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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原创小说《滴答河传奇》[第8页]

作者:祁健
首页 上一页[7] 本页[8] 下一页[9] 尾页[28]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李家人纷纷望着李宝奎听他示下,李宝奎一时默然无语,沉思对策。
    沉默片刻,李宝奎突然抬头,胸有成竹地大喊一声:“开棺!”
    李家人人大惊失色,李宝金更是惊疑这四弟是不是疯了?
    李宝奎却异常平静,用眼神示意自家兄弟不要惊慌。见他如此镇定,李宝金等兄弟慢慢安静下来。
    何恩高等几个主事的老人相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是不由自主的一凛。
    他们没料到李宝奎会如此痛快,看他神色,似极有把握,而且话说的又诚恳、又真挚,不禁人人起疑:莫非,人真不在棺材里?
    李宝奎脸色阴沉地环视一周,再次冲自家兄弟喊道:“开馆!看热闹的各位请尽量往后捎一捎(指后退几步)。”
    李家男人再不敢怠慢,万分不情愿取了工具,将辛宝宝夫妇扒拉到一边,开始撬刚刚钉死的棺材。
    幸雪涕泪横流,神志不清,依然尖叫着往棺材扑,辛宝宝还有些清醒,一把拉住她,不断安慰:“开棺了!开棺了!稍挺挺(稍等等),稍挺挺……”
    可幸雪好像神经失常了,不管不顾冲上去要拍打棺材,被辛宝宝死死拽着。
    辛宝宝心里又怕又幸,怕的是孩子在棺材里,那就要了自己夫妇两人的命了,同时心存侥幸,但愿只是虚惊一场而已。看这李家竟敢打开棺材,说明人家胸有成竹,搞不好孩子真没有死。
    他的心情极为复杂,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望着李家人动作,生怕漏过一丝一毫。
    村人都急切想看看二狗到底在不在棺材里?纷纷前往棺材一探究竟,竟把棺材里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颇费了一番力气后,棺材钉已被拔起,李家兄弟并没有接着打开棺材,按李宝奎眼神示意退到一边。
    李宝奎清咳两声走上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谜底即将揭晓。
    幸雪此时被辛宝宝和几个村民按住,怕她冲上去坏了规矩,因为棺材盖得由李家人自己开。
    李俊的棺材比常人大,棺木厚重,显得气派非凡。李宝奎走到棺材前,动作轻轻,扶住棺盖,稍微用力,棺盖缓缓推向一侧,直露出一掌多宽方才停手。
    此刻天光大亮,透过这巴掌宽的缝隙,棺中一目了然。辛宝宝夫妇第一时间抢上去,众人也都涌上去伸长了脖子。
    辛宝宝夫妇望向棺内,脸色放松,何恩高也凑过去,只见棺内除了李俊尸身,绝无他物。
    “二狗不在棺材里!”这消息立即传开。
    有留心的人觉得,李家能不能将孩子垫在李俊身下呢?经过仔细观察,棺材就这么大,只需目测,就能看到李俊身下并无他物,除了一张白虎皮。
    大家都松了口气,放下心来,继续议论起来。李家人人现出脸上不屑之色,似在告诉众人:叫你们不信,看你们有什么话好说?
    李宝奎脸上平静,但心下暗暗得意,眼睛向四面展开,最后转向何恩高。
    何恩高见孩子不在棺材里,倒也放下心,好歹孩子没有陪葬,真是幸事一件。
    何恩高做事爽快,该咋地就咋地,出口的话就是个钉,见李宝奎眼神在无声质询,他抬头大声道:“辛家孩子确实不在棺材里,李家是清白的,俺说话算数………”
    53
    正当何恩高面对着满脸得意的李宝奎发话时,正当辛宝宝准备拉起幸雪时,正当李家兄弟走过去要盖棺时,正当所有人都在议论孩子没事时——
    “啊!啊!啊!………”只听长声惨呼,这样的惨呼声听在耳里,足以令任何人的血液都为之凝结。
    何恩高转头一看,登时心头大震,只见幸雪一手伸入棺中,脸现大惊之色,似乎发生了极奇特的变故。
    惨呼过后,幸雪突然生出神力,一把将棺盖掀落地上。“砰”一声,棺盖里面朝天,围观人群登时发出惊呼之声,响成一片。
    “哎呀!妈呀!”
    “哎呀俺操!”
    “他奶奶的,真个损色儿!”
