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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绝世少年修真系列之《万世神兵》[第203页]

作者:陈静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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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很无奈啊。本来说本周开始恢复正常更新了。但这周我们要开双会。 时间安排不过来。本周应该是没办法更新了。o(╥﹏╥)o
    第一百二十三节 禁魔


    书未到听得这问询,却是含笑道:“便再许咱们几百年,也未必有这起本事。才将咱们都闲着,只说和前日那两个无启人闲话一阵。或可听些奇闻。孰知才将坐下,那禁魔瑰玉里头竟有了声息。那声音虽个模糊,然隐约可闻,略可知其一二。咱们来此候着,却是那魔王的意思。”
    宁不知听得这话,却是着实诧异,两手搓弄一阵,撇头瞧了周灵璩一眼,讶然道:“这瑰玉轻易不出响动,今日异常,怕不真是来了正主!”周灵璩忖度其意,不敢轻易接话,寻思一阵,挤出个笑容,道:“小女子乃是中土来的。不曾听闻此间奇事。却不知这禁魔瑰玉是个什么宝物?那魔王却又是何方神圣?”
    宁不知笑道:“那禁魔瑰玉,乃是千万年前从天之裂痕中降下来的一块美玉。坚逾金铁,无物可坏。水不能腐,火不能灼,从古到今,俱是一个形容。从不见它少个边角,坏个旮旯。咱们这地下世界,亦是这美玉当年从天降下时击出来的窟窿。”言语时,已然跨而前行,“这美玉通透明澈,隐约可见玉中盘有两头魔兽。一头雪白如玉,形如蛟龙;一头乌黑如碳,蛇头龙身,背生双翼,十分雄壮。那魔兽困在玉中,不能动弹,却能发出些声气,虽个模糊,然听闻久些,便可隐约辨知其意。那白如玉的,唤作白矖,黑似墨的,唤作螣蛇。自称是上古时的神灵。然它两个,多有邪气,最能蛊惑人心,叫人坠入魔道。咱们族中自古便称它两个为魔王。那美玉,便就唤作了禁魔瑰玉。”
    言语下,已然行至一座高屋大庙之前。这大庙有些年成,庙前有个巨石堆砌雕琢而成的牌坊,然牌坊中间坍去一块,只剩下两边的柱子和断裂的石牌,瞧着像是立着的两只手,想握向一处,却又差着那么一截。牌坊后面,便是一间大屋子,那屋子瞧着轩敞明亮,然前后却都无门,左右倒各有一间小房子。那屋子正中一无神像,二无神龛,却就放着一块数丈长的碎石。周灵璩心头疑惑,很看了几眼,宁不知睹见其色,心下了然,指着中间那石块笑道:“这是前头那牌坊上掉下来的。若是放回去,未必还稳当,再摔一次,只怕就成渣滓了。若就此扔掉,又想着是古物,有些舍不得,便修了这么个屋子放着。”
    绕过这放石头的大屋,那后头却见一个园子,里头种着些别样花树,俱是中土不曾有的,周灵璩心下纠缠,却也没十分兴致赏玩。过园子不远,远远瞧见一个高台,那台上搭有顶棚,乍一看有些像中土常见的凉亭。台上别的没有,却见立着个丈余高的白玉笼子。周灵璩远远一望,却见那笼子里头关着两个人物。那两人生着手足,身后无尾,似是两个中土男子。
    周灵璩心下一跳,立时瞪大眼睛,下细看去,那两人发如山须,髭如茅草,虽个瞧不实在,然大抵形容,瞧着却又有些熟稔,只一时糊涂,总认不出来。周灵璩默然看着,宁不知却就回过头来,含笑问道:“这两个人物,难道是上仙的家门宗亲么?”
    周灵璩眉头一皱,迟疑道:“我那族中兄弟,哪里有这等邋遢……”宁不知笑道:“若是如此,那就对了。这两人虽也是从天上来的。然已经来此两百来年哩。”言语时,近得高台,那两人也见着人来,先不过惛惛然,并无异样,比及看清周灵璩形容,那里头一个也罢了,靠着囚笼栅栏那个却猛然跳将起来,一把拉住那栏杆,嘶声哑气的叫唤起来——“救我!”
    辨看容颜,周灵璩是不曾认出来,然声音一响,周灵璩登时醒得过来——那是燕兰亭和楚广陵!宁不知见得燕兰亭这癫狂形容,却也疑惑,侧头问道:“上仙当真不认得他两个么?”
    周灵璩瓮声瓮气道:“老神仙。你瞧我才多少岁数,怎么会认得这两百年前的人物。”宁不知听得这话,却是嘿嘿一笑,拍手道:“我竟也糊涂了。”那琴未了见着这形容,却就慌忙纵身跃上那囚台,叱道:“混账东西!贵客来此。你呱噪作甚?”斥骂之下,抬手便在那囚笼上猛然一拍。瞧着他并未施法,又不曾按动甚机关,但就一拍,那囚笼顶上陡然窜出一条火星四溅的铁链来。
    那铁链“噼啪”作声,四下里胡乱挥舞。燕兰亭楚广陵显是被打怕的,那铁链一响,登时双双跳起来,拼命缩在那囚笼角落,弯腰抱头,蜷成一团,口中呜呜咽咽,却再没个成话的句子。
    宁不知微微一笑,朝琴未了笑道:“好不省事。有贵客在,怎么弄出这等不雅声息。没得脏了上宾视听。”周灵璩抿了抿嘴,笑道:“老神仙。怎么这等客气。我瞧着这两个人物,恐是同我一处地方来的。虽非亲故,也是同乡。却不知如何得罪了尊上,落得如此田地?”
    宁不知笑道:“倒没有得罪这一说。他两个是从天而降而将的无启人。按照旧例,咱们都要与魔王过目。凭魔王处置。也是他两个时运好,魔王瞧着可用。但就留着,如今拘了两百年,咱们好吃好喝的供着。并不曾委屈了。”周灵璩心下一跳,登时醒悟过来——‘什么送我去见故旧!绕了半日,却是要送去叫那魔王过目!’
    周灵璩心有七窍,明白就里,却也脸面带笑——“倒不知这无启人有甚好处,叫那魔王这等心心念念牵挂呢?”宁不知狡黠一笑,道:“他两个有这吩咐罢了。究竟如何,咱们也不知。”周灵璩眼波流转——“那魔王既有邪性,老神仙怎么倒还同他两个商量计议起来呢?”宁不知微微一笑,道:“仙子有所不知。咱们家有古传天书,唤作玉文金经,上有旷世神术。可惜天书奥义,无人识得。只那两个魔障能知晓一二。咱们羌老一族,全仗这两个魔障,才能习得那古书奇法。若不如此,只怕咱们这太玄都,早被那天镜国个踏平了哩!”

    下周很忙,一要接受审计。二要出差参加新会计制度培训。估计抽不出时间来写。周末有空就先写着了。
    言说时,绕过那高台,台后那道路两侧,却有两块陷空的虚空之池。那池子下沉深远,探头看去,深不见底。里头有许多镜子,大的有屋顶,小的如磨盘,或立着,或横着,皆在里头漂着浮着。这镜子皆是圆的,镜框乃是巨石堆垒而成,镜面材质不一,有的瞧着像是铜面,有的瞧着像是水晶,有的看着像是不流不淌的一盆水,又有的看着像是铺得展平的一团火焰,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略走近些,下细看去,那镜子里也照不出人影,然里头却有些个异样声气,凝神细听,恍兮惚兮,似乎是猛兽离巢,怳兮惚然,又似乎是鬼怪夜行,直听得人寒毛直竖。
    周灵璩听闻其声,心下没来由有些骇怕,总不则声。宁不知见她脸色,忖度其意,倒含笑与她宽慰——“仙子莫怕,那镜子皆封有古法。里头的妖魔鬼怪出不来的。”然这话听在耳里,却叫周灵璩惊骇更甚,举目一望,穷不见底,迟疑一时,怀着几分敬畏之心,低声问道:“那镜子里都是些魔物鬼怪?”宁不知笑道:“传说如此。到底没人见着。那镜框上的古文,咱们也认不得。只是这一两万年来,虽说里头妖声怪语不断,到底没见有活物出来。”
    一时走过这长道,远了那虚空之池,前方便就现出两间大殿。那大殿门高屋广,内中有人物往来。殿门前皆立着一个三四丈高的铜鼎,鼎中皆燃有数十丈高的焰火。两边大殿皆有门匾,左首那殿上书着“天仁”,右首殿上书着“地德”。周灵璩但就一瞧,心下便疑窦丛生,疑惑时,含笑朝宁不知笑道:“想来中土与贵处有些干系。我瞧着这门匾上写的,也都是古篆。与咱们所用不差。”
    宁不知笑道:“上仙不知。这白矖螣蛇,原就是从神州来的哩!”言说时,便从两座大殿中间穿过。走将过来,才见那殿后却各有一片房宇,高楼低院,重门别户,真个是楼接长廊,房藏连苑。走得好一时,众人才从这深院之中出来,却见那尽头处,已然是无尽虚空。临空处,建得有一座码头。那码头外系着十来艘十来丈长的石船。
    那石船浮在虚空之中,凭一条石链拴在码头,好似木船泛于平湖;这码头虽个无风,那石船却也微微有些晃荡。码头上,修着三两间极宽敞的亭子。里头坐着十来个艄公船夫,一个个光着膀子,背上背着个磨盘大的龟壳,短手短腿,皆是硃天族人。
    宁不知随意捡出一艘石船,登临而上。那艄公船夫立时解开石链,船舷底下便就飞出数十头系着长索的巨鸟。那巨鸟形如山鹰,只身体更大些,通身雪白,晃眼一看,倒像是玉雕雪砌而成。巨鸟但一振翅,那石船立时摇摇而行。几个船夫从船头一跃而下,便就骑在那巨鸟背上,一个个或挥着鞭子,或喊着号子,甚是闹热。
    石船前行,不知其远,前方虚空之中,却就现出一道怪诞莫甚的虚空裂纹来。那裂纹瞧着像是重物落水那一瞬时砸出来的水洼,周遭溅着许多破碎的虚空裂片,那裂片飘在裂纹周遭,既不散佚,也不跌落。
    那裂纹一侧不远,悬空浮着一块山峰一般的巨石,恐有数千丈高,正自缓缓的绕着那裂纹旋转。小山半山腰上,遥见修着个码头。这码头与先前所见大致相似,只是略小些,最多能停靠六七条船。如今码头空着一半,漂着三艘石船。
    码头之上,也有几间亭子,那上头亦有十来个艄公船夫。见着有船来,早便呱噪起来,或准备钩镰,或腾出石锁,都忙将起来。周灵璩无心看那码头,眼睛早定在那虚空裂纹处。
    那虚空裂纹宽约数千丈,里头浮着一颗数十丈宽的虚空之球。那球通体晶莹,瞧着如冰似玉,内里果然有宁不知所言的古兽。只是隔得太远,影影绰绰的,瞧得并不十分分明——却是三分靠看,七分靠想,好一时才能认出那古兽某处是头,某处是尾。
    比及石船靠岸,却见那码头亭子后头的山壁上开着一个数丈高的石洞。那石洞洞口瞧着不过几块黑石,几条台阶,十分简陋。周灵璩靠将近前,但觉近了一处荒野古冢,未免有几分轻忽之意。孰知进得洞口,转过两个路口,眼前却就豁然开朗。
    原来这巨石山峰的内里竟是空的。山腹最下,乃是翻腾跳跃的一片熔浆火海。山腹内壁之上,开凿有数百道盘山石梯,石梯周边,或有房屋,或有洞穴,此起彼伏,竟是一座石心之城。那火海上空数百丈,用巨大的石链悬着一块数百丈宽的巨石。那巨石之形,与人心相似,石上建着一座石块堆垒而成的神庙。
    那锁链在熔火热气的蒸腾之中微微摇晃,整座石心和神庙却是纹丝不动,不见丝毫晃荡。石心神庙上空,时不时便见飞起一头蛇头鹰身的怪物。那怪物身大如牛,叫声震耳发聩,令人毛骨悚然。
    那石心神庙与石心城之间,仅凭石链相连,但凡往来,只能沿着那石链上下。那石链环环相扣,每一环之间搭有木板,因是年成久,那木板都有些发黑。只是那石链也宽,左右各有三四丈,行走其上,若靠着内里石链,不朝下望,却同人间过桥并无两样。只是耳畔巨石磨砺,能听见“嚓嚓咵咵”之声,未免叫人心悬。周灵璩行于其上,走得胆战心惊。一时惴惴,低声问道:“这链子怪吓人的。怕不突然就断了。怕是飞过去还撇脱些。”听得这话,宁不知却是微微一笑——“这虚空之地怪诞异常。除了蛇鹰,别的都飞不起来。便是适才拉船的琅鸟也不行的。要去那石心古庙,除却走路,再无别法。”



