会消散,当速去速回。”
    “好。”老五答应一声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床上的一大一小,“老爷,要是治好了,你准备怎么安置她们?”
    “只能送到代国安身。”莫问说道,老五很讨厌林若尘,不能将林若尘放到老五的道观,只能送到代国去妥善安置。
    老五走后,莫问与了店主婆一些银钱,请对方烧水为林若尘母女沐浴净身,二人瘦骨嶙峋,身上的鞭伤触目惊心。
    沐浴过后,二人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莫问买来点心食物,唤醒了二人。
    林若尘见到食物猛扑过去,抓了点心回去喂给女儿,莫问见之,心中大痛。
    只要不靠近二人,林若尘是不会喊叫的,但是一旦靠近二人,哪怕是送水,林若尘也会惊恐尖叫,反反复复的只有一句“要打打我。”
    老五很快带回了乾坤藤,这种灵物生长的很慢,五年方才长大半寸,此物无需煎熬,可直接吞服。
    中午时分林若尘服下了乾坤藤,两个时辰之后药力起效,眼神逐渐有了神彩,到得傍晚时分开始黯然哭泣,女童喊她,她亦不理。
    良久过后,林若尘自床榻上直身坐起,平静的看着坐在桌旁的莫问。
    “我不该将你留在那里。”莫问先行开口。
    “你做的已经够多的了,除了你,世上不会有人为一个不洁的女人做这些,后悔的话我说过,感谢的话我也说过,哭也哭过,跪也跪过,此时对面着你,我心中只是惭愧。”林若尘轻声说道。
    “他为何如此对待你们母女?”为了减轻林若尘心中的愧疚,莫问岔开了话题。
    “他仕途不顺,归咎于我们。”林若尘言语平静。
    莫问闻言瞬时明白了其中原因,他曾担当赵国国师,受封亲王,太尉府和太子石真等人都知道他的出身,也知道林若尘是他被抢走的妻子,他虽然在位时没有难为那个胡人将军,但赵国朝廷却不敢再重用此人,此人由此迁怒林若尘。
    “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你总算有了希望和依靠,我与代国朝廷交好,明日我会将你们母女送至云中城,自那里你们会受到礼遇,衣食无忧。”莫问说道。
    “她身体里流着胡人的血。”林若尘拿过床头的一片米饼递给身旁的女儿,那女童接过双手抱着咬食。
    莫问闻言愣了一愣,无言以对。
    “你这些年过的好吗?”林若尘问道。
    “不好。”莫问摇了摇头。
    林若尘没有接话,房间气氛转为尴尬。
    为了避免尴尬,莫问自怀中取出了那件羽衣放到了桌上,“我自东海得了一件羽衣,若是穿上可变为飞鸟,飞走避险,到得安全之处可脱下羽衣,再度化人,此物送与你,以备不时之需。”
    林若尘看了看桌上的羽衣,又看了看莫问,默然无语,黯然泪下。
    “你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动身前往代国。”莫问起身告辞。
    林若尘目送莫问离开,没有起身。
    次日清晨,莫问来到林若尘房间,林若尘斜坐在床边,双目通红,观其坐姿和神情当是一夜未眠,那女童手里抓着吃剩的果子睡在床上。
    “等孩子睡醒咱们再走。”莫问转身向外走去。
    “莫问,我想要只琴。”林若尘转头说道。
    “我去与你买来。”莫问点了点头,林若尘会弹古筝,而且弹的很好。
    这座镇子并无琴铺,莫问出门之后提气赶到东方百里之外的城池买了一架古筝,调好五音,调头回返。
    回到客栈,只见客栈外围满了人,见此情形,莫问心中陡然一凛,快步穿过人群进入客栈,客栈里只有老五一人,见莫问回返,快步向他走了过来,“老爷,她,她。”
    眼见老五神色有异,莫问立刻提气跃上二楼,林若尘的房门是开着的,闪身而入,只见林若尘胸前插了一把剪刀,胸前大片血迹,躺在地上已经气绝,再看那女童,双目泛白,颈部红紫,已然被人掐死在了床上。
    回过神来,莫问急忙着手救治,奈何二人死去时间太久,已然回天乏术。
    “她给我支开了,让我去买果子。”老五懦懦的走了进来。
    莫问伸手扶住了门扇,闭目摇头。
    “老爷,桌上有张纸,可能是她给你的信。”老五抬手指着房中木桌。
    莫问闻声回头,凌空抓过了桌上的黄纸,遗言只有一句,“若有来生,林氏若尘愿为你当牛做马。”
    看罢林若尘的遗言,莫问闭上眼睛久久未语,林若尘是个可怜的女子,彷如乱世浊流中的一片枯叶,漂到哪里,去往何处,她都左右不了。为了求生,她委曲求全讨好胡人,亦是无奈之举。
    正因为体谅林若尘的难处,他从未羞辱过林若尘,一直想保全她,现在想来,可能正是他的宽容和关怀导致了林若尘的羞愧自尽。
    “老爷,还有救吗?”老五指着林若尘的尸身说道。