    顿时有人立刻蹲在地上干呕起来,人人脸色煞白,心胆俱裂,魂飞魄散,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鸡皮疙瘩。
    但见二狗身穿红袄绿裤,双眼被黑布蒙着,做了殉葬童子打扮,被钉子死死钉在弧形棺盖上,早已僵硬多时。
    幸雪如疯似狂,神智已乱,扑到棺盖上,竟一言不发。
    霎时之间,人群中马上出现了可怕的宁静,比死亡更可怕的宁静。
    大地间无声寂绝,静寂如死,唯有那燃烧三柱香的凳子上的一股青烟犹在风中袅娜起舞。
    但就连这青烟的舞姿,也带着种凄迷恐怖的死亡意味,就仿佛死神本身,正盘旋在空中,静等着摄人的魂魄!
    幸雪颤抖着伸出手,抚摸二狗全身,接着唱起了朝鲜小曲,歌词哀伤优美,所有人都听不懂。
    二狗每个小小的手指脚趾,幸雪都一一摩挲遍了,其情其景,让在场旁观者,除了李家人,人人的心底都淤积着泪水。
    幸雪准备抱起二狗,这才发现被其双手、双脚、脑门,均被五颗大钉子牢牢钉住。
    她大叫一声,口中狂喷鲜血,双足一挺,已晕死过去,任凭旁边娘们掐人中,也是毫无反应。
    辛宝宝目疵欲裂,感到五内俱焚,每一条神经都紧张起来,每一条血管都鼓了起来,这使他的痛苦增加了无数倍。
    在极端悲痛之下,辛宝宝又见幸雪昏厥过去,他仰天大啸,两颊旁泪珠滚滚而下,那哀肠九转的哭喊声中仿佛也有鲜血在流淌。
    这一生,还要有多少伤,多少悲,多少痛去经历?
    何恩高全身凉飕飕地,宁不骇然?他想不到,万万想不到,李家会这样弄死一个孩子,心机之工,手段之毒,前所未有,简直失了心、丧了魂、碎了魄!
    面对着这突然的变化,李家人人张口结舌,个个呆若木鸡,嘴巴焉了,气势没了,心中都连珠价的叫苦,都在一旁拿眼睛瞧着李宝奎。
    阴鸷狡诈的李宝奎,见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他,心知要糟,想要
    饰辞分辩,却苦于无从辩解,于是大动脑筋,盘算种种应付之法。
    他本以为这是手拿把掐(很有把握)的事,开馆让大家看,料死也想不到孩子被钉在棺盖上,哪成想临门一脚时整秃噜了,终被幸雪发现了,这可如何是好?
    李宝奎没注意,棺材刚打开时,幸雪看到儿子并不在棺材里,紧张心情顿时放松。然而,却隐隐约约觉得心里十分别扭,显得非常不对,但哪儿不对,却全然说不上来。
    棺材中,李俊高大的身躯躺在虎皮上,并无异状,但肩膀上方白虎皮毛却赫然夹有一点暗红,若非仔细观察,还真看不到。
    幸雪知道李俊是被二狗用石头打破太阳穴而死,死后血迹早已干涸,不会染上虎皮,再说,停尸七日,即便有血也被家属清干净,不会落在虎皮上。
    那么,这血打哪来的呢?
    幸雪奇怪极了,偶一抬头,瞥见李宝金脸色阴晴不定,嘴角蠕动,再看李宝奎,垂着头,红着脸,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但嘴角已情不自禁露出一丝狡狯的微笑,就像是刚偷来了八只鸡的狐狸。
    人的面孔要比嘴巴说出来的东西更多,更有趣,因为嘴巴说出的只是人的思想,而面孔说出的是思想本质。
    幸雪心下更无怀疑:这血定是自家儿子的!