    第一百二十四节 洗心



    闲说时,已然沿锁链径直而下。那石心神庙建在石心顶上,外围乃是数百座绕着自家轴心转动的“卍”字状石墙。那石墙高约三丈许,轴心处立着个七八丈高的神像。这神像皆是人身蛇尾,头顶生有龙角,背后挂有鹰翅,实在看不出是神是魔。那石墙每一面上都有浮雕,讲着些异世不曾见的怪诞光景——有正在吞食人身的魔怪,有正变化成人的妖精,有持械而斗的魔兵神将,也有登临宝座的鬼祟邪物。
    这些“卍”字之墙,彼此紧靠,严丝合缝的,一条进去的道路也无。只石墙转动时,可顺着那石墙的凹室行走,但得巧时,可从外墙至于内墙。宁不知过来,也没别的法子,只跟着那石墙兜兜转转,好一阵子,才走出那“卍”字庙墙,到得神庙内里。
    先时在那石链之上,可以远眺神庙,周灵璩便见得有数十进院子,高楼玉宇鳞次栉比,敞轩望台此起彼伏,便已然有雄壮之感。如今到得古庙跟前,那庙前柱子立得有十来丈高,门扇又是整块巨石雕刻而成,瞧着沉重古朴,只怕来一两百人,也未必推得动它,更是觉得惊异惶恐。
    那古庙大门半开半掩,仅可供两人并肩而过,周灵璩仰头望得一眼,却也心下了然——想把那庙门再推开些,怕不要巨灵那般力气才可。进得大门,迎头是一道影壁,也不甚高,约有五六丈,影壁上悬着石链,上头却见挂着几具骷髅。那骷髅瞧着手足俱全,并无尾骨,似乎是中土人物。
    见着这骷髅,周灵璩却是有些不安,迟疑再三,忍不住问道:“咱们是去见魔王还是去见神州来客?”宁不知含笑道:“既然来了。自然都要见的。”周灵璩忐忑道:“这里到底是古圣之地,怎么门口挂着些骷髅?”宁不知笑道:“那些人物,原投了古圣眼缘,要留在这神殿供古圣差遣。可惜没福,受不起,都夭折了。若是寻常人,抛在那熔浆之中,早化尽了。偏是这些古圣授受过的,水火不伤,金铁不坏,魂魄缠身不能走脱,若放出去,都成尸魔了。没奈何,这才挂在这里。”
    言说时,过了影壁,且见一座殿堂。那殿前立着十来个蛇头鹰身的怪物。这怪物瞧着怪诞,竟也穿着衣服,其长翅尖处,生得有三根细长的爪子,长袍底下,漏出一对鸟爪,瞧着有些像鸡爪,只大了数倍,那皮子也粗粝得紧,瞧着像是盖了一层青苔的山石。
    见得人来,那打头的一个怪物却就迎上前来,两只褐黄色的眼珠将个周灵璩上下打量两眼,口中红信吞缩不定——“宁先生。你可真是有心。近日总送得人来。”周灵璩先还矜持,如今靠近这么个怪物,听他开口说得人话,却是害怕起来。
    宁不知同这怪物却甚是熟稔,同他又是拱手,又是点头——“也是托神君和圣君之福。”客套时,又道:“这位女仙从神州而来,说是有宗亲故旧同行。上回送了两个好人来此,却不知是不是她旧相识。且就请见上一见。”那怪物与别的不同,胸口挂着一串血红的玛瑙珠子,想来有些贵重。听得宁不知这话,却是有些拿大,蛇嘴微抿,露出一个怪诞笑容——“那两个好人,投了神君的缘法。如今放在洗心池里。怎么好相见的。”
    宁不知暼了周灵璩一眼,笑道:“这位仙子与众不同。人还没来,神君便就同我家庙祝主持托了音讯候着。她肯来此,原是为着亲朋故旧,别的不能,见上一面,只怕上座也不好推辞。”那怪物听得这话,两只眼睛却就又调转过来,将个周灵璩上下打量一阵,口中“龇”了一声,却就点头道:“此是小事。想来不妨。跟来我。”便就领路朝那殿后左侧行去。
    周灵璩这时哪里还有言语敢说,跟着宁不知,颤颤巍巍的走着。抬头暼了一眼那殿堂,那大殿上悬着个石匾,上头题得有两个古篆大字——“幽狱”。因未入殿,那殿中如何,也未得见。只是走到殿后,后面却有个小门,从那小门中瞧进去,可见那殿中立着个十来丈高的铜像。铜像侧旁,放着一排三四丈高的熔炉,那熔炉下堆着十来具骸骨,骸骨上燃着熊熊的绿色妖火。熔炉之中翻滚着红色的铁水,水中时不时扑出个带火的骷髅来,匍在那熔炉边上,扳着上头的铁链,发出怪异的啸叫之声。
    但这一眼,直瞧得周灵璩毛骨悚然。只是她与常人不同,吓得狠了,反倒冷静下来,一时抬起头,竟朝那怪物挤出个笑容,盈盈道:“上座懿范雅风,光彩照人。小女子姓周名灵璩,因是仰慕,倒要请教上座名讳哩。”那怪物原是见惯人的,那来人十停之中,倒有九停见了它就吓得胆颤心惊,便有一等敢说话的,却也没这等和颜悦色,巧笑嫣然。那怪物意出望外,未免有些吃惊,回头将周灵璩再三打量一番,好一时,才抿嘴怪笑道:“洒家唤作思玄。”


    只是说得名字,也就无话可讲。默然中,绕过几间大屋,却见前头现出一个熔浆之池。那火池周遭绕着一圈黝黑的乱石,乱石堆里立着一个丈余见方的石案,石案上有两副铁枷,如今锁着两个中土女郎。石案侧旁,摆着两张石几,一张撂满了斧钺钉锤,一张堆满了金色的巨大鱼鳞;石几中间,放着一个黑铁砧板和黑铁淬桶。
    石案石几之间,站着一个身高近丈的怪物,这怪物身形瞧着与人相似,然应生臂膀处,却都生着十来条油腻腻滑唧唧的触手;那触手软绵粗长,瞧着与章鱼相类。这怪物脑袋瞧着像牛,却又生着人一般的五官,下颌上长的不是胡须,乃是密密麻麻的一把肉须。
    这怪物立在那里,眯缝着眼,从那石几上拈起鱼鳞,正个一片一片的望那女子腿上镶嵌。那鱼鳞瞧着如人拇指大小,但一沾着皮肉,便就紧紧贴合起来,深嵌入肉。那两个女子双腿之上血流如注,不知是久了有些麻木,还是吓怔了不知苦痛,两人一声儿不言语,既不哭喊,亦不咒骂,便就这般怔怔的望着,如痴如呆。
    这两个女郎虽个瞧着形容憔悴,颓丧莫甚,周灵璩却也一眼认了个实在,却是一同陷入虚空的彭氏姐妹。宁不知侧头看了一时,见周灵璩神色冷漠,并无关怀之意,因笑道:“女仙如今见了,可有甚话说?”周灵璩挤出个笑脸,缓缓道:“想来我门中人等,尚未来此。这两个人物,却同我不相干。”
    言语时,却又回转头来,同思玄道:“那位劳碌仙人,却不知是甚来历?那金灿灿的鳞片,不知是甚物什,如何往她两个身上贴哩?”思玄微微一笑,也不藏着瞒着,口中红信吞吐——“那是义玄上仙。乃是咱们教中三仙之首。他手中那金鳞,乃是从旬他罗各处搜寻来的经文碎片淬炼而成的圣符。”
    “但不知这圣符贴在人身,却有何用?”周灵璩迟疑一二,细想了来,还是径直问他,“我看她两个虽憔悴些,倒并无大碍。总不成是在替她两个治病疗伤罢?”思玄颈项突地一扬,望上伸起两尺来高,两只眼珠陡然变成了褐色——“我家神圣二君,为封印所苦,不能脱身,须得两具好皮囊托身寄魂。只是二君魂灵神圣,寻常肉身不堪其负,凡人之躯,略一沾染,即便溃烂成灰。这玉文金经碎片,乃是九天上来的圣物,炼化成宝,与那凡人贴了,那肉身授受仙法,只怕还可一试。”
    周灵璩睹见其状,却是大气也不敢出,默然好一时,才干笑一声,缓缓道:“原来如此。”思玄见彼神色,突地咧嘴一笑,其颈项“哧溜”一下,便就收将回去——“如今见了,果然认不得。不好耽搁,且就收拾些个,去见二君才是正经。”
    周灵璩见彼神色,早便猜了个通透,然如今势成骑虎,却是哪里敢推辞半分,低下头来,且就跟着他去见那神圣二君。踯躅行时,心下也琢磨:‘这两个女妖颇有道行,那劳什子魔王未必瞧得上我……她两个已经在贴着符文试验,许是一试功成也未可知,不必先把自己吓个半死……便就试验,也未必就坏了事,外头那两个汉子想来也是试过的了,瞧着也还好端端的,并不见甚折损……’正个胡思乱想,突听思玄从旁笑道:“便是这里。见着君上,你沉稳些。莫要失了体统。”周灵璩讪笑一声,慢慢抬眼,但就一瞧,却是吃得一吓。
    如今立身之地,却是个轩敞宽阔的露台。那露台三面皆有十来丈高的山岩,一方是断崖。三面山岩下,皆立着一个数丈高的书架,书架上撂满了卷帛。露台正中,摆着一张黑石矮几,上头放着笔墨纸砚。矮几侧旁,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兽头紫金香炉,里头点着一把香,淡烟袅袅,幽香阵阵。
    矮几后头,却见坐着个二十来许岁的乌发少年。这少年身形与中土人物一般无二,只脸面略苍白些,眼中也微微有些金光。那少年端坐于斯,正个作画。他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乃是个瑰姿艳逸的玉人。
    这少年身后不远,又摆着个三尺来高的青铜小鼎,那鼎中汪得有半鼎清水,水中泡着十来颗乌红的人心。那人心在水中泡着,却同在人胸腔之中一般跳动不休。小鼎后头,却见趴着头黑熊,如人匍匐,睁着一对亮晶晶的眼睛,只管将众人上下打量。
    周灵璩见了旬他罗这一众牛鬼蛇神,早便不做他想,孰知如今见了,却是这么个仪静体闲的人物,心下惊异莫甚,一时不知如何,那宁不知却早便领着一干人等疾步上去,“咚”然跪作一地,朝那少年磕首道:“叨扰圣君。老朽惶恐莫甚。”
    那少年却就放下笔来,虽未起身,却朝思玄含笑唤道:“宁上仙虽是旧相识,你也不可放诞无礼。怎么不先拦着。”听得呼唤,那思玄却并不上前,蛇头一伏,笑道:“宁上仙心诚,我如何拦得住。”那少年笑道:“混账东西。只管磨嘴皮子,还不过来扶着!”
    思玄这才慢慢过来,将宁不知扶起来,又着人从露台书架下抽出一张小杌子与他坐着。宁不知连声告罪,推辞一时,才款款坐了。但一坐下,便就回头朝周灵璩笑道:“上仙,此是我旬他罗的清微圣君,快来见礼。”
    周灵璩听得招呼,不敢犹豫,只是她心下有主意,并不一蹴而就,慢慢过来,一不跪拜,二不磕首,只略略弯腰,行了个中土世俗间女子之礼,便就含笑道:“久闻圣君之号,今日得见,果然是天仙下凡。真个叫小女子自惭形秽。”
    思玄见她这行事,却是有些不快,颈项慢慢伸出来,缓缓立起三尺来高,两只眼睛一左一右立将起来,口中红信吐出尺许来长——一口白牙瞧着好不怕人。那宁不知从旁瞧着,却也有些沉不住气——“上仙,圣君尊崇,乃是与天同寿的真神。不可怠慢。”
    第一百二十五节 约定