    “这是她想要的,如她所愿吧。”莫问摇头说道,以他此时的修为要留住林若尘的魂魄并非难事,但他不想那么做,他可以留下林若尘的魂魄,却抹不去林若尘心中的愧疚,死,对于林若尘来说是一种解脱。
    “孩子救不救?”老五见莫问虽然伤心却并未失去理智,暗暗放下心来。
    莫问再度摇头,林若尘在疯癫之时保护自己的孩子,这是母亲的一种先天本性。她清醒之后对这个孩子异常冷淡,甚至狠心掐死了她,这表明林若尘对这个孩子没有后天感情,原因很简单,这个孩子是那丑恶胡人的骨血,林若尘恨那个胡人,深入骨髓的痛恨。
    “老爷,我出去买棺材。”老五转身向外走去。
    “自杀之人不能入棺下殓,你去周边寻请道人一百零七位,若是道人不够,僧人亦可,让他们携带超度法器,我要为她做四方水陆道场,洗其自杀重罪。”莫问冲老五说道。
    老五闻言点头答应,快步而去。
    老五走后,莫问将林若尘抱上了南侧床榻,取下了她手中的剪刀,到得此时他才发现林若尘左胸有两处伤口,说明林若尘先前刺了自己两刀,足见其求死之心甚坚。
    将林若尘停放妥当,莫问走到北侧床铺看那女童,女童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米饼,腹胀如鼓,由此可见林若尘在下手之时心中也有不舍,是喂饱了她才下手的。
    将米饼拿走,清理了床铺,将女童摆放为停尸姿势之后莫问走到房间正中的桌旁坐了下来,此时他心中很是悲伤,林若尘没有做错什么,她做的事情只是为了活着,一个女人为了活命,不管做了什么都应该被原谅。
    林若尘虽然羞愧自尽,他的心中却并无自责,他对林若尘的宽容和关心是发自内心的,并不是为了让对方羞愧,他只希望林若尘能过的好一些,林若尘自尽不是他想看到的,倘若乾坤可以倒转,时光能够倒流,他还会宽恕林若尘,也还会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二人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天下纷争,胡人肆虐的世道,没有天下的一统就永远不会有百姓的安宁。
    客栈里死了人,官家自然要来过问,莫问独坐发愣之际,门外来了几个衙役。
    “这是怎么回事儿?她们是怎么死的?你是什么人?”衙役佩刀进屋,大扯官腔。
    “贫道天枢子,俗名莫问。”莫问抬头看了那些衙役一眼。
    “这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领头的衙役歪嘴挠头。
    身旁有人附耳低语,后者听完面如死灰,砰然跪倒,“小的有眼无珠,不知国师驾到,国师饶命。”
    “我已经挂印离开,与赵国再无瓜葛,你们走吧。”莫问摆了摆手,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他出道七年,大闹晋都建康,东征东北三郡,杀废玉清高手,早已威名远扬,虽然已经卸任赵国护国真人,在世人眼中却是神仙一般的存在。
    几位衙役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的跑了出去,片刻过后楼下传来了掌掴的声音,“瞎了眼的死娘胚,哥几个差点儿没让你害死。”
    外面求饶声,叫骂声,喧闹声,混乱嘈杂。房间里却极为安静,莫问感觉到冷意,这股冷意来自于内心的孤独,西阳县的故人又去了一位,先前在将军府并未看见林若尘的丫鬟,主人被囚禁磨房,丫鬟的境遇想必更惨,十有七八已然死于那胡人之手,数万人的西阳县而今只剩下了他和老五两个人。
    过了未时,作醮的道人陆续赶到,多则十几人,少则一两个,衣着不同,教派有别,到得傍晚时分又来了一群僧人,勉强凑够了一百零七人。
    法台搭建于客栈前院,道人居左,僧人居右,齐诵无上渡厄经文,此时道人和僧人同场作醮并不稀奇,彼此也有通用的经文。
    莫问自居法台引经领文,寻常超度一人就可施为,但自杀比杀人的罪孽更重,必须做四方水陆道场,祭告天地,引咎归责,所谓引咎归责是指将对方罪孽归于自身,莫问焚烧紫符两道,禀天庭告地府,言之林若尘并非自杀,而是他失手导致,请求宽恕林若尘,将罪责引于自身。
    随后便是施洒水米,此举乃施食四方冤魂鬼魅,为林若尘和那女童积累阴德,与此同时也告知阴曹地府和四方鬼神林若尘和这女童有强硬主家依靠,不能肆意欺辱。
    水陆道场接连三天,其他僧道可以轮替,但身为主持高功,莫问日夜不得休息,道场持续的时间越长,作醮的效果越强,林若尘和那女童的阴德越厚。
    三日之后的傍晚,莫问泼水收幡,水陆道场毕了。