    冥冥中,幸雪好似得到了指示般,颤抖着将手伸进棺材向上摸棺盖。果真摸到人,情不自禁惨叫,使尽全力掀开。
    饶是幸雪再坚强,也经受不住这样的丧子之痛。
    李宝金见阴谋诡计被发现,一下乱了阵脚,满脸窘态,嗫嗫嚅嚅,像被人当场捏住手脖子的小偷,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要说,让二狗陪葬,还真是事有凑巧。当时在辛宝宝家,李宝金要带走二狗,辛宝宝夫妇拼命保护,他怒火烧沸了的血液在加速循环,本想动武把操,却被马祖婆拦住。
    一向诡计多端的马祖婆悄声讲,硬拼强抢不是好办法,只会把事情闹大,不如先回去,等有机会再把孩子偷去。
    李宝金觉得有理,这才带人撤出。
    此后几天,辛家一直防范甚严,见找不到机会,李宝金恨恨地想:妈了个逼的,先让你小子多活几天。
    于是李家人上下一心忙活丧事。事有凑巧,二狗被李家敲锣打鼓的热闹吸引,竟不顾父母严加看管跑出来。
    二狗藏身隐蔽,离李家很远,偏偏被从甄有财杂货店买糕点回来的八岁毛发现,飞快跑回家告诉家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宝金如获至宝,欣喜异常,派李宝库鸟儿悄悄地靠了过去………
    就这样,二狗被抓进李家,当晚被李宝库掐死,为了预防凶死的少年鬼魅报复作崇,把双眼剜出,然后用黑布条蒙住。
    李宝库这么做,一是怕二狗记住自己的容貌,若在阴间化了厉鬼寻上门,岂不是糟糕;二是怕二狗死不瞑目,与自家父亲面目相对好尴尬,干脆剜出双眼,在阴间也好听老爷子使唤。
    他们给二狗换上已准备好的童子服装,这衣裳原本专门在扎彩铺买的,想着日后逮到二狗弄死后再穿上,没想到刚买回来不几天就用上啦。
    一开始,李家人想将二狗塞进棺材,躺在李俊身边,可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妥。
    最后,还是李宝银建议,将二狗尸体钉在棺盖上,永世不得超生,专心伺候老爷子。几兄弟觉得不错,连忙附和。
    于是,李宝库剜出眼睛,李宝铜找来钉子,李宝银拿出锤子,大家分别从二狗脑门、手腕、小腿至脚中间钉入,就这样钉进了棺盖上。
    棺材盖上后,李家几个兄弟正面瞧瞧,侧面望望,个个心下好不得意。
    现在,二狗被发现了,李宝金一时无法辩解,不由得大是沮丧,寻思李宝奎没有参与杀孩子,但却是知情者。
    李宝奎回到家,孩子已钉进棺盖上,但他不放心,打开仔细观看,指挥几个哥哥将孩子的血迹擦干净,显得清爽整洁。
    李宝奎觉得事情做得漂亮,很是得意,却料不到事起突然,剧变横生,弄假成真。他和李宝金互望一眼,脸上的肌肉不约而同地僵硬起来。
    李宝奎一直打赌外人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二狗,才下令开棺。可如今,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宝奎应变经验之丰,当世不作第二人想,马上借势,强辩道:“俺确实不知道二狗真的在棺材里,否则俺也不会下令开棺。既然二狗被俺弟弟打死,那也只能这么地了,算是给老人偿命了。须知皮肉有情,王法无情,反正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打到官府也得这么判。俺李家和辛家的仇两清,谁也不欠谁的了,盖棺!”
    李宝库自知这番话强词夺理,便冲自家兄弟扬手,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何恩高原地不动,形貌威严,目光冷如刀锋,声音冷冷道:“且慢!辛家欠你家一条命,可不是欠你家一个人!命,你们已经拿了,尸首,就请还给人家吧!”
    这几句话振振有辞,令李宝奎为之语塞,一时无辞可辩,怒气渐生,暗想:“老家伙真他妈的爱管闲事,拿把(要挟)上了。”
    旁边的两个狐假虎威,仗着枪支的势作威作福、色厉内荏的差役见李宝奎满脸不悦,想借此机会表现,就狗仗人势地扑上来,企图揪打何恩高,在村人立威,讨好李宝奎。
    这俩差役刚端起枪支冲上去,何恩高身后立时站出七八个狼腰虎背汉子,神情无不大为愤慨,或磨拳擦掌,或手按锹镐等工具,都是跃跃欲动。
    俩差役见这架势一怔,吞下口水,脸上的表情就好象刚吞下五斤黄连,不敢强冲,却也不便后退,左右为难,一时僵在了原地,神色极为狼狈。