    周灵璩微微一笑,正待答言,眼前突地一花,倏尔之间,周遭这异世光景,竟化作了青城山的旧馆。轩辕瞳坐在高台之上,低头皱眉,正个细阅门子报来的书简。殷毓黧同夏文侯并肩坐着,温言婉语,想来是在求教术法。轩馆门口,十来个小一些的女弟子围在一处,彼此交头接耳,虽个声音嘈杂,听不真切,然其议论,无非是谁家子弟清俊,谁家弟子风流罢了。
    周灵璩心下糊涂,略望得一望,冷不防眼前却又冒出那清微圣君的形容来。那圣君立在轩馆正中,周遭人物对他熟视无睹。周灵璩怔得一怔,伸手在脸颊一摸,蓦然醒悟,骇然道:“你在我脑子里?”
    那清微圣君嘴角一抿,两只眼睛金光闪烁——“原来是个玄门正宗子弟,怪道与众不同。”周灵璩心下一跳,缓缓道:“外间那两个笼子里困着的,乃是昆仑子弟。那昆仑一脉,号称神州第一。同他两个比,我也未见高明。”
    那圣君微微一笑,抬手微微一招,那青城旧馆霎时平白化去,只一霎时,就又置身一处梅园之中。那梅树花海之中,远远见着两个人物,一男一女,那男子穿着玄色长袍,玉树为身,玉兰为貌,正是周灵璩心下念了千百回的左少君;那女子穿着件淡青色长袍,头束玉环,邈然而有仙风,却是对周灵璩漠然视之的程冰砚。
    那圣君衣袂飘飞,缓缓浮起,漂在周灵璩身前,笑道:“古往今来,但凡是人,都不过是这些爱憎。”周灵璩听得这话,心下警觉,立时眼观鼻,鼻观心,但一静神,周遭那诸般景致人物,便都渐渐化去。四下里空空落落,虚无一物,恰似落在了无垠的虚无之中。
    只是漭漭苍苍之中,还站着那含笑而立的清微圣君。
    这圣君四面一望,却也有些惊讶。朝周灵璩笑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这妮子,原来真个有些本事。”言语下,将手一招,周灵璩心头突地一紧,身前“呼喇”一下,却就闪出一面赤色旗帜来。
    那旗帜立在当下,旗杆瞧着像是玛瑙雕琢而成,旗帜赤红一片,颜色极艳,瞧着像是才泼了一桶鲜血在上头。此时此地,一丝风也没有,那旗帜却就飞扬起来,猎猎微响;响动之中,似乎有不计其数的呓语人声裹混其中。那圣君见着了这旗帜,两只眼睛登时金光四射,瞧着像是嵌了两粒星辰在眶里。
    “这是蚩尤旗!”圣君回转头,瞧向周灵璩,“你怎么会有这个旷世珍宝?”
    周灵璩还未则声,那旗帜却就一卷,绵软的旗帜缠在旗杆之上,裹出个极袅娜的女子身段形容。“你这糊涂虫!”那旗帜突地发出了人声,“是我得了她这个旷世珍宝哩!”周灵璩怔怔立在那里,对那旗帜言语,那旗帜动作,似是毫不知悉。
    圣君睹见那旗帜形容,听得那旗帜声音,略略一愣,旋即嘿嘿一笑,缓缓道:“这丫头虽则不凡。到底是个寻常肉身。算不得什么旷世珍宝。”那旗帜“桀桀”一声怪笑,“你弄两具贴符干尸,那也算不得什么旷世珍宝。”
    那圣君莞尔一笑,缓缓道:“这莽荒之世,尽皆是些混沌蠢物。魂身低劣,七窍不通。并没一个可堪托身的。那中土来的,又不便宜。碰着两个肉身好的,炼的那路数不对,先天炉灶旺得很,进去怕不把自己烧成灰。碰着那路子对的,肉身上又带着妖毒,能藏几时?这两个干尸却就刚好。虽差着那么点意思,然凑合一时,先脱身出来,再去中土神州寻个好的来,却又有何不可?”
    那旗帜“啧啧”两声,笑道:“从前虽未谋面,到底听闻过你两个名号。原是古之大圣。怎么落得这般境地?”那清微圣君怅然一叹,默然一时,才缓缓道:“那封印乃是娲皇封禁,凭他是谁,想要肉身走脱,绝无可能。”言语之下,却又朝这旗帜慢声细语道:“咱们肉身不动,但走生魂出来,却也决非易事。须得开个阴魂之门才可遁走出逃。困此经年,我虽有开门之法,却苦无开门法器。这诸神废弃之境,哪里来什么稀罕宝贝。可巧是天无绝人之路,盼着望着,竟等来了你。”
    那旗帜听得这话,却是嘿嘿一笑,啐得一口,笑道:“你想得倒美。我便来了。怎么就好放你们出来?既是娲皇封镇,想来有她的道理。我岂能作这恶人?”那圣君嘴角一抿,缓缓道:“若你不怕寂寞。那也无妨。我只劝你,此是诸恶之地,邪祟源生之界。若没我助你,万万年你都走不出这天地去。”
    那旗帜听得这话,却是有些不信,啐得一口,道:“混说。既来得,自然也就去得。岂有有来无回之门。我且也还听说,风山各族,不就已然去了中土么?”那圣君听得风山二字,却是恼怒起来,恨声道:“风山六族,却是我放过去的!这些蝼蚁贱种,得了我的五行两界牌,去了中土,罔顾约定,一不去峨眉与我门人相会,二不去崤山替我寻金莲肉身。自此藏了,总无下落!若教我得知下落。怕不将他各族挫骨扬灰!”
    那旗帜听得他这一席话,道:“这般说,原来倒不是那门户有来无回,却是轻看我。认定我过不去哩!”清微圣君笑道:“倒不是我小瞧你。那娲皇结印,只怕大罗金仙来此,也未必能讨得了巧。何况我与你方便,你与我便宜,却是互惠互利的好事,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蚩尤旗嘿嘿一笑,不置可否,身量略前倾些,慢吞吞道:“你是古之神圣,但凡说话,我也不疑你。只是还有些不分明处。我且问你,先前来时,我见着个从天至地的裂缝,那是个什么所在?”
    圣君笑道:“但有疑窦,只管相询。咱们如今也算一场相识。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仙子先时见着那裂纹,便是这异世之众口中称谓的天之裂痕。上古之时,那中方神州的古神共工与颛顼相争为帝,共工有失,怒触不周之山,以致中土世界地陷东南而天倾西北。苍天倾覆,崩出一条裂痕。那裂痕撕裂虚空,击碎了中土与郁单之间的阻隔,在郁单境中留下了这么一道裂纹。”
    “这裂纹同虚空相连,从此裂痕之中,可倏欻而至中土。郁单之地,魔障丛生,妖邪横行,娲皇为保中土血裔,便将我与白矖神君抛掷来此,结成了个封镇之印。好教此地妖魔不得越界。”言语及此,这圣君突地有些惆怅,“中土神州虽个无虞。咱们却就白赔在这里了。”
    怅惘之下,未免有些嗟叹,那眼眶金光里头,竟冒出些许红色,“咱们追随娲皇,已不知几多年月。上天下海,出生入死,为着那些个泥胎石骨的凡人,倒把咱们弃了。”
    “不知多少年前,这羌老族中,出了一位奇才,磨砺有成,登上了羌老族中的白泽之位。她从我的解文之中参悟了玉文金经的秘法,恃法横行,去得天镜之国夺得了玉文金经的另一根卷轴。这两根卷轴,从天坠地,沾染俗气,已然化作两块石碑。这羌老以古法仙术,破了魔障,不但还了这卷轴本来面目,还让它两个枯木逢春,起死回生,发出了新叶,生出了蓓蕾。”言语时,清微倒也颇有几分赞叹之色,“这两截新木,原也有名字,一截唤作金镶,一截唤作玉裹。并在一起,便唤作金玉紫芝。那金镶令人长生,玉裹着人不老,并在一处,可叫人寿与天齐。攘攘尘世,万万生灵,却是谁不向往?”
    “这白泽原也是个骄纵人物,眼中并无旁人。孰知活得久了,事事如意,但所索求,无不得手。活得久了,不知如何,却就生出了良善之心,慈悲之念,竟想要教化拯救这旬他罗境中的族人。”细说时,这圣君却就抿嘴一笑,“可惜这郁单世界,真个是生罪养恶之地,凭她如何,总没半分进益。思来想去,她便打起了那中土之地的主意。五方世界,独有那中土是众神赐福之所,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凡人登仙得道。因是之故,她便来求我,传她个方便法门。孰知等到祭台建成,法阵完备,她却不肯履行承诺,将那金玉紫芝交给咱们附身脱困。我恨她食言,不愿传她穿门之法,她胆大妄为,自恃了得,以身试险,孰知这一去。魂魄倒是穿门去了,那肉身却就卡在门里,不得走脱。因有金玉紫芝在身,她那肉身困在那里,却是至今也没半点坏损。”
    蚩尤旗听得这话,却是“啊”得一声,惑然道:“那金玉紫芝既然还在那祭台之上,据此未远。这么些年,怎么不着人去寻了来?”清微圣君听得这话,却是莞尔一笑——“去不得。那白泽不听劝阻,强穿过去,已然撕裂了那天之裂痕。那祭台之上,如今已然满布虚空之力。寻常人等,但凡靠近,无不皮肉落尽,魂飞魄丧,只剩一具枯骨在那里,化作了不死不灭、无心无识的骨妖。”
    蚩尤旗“嗳哟”一声,嗔道:“亏得你称作古圣。既然那地方无人去得。你却要如何带我回还中土?”清微圣君微微一笑,道:“你也糊涂了。这裂纹贯天彻地,地上有一处可去,天上自然也有一处可去。你们可不就是从哪里来的么?”蚩尤旗听得这话,“嗳哟”一声,笑道:“既如此。那也罢了。只是我助你脱这万万年之困,你就与我开个传送之门,也未免太小器。我晓得你有本领,却要同你讨个乖。”
    那圣君嘿嘿一笑,道:“但凡所有,无有不可。”那旗帜嘻嘻一笑,道:“我附身而藏的这丫头,机灵聪慧,原也可期。只是年纪轻轻,未免道力低微。若要等她炼成道法,不知还要几多岁月。却不知圣君可有甚么仙丹灵药,能助她神功速成?”
    听闻其言,那清微圣君却是抿嘴一笑,“你这顽皮孩儿。怎么就知我有这宝贝?”蚩尤旗“啊”得一声,诧然道:“这却是巧了。我哪里能算计到你头上来。却不知你这宝贝,是个甚么东西?”
    那圣君微微一笑,左手一抬,其身侧却就现出适才彼此相见的露台来。露台之上一切如旧,只众人都怔怔立着,一动不动,便连眼睛也不曾眨得一眨。圣君略略侧身,却是朝身后那三尺高的青铜小鼎信手一指,笑道:“可见着那鼎中泡着的人心了么?”
    蚩尤旗微微一愣,讶然道:“若吃人心可增长道力,只怕中土之人都死绝了。”那圣君嗤笑道:“你也是有来历的,眼力却拙。这里头放的,可不是肉身凡胎的人心。那是无启国人的人心哩!这无启国人,不分男女,不能生育。一个个永生不死。他那一族人,活够五百年,埋入土中一百二十年,便又会破土重生。”
    “世上竟还有这等人物!”蚩尤旗听得这话,真个是骇然不能自持,“这一族人,岂不就是活生生的陆地神仙了么?”又“啧啧”两声,道:“只是你也毒辣了些。这么些个不死的仙人,倒叫你挖了心来泡酒!”
    那圣君微微一笑,道:“胡说,我最是心慈,怎能做出这等事情。你有所不知。这些无启国人虽个长生不死。然爱憎情欲,却同人无异。只是他们虽有情爱,却不能生育,若违禁背命,怀上骨肉,一旦生下孩儿,自己就会消亡,只会留下一颗万世不坏的永恒之心。是以他族中虽神异至此,族中人物,从古而今,却是屈指可数。也是天缘巧合,些许年前,从天而降来得这么一个无启国人。积攒多年,便就得了这么十来颗无启人心。也不怕说与你听,我这庙中,如今也还有那么一个无启人哩!”说道至此,又笑道:“若是旁人得了这无启人心,也没甚用场。偏是在我手里,弄出了造化。得一人心,便可得一神通。”