    给予香油钱,道士和僧人离去,莫问掏出符盒画写火符将那女童尸身焚烧,转而走到林若尘旁边低头俯视那具消瘦的尸身,“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驻足良久,莫问掏出符盒画写火符一道,捏于手中始终不忍下手,犹豫许久,将火符交予老五,转身回房。
    火符焚烧尸骨很是迅速,一个时辰之后老五抱着两个骨灰坛回到房中。
    “老爷,银两都花光了,我想回去取点儿。”老五将骨灰坛放到了门旁。
    莫问此时正躺卧在床,听得老五言语只是抬了抬手。
    老五转身出门,片刻过后端了饭食进屋,“老爷,你吃点东西,我先走了,五更我就能回来。”
    “去吧。”莫问说道。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老五出门之后转身跑了回来,“老爷,他俩来了。”
    莫问早已经通过脚步声猜出了来者是谁,翻身坐起,冲老五说道,“你先去吧。”
    老五出门之后喊了声“见过两位爷。”
    “你家老爷在屋里吗?”夜逍遥的声音。
    “在在在,你们进去吧,我还有事儿,得出去一趟。”老五说完,跑步下楼。
    二人进屋之时,莫问已经翻身下床,将饭食端走,拉开了两把椅子。
    都是聪慧之人,自细微之处就能看出彼此的态度,刘少卿和夜逍遥分别落座。
    “这是怎么回事儿?”夜逍遥指着门边的两个骨灰坛。
    “家乡的故人。我去为你们叫茶。”莫问说道。
    刘少卿抬手阻止,“不用了,我有司职在身,不能久留,说几句话就走。”
    莫问坐回椅子,等待二人说话。
    “柳笙没死。”刘少卿开门见山。
    “意料之中,他的控尸之术颇有造诣。”莫问点头说道。
    “当非控尸之术,我们二人前几日联手毙他于皇城东宫,结果今日早间他又出现在了西北军中,而且修为大增。”夜逍遥面有忧色。
    “开阳有一辅星,此星有何作用,会对应星之人产生何种影响,直至今日也无人知晓。”莫问摇头说道。
    “我们要灭掉赵国恢复汉人江山,必须先杀掉柳笙这个为虎作伥的败类。”刘少卿抬高了声调。
    “我能做些什么?”莫问问道。
    “我们知道你不会插手也无暇插手,我们需要金符一张和书信一封。”刘少卿说道。
    莫问闻言未置可否,刘少卿还是刘少卿,态度的转变不表示其本性也会转变,刘少卿先前的那番话是生怕他会抢功而刻意用话别他,不允许他直接参加战事。
    “思前想后,要想克制柳笙也只有能够灭杀魂魄的金符或许能够奏效,我们画不得金符,只能向你讨要。”刘少卿说道。
    莫问点了点头,“要雷符还是火符。”
    “火符。”刘少卿自怀中取出了一张事先准备好的金符放到了桌上,莫问抬手转正,自怀中取出符盒,画写火符符文加盖法印,画毕,将金符推于刘少卿面前。
    刘少卿抬手拿过那张金符藏于怀中,直身站起,“我要赶回西北,先走一步。”
    莫问和夜逍遥直身站起,刘少卿迈步出门,悄然去了。
    “你需要何种书信?”莫问冲夜逍遥说道,刘少卿先前所言需要一张符咒和一封书信,刘少卿带着金符离去,需要书信的自然是夜逍遥。
    “你与晋国周贵人和王将军可否熟识?”夜逍遥问道。
    “前者关系尚可,后者只有数面之缘。”莫问点了点头,他曾为王府西席,在与广谱斗法时王将军站在他一边,此事很多人都知道。
    “胡人霸占北方数十年,已然生根站牢,凉国兵寡国弱,单靠凉国很难成事,在此之前我前往晋国纵横游说多日,已得皇家看重,本想趁此良机北上攻胡,与凉国双管齐下,奈何晋国朝廷兵权分散,朝廷竟然动不得虎符。”夜逍遥无奈叹气。
    莫问闻言点了点头,晋国的兵权的确分散,皇家自身只掌握了禁卫,大军主要掌握在周家和王家手里,周家是周将军做主,王家是那个曾经带兵蛮荒的胖子领军。
    莫问点头过后夜逍遥没有再说话,他没有说话实际上已经是说了,莫问也明白他的意图,夜逍遥想要他写信给周贵人和王将军劝说出兵,确切的说是想让他向二人表明夜逍遥的举动是他赞同并支持的。
    “王将军喜欢丹药,你可以与他一些,就说是我托你带赠。”莫问沉吟片刻出言说道。
    “好。”夜逍遥点了点头。
    莫问想了想,取符纸一张,写下一行字“天枢子遥问贵人和两位王爷安好。”想了想感觉欠缺人情,便重新写过,将道号改为了姓名。
    “可否?”莫问将符纸推向夜逍遥。
    “可!”夜逍遥伸手拿过,折叠收起,“你寡言少语的毛病要改一改,你不说,我们岂能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
    莫问闻言点了点头,夜逍遥此语显然是对之前的误会婉转的道歉。
    夜逍遥收起符纸也不多待,告辞离去。莫问将视线转移到了门口的骨灰坛,若是晋国能够出兵,赵国必败无疑,万恶的胡人末日将至……
    夜逍遥走后,老五跑了上来,“老爷,他俩找你干啥?”
    莫问知道老五是担心二人对他不利,故此才没有离去,便出言冲老五解释,“刘少卿前来与我索要金符克制柳笙,夜逍遥要我寄书周贵人和王将军,促成晋国出兵北伐。”
    “喊他们帮忙不见人影,求你帮忙倒能找着门儿。”老五撇嘴说道,当年他在建康遇难,莫问被围,请众人帮忙,刘夜二人都没有出手,此事他一直耿耿于怀。
    “你没走正好,咱们即刻上路。”莫问直身站起收拾行装。
    老五探手入怀,掏出随身银两,金子都用掉了,只剩下几分碎银和几个大钱,“老爷,钱不够付账的,我还是回去一趟吧。”
    “好吧,早去早回。”莫问点了点头,老五回去拿钱可能还有另外一个用意,那就是二人先前在海外岛屿上摘了很多不知名的果子,老五留下一些想给慕青和女儿尝鲜。
    老五答应一声转身跑走,莫问收拾好行装,盘膝念经操行晚课。
    二更时分,北方传来了轰隆的马蹄声,听其声响当是大量骑兵由此过境。
    令莫问没想到的是马蹄声似乎冲着他所在的客栈而来,果不其然,片刻过后门外传来了勒马之声和战靴落地的声音,随即就是一声,“公主,就是这间客栈。”
    “门外候着。”女声。
    莫问闻声陡然皱眉,那是石真的声音。他先前之所以急着离开就是担心在此处滞留时间太长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莫问有心闪避,但皱眉过后盘坐未动,该来的总是要来,石真来的正好,他正好有话问她。
    客栈店主这几日受尽了惊吓,客栈里死了人受到了惊吓,报官之后受了衙役的殴打再次受到了惊吓,持续三天的水陆道场令他夜晚入厕都提着灯笼,而今朝廷公主又来了,惊恐之下仆倒在地,不敢抬头,亦不敢大口喘气。
    “他住在哪里?”石真驻足发问。
    “上,上,上房西二。”店主回答。
    随后就是上楼的声音,莫问自房中听得真切,却并未起身,先前水陆道场规模浩大,此处距离邺城不过数百里,夜逍遥和刘少卿能够找来,石真自然也能闻讯而至,他此时想的不是石真为什么能找到这里,而是石真来到这里的动机是什么。
    脚步声停于门外,良久,门外一直没有动静,约莫百滴工夫,门外方才响起了敲门声。
    莫问知道石真在敲门之前犹豫了很久,由此可见石真内心是忐忑的,一个曾经试图害死对方的女人遇见对方也应该忐忑。
    “进来吧。”莫问出言说道。
    得到了莫问的许可,石真推门而入,环视房间找到了坐在南侧床榻的莫问,关门闭户深揖于地,“我今天是负荆请罪来的。”
    “你何罪之有?”莫问并未下床。
    “大战前夕,我自你的黑盒上动了手脚。”石真语带颤音。
    “都过去了。”莫问说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杆秤,石真当日想要害死他确实不假,但石真在他东征的三年里对他的关心和倾心亦不能抹杀,两相冲抵,不亏不欠。
    “我没想到会这样。”石真关门时注意到了门口那一大一小两只骨灰坛,被莫问打残等死的胡人将军官居二品,太尉府当晚就得到了消息,她要查出来龙去脉并不困难。
    “当日约定减赋五年,还望赵国能够善始善终。”莫问不想与石真谈论林若尘。正是因为要对石真说这句话,所以他才没有在石真上楼之前抽身离开。
    “到得秋收,哪怕拼上性命,我也会让父皇维持先前田赋。”石真正色说道。
    莫问闻言点了点头,点头过后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无异于端茶送客,但石真并没有离去。莫问不愿再与她说话,任凭沉默凝聚成尴尬。
    “当日我收到你斥责我的书信,误以为之前高估了你,苦思之下方才明白我不但没有高估你,反而低估了你的品行和宽厚,你遣士兵寄书骂我,实则是为了减轻我心中的愧疚,我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上天给了我再见你的机会,我来见你只是想告诉你,我明白了你的苦心,我错了。”石真咬牙坚持,令自己不至落泪。