    旧疾复发,要停几天。
    第一百二十六节 昆仑


    彼此议而约定,那蚩尤旗袅袅散开,周灵璩但一怳惚,一个激灵,却就回过神来。正觉着有些糊涂,却见清微圣君撕了一张纸符交给宁不知。那宁不知捧在手心,珍而重之,朝着圣君再三拜谢。客套一时,宁不知便就领着一干人等去了。
    宁不知一行出得石心神殿,离了石心之城,乘舟而返。归途时,宁不知便就将那纸符揣在掌心,看了又看。琴未了笑道:“恭喜尊上,又新得一段解文。”书未到亦笑道:“祝尊上早日炼成神功,一统郁单。”宁不知嘿嘿一笑,将那纸符放回怀里,闷了一晌,调转头来,朝书未到缓缓道:“前些日子交代你的事项。要细细筹办。将来咱们跟着神圣二君去得中土,只怕即刻便要去那劳什子昆仑山。那昆仑山乃是中土第一仙宗,门下子弟如云,个个道法了得。你若筹措不足,只怕咱们赔不起。”
    书未到听得这话,却是有些作难,犹豫一时,迟疑道:“慢说未去,便真去了。但凡远征,自然要先寻个落脚处。建山筑寨,安家立身,只怕有好些耽搁,哪里就径直去了。如今咱们人手不足,那玉胄甲打磨不易,统共至今,也不过弄了五六百挂。还差得远哩。”
    宁不知听他一番说辞,却是眉头一皱,语重心长道:“你有所不知。棋未收已从穹苍堡传来了话,娲皇门上,竟然荡起了虚空涟漪。想来是有人在那边起了法阵,想要开门哩!只是那波澜不壮,想来万事俱备,就还差个法物罢了。你紧着些,旁的事,能放则放。”
    书未到“啊”得一声,诧道:“却不知是谁在那头,什么地方去不得,偏是要来咱们郁单。”宁不知嘴角微微一抿,缓缓道:“这做不得准,圣君凭着虚空裂纹,在中土化出幻影,集聚了好些门徒。这些门徒被圣君蛊惑,想要开门迎他,也是有的。再一个,咱们的白泽先圣,寄魂中土,如今将风山各族招致麾下,也在谋事。他那肉身在此,开门回来,那也不稀奇。只是世事难料,或是还有旁人要来,咱们也猜不着。只是遑论如何,你下细做好本分,总没差错。”
    听得这话,书未到便就点头道:“尊上言之有理。”点头之余,又迟疑道:“我看先圣那地方,甚是冷清,风山六族,只有玄家、文多、山庐、盈家四族人物,独不见最是了得的武都与玄摩。这四族人生性多变,叛离圣君在前,离弃玄摩在后,只怕先圣未必得力。”言语下,又迟疑道:“圣坛上的折光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瞧着并不十分真切。也是我自家胡乱寻思罢了。”
    琴未了见宁不知沉吟不言,喉咙里漱一声,笑道:“往日也罢了。咱们都闷着不则声。如今事在眼前,倒有一句话,藏了多日,忍不得想问一问。”那宁不知待下宽厚柔和,听得问询,却是笑道:“有话便说。这等支支吾吾的,敢是久了没挨板子皮痒。”琴未了笑道:“成日听尊上说是要去昆仑。我着实不知,那昆仑有个甚稀奇处,咱们万里迢迢的去了,先要去同他寻不是?”
    书未到嘴角一抿,慢声低语道:“这昆仑山是中土第一仙宗。自然藏宝无数。想来是他山中有甚宝贝,叫圣君瞧上了,志在必得,便是一刻也等不得。”琴未了嘀咕一声,缓缓道:“神君圣君,皆是活神仙。他们能瞧得上什么宝贝?”宁不知微微一笑,轻声道:“你是有所不知。别的宝贝都罢了。那昆仑山有一异宝,唤作女树。乃是天地间的灵根。那女树每日结一仙果,唤作婴果。这婴果日出而生,形如婴孩,日中而壮,日末则亡,神异非凡。凡人若吃这么一个果子,生魂不灭,亡魂不消。便是天打雷劈也不能害了性命。这树也稀奇,但凡有人摘了这果子,她便要再等百年才会结果。圣君却是瞧上了这仙树哩。”
    书未到“咦”得一声,疑惑道:“好则也好。只是神圣二君要这个做甚?”宁不知嘴角微抿,缓缓道:“神圣二君肉身封印,走脱不得。他两个那魂灵,又不比寻常,凡人肉身承受不起,多则数月,少则数日,便就败坏尽了。魂魄转身,多换得几次,或残或破,也有折耗。自然便要寻个极好极佳的上品。这几百年间,我同思玄闲话,却也听他说得一二。凡人血肉,根骨不佳,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品。我听思玄说道,二君着门人在中土寻访多年,访着了三件宝贝,俱是天地间的灵根,可供二君寄魂托身。这三件宝贝,头一样,便是昆仑女树;次一等的,便是崤山返魂树;再次一等的,便是黑水金莲。”
    “那黑水金莲实则也是好的,然莲身有毒,久居伤魂,若非不得已,谁个用它?选来选去,便只有崤山返魂树与昆仑女树可用。”言语及此,宁不知便又微微一笑,“那崤山乃是古仙旧址,有古神阵势可倚;如今又有圣物兵信符镇守,轻易拿它不着。思来想去,自然是先拿昆仑,再去崤山。”
    一众人等边走边议,正个闲话,那后头却突地传来了嘈杂喧哗之声。众人讶然回身,却见思玄领着一干人疾飞而至。思玄扑在前头,老远便朝宁不知嚷道:“道友!快着人守着玄界门!那两个昆仑道人把咱们的无启人拐走了哩!”宁不知“啊”得一声,一边着人抢在前头赶过去,一边朝思玄问话,思玄咬牙切齿答道:“实不相瞒,道友前前后后送了若干来,皆是中土神农氏后裔,并不是无启国人。那无启国人瞧着同他们形容无差,下细辨去,到底不一样。咱们神庙之中,原就养着一个真正的无启人。圣君盼着她怀胎生子,前前后后寻了许多中土人与她,她爱惜性命,并没有一个瞧得上眼。咱们拿她也无计可施。只是她虽个狡猾难缠,这几百年倒也老实,况且无人教授她道法,与凡人无异,不怕她逃走,咱们也未曾防备她去。孰知今日疏忽,竟让她把那两个昆仑道人的笼子开了!这两个道人自家去了也就罢了,竟把她一道带了去!这无启人乃是活宝贝,这要真是寻不回来,那可如何了得!”
    这思玄口中言说,足下未停,便就急匆匆的赶到了那玄界门处。这玄界门便是巨野台与熔火之地的界门。风不语月不胜等人将那界门两端都围着,一个个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见着他们来了,那月不胜便就高声道:“尊上放心。咱们断不容一人过去。”思玄见状,忙就点头道:“辛苦列位。只一件,那两个昆仑人和无启人都是圣君苦留的,都要活口,总不要伤了性命才好。”吩咐一时,思玄又道:“这里如今铁桶一般,想来他们走不得。只怕还藏在左近。我且领人四下搜去。”
    宁不知听得这话,略一迟疑,却就拉着思玄道:“这界门处原无人值守。怎么知道他们还没过去?”思玄听得这话,却是烦恼道:“那牢笼上结有封印,但有走脱,即刻就有动静。咱们追得甚急,他们仓皇之中,哪里敢望这空旷处逃窜。想来他们预谋已久,定是早看好了藏身之地。只是我思量是如此,世事却未必尽如人意。你这一问,倒叫我忐忑难安。倘或他们真真去了,这郁单之境,海天无际,可上哪里寻去!”
    宁不知见他这神色,拉了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得两下——“莫慌。你先去周遭寻一寻。这里我着人守着,门外我亲领着人去巡看。”思玄听得这话,甚是感激,言语一二,又咬牙切齿道:“这无启人瞧着腼腆老实,谁承想竟有这等城府。倒是瞒得我好苦。若寻着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看我不揭了她的皮!”
    斥骂时,却也不敢耽搁,忙天慌地的告罪去了。宁不知沉吟片刻,选了几个得力的,将那界门里里外外都守着,又寻几个机灵的,各领人众,去巨野台周遭搜寻。安排停当,回了自家殿中,排遣众人,独留着风不语,缓缓道:“诸事停当,我却有个悬心处。要你走一遭。”风不语听他说得肃然,短腿一跪,抱拳道:“尊上但有吩咐,老朽粉身碎骨,也要与尊上分忧。只不知叫尊上忧心的,却是个什么事端?”宁不知点点头,因是左右无人,自家斟了半碗茶汤,捧在手心,却又不喝,摩挲一时,才慢吞吞道:“也不是甚么刀山火海的勾当。不过是去麒麟墟走一遭罢了。”
    “麒麟墟?”风不语一脸诧异,“那里房屋倒了一半,到处都是断垣残壁,先时还留着几百人守着祖庙,如今海水漫上来了,山又垮去半截,祖庙半淹半塌,香火供奉早没了,不过下剩几个光秃秃的高台子,怕是一个人也没了。却是去那里作甚?”
    “金镶同先圣一起卡在天之裂痕,玉裹却在麒麟墟哩。我唤你去,便是去瞧瞧那玉裹如今可还周全。”宁不知嘴角一抿,“麒麟墟也还有人。也好叫你得知,一个唤作胡不与,一个唤作何不为,是我两位姑母的孩儿。”言语时,便就将手中茶碗放下——“我这两位表兄弟,旧年都曾觊觎王位。是我心慈,应了两位姑母,许他两个终身看守族中世传之宝玉裹。这才饶了他两个性命。”
    听得这话,风不语却是吃了一吓,“啊”得一声,悚然道:“既是罪臣,如何还叫他们看护咱们国中的第一至宝!不怕他两个监守自盗么?况且有了那神物,他两个如虎添翼,怕不就要作乱……”
    宁不知听得这话,却是嘴角一抿,缓缓道:“爱卿过虑了。那玉裹是神物,寻常人拿不着的。”言语时,见他神色古怪,猜着几分,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金镶也好,玉裹也罢,皆是有灵性的异宝。若无仙缘,那金镶便重如山岳,便有巨灵之力也撼动不得它分毫。若无灵根,那玉裹便就如空山听人语一般,看不见亦摸不着。便是他仙缘了了,灵根了了,那玉裹上还留着先圣封印,若不应了先圣之法,那也无济于事。”
    风不语听得,却是吁了一口气,抿了抿嘴——他脸面类乎蛇,这一抿嘴,嘴角险得裂到耳根。“既如此。老朽走一遭便是。”又笑道——“那玉裹神异非凡,若如尊上所言,自然万无一失。何须为此烦恼。”
    宁不知闷了一晌,缓缓道:“你有所不知。别的无启人也罢了。圣君处那无启人,却是咱们先圣的后裔。若他真个从界门逃去了,咱们却是不得不防。”言语时,又将那茶碗捧起来,紧紧捏在掌心,迟疑一时,又道:“圣君只当他瞒得滴水不漏,却不知这些年来,白泽先圣,却同咱们一直没断音讯。”
    风不语听了一阵子,却是已然有所了悟。宁不知忖度其心,思量一时,又缓缓道:“我原该亲去瞧瞧。只是如今情势如此,我若去了,圣君定然生疑。你是在外头奔走惯常的,天涯海角都去得,常人也疑不到你身上去。我思虑再三,也只得你可托付。”
    风不语忙磕头道:“尊上放心。风某这就起身。若那人乖觉,束手就擒,我留他一个活口,送还请尊上发落;若他不识趣,风某手下没轻重,怕不只好提头来见尊上了哩。”宁不知迟疑一二,缓缓道:“他是先圣后裔,真个论起来,比我出身高贵。若叫那些个有心人知晓她来历,怕不就借机发难了。我与她素未谋面,没甚言语可说,也不必见面了。你挖了她心来,我瞧瞧便是了。”
    风不语点头道:“老朽谨记。断不敢叫尊上悬心。只一件,许是他糊涂,许是他不知情,他未必就去麒麟墟哩。我这一去,只怕未必碰着他。”宁不知微微一笑,慢悠悠道:“先圣能同咱们音讯相连,岂有不寻自家子孙的。你也听思玄说了,他家那笼子结有封印,寻常人物哪里动得了。那昆仑道人困在里头这么些年,也未见走脱,可见那封印厉害。偏是她就解开了呢?再一个,那无启人自幼养在他家下庙里,一没人教,二没人传,她却怎么就知道不能动情,不能与人生育子嗣呢?可见有些蹊跷。”
    一众人等边走边议,正个闲话,那后头却突地传来了嘈杂喧哗之声。众人讶然回身,却见思玄领着一干人疾飞而至。思玄扑在前头,老远便朝宁不知嚷道:“道友!快着人守着玄界门!那两个昆仑道人把咱们的无启人拐走了哩!”宁不知“啊”得一声,一边着人抢在前头赶过去,一边朝思玄问话,思玄咬牙切齿答道:“实不相瞒,道友前前后后送了若干来,皆是中土神农氏后裔,并不是无启国人。那无启国人瞧着同他们形容无差,下细辨去,到底不一样。咱们神庙之中,原就养着一个真正的无启人。圣君盼着她怀胎生子,前前后后寻了许多中土人与她,她爱惜性命,并没有一个瞧得上眼。咱们拿她也无计可施。只是她虽个狡猾难缠,这几百年倒也老实,况且无人教授她道法,与凡人无异,不怕她逃走,咱们也未曾防备她去。孰知今日疏忽,竟让她把那两个昆仑道人的笼子开了!这两个道人自家去了也就罢了,竟把她一道带了去!这无启人乃是活宝贝,这要真是寻不回来,那可如何了得!”
    这思玄口中言说,足下未停,便就急匆匆的赶到了那玄界门处。这玄界门便是巨野台与熔火之地的界门。风不语月不胜等人将那界门两端都围着,一个个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见着他们来了,那月不胜便就高声道:“尊上放心。咱们断不容一人过去。”思玄见状,忙就点头道:“辛苦列位。只一件,那两个昆仑人和无启人都是圣君苦留的,都要活口,总不要伤了性命才好。”吩咐一时,思玄又道:“这里如今铁桶一般,想来他们走不得。只怕还藏在左近。我且领人四下搜去。”
    宁不知听得这话,略一迟疑,却就拉着思玄道:“这界门处原无人值守。怎么知道他们还没过去?”思玄听得这话,却是烦恼道:“那牢笼上结有封印,但有走脱,即刻就有动静。咱们追得甚急,他们仓皇之中,哪里敢望这空旷处逃窜。想来他们预谋已久,定是早看好了藏身之地。只是我思量是如此,世事却未必尽如人意。你这一问,倒叫我忐忑难安。倘或他们真真去了,这郁单之境,海天无际,可上哪里寻去!”
    宁不知见他这神色,拉了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得两下——“莫慌。你先去周遭寻一寻。这里我着人守着,门外我亲领着人去巡看。”思玄听得这话,甚是感激,言语一二,又咬牙切齿道:“这无启人瞧着腼腆老实,谁承想竟有这等城府。倒是瞒得我好苦。若寻着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看我不揭了她的皮!”
    斥骂时,却也不敢耽搁,忙天慌地的告罪去了。宁不知沉吟片刻,选了几个得力的,将那界门里里外外都守着,又寻几个机灵的,各领人众,去巨野台周遭搜寻。安排停当,回了自家殿中,排遣众人,独留着风不语,缓缓道:“诸事停当,我却有个悬心处。要你走一遭。”风不语听他说得肃然,短腿一跪,抱拳道:“尊上但有吩咐,老朽粉身碎骨,也要与尊上分忧。只不知叫尊上忧心的,却是个什么事端?”宁不知点点头,因是左右无人,自家斟了半碗茶汤,捧在手心,却又不喝,摩挲一时,才慢吞吞道:“也不是甚么刀山火海的勾当。不过是去麒麟墟走一遭罢了。”
    “麒麟墟?”风不语一脸诧异,“那里房屋倒了一半,到处都是断垣残壁,先时还留着几百人守着祖庙,如今海水漫上来了,山又垮去半截,祖庙半淹半塌,香火供奉早没了,不过下剩几个光秃秃的高台子,怕是一个人也没了。却是去那里作甚?”
    “金镶同先圣一起卡在天之裂痕,玉裹却在麒麟墟哩。我唤你去,便是去瞧瞧那玉裹如今可还周全。”宁不知嘴角一抿,“麒麟墟也还有人。也好叫你得知,一个唤作胡不与,一个唤作何不为,是我两位姑母的孩儿。”言语时,便就将手中茶碗放下——“我这两位表兄弟,旧年都曾觊觎王位。是我心慈,应了两位姑母,许他两个终身看守族中世传之宝玉裹。这才饶了他两个性命。”
    听得这话,风不语却是吃了一吓,“啊”得一声,悚然道:“既是罪臣,如何还叫他们看护咱们国中的第一至宝!不怕他两个监守自盗么?况且有了那神物,他两个如虎添翼,怕不就要作乱……”
    宁不知听得这话,却是嘴角一抿,缓缓道:“爱卿过虑了。那玉裹是神物,寻常人拿不着的。”言语时,见他神色古怪,猜着几分,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金镶也好,玉裹也罢,皆是有灵性的异宝。若无仙缘,那金镶便重如山岳,便有巨灵之力也撼动不得它分毫。若无灵根,那玉裹便就如空山听人语一般,看不见亦摸不着。便是他仙缘了了,灵根了了,那玉裹上还留着先圣封印,若不应了先圣之法,那也无济于事。”
    风不语听得,却是吁了一口气,抿了抿嘴——他脸面类乎蛇,这一抿嘴,嘴角险得裂到耳根。“既如此。老朽走一遭便是。”又笑道——“那玉裹神异非凡,若如尊上所言,自然万无一失。何须为此烦恼。”
    宁不知闷了一晌,缓缓道:“你有所不知。别的无启人也罢了。圣君处那无启人,却是咱们先圣的后裔。若他真个从界门逃去了,咱们却是不得不防。”言语时,又将那茶碗捧起来,紧紧捏在掌心,迟疑一时,又道:“圣君只当他瞒得滴水不漏,却不知这些年来,白泽先圣,却同咱们一直没断音讯。”
    风不语听了一阵子,却是已然有所了悟。宁不知忖度其心,思量一时,又缓缓道:“我原该亲去瞧瞧。只是如今情势如此,我若去了,圣君定然生疑。你是在外头奔走惯常的,天涯海角都去得,常人也疑不到你身上去。我思虑再三,也只得你可托付。”
    风不语忙磕头道:“尊上放心。风某这就起身。若那人乖觉,束手就擒,我留他一个活口,送还请尊上发落;若他不识趣,风某手下没轻重,怕不只好提头来见尊上了哩。”宁不知迟疑一二,缓缓道:“他是先圣后裔,真个论起来,比我出身高贵。若叫那些个有心人知晓她来历,怕不就借机发难了。我与她素未谋面,没甚言语可说,也不必见面了。你挖了她心来,我瞧瞧便是了。”
    风不语点头道:“老朽谨记。断不敢叫尊上悬心。只一件,许是他糊涂,许是他不知情,他未必就去麒麟墟哩。我这一去,只怕未必碰着他。”宁不知微微一笑,慢悠悠道:“先圣能同咱们音讯相连,岂有不寻自家子孙的。你也听思玄说了,他家那笼子结有封印,寻常人物哪里动得了。那昆仑道人困在里头这么些年,也未见走脱,可见那封印厉害。偏是她就解开了呢?再一个,那无启人自幼养在他家下庙里,一没人教,二没人传,她却怎么就知道不能动情,不能与人生育子嗣呢?可见有些蹊跷。”
    网页卡起了。我以为没发出来。连点两下。。结果发重了。。好囧。
    第一百二十七节 旧庙


    风不语点头道:“尊上所言极是。只怕先圣想着了法子,已然同她通了消息。”宁不知轻轻点头,缓缓道:“咱们与先圣,全仗祭台折光传递音讯。却不知先圣同这无启人,却又怎么互通消息。若这无启人得了先圣真传,只怕你未必应付得了。花不解月不胜虽则道法尚可,然土缠族人,到底不如你们机灵,别人也罢了,那雪不似与你们少小相识,自来便亲厚,你将他带着,一路上让他与你出谋划策,也有个商量。”风不语笑道:“尊上虑得周全。老朽敢不从命。”
    计议一时,风不语便就辞行。那雪不似听闻安排,早便收拾了个包袱在那大殿外头候着。彼此见面,那雪不似便就含笑道:“但此一去,风兄便要青云直上了哩!真个可喜可贺。”风不语微微一笑,揖手道:“彼此彼此。”寒暄时,从殿下领了卯,得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便就朝麒麟墟而去。
    旬他罗境内,半是孤峰乱山,半是深涧沟壑,天穹之上不见日月,只有漫天星斗。各族人等或在峰顶,或在沟底,都建有美玉水晶城池。那峰顶之城,内中灯火万千,好似群山山头放着一团永不消散的彩霞;沟底之衢,里头珠光掩映,水波涵澹,仿佛水中沉着数不尽的瑰宝明珠。
    风不语心事重重,哪里来心思细看沿途景致。因无日月,没个晨昏可言,一行人走走停停,也不知走了几多路程,眼前山峦渐沉水中,那山涧长渠渐渐成了湖泊河海,往往走出一两百里路程,也见不着一处岛屿。终至于一时,一行人在那浩渺烟波中见着了一座海岛。
    那海岛半边是崔嵬的群峰,半边是倾斜的荒原陡坡,瞧着像是化了一半的蜡炬立在海中。那高山山峦起伏,林立数百孤峰;群峰下面,沿着陡坡建着成千上万座亭台楼阙;那连绵起伏的楼苑原极是壮丽辉煌,然如今山坡倾斜,近半房屋泡在海水之中,墙塌屋垮,瞧着实在有些不堪。
    这地方正是旬他罗的故都麒麟墟。
    立身云头,放眼眺望,风不语却也有些惘然。这麒麟墟盛极一时,如今却也只是一堆残垣断壁罢了。慨然之余,却也吩咐人众,在那临水处先歇一歇,略作整顿,休憩一番,再去旧庙办正经事项。
    众人歇时,那雪不似悄悄来寻风不语,支开左右,同他笑道:“风老,事到跟前,有一句话,却想同你商量哩。”风不语见他这神色,猜了一番,总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忖度一二,慢慢道:“咱们少小相识,情深义厚,有甚言语只管讲。不必这般客套。”
    雪不似立在身旁,两只眼睛先就四下打量一番,再三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气道:“风老,尊上叫咱们杀了那无启国人。我瞧这事怕是有些不妥当。咱们若真个依了尊上行事,将来怕是把性命都要送了。”风不语听着,却是唬了一跳,讶然道:“这如何说?”
    雪不似嘴角一抿,口中红信在唇齿间吞缩不停——“先圣虽个魂魄远在中土,但将来未必不能回转。若他回来,咱们尊上说不得,只能乖乖让出位置来,奉他为主。是以尊上口中对先圣亲热莫甚,实则未必肯听他的。咱们夹在中间,却是有些尴尬。若咱们心实,听信尊上言语,将那无启人杀了。一则将来咱们无脸见先圣,自己先就惭愧死了;二则动手之事,只有咱们这几个人知晓,万一得手,只怕尊上必定杀人灭口。咱们几个,便再有几条命。只怕也是惘然。”言语下,见风不语默然不语,又微微一笑——“我在尊上身旁多年,所见所闻,与你不同。尊上虽是个和善人,然事关他社稷江山,他自然有他的不得已处。”
    风不语听得这一席话,却是果然踌躇起来,迟疑道:“难道咱们行军在外,就不听尊上之言了么?倘或如此,但且回转,尊上恚怒,怕不把咱们给一锅炖了。”雪不似嘿嘿一笑,缓缓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风老肯不肯斟酌。”风不语听他这话,却是笑将起来,道:“咱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有甚言语,只管讲来。我再蠢蠹,却也知道爱惜身家性命。”
    雪不似听得这话,点头道:“咱们这一去,还是依尊上的意思,下细寻访查找。找不着,只怕无颜回转;若找着了,咱们万不能伤了他性命。只管拘束起来,好好的送去尊上处便是。将来先圣若回还,咱们只说请了那无启人去见尊上,至于其他,一概不知。这帐便算不到咱们头上……”
    “若送个活的回去,只怕咱们却就不能活着离开哩!”风不语连连摇头,“尊上说得分明,只要死的,不要活的。咱们罔顾吩咐,送个活蹦乱跳的回去,尊上岂不恼怒?他一翻手将人杀了,诬在咱们身上,再将咱们杀了与他偿命,咱们岂不是弄巧成拙么?”
    雪不似哈哈一笑,嘴角扬起,轻声慢语道:“咱们回去之前,先将花不解月不胜藏起来。只说他们得了先圣授意,办事去了。尊上不知真假,难测虚实,自然不敢下手。那无启人活着,咱们便可活着。比及交付脱手,咱们便就无虞了。”风不语听得这一说,却是唬了一跳,迟疑道:“好则是好。只是这一来。咱们可就再无出头之日了。”雪不似嗤然一笑,两只眼珠变得有些灰褐——“你出门那一刻,便已然无出头之日了。”
    风不语愣了一晌,缓缓道:“罢,罢,罢,如今竟无别路可走了。只一件,我且问你,那花不解月不胜一心立功,只怕咱们说破喉咙,他两个也未必肯藏……”雪不似听得这言语,却是噗嗤一笑,两只眼珠渐渐变得有些褐黄——“便是他两个愿意,旬他罗虽大,要藏下他两个,那却也难。与其藏,莫若付之一炬,烧个干干净净,他两个愿意也好,不愿也罢,到底不相干。”
    风不语听闻其语,却是默然片刻,好一时,才轻声低语道:“罢了。如今身不由己。也说不得旧日情分了。依你便是。”这厢议定,风不语便就唤起众人,朝麒麟墟旧庙而去。
    这旧庙原是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宫阙,如今一断为二,上半截挂在荒原半中腰上,下半截滑下斜坡,倾了大半在海里泡着。风不语几个翛然飞至这旧庙原址,迎头便见一座十来丈高的台墀。这台墀缺砖少料,遍布皲纹;那裂纹中生有一种蔓藤,形如葫芦,爬得四处都是。这藤蔓也奇,虽是草木,见着来人,自家便裹作一团,瞧着像是缠在一处的蛇群。
    台墀正中,放得有一尊三足鼎,高将近丈,那鼎中积得半瓮黑水,水中盘得一只六头怪鸟。这鸟青羽黄腹,足赤如火,瞧着有人,六颗头尽皆立将起来,瞪着血红的眼珠,满口“呱呱”乱叫。
    啼叫时,那鼎后的大殿却就见推开半扇门户,“嘚嘚”而响,走出个两个羌老来。这两个羌老,面貌皆是好男,一个红毛,一个金毛。因先时得了宁不知的提点,风不语自然知晓他两个的身份,晓得是废主胡不与和何不为;忙忙上前,领着一干人等,朝他两个躬身揖手,含笑行礼,礼毕,轻声细语道:“圣君座前,走失了个无启国人。主上为圣君分忧,着我等来此寻访,却不知两位主事,可曾见过那无启人踪影?”
    胡不与阴沉个脸,并未应声。何不为却就斜靠门廊,歪声丧气道:“不曾。”风不语微微一笑,缓缓道:“两位主事身份尊崇,想来平素养尊处优,少有巡察。那无启国人悄然来此,藏在左近,只怕两位也未必知悉。莫若让咱们在周遭搜一搜,若没搜着,两位也安心。若搜着了,两位自然更放心。”胡不与听得这言语,却是“呸”得一声,骂道:“你这破落货!胡言乱语什么!麒麟墟虽破败至此,到底是先祖旧庙,原是神圣之处,岂容你这颠三倒四的奴才作践?看把你乖得!这一说搜,倒是在替咱们安心放心!我是你老子娘哩!要你来尽孝宽心!”
    那风不语原是被骂惯常的人物,听得斥骂,却是全无半分愠色,脖子一仰,笑道:“两位主事不必动怒。这无启国人,乃是圣君门中走脱的人物,郁单境内,哪里能让他容身。若两位主事真个没见着,何不让咱们寻一寻,回去也好同尊主交差哩。只便这般强横,总不叫咱们察看,若就此回转,只怕尊主听了动怒。彼时再着人来,怕不就伤了彼此和气。”
    雪不似从旁一声冷笑,缓缓道:“咱们奉了王令来此,好歹要看上一看。两位主事若一意孤行,祖宗庙前龌龊起来,只怕有些不好看。”胡不与听得这言语,却是脸色一沉,四蹄一抬,跨前一步,立在那大殿门廊下,厉声叱道:“好大的胆子!真个是活得不耐烦了!祖宗旧庙,哪里容得你们这等放肆!”斥骂之下,口中一个呼哨,殿前那鼎中的六头巨鸟陡然长鸣,“呼喇”一下,便就猛窜而起。
    这巨鸟原也有个名号,唤作鸀鸟,最是凶戾残暴,这一飞起,两翼翻扑,那鼎中登时被扇起一阵黑水。那黑石“噗噗”作声,雨点一般激射过来。风不语早有防备,见着黑水扑来,也不避让,但就将头一仰,口中“呼”然一响,却就喷出一股黑旋风来。
    那旋风“呜呜”而响,平地掀起,那黑水之雨扑来未及近前,便被这旋风卷过墙头,洒到了大殿顶上。那黑水剧毒莫甚,但凡碰着个物什,便就“兹兹”作声,冒起数尺高的黑烟,瞧着诡诞莫名。
    但见动手,那月不胜不等人安排调度,却就一声怪叫,两条短腿猛然一蹬,“嗖”然一响,便就扑上半空,其颈项“咔咔”一下伸出丈余长,“咵嚓”一声,却就将那鸀鸟脑袋一口咬去一个。一口咬中,月不胜大嘴一张一合,“咵咵”两下,便就将那脑袋咬得稀烂吞下腹去。那鸀鸟陡然断去一头,显是吓得不轻,两翼一挥,“呱呱”两声,便就朝墙外飞逃而去。
    只是刚上墙头,那何不为左手一扬,手腕“嗖”然伸出数丈长,一把就抓住了那鸀鸟的红足。一抓得手,何不为手腕一扯,口中兀自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如留着与我祭了五脏庙……”孰知话音未落,那胡不与却就陡然放出一根七八尺长的金色长刺来,“噗嗤”一下猛扎在何不为手背上,一刺之下,兀自骂道:“放了它!”
    何不为一声怪叫,五指一松,忙不迭收回手来,那手背上却就见刺出个血淋淋的窟窿来。只是他吃这一下,瞧着虽个痛彻心扉,脸上却没半分怨憎,“哎唷”两声,却是有些委屈道:“你这狠心的坏东西!为这么个畜生倒伤起我来了!”胡不与瞪他一眼,冷道:“它只是个畜生,生来怕痛怕死,原也是常情。它要逃,你放它去了便是。作甚么要害它性命?可见你心里嫉恨我,只怕非止一日了。”
    他这里说话,那鸀鸟早便哀啼两声,翻墙飞着去了,五颗头一个都不曾回眼瞄看。何不为捧着手掌,腹下四蹄蹬得“嘚嘚”乱响,鼓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嗔道:“你这小没良心的。自从有了那无启国人,如今总瞧我不顺眼。我替你巴心巴肺的愁着,只怕你倒寻思着拿我给你那姘头养胎哩!”胡不与听得这话,却是破口骂道:“你胡说什么!哪里来什么无启国人!你这天杀的!为着这么个鸀鸟,却就要害我性命不成?”
    何不为一声冷笑,右手一晃,掌中便就化出一根七八尺长的赤红长刺出来,厉声骂道:“你这没良心的贼汉子!我知道你也忍了我很久。几百年来,虽个恨我,虽个怨我,然此地寂寞,少了我你也挨不得,活不了。这才强忍着恶心过了这么些年。如今有了那无启国人,自然巴不得我早些去死,眼不见为净,只是你也太自傲自大了。往日我忍着你,让着你,处处与你留情,你还真个当我怕你不成?几百年来,咱们也未曾好好斗法,今日且就瞧瞧,到底孰高孰低!”