    莫问闻言暗自皱眉,他当日让林亭尉转信石真,确实是想减轻石真心中的愧疚,未曾想石真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看透了他的用意,心中愧疚不但没有减少反而由此暴增。有时候伤人最痛的不是辱骂也不是殴打,而是以德报怨的大度和宽容。
    “田赋之事真能善始善终?”莫问出言问道,赵国正在打仗,若是维持之前的赋税,会导致赵军粮草吃紧。石真先前说的郑重,哪怕拼上性命也会维持之前的赋税,真的到了那一天她极有可能因此受罚
    “能!”石真重重点头。
    莫问睁开眼睛抓过身旁包袱,取出了那件黑色羽衣,以灵气托递石真,“这是我为故人准备的救命事物,穿在身上可变身为鸟,褪之则重复为人,故人已逝,留之无用,我将它转赠于你,望你力谏赵国朝廷,兑现先前对贫道的承诺。”
    石真双手捧托着那件黑色羽衣,浑身发抖,几欲泪下。除了感动和愧疚,她还由莫问的举动看出了赵国国运不久,若非如此,莫问不会送她保命之物。
    “此物为怨气凝聚,为阴物,阳人只能使用数次,不得永久穿戴。”莫问说完再度闭上了眼睛。
    石真站立原地,心中百感交集,片刻过后转身离去,出得房门立刻泪如雨下,掩面下楼夺门而出。
    街道上的马蹄声逐渐远去,莫问闭目静思,他将羽衣转赠石真并非迂腐多情,而是对石真决心令赵国今年继续减赋的回报,石真的情况与林若尘有几分相似,但她比林若尘要幸运的多,最不幸的还是林若尘,此时只剩下了一坛骨灰。
    五更时分,老五回返,二人离开落脚的客栈,升空南下。
    回到西阳县是下午未时,莫问寻到了林氏祖坟,将林若尘的骨灰安葬,那女童的尸骨埋葬在林氏祖坟外围,不起坟头。
    这一次莫问没有回故宅,祭奠过先人便与老五继续南下,没有了亲人的故乡并不能给他任何慰藉,反而令他感觉更加悲伤。人活在世上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为了父母,妻儿,亲人,朋友而活,倘若没有了亲人和朋友,人会失去活着的动力和希望。
    “老五。”莫问喊了一句。
    “老爷,啥事儿?”老五问道。
    莫问没有答话,他喊老五只是下意识的举动,想向自己证明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还有老五,还有阿九。
    “老爷,晋国要是也出兵,胡人肯定得吃败仗,这么好的立功机会白白浪费了有点儿可惜呀。”老五俯视着南岸的大片兵营。
    “赵国拥兵百万,就算晋国和凉国联手出兵,想要灭掉赵国也不是朝夕之功。”莫问摇头说道。
    “老爷,你感觉这场仗得打几年?”老五问道。
    “若是刘少卿和夜逍遥齐心合力,五年之内可尽全功。”莫问推断。
    “刘少卿干别的不行,抢功在行,凡事儿都想吃独食,夜逍遥跟他联手算是瞎了眼了。”老五对刘少卿亦有了解。
    莫问没有接话,他是希望战事能够尽快结束的,战事持续的时间越长,百姓就越遭殃。但目前来看这场战事很难在短时间内结束。
    二人提前一天寻到了南海泉州,这里是晋国南端的州郡,毗邻南海,祈雨台建造在海边一处南凸的悬崖上方,占地十余亩,呈方形,四周有石砌围栏,台上有神殿一座,为官府召请道士带领百姓祭海求雨的所在。
    这处神殿有十间房屋大小,其中没有庙祝值守,殿内供奉着南海龙王和海神若干,南海龙王名为敖明,为南海主宰,法像人身龙首,身穿朱红龙袍,头戴明珠金冠,手撑分海火焰刀,傲居宝座,气势威武。
    “老爷,龙王就长这样儿?”老五学着莫问的样子向神像做了个揖,实则他的这种礼数是不对的,道人可以稽首,俗人必须跪拜。
    莫问点了点头,龙王虽然是凡间神灵,修为与散仙相仿,却拥有散仙并不具备的仙法神通,可以托梦世人,这尊神像想必是受梦之人按照梦境所见请工塑造。