    第一百二十八节 大冢


    斥骂之下,何不为提着那长刺,四蹄一扬,便就朝胡不与急扑过来。他来得快,那胡不与躲得却也快,将身一扭,电也似的窜进屋去。何不为一刺落空,口中兀自骂道:“老泼皮,骂人厉害,如何一动手就逃了!”喝骂之下,提刺便追,旋风一般跟着扑进屋去。
    他两个一言不合动起手来,风不语等人面面相觑,真个是莫名其妙,彼此对望一眼,略愣得一愣,那雪不似却猛地叫嚷起来——“糟糕!中计了!”大呼小叫时,猛然扑腾起来,冲进那殿堂里去。果然那大殿里头空空如也,不见有人;殿中不过几根柱子,一堆牌位,添着个神案,供着个香火炉子,便再无别物。风不语随后跟着进来,但望两眼,登时跺脚道:“快搜!下细搜!那无启国人定然在此!万万不能让他们逃了!”
    只是这风不语虽个猜得不差,实则那胡不与何不为手头藏着的,并非什么无启国人,却是中土投身来的左少君。只是这无启国人身段形容,与中土人物瞧来并无二致,那胡不与何不为见识不多,却都认不得罢了。
    那何不为追着胡不与窜入殿中,两个并肩奔入殿后偏门,径直去了内舍,提了少君,捡出一条隐秘小道,便就出奔逃走。奔行之时,那何不为一边捂住伤口,一边朝胡不与嗔怪道:“便是做戏,你下手也忒重了些。”胡不与瞪他一眼,啐道:“你那话说得刺耳。言之凿凿,谁知是不是你真心话。”何不为笑骂道:“混账东西。若是真的,这会子我还陪着你撒蹄子乱跑!何苦来!”胡不与微微一笑,嘴角微抿,骂道:“呆子!罢了,还算你有点良心。”
    少君被胡不与搂在怀里,百般不自在,那胡不与见他神色如此,却是含笑道:“别怕。这些狂徒虽个人多,但麒麟墟宫苑重重,秘道匝匝,一时半会,哪里就寻得来。”低语宽慰时,却就见他寻出一条废墟中的荒草小径来。
    这小径隐在密林之中,周遭滚满了乱石。林下草间,却就见藏着许多恶狼。这恶狼身高如牛,体格崔嵬,瞧着很是怕人。只是这狼身躯奇特,或肩背,或胸腹,或四肢,皆有些许地方晶莹通透,如同冰雕玉琢一般。这些个狼群伏藏其中,显是常见胡不与何不为,见是他两个来,一不扑咬,二不吠叫,不过略瞄得两瞄,便就匍匐低头。
    沿着小径奔出些许路程,却就拐进一处山坳,那山坳中林木高大莫甚,阴翳成片,从上下望,不过一团苍翠,内中如何,断然瞧不出个所以然。少君从胡不与手臂间望出去,却见那林木之中,立得有许多丈余高的石碑,小径也渐见开阔,乱叶枯藤之下,铺着灰褐色的石板阶梯。
    奔走一时,那石碑中偶尔也见有三丈来高的褐色石像。那石像下半截形如牛马,上半截却与人相类——想来是这羌老族中的古圣人。茂林深处,石碑之中,又见立着丈余高的石柱子,那柱子上拴着许多铁环,年成久远,锈迹斑斑,倒有一大半都朽成了铁渣。柱子底下,摔得有无数怪兽骸骨,瞧着兽不像兽,鸟不像鸟,不知是些个什么怪物。
    再进深些,那石碑之中,便就见立着许多三丈来高的小房子。那房子甚怪,四面封死,无门无窗,偏是顶上飞檐挂角,又一应俱全。这些小房子前头,兀自放着一张神案,上头或摆着些个铜鼎铜炉,或放着些个铜盘铜碟。少君下细望得一阵,突地醒悟过来——‘什么小房子,那是这羌老停尸葬亲之处!’
    正个忖度,却远远的瞧见前方那高树深草之中,盘着条骇人巨蟒。那巨蟒长有三、四十丈,头顶生着个鸡冠,通身黝黑,尾尖却又猩红。那巨蟒蟠在那里,原一动不动,突然见着人来,早便睁开双目,两只眼睛水桶磨盘一般,瞪得溜圆。何不为见头抬头,却是捏出个法印,望这巨蟒轻轻一晃。那巨蟒但瞧得一眼,登时两眼一闭,便就垂下头去。
    这巨蟒身上站着十来只无毛怪鸟,形容颇类乎鹰隼,然羽翼更似蝙蝠,一条长尾像是垂下来的一条死蛇,瞧着未免叫人觳觫惊悚。巨蟒身后的高树之上,有许多藤条编制的藤床。只是那藤床中躺着的,却是雄健的白毛猩猩。
    越过巨蟒,前头便见一处山壁,那山壁上挖着个十来丈高的窟窿,堆垒筑成个大门,门两侧堆满了半人高的陶瓮,那瓮中堆满了金珠玉宝。那金珠玉宝皆似活物一般,知觉人来,纷纷从瓮中扑出半截来,簇拥在一处,堆出个人形来。这些个金器玉器堆垒成的人形,上身是人,腰肋之下却是蛇形,一个个或趴在大瓮边缘,或靠着身后的山壁,歪着个头打量三人。
    穿过门户,里头却是贯穿向山腹的一条长道。这长道甚宽,两边足足有十来丈,且越是向下,越是宽敞。长道两侧的山壁上,开凿得有许多石窟,石窟里头或挖着许多石窠,堆满巴掌大的各色宝石,或雕着个丈二高的石像。那石像穿着简单,长袍加身,长矛在手,瞧着不像是什么神鬼偶像,倒像是守护这地界的守卫。这些个守卫虽是石像,然似乎都是活物,三人下来,人还没到,一干石像便已然听着了声气,一个个从石龛中探出半截身子,偏着个脑袋,眼睛睁得如铜铃一般,目不转睛的将三人盯着。直瞧得少君毛骨悚然。
    长道尽头,却见是个宽敞地界,周遭皆是刀削斧凿的光滑山壁,地界正中立着个六面三角尖塔。每一面上都有数百阶台阶。那台阶每一层都高约七八丈,宽约十来丈。台阶外围勾着石块木架的栏杆,栏杆内侧,长着许多三四尺高的杂草,草窠里胡乱堆着许多水桶般大的巨蛋。巨蛋侧旁,三三五五,站着些个穿甲着铁的怪兽。那怪兽瞧着像是鬣狗,然高有丈余,又长着一根垂地的长尾,通身无毛,颈项上还生着巴掌大的鳞片,瞧着颇有几分可怖。
    除却顶层和底层,每一层台阶之上,皆有三个两丈来高的石门,少君略作打量,便知就里——中间门户是入口,更上一层台阶的两侧都是出口,想来内里有一座左右各自向上的楼梯。
    尖塔顶端,乃是个数丈见方的平台,远远看去,那上头不过放着一张祭台,并无别物。那祭台之上,不见牺牲,却有一道七八尺长的虚空裂纹。那裂纹之中,探出半边人身。那人身头手胸俱全,独腰肋之下,深陷虚空之中,瞧着颇是怪诞。
    少君正个打量,胡不与何不为已然奔至那尖塔最下一层的入口。这入口高约两丈,门廊上雕绘着许多飞鸟走兽的图纹。穿门而进,那门里头却见一间宽敞大屋。大屋两侧果然各有一道楼梯,盘旋向上,通往上一层台阶。大屋正中,撩着一排石椅,正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个丈余高的人物。
    这人物形容怪甚,其上半身与人倒也相似,只头顶长的不是头发,却是一把密密匝匝的细长触手,颌下两腮,生的也不是胡须,而是蚯蚓一般粗细的细长肉须。他面貌与人也还相似,瞧着像个壮年男子,只两颗眼珠是浅灰色的,瞳孔颜色略深些,两耳上串着六七个耳钉。其腰身长腿也同人相类,只两条腿上长的却是马蹄一般的大脚。也不见他穿什么像样衣衫,不过裹了一块大红红布,缠在腰间。
    他落座于斯,左手托着块三四寸见方的虚空碎片,右手捏着个法印,法印上浮着一根三尺来长的炫光之刺,正个在那虚空碎片上撩拨挑刺。见着人来,不过瞟了一眼,并未侧头,只瓮声瓮气道:“你两个滑头。多少年没来这里了。怎么今日得空了?敢是被仇人追杀么?怎么跑得这等狼狈!”胡不与喘一口气,佯作惊恐慌乱,忙忙道:“老祖宗!咱们家下那些个贱种作乱了!那土缠明身,如今打着巨野台的旗号,冲来咱们这里,打骂作践,穷凶极恶,咱们兄弟不敢招惹,只好来老祖宗这里避祸哩!”
    那长身巨人听得这话,却是啐得一口,左手一捏,那虚空碎片陡然化作一朵奇花异卉,翛然飘起,悬在大屋顶上七八尺高出,射出一蓬淡蓝色光华,将个大屋照得纤毫毕现。其右手五指一松,化去那炫光长刺,缓缓朝胡不与道:“竟有这种事端!真个是子孙不肖哩!你两个且上去,此间有我在,断不容他上来。”
    胡何两个听得这话,立时折身向一侧的楼梯奔去。少君见他两个这行止,心下却觉着有些纳罕——“那些个道人一纵身便上去了。守着这底层房屋有甚用场。”正个琢磨,迎头见楼梯盘上二楼,那二楼的入口,却是一面嵌在门框内的虚空碎片。
    但这一瞧,少君登时醒悟过来——这古塔从外瞧来层层叠叠浑然一体,实则每一层楼都转向了另一处虚空中的世界。若不从底层一路走上来,彼此却是碰不着的。
    三人跨入门中,眼前不过略略一晃,便就又到得一间同底层一模一样的宽敞大屋。只是和大屋里头,不见人物,却垒着数不清的药罐子。那药罐子或大或小,密密麻麻撩成一堆,罐子里头都汪半罐子汤药。饶是如此,这房间里却也并没甚药味,不过有些淡淡的草叶清香。
    置身在此,堪堪站定,那些个药罐子陡然晃动起来,只一刹那,那药罐中的汤水便就飞扬起来,扑在半空聚在一处,倏欻间,便就化作个身着水袍,肩披水氅的药水怪。
    这药水怪形容与人相似,脸面手足俱全,只个头甚高,长身足有三丈,通身颜色时黄时黑。变化得成,它便悬在半空,朝胡不与笑吟吟道:“你又弄了什么顽皮勾当?又要在这里藏身哩!”胡不与忙忙揖手,笑道:“老神仙说笑了。咱们便年轻,也不是黄口稚儿。不敢造次。因是家下奴仆忤逆,那土缠明身一族领兵平了咱们祖庙。孩儿无处可逃,亦无处可躲,这才巴巴的跑了过来。”
    听得平了祖庙,那药水怪登时“哇哇”两声怪叫,厉声骂道:“这些肚皮着地的贱骨头!竟有这等胆量胡作非为!他们若不能来此便罢了。若敢过来,管保他们有来无回!”
    胡何二人诺诺而应,略说一回,便就望楼上去。再上一层,穿门而过,那门后与适才所见却就大不相同。这第三层楼上,乃是个宽宏莫甚的巨大殿堂。走进门来,便见一个数百丈宽的圆形穹顶巨室。
    巨室地面铺着一丈二尺宽方形石砖,那石砖雕缕精奇,或飞禽走兽,或鱼虾龟鳖,无不栩栩如生。巨室墙面上亦环着一圈浮雕,那浮雕皆是些奇形怪状之物,有的瞧着还有个人形,有的混沌模糊,其形容难以状描——或似一滩烂泥,然泥中生得一张巨口,大口周遭,又密密麻麻长满眼睛;或形如葫芦,上下两团瞧着像是生满黑毛的豆腐,然乱毛之下,又生满无数指头大的小口,口中满是密密麻麻的针牙。
    巨室环墙之下,立得有几个十来丈高的铜像。瞧那身段形容,与中土女仙颇为相似,长圆脸面,绾着发髻,只身上穿的,不是曳地的轻软长裙,却是及膝的兽皮裙子。其上身穿裹的,亦是露着臂膀的坎肩。这些个女仙神色肃然,手中皆提着一盏水桶大的玻璃灯盏,两目下死盯着那巨室的中心处;其掌中那灯盏时不时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似乎真有一抹火苗闪烁其中。
    巨室高墙之上穹顶之下的交接处,亦立着几个数丈高的铜像。这些铜像与下面的女仙形貌一般无二,只个头小得一半。不过其掌中所握之物不是灯盏,却是七八尺长的水晶长剑。其腰间系着箭袋,背上还背着长弓。
    巨室正中,却是一汪聚在一处的怪水。那水瞧着有些像水银,然却泛着异样的紫红色。这怪水之上,罩着个数十丈高的玻璃罩子。那罩子上画满了各色古怪符文。那些个符文金光熠熠,将个殿堂照得金碧辉煌,光彩绚烂,甚是夺目。