    “老爷,下雨到底是天庭管还是龙王管?”老五问道,他先前曾经见过莫问求雨,那时降雨的是天庭雨部,故此他一直不明白龙王和雨部的关系。
    “天庭主管,龙王协辅,既定雨数由天庭雨部降下,龙族可以权衡增添。”莫问说道。四海龙族掌管四海享有很大的自主权,它们并不是天庭雨部的仆役,龙王私自降雨受罚被斩之事乃误人谣传,道教从无此类记载,只要不是故意降水作恶,降雨之龙就不会受到惩罚,退一步讲,就算要罚也是四海龙族自行处置,天庭不会越级插手。
    “老爷,它手里拿的是啥?”老五又问。
    “四海龙王皆为水族,但各有所属,南海龙王为火属赤龙,执分海火焰刀。”莫问转身向外走去。
    老五转身跟上,陪莫问于殿外席地等候。
    等了一日并不见敖烵到来,莫问并未焦急,因为二人早到了一日。
    次日晚间,二人再等,一直到三更时分仍然不见敖烵来到,莫问坐不住了,起身往复踱步。
    等到四更天,敖烵还是没有出现,莫问额头开始见汗,敖烵不会失约,此时未到想必是遇到了阻碍或者是自身出现了变故。
    五更天,夜色开始褪去,就在莫问万分焦急之时,忽然察觉到远处出现了一道异类气息,这道气息并不属于敖烵,根据气息来看,来者当是一只年老成精的巨蚌……
    起初,巨蚌的气息很是微弱,没过多久气息逐渐变的明显,根据其气息的强弱和移动轨迹可以看出这是巨蚌是冲着祈雨台而来的。
    “老爷,来了吗?”老五走到莫问旁边。
    “有道异类气息正在靠近,不是敖烵。”莫问摇头说道,虽然不是敖烵,但通过巨蚌出现的时间和移动的路线可以看出此物很可能是受敖烵差遣前来与二人相见。
    那之巨蚌移动的速度并不快,数十里的距离移动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半柱香之后巨蚌上浮,露出了巨大的白色蚌壳,此物体形巨大,靠岸之后彷如一座白石圆屋。
    靠岸之后,巨蚌化为一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离开蚌壳凌空跃上悬崖上方的祈雨台,移步走至二人身前。“敢问二位高姓大名?”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天枢子,为何不见贵族公主前来?”莫问说话之时看的是女子手中提着的木盒,此物形状与食盒相仿,却比食盒要小上不少。
    “长公主有要事在身,不得亲至,特命奴婢前来送灵种与真人。”那白衣女子将手中木盒双手递向莫问。
    “多谢。”莫问接过木盒出言道谢,由于对方并非人类,故此难以使用称呼。
    那白衣女子长相平常,肌肤却白,听得莫问言语摆手说道,“此乃奴婢份内之事,灵种共有五行二十一种,有十种取自南海仙山,余下是一种乃龙宫自有,共计一百三十八颗,请真人查收。”
    “无需验查,请代贫道向贵族长公主道谢。”莫问再度道谢,他原本以为只有五颗种子,未曾想敖烵会送他这么多,一百多颗灵种可自禁锢之内营造一处仙草遍地灵树葱郁的世外桃源。
    “如此,奴婢先行告退,真人安好。”白衣女子冲莫问蹲身辞行。虽是奴婢却出身大家,行止有度,进退有礼。
    “福生无量天尊,好走。”莫问稽首送别。
    那白衣女子福了一福,飘然下台,到得海边还身巨蚌,缓慢入海。
    “老爷,这个公主真大方啊。”老五欢喜的抱过了莫问手中的木盒。
    “确有大家风范。”莫问点了点头。
    “打开看看吧。”老五好奇盒内事物,出言征求莫问意见。
    莫问点了点头。
    得莫问许可,老五尝试拧旋扣掀,最终掀开了盖子,木盖一去,眼前五彩流光,木盒内竖立放置着二十一个大小不一的圆筒,这些圆筒颜色各异,上面写有人间文字,分呈白青黑红黄五色,其中存放的当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灵种。
    “算了,我还是不看了。”老五见灵种存放严密,打消了一看究竟的念头,将木盒盖好,还与莫问。
    “走吧,将我送至凉国西北边界。”莫问接过木盒出言说道。
    “老爷,先回家一趟吧,我上次回去让慕青给你赶制绵衣了。”老五出言商议。
    莫问闻言点了点头,此去无有归期,当回道观一趟。
    老五见莫问同意,抬手扯下长袍,变身巨蝠,载莫问北上。
    老五有心载莫问回道观进食午饭,一路上飞行迅速,赶在午时之前回到了道观,道观众人见二人回返很是欢喜,采买菜蔬,整治酒食与二人接风。
    吃罢午饭,莫问准备启程,临走之前将五行灵种各自留下一粒,共计五粒,交予慕青。
    三日工夫,慕青为莫问赶制了一件绵衣,一件大氅,莫问带了盛有衣物的包袱,与老五动身上路。
    傍晚时分,二人到得凉国边境,老五执意要再送一程,莫问严辞不许。
    “老爷……”老五拉着莫问的衣摆眼圈泛红,他明白今日一别,再见遥遥无期。
    “不要做那妇人之举,善待妻女下人,莫要多生是非。”莫问出言叮嘱。
    “老爷,要不我们搬到山下陪你吧。”老五说道。
    “就是山下,呼吸亦不顺畅,你的心意我明白,早些回去,你我兄弟终有再见之日。”莫问摆了摆手。
    老五无言点头,松开了手。
    莫问拍了拍老五的肩膀,转身提气,凌空北去。
    “老爷,别忘了我们。”老五在后面哭喊。
    莫问闻声回头,冲老五抬了抬手,转而连夜北上。
    二更时分,莫问到得羌人居住的区域,驻足沉吟了片刻,转而继续前往西北,那条蛇医此时不能动,要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再设法捉拿。
    赶赴木里雪山的途中,莫问一直在思考一件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先前能够如此幸运,偶然之下救了南海龙女,然后就得到了大量灵物种子作为报答,自己的运气为什么忽然之间变的这么好?
    俗人嘴里的运气和道人所说的气数是同一种飘渺的事物,运气好也就是气数高,气数并不是个人所能掌控的,而是由天意决定,在寻找灵物种子的时候运气好,说明是上天让他得到灵物种子。
    上天为什么让他轻易得到灵物种子?细想之下当有保护他的因素,换言之,上天不希望他在东海偷摸抢夺以身涉险。除了这个原因,得到灵物种子还导致了两个间接的后果,一是阿九可以长期在禁锢内存活下去,二是他可以尽快回到木里雪山。
    推想到此处,真相逐渐露出端倪,自古至今,所有与人类交合的异类女道都被困至死,唯独阿九保全了性命,而且上天仿佛唯恐阿九会饿死,故意令他轻松的拿到了大量灵物种子。
    阿九不会死,却不能离开雪山,他轻易得到灵物种子,能够尽快回返雪山陪伴阿九,诸多线索串联贯通,莫问猛然猜到了上天的真实意图,那就是利用阿九将他拖在雪山上。
    此念一起,莫问立刻想到了玉清掌教赤龙子率众离开之前说的那句‘似你这般良才定可将上清宗发扬光大,为何道君祖师要将你拖在这极寒的雪山上?’
    赤龙子当日只是有感而发,并非有所指,但赤龙子的这句话与莫问的推断不谋而合,阿九被囚却没有丧命,彩衣道人拒绝他的将功补过,幸运的得到大量灵物种子,所有的这些事情都是为了将他留在雪山上。
    想通了这些,只剩下了一件事情还不明了,那就是上天让他留在雪山上的动机是什么。
    人贵自知,蠢人可能会认为自己很聪明,但聪明人绝不会认为自己很蠢,莫问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识,他很清楚自己的天赋和资质在七位上清准徒之中居首位,上天于冥冥之中将一个天赋最好的上清准徒引到远离尘世的雪山,定然是希望他做一件比统兵作战更加重要的大事,也就是说刘少卿等人带兵攻胡只是次要职责,重担其实还是落在他的肩上。
    重担是什么?上天想让他在雪山上干什么?