    第一百二十九节 界门


    罩子之中,影影绰绰有些数丈高的光华,诸色纷呈,好似剪碎了一截彩虹抛掷于内。三人进来,那罩子上便就渐见浮起四五个一模一样的半截人身来。这人身高有七八丈,皆是光华变幻而成。见得来人,这人身都目光炯炯的盯过来,靠三人最近那个人身身段微倾,望前略探,竟开口说起话来——“你们又来了,可是想分明了么?”
    那胡不与何不为两个,想是惯常来的,见得问话,都是一般摇头,一个淡淡道:“身后事端纷纭,一时舍不得。”一个迟疑道:“如今不是说这些个事的时候,容后再议。”他两个也罢了,少君见得这半截人身,却是吃得一吓——这人身面貌,却是中土海外的白泽!
    只是少君认得她,她却认不得少君;胡何两个的答言,与她的期冀显是有所违背,她倒也没甚烦恼,不过眉头微皱,轻轻叹一口气。另一个白泽的光华人身又从罩子上滑前些许,贴在那玻璃罩子边缘,低眉颔首道:“你们原是守陵的,自然有十二分本事。却不知是什么人,叫你们竟这般狼狈不堪。”
    胡不与脸庞一红,缓缓道:“都是家下逆臣。原也不甚了了。只是人多势众,咱们双拳难敌四手,少不得避一避。”何不为亦叹道:“家庙倾颓,半沉苦海。守陵的人众都散了。如今巨野台,只怕都忘了这世上还有个麒麟墟了哩!”胡不与冷哼一声,恨道:“这话差了。咱们活着一日,他便记着一日。哪里就放下了。”何不为轻叹一声,慢吞吞道:“既如此,咱们倒不如听先祖之言,一脚跨过界门便罢了。煎熬在此,又是何苦。”
    胡不与瞪他一眼,冷笑一声,缓缓道:“他欺压咱们一世,临到终了,咱们倒要替他去开门创这万世基业不成?只怕世上没这等好事。”正个言语,那罩子里头突地“噗嗤”一声,却就传来一个略有些沙哑、雌雄莫辨的声气来——“何必在乎这些个虚名。你们为的是咱们太玄都万民的福祉,又不是尘世上那虚妄无谓的令名。”
    声气传来,三人皆吃了一下,齐齐抬头,却见那罩子之上光华氤氲,渐渐显出一道白光缭绕的门户来。这门户里头可见一座广厦大殿,殿里头立着个白毛羌老,其身段光滑如绸,上半身似乎儿男,脸面却又仿佛好女。他肩头披着一张雪白的轻纱斗篷,斜绾着个银光烂然的发髻,插着一根尺许长的堆雪玉簪。
    胡不与、何不为显是不曾见过这人,睹见其貌,皆是错愕莫甚。少君神通受限,然龙魂在身,眼力却在,但这一望,却见这人通身缠着一股妖气,疑惑时,动用神力,凝神细辨,但见那腾腾妖气之下,却就藏着个朝前缓慢蠕动的怪物。
    这怪物大小与虎、狮相类,只是形状有别,晃眼一看,像是裹着一层汤水的肉丸子,这丸子触地处,生着数百条三四尺长的触手,滑腻腻的,满是黏稠的水银一般的怪水;其丸子肉身中间,环生着七八张血盆巨口,那口中尖牙细碎,吊着一条满是细齿的猩红舌头,那舌头挂了半截在外面,不住的滴着涎水,拖出数尺长的银晃晃的细丝;丸子顶上,又生着数百条细长的触手,那触手之上,密密麻麻生满了眼睛;这些个眼睛大小不一,或红或黑,眨个不停,瞧着真个叫人毛骨悚然。
    少君但这一瞧,那不计其数的眼珠登时齐刷刷的瞪将过来,少君虽个胆大,却也被它瞧得头皮发麻,哪里好同它对望,忙忙低下头去。那怪物倚在门口,并不走出殿来。其幻像朝胡不与招手道:“既如此。你们且先进来,在我这内殿少坐片刻。便是那伙强人来了。也断然寻不着你们。”
    胡不与探头一望,迟疑道:“那罩子能有多大!他们若来此,搬弄神通,将这罩子毁了,岂不一眼分明!”那幻像笑道:“糊涂。凭他是谁,也解不得这女娲封印。”何不为见胡不与蠢蠢欲动,却是有些忐忑,将那幻像上下打量一阵,疑惑道:“咱们来此供奉多时,往昔并不曾见你,你却是谁?”
    那幻像微微一笑,轻声细语道:“我是咱们庙中的守卫之印。平素庙里太平,原不轻易显现。如今族人有难,自然就要现身。”言语之下,却是随手一指,但其指尖动处,那玻璃罩子上却就现出一轮数丈高的圆镜来。那镜子清澈明白,却就现出风不语等人的幻影来。
    他几个人等,如今却真个追了过来,如今初到外间甬道。那雪不似捏着个法诀,拘着个十来个丈余高的石像,抡着斧钺,正同甬道口那些个金珠玉宝聚化成的人物战在一处。那金珠玉宝所化之人虽则众多,然手下乏力,与那石像不可同日而语。那石像一斧头下来,“乒呤乓啷”一阵乱响,那些个人物吃力不住,登时跌落在地,散作一地的金银珠玉。
    那幻像与胡不与何不为瞧着,口中兀自苦劝——“家下庙里,难道你们还有甚信不过的嚜?先祖遗物,难道还留着祸害子孙不成?你们也忒小心了!若果然如此,平素叫你们节气上都供着,那又为着哪般呢?别犯傻了,没得白白葬送了性命。都过来罢,先祖余荫,保你两个平安。”
    胡不与听那言语,却是有些心动,同何不为道:“这话在理,宗庙祠堂,还有甚不稳妥么?”少君听得,却是唬了一跳,先时他胸闷气短,言语难受,一路缄默,不曾言语;比及后来身体略好些,又是这般境地,开口只怕有些尴尬,见他两个到底没甚歹毒心肠,便就隐忍未言,如今见他两个被这怪物诱惑,却就开口劝道:“使不得。别去。他那形容相貌都是假的。果然是好的,不必形貌欺瞒。如今弄出这些勾当,只怕不是什么好去处。”
    胡不与听他开口,却是“啊”得一声,讶然道:“原来不是哑巴。”又欢喜道:“前去凶险,竟还晓得劝我哩。”何不为见少君开口,却也有些错愕,将他下细望了两眼,嘀咕两声,没好气道:“你到底是听这无启人的,还是听咱们先祖遗物的?”胡不与微微一笑,却是将少君望肋下一夹,笑道:“自然是听老祖宗的。这小泼皮,只怕是想跑。巴不得咱们失陷了哩!”何不为吃吃笑道:“那他适才岂不是在哄你?你可还高兴什么?”胡不与嘻嘻一笑,道:“你懂什么。他来害我,一次害不成,两次害不了,一来二去,见识了厉害手段,自然就拜服。将来便就可期。”
    何不为瞪他一眼,笑道:“你这怪物。这心思总是与众不同。”胡不与微微一笑,却就夹着少君“嘚嘚”迈步,同何不为并肩进了那罩子上的门户。跨而入内,却见里头是一间无门无窗的殿堂。那大殿宽敞莫甚,足有数百丈之围;大殿高堂上立着个雕花涂漆的赤金王座。那王座两侧,放着两个三尺来高的赤金炉子,里头点着几根金漆绿头的细香。
    王座之下,两侧各有十来根两人合抱的乌木刷金大柱子。那柱子高有数丈,须得仰头而尽。柱子底下,立着数百个三四丈高的白色炫光之门。胡不与回头看去,适才穿身而过的,也是一个白光之门。只是来时可见殿堂一角,回头却见不着宗庙景象。
    王座对面,原是一块空地,一堵空墙。如今那空荡处,却见平白裂着百来道虚空裂纹。那裂纹撕裂在空,小的如刀如剑,大的如沟如渠。那裂纹之中,隐约可见诸般景象,恍惚可闻各色声响。
    大殿正中,却见垒着个池子,里头汪着大半池子清水,池中生着挨挨拶拶的荷叶,层层叠叠,堆翠砌碧,好一片青色。这池中荷叶繁茂,却就正中独生一朵雪白荷花。那荷花大如车盖,花瓣娇艳莫甚,内中黄蕊青蓬,瞧着亦十分爱人。
    胡不与瞧着那花朵娇艳,“咦”得一声,同那怪物笑道:“偌大个池子,怎么就开得一朵?”那怪物微微一笑,轻道:“此地无日无月,能开出这么一朵,已实属不易。”他两个这厢讲话,少君却就凝神下细看那池子,那池子上罩着一层妖气,黑蒙蒙的,原瞧得不甚分明。胡不与爱那荷花异样,望前走得几步,临水而望,少君这才看得真切——那池子里汪着的,哪里是什么清水,却是一涵凼的污浊秽水。
    那水中生的,也不是什么荷叶,却是不计其数的软绵触手。那触手挤在一处,好似一畦半人高的嫩苗,摇摇晃晃,欲倒不倒。触手底下,秽水之中,却见泡着不计其数的活物。那些活物,或是人类,或是妖属,各各不一;一个个都睁着眼睛,空空洞洞的朝上望着,其身段肢体都同海藻似的,不住的在水下微微摇摆。
    这些困物之间,却又游着不计其数的赤色鲤鱼。这些鲤鱼长有数尺,巨头长尾,其脊背上套着金色锁甲,头顶还生着寸许来长的尖角,口中满是细齿尖牙,瞧着未免有些可怖。
    近水侧畔,却见三条触手,缠着三个人物。第一个身段颀长,宽肩细腰,却是个俊逸非凡的少年儿郎。少君细望一阵,却也认不得。然后头两个,但望一眼,却是唬了他一跳,这两个不是别个,正是先前失散不见的楚广陵与燕兰亭。分别未久,他两个身段比先时消瘦些也罢了,那脸面胡茬横生,眼角细纹渐长,却似过了一两百年。
    燕兰亭两眼微闭,似睁未睁,精神怳惚莫甚;楚广陵紧咬嘴唇,眉头皱成一团,两肩觳觫,似在用力挣扎,然力有不逮,却是无可奈何。另外那陌生男子,两眼闭一时,睁一时,他闭眼时咬牙切齿,忿恨莫甚,睁眼时龇牙咧嘴,似乎宿醉难醒,又迷糊莫甚。
    少君瞧在眼里,但觉触目惊心。正个忧思,却见那怪物慢慢朝胡不与走过来,含笑道:“这池水从中土崤山引灌而来,原是种养仙家金莲的圣水。饮之解乏养心。你两个一路过来,劳心劳力,想来疲惫莫若饮上两杯,比那琼浆玉液还受用哩。”
    言语下,便就走到那水池边上。那池沿之上,随意放着些杯子,石刻的、木雕的、金制的、玉琢的,林林总总,莫能胜记。那怪物提了两个杯子,信手舀了两个半杯,笑吟吟的递过来,又含笑道:“先喝些解乏,休息一时,你们看我去收拾那些个蟊贼。”
    胡不与接过来,递了一杯给何不为,笑道:“也是你我有幸,竟因祸得福,得见先祖遗物。”何不为将那杯盏捏在手中,摩挲一阵,叹道:“不知经营几世,才弄来这么些个杯子。竟精巧至此。”少君在胡不与手下,放眼看去,那哪里是什么杯子,却是两个张着嘴的癞皮蛤蟆。
    胡不与笑道:“这些物件,自然是中土之物。咱们境内,哪里来这等巧夺天工的宝贝。那中土之人,中土之物,真个叫人神往。”言语之下,便要啜饮。少君瞧在眼里,眉头一皱,却是干咳一声,颇有些不自在道:“你这人好没意思。说得多少好话。如今有水,不先与我一口润喉,倒自家喝上了。”又朝何不为道:“我没喝。你也不能。”
    胡不与噗嗤一笑,还没则声,那何不为却是“哎呦”一声,笑骂道:“你这泼皮,好没道理。你要管,自然是管你家那驴心猪脑的蠢货,我作甚要听你的!”只是他话虽这般说,两个眼睛却就瞟向胡不与,那杯子捏在手里,却是果然不喝了。
    第一百三十节 阴蚀