    想到此处,莫问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赶路,而是自一处避风处静坐了下来,没有什么事情比参透天机更重要,只要想通了上天让他做什么,就可以立刻着手去做,大功告成之日就是阿九离开禁锢之时。
    若是寻常的任务,可以假金仙之口传达,彩衣道人是金仙修为,连她和天门道人都不明天机,可见这件事情极为重要,重要到连金仙都无权知道内情。
    有些事情看似茫无头绪,实则有迹可循,那就是此事必须在雪山上进行,雪山与其他地方有何不同?雪山寒冷,木里雪山是华夏最冷的地方,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元神可以得到最大的释放。
    当日天官降临,赏他元神不伤,随后他和阿九向老五粗浅的说过元神,要想强大元神,必须自特殊的环境下进行修行,而雪山就是最适合修行元神的环境。
    强大元神还不是最终天意,因为此事并不重要,但强大元神是这件重要的事情的前提,如果没有强大的元神,就做不了这件事情。
    人力有穷时,心智亦然,苦思良久,莫问始终想不出这个重要的任务是什么,越是苦思越是不得,半个时辰之后憋闷起身,起脚踢飞了身旁的一块青石,携带包袱木盒,顶着一头雾水连夜赶路。
    到得木里雪山山脚,莫问并未急于上山,而是前往北侧和南侧的次峰进行查看,若想分流主峰的疾风,必须将这两座次峰之中的一座移动位置,斟酌良久,最终决定移动北侧山峰,这座山峰若是向西南移动一段距离可将凛冽西风阻挡大半,剩下的分流至主峰后山。
    确定了所要移动的山峰,莫问大致丈量了需要移动的距离,丈量结果令他眉头大皱,若想达到阻挡分流的目的,必须将北侧次峰向西南方向移动二十里。
    将一座高达千丈的山峰整体移动二十里,这是一个巨大的动作,山峰太大,寻常天庭力士根本无法移动,只有召请六甲神灵一同出手或许还有移动的可能。
    短暂的沉吟之后,莫问探手取出了符盒,自下方取出一张金符,画写六甲灵符,此事早晚要做,哪怕凶险也要做。
    金符画毕,凌空祭出,“符至真武帝君,借请六甲阳神,甲子王文卿,甲寅明文章,甲辰孟非卿,甲午书玉卿,甲申扈文长,甲戌展子江,六甲现身,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
    真言念罢,凌空悬停的金符化作一道金光往北闪逝,六位金甲神将随即现身,“真武六甲,前来听令。”
    “有请六位阳神将此峰往西南搬移二十里。”莫问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山峰冲六人说道。
    “啊?!”六位神将闻言瞠目结舌,寻常下界道人召请通常是降妖除魔,莫问召请竟然是搬移山峰。
    “有劳诸位。”莫问见六人站立不动,正色催促。
    “禀真人知道,山川坐落,江河流经皆有定数,牵一发则动全身,搬山动岳绝非儿戏,真人还请三思。”为首的神将抱拳开口。
    “贫道思量过了,有劳诸位。”莫问看了一眼那为首的神将。
    莫问说完,六人面面相觑,不敢应承。
    “道士替天行道,所书符咒等同天庭号令,”莫问抬手指着旁侧山峰,“搬!”
    六位金甲神将见莫问心意已决,左右对视了片刻,拱手应命,“遵法旨。”
    答应过后,六甲神将消失了踪影,片刻过后旁边雪峰出现了剧烈的震动,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山顶大量积雪轰隆而下,莫问提气后移,到得十里外躲避山顶滚落的大量积雪。
    回身北望,只见北侧雪峰已经整理离地,地面与山体之间的缝隙达到半尺,但山峰离地的高度并未进一步增加,到得半尺之后轰然落地。
    雪峰落地之后再度离地,这一次高度达到了两尺,可见六位神将躬身于雪峰之下,但六位神将只背负雪峰移动了数丈,便因山峰过于沉重无力负重而再次放弃。
    随后又是一番尝试,仍然无法移动山峰。
    “禀真人,吾等小神道行粗浅,法力有限,实在移不动这千钧雪峰。”六甲之首王文卿出现于莫问对面。
    “贫道为尔等再召帮手。”莫问自怀中掏出符盒,拿出备用的那张金符,提笔画写六丁法咒,一张符咒有符头,符胆,符脚三部分,符头三勾代表三清宗属。符胆为符咒内容,决定符咒起何种作用,这张符咒写手六丁名讳,召请的是六丁阴神,画罢符胆就只剩下了符脚,这张六丁符咒的符脚与普通符脚不同,为六点组成。
    画写六点符脚之时,变故出现,莫问手中天狼毫竟然无法碰触符纸。
    这种情况莫问还是头一次遇到,沉吟过后很快明白了其中原因,符咒与画符者灵气相通,先前的那张金符已然令他体内灵气浮动,倘若再画金符必然伤及自身,不得画写符脚乃天狼毫的护主之举。
    阳神王文卿见莫问画符不成,疑惑的看向莫问。
    莫问深深吸气,笔下用力,强行自符纸上点了一点。
    一点,两点,三点,画到三点时莫问已然感觉天狼毫几欲脱手,需要强行捏拿才能将其捏在手中,到得四点时天狼毫距离符纸半尺就开始出现反撑之力,几乎无法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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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2 16:22:55  更:2021-07-12 18: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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