    胡不与听得这话,睹见此景,却是莞尔一笑,将个杯子斜过来,朝少君含笑道:“你这妮子,不说话也罢了。不曾想这等伶俐。”那杯子递到跟前,少君脖子微微一探,盯着那蛤蟆的眼睛,将心一横,却是陡然一口,猛然咬在那蛤蟆的咽喉上。
    胡不与见他不喝水,偏是作怪一口咬那杯子,“嗳哟”一声,待要缩手,却是来不及了。眼见他一口咬下来,心下正叫糟糕,孰知那杯子吃这一咬,既未崩坏,又未见磕着少君牙齿,且是“噗”然一响,就从杯中喷出一股秽臭莫甚的绿汁来。
    骇然看时,手中拿的,哪里是甚杯子,却是半截没脑袋的癞蛤蟆!何不为瞧得真切,“哇呀”一声怪叫,慌忙将手中那杯子“咕咚”一下抛在池中,两手一晃,却就化出一柄赤红长刺来,提在手中,朝着那魔物斥骂道:“好你个妖邪!竟诳我是这祖庙中的守卫!你到底是个什么阿物儿!”
    胡不与将那蛤蟆抛下,诧然瞄了一眼少君,惑然道:“我都瞧不出端倪,你如何就识破它这邪法了?”疑问时,却也不等少君回话,放出一根金色长刺来,握在手里,朝天一举,口中疾声咒道:“无形无相,自然空玄。”咒言一动,那金色长刺上光华闪烁,华光照耀,那魔物便就现出原形来。
    少君早瞧破了,瞧着也罢了,胡不与何不为瞧着那形容,却是唬得心惊肉跳,何不为将个长刺捏得铁紧,一脸晦气,跌足道:“是阴蚀魔!咱们可都糊涂了!”胡不与眉头紧皱,两眼偷偷在这殿中四下打量一阵,将个长刺捉在手里,朝那阴蚀魔厉声道:“你这邪物!竟敢亵渎我宗庙圣地!你可认得我手中的宝物?”
    那阴蚀魔见是破了行藏,却就“嘻嘻”一笑,缓缓道:“我这眼睛可多着呢!大名鼎鼎的隙中驹、石中火,如何不认得?”嬉笑之时,其身体“噗”然一声,陡然炸裂,却就化作了一蓬虚无之气,只一须臾,便就散得干干净净。只是这一消散,那水池之中的那陌生男子,却就陡然睁开了眼睛。
    那男子形容俊朗,虽个蒙昧,亦有几分英气,如今两眼睁开,真个是明如星辰。这男子睁眼起身,却是一脸狐疑的四下一望,一瞧见何胡两个,登时“呀”得一声,眉毛陡立,疾声叱道:“你们这起恶人,累世害我族人!天可怜见,叫我脱逃。你们竟还穷追不舍!”
    斥骂时,四下望得一望,两手拿捏,却就见他身前化出个化身来。这化身同他一般形容,分毫不差,两个并肩而立,各各放出一根法杖提在手中。那化身手中提的,杖身是一座七层宝塔,杖头却是个四合院子,那院子里头亭台楼阁,无不具备,水池假山、茂林花园,尽皆有之,院子正中,更见一座高台,上头兀自矗立神殿一座,飞檐画壁,雕梁秀户,却是美奂绝伦。
    那本尊手中提着的法杖,杖身是一黑一白两条蟠龙缠绕而成,黑龙头生双角,白龙头顶独角,双龙皆生着羽翼,两对翅膀簇在杖头之下,恰似一花开得四瓣。那法杖杖头,在双龙龙头之上,乃是浮空的一颗浑圆玻璃珠子。那珠子晶莹剔透,瞧着如冰似玉。这珠子外间瞧着,不过光华通透,也还罢了,珠子里头却水光涵澹,波澜翻涌,竟似藏了汪洋之海在里头。
    若论别的宝贝也罢了,这两件东西原是麒麟墟旧日的宝贝,原珍藏在旧日馆阁之中。因山倾海填,那宝贝失陷多年,众人苦寻不得,只当湮没化虚去了。孰知今日竟现身在此。这宝贝原有个名目,一个唤作绮合台,一个唤作万津海,乃是旬他罗古圣紫晨真君自玉清天取来的传世法宝。胡不与见着自家神器,羞愤恼怒,叱道:“你这无启人,我看你神清气爽,不想却是个盗贼!怪道也失陷在此,却是上门行窃的宵小蟊贼!”
    那人本尊听得斥骂,却是莫名其妙,“呸”得一声,将个万津海望地上一杵,厉声道:“此是我先祖旧馆!自然有祖宗庇佑。你们若识相,自己去了。我念着往昔相处情分,便饶了你等,概不追究。若执迷不悟,可不要怪我杖下无情。”
    胡不与听他这话颠三倒四,略叹一口气,朝何不为低声道:“这无启人被阴蚀魔惑住了,多说无益。先制服下来,再论其他。”何不为听得这话,却是嘿嘿一笑,道:“依得。都听你的。”胡不与见他这形色,突地迟疑一二,缓缓道:“下手轻些,别打坏了。我看他容貌尚可,又有些本事。若制服了,你留下来,叫她与你生个孩子。”
    何不为微微一怔,脸色却有些难看——“我便有心留。她也未必愿意。”胡不与冷然一哂,慢声细语道:“你不过就是要个孩儿,难道还要明媒正娶她不成?慢说她不愿意,便是她愿意,一生下孩儿,她自然就化成泥了,不过空留一颗心罢了。愿意与否,却有什么打紧?”
    言语下,却又瞟了少君一眼,迟疑一时,缓缓道:“你放心。将来你便去了,我好生将孩儿带大,断然不会再娶。”何不为脸色刷白,轻声道:“我宁可孤独一世,不要孩子。”胡不与听得这话,却是脸色一沉,轻声道:“你不要孩儿,将来你我亡故了,这宗庙托付给谁?便凭它万古沉沦,永不见天日么?”
    我感觉已经没人看了。。。。。。是该放手了吗。。。。。
    那何不为听他这一番话,却是涩然一笑,其腹下四个蹄子乍然一踢,其身“嗖”一声响,霎时之间,便已然扑到那无启人本尊的身后,掌中的长刺箭也似的扎向其背心。那无启人瞧着威风凛凛,气度非凡,孰知却不中用,何不为一刺下来,但听“噗”然一响,竟是扎个正着。只是长刺贯胸,其胸口却没见流一滴血,不过破口处滚落出些泥沙碎石来。
    何不为瞧着他神勇,料着起手落空,早便想好后着,不曾想一刺之下竟然得手,长刺穿胸,那无启人面无神色,倒是自家愣住了。但这一怔,那无启人本尊“咵嚓”一下,裂作四五块。只是他身体裂开,那断裂的肢体却不曾掉落,彼此倒像系着无形绳索一般,依然岿立当地。
    那断裂之躯脱开长刺,陡然回转,其掌中的万津海猛然一挥,望着何不为脑袋便是一杖。何不为四蹄一扬,陡然倒窜跳开丈余,只是他脱身快甚,却不防那长杖杖头猛然喷出水来。那水就此一扑,直喷了他满头满脸。这水浪奔急,吃它一撞,何不为脑袋“嗡”然一响,便就有些发昏。口中“哎唷”一声,将个脑袋一甩一摇,便觉身下四腿发软,眼前金星乱冒;听得胡不与唤了两声,然昏昏昧昧,也不知他叫唤些什么,不过晃两下,挣扎一二,便就“扑通”倒地,再无动静。
    胡不与同他相处多年,其手下本事,自然知晓一二。见他呼喇喇的去了,不过弹指间,竟就扑楞倒地,若说明公正道的斗法竞争,输了也罢了,偏是这般形容,哪里服气,一声斥骂,提起长刺,四蹄“嘚嘚”,便朝那无启人本尊刺去。他身形动时,那长刺尖上便就“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刺尖之上电光兹兹,火星四射,瞧着竟有风雷之状。
    无启人本尊见他厉害,却也不敢轻捋锋芒,两足一蹬,“嗖”然一下,便就窜开数丈,其杖头那万津海“簌簌”两下,却就喷出一道三、四丈高的水墙,护在他身前。一刺落空,那无启人化身“呔”然一声,长杖绮合台“倏”然一响,便就猛然横扫过来。这法杖瞧着粗重,不知重有几何,这一扫来,杖身未至,先就掠来一阵劲风。
    胡不与眉头一皱,也不怕他,提着长刺对着挥扫过去,且听“哐”然一响,杖、刺一击之下彼此荡开,却是势均力敌。只是吃这一撞,那无启人化身却是愈战愈勇,一声怒喝,两腿一蹬,却是弹跳起来,抡着个法杖朝胡不与当头又是一杖。那绮合台杖身粗细如旧,杖头却见大了几分。胡不与自恃勇武,有开山劈石之力,也不怕他,一不避让,二不躲闪,提着个长刺横加格挡。杖刺交击,真个是雷声贯耳,电光刺眼。
    那无启人化身也是个力大的,一击不成,再来一击,身在半空不见落地,也没见他歇气,一根长杖杖头越变越大,连击几下,那杖头已然大如车马。其杖上之力一发重了起来,胡不与连接十来击,两臂震得发麻,却不见他有收敛之势,惊讶之下,两臂奋力一振,将那无启人化身荡开丈余,趁其立身未稳,长刺一挥,刺尖“兹”然一响,便就疾射而出一道电光。
    这电光何等迅捷,哪里容旁人算计,那无启人化身虽则活泛,然杖头巨大,挥动已见吃力,自然比不得平素利落,此消彼长,避让不开,但听“嘭”然一响,便就被那电光劈了个正着。饶是如此,那化身却也伶俐,眼见是避不开,故技重施,“噼啪”一声,却就裂作了七八块。
    孰知这电光既非山岳水泽之雷,又非云天奔流之电,乃是胡不与少小炼成的真元之雷,一击之下并不消散,但一触物,一裂为二,二化为四,倏欻间隙,便就织成了一张电网,或缠或裹,或勾或勒,竟将这化身锢了个正着。那化身失陷于内,凭是如何挣扎,却也脱不开身。
    胡不与一击得逞,却未见喜色,啐得一口,长刺一展,“突”然一下,又朝那无启人本尊射去一道电光。那无启人本尊大手一挥,身前那水墙陡然一晃,霎时化作一头巨大无匹的蟾蜍。那蟾蜍通身碧绿,肚腹雪白,两只眼睛磨盘一般,那电光射来,其口中长舌一射一卷,且听“呼哧”一声,那有形无质的闪电竟被它一口裹下肚去。电光下去,其腹中“咕咕”乱响一通,却就平静下来,再不见个异样。
    吞电而食,那蟾蜍“呱”然叫得一声,其口中“嗖”然一响,电也似的射出一条赤红长舌。这舌头不偏不倚,正是望着胡不与而来。胡不与眉头一拧,提刺在手,刺尾朝地上“笃”然一杵,口中一声叱喝,刺尖之上“嗤哧”一下,霎时撒出一张密密匝匝的电网来。
    那雷霆之网铺陈而下,好似罩子一般,将个胡不与盖了个严严实实。那蟾蜍长舌卷来,刮在那电光之上,“哧哧”两下,却就烧起火来。说时迟,那时快,眼见起火,不过是弹指间事,不等众人瞧得分明,那火势便就沿着舌头烧了回去。那蟾蜍怪叫两声,却就被这雷火烧作了一蓬白烟。
    那无启人本尊睹见此状,却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眼神灼灼,轻声缓语道:“小小庙中伙头,竟还有这等本事。太玄都一脉,果然有些本事。”言语之下,其腰身一扭,掌中长杖一挥,那杖头“哗啦”一声,却就见落下个半水半烟的人物。
    这人物袅袅落定,其形容样貌与胡不与却有几分相像。变化甫成,那无启人本尊与化身便就都渐渐化做尘土,慢慢飘洒开去。只这异样人物矗在那池子前头,朝着胡不与微微颔首。
    胡不与睹见其状,却是一声暴喝,怒骂道:“泼皮妖精!好不可恶!竟敢化出我父王真容……”话音未落,却不防那人物一声喟叹,慢悠悠道:“好孩子。我就是你父王。”言语之下,其腰身一摆,却就慢慢踱步而前,立在那池边的台沿之上,低头暼了一眼池中倒影,喷出一口烟气来,慨然叹道:“我不是这妖精变化来的,是这妖精拘束来的幽泉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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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05 01:25:54  更:2021-07-05 02: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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