    李宝奎何等圆滑,急忙道:“中!就依何大爷,把二狗还给辛家!”声音却也打颤了。
    旁观众人齐齐轰然叫好。他们本来愤恨李家杀害小孩,何况差役横行霸道,素为众百姓所侧目切齿。这时眼见差役如此狼狈,不由得大声喝彩。
    李宝金内心不禁称赞李宝奎老练圆滑,只是轻轻一带,立时缓和了剑拔弩张的局面。
    李家丧事草草收场,绝大多数村人都愤愤提前离开,只有少数几个村民留下帮忙。
    李宝奎面露怏怏之色,锐气已折、杀气已灭。千算万算,智比天高,还是不能预测到今日的变化。在村人面前丢了脸,在自家兄弟也掉了威风。
    自家人有意无意看向他的眼神中,似乎都带了点责怪,仿佛在埋怨他不该下令开棺,这更让他老羞成怒,怒火更炽,却无法发作。
    他的两个狗腿子差役也灭火儿,焉焉的,垂头丧气,没了来时的耀武扬威,飞扬跋扈。
    整个李家将李俊下葬后,将写满种种咒语、挂在死者灵前用白纸剪成的招魂幡,一路摇曳回村。
    李宝奎心情极是糟糕,打过一声招呼,便和两个狗腿子差役连夜回蜂蜜山府。
    李宝金心里大不痛快,勉强将李宝奎送出家门。返身回屋,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横眉竖眼地坐在了桌前。越想越气,老羞成怒,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他一拍桌子不要紧,桌上的茶碗全翻了,茶水流了一地。桌子上还卧着一只正在睡觉的老猫,老猫惊醒,乍起毛要发怒,但看见主人李宝金也在发怒,它就不怒了,悄没声溜下桌子,跑了。
    正要进屋的马祖婆听见响动一惊,连忙收住双足,她知道丈夫气儿不顺,她可不想进去找不自在。便转身向李宝铜家走,去找他媳妇磕磕牙、聊聊天,交换交换彼此家里的秘密,瞧瞧别人的热闹。
    李宝金憋了一肚子气,便走出屋,又感到憋了一肚子尿,进茅楼(厕所)撒了一泡尿。
    肚子腾空了,气在肚子里胀得更满了。
    54
    仗义每多屠狗辈,真情可觅烟花巷。高彪子今天属实威风了一把,锋芒毕露、畅快淋漓。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高彪子竟第一个顶撞霸道的李家人,让村人又佩服又纳闷:这家伙啥时变得侠义心肠?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总是要彼此伤害?高彪子走在回家路上,边走边寻思。
    “去他妈拉巴子!”随着骂声,高彪子吐了一口痰,心中的抑郁也似乎随着痰吐了出来,心境倒反而舒坦了。
    高彪子半辈子少与人争。今天的作为连他自己也惊讶。他平日气儿不顺,自家妈不省心,媳妇表现也越来越不正常。
    连续几天了,高彪子半夜发现媳妇不声不响跑出去,到清晨回来时身上拔凉拔凉的。问她去哪儿了也不回答,倒头就睡回笼觉。
    高彪子担心媳妇要疯,不敢追问详情,只能郁闷不已。
    今天送丧看到李家众多人殴打辛宝宝夫妇,气愤不已,一声吼叫,跟李家叫号,真的很想打一架,可惜被村人拉住。
    这么一折腾,高彪子精力发泄了许多,郁闷方始稍减。
    他不怕李家报复,这么多年杀猪屠狗,最不怕的便是血腥。日子过成这样,咋过不是过?他裹了裹棉袄,顶风向家走去!
    昏迷不醒的幸雪被郝大爷背着,辛宝宝抱着红袄绿裤的二狗,郝大娘搀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
    辛宝宝一只眼空洞,一只眼无神,睫毛、嘴唇和两颊糊满了气息结成的冰屑,面目模糊难辨,仿佛是阴曹地府里鬼魂出殡时的承办者。
    寒风萧萧,泪水在他们的脸上随风而散,又在心里慢慢淌开。
    郝大爷老两口本不想来送葬,他们跟李家没有啥交情,可一个村住着,不理也不好。最重要的是,他们一直认定二狗被李家害了,可见不到尸首,也不好坐实。
    今天一早,郝大爷天没亮就起了炕,自言自语道:还是去老李家看看,指不定能找到二狗呢?
    郝大爷话虽不多,可对二狗是真疼,孩子淘气,可就是喜欢。郝大娘何尝不是这样?两人待二狗亲如孙子,在生死不知的情况下,自是关切无比,便跟着一起来了。
    不想看到开棺惨剧一幕,两位老人登时如遭雷轰电掣,全身发颤,脸如死灰,差点倒下。
    二狗和狗剩跟老两口最亲,他们时常跑到老人家玩,总住在那里。自从幸雪从蜂蜜山回来后,二狗变得越发懂事,在老人面前乖了许多,更让老人疼爱不已,当成自家孙子看待。
    如今竟白发送黑发,老两口神色惨然,痛心不已。
    到家后,郝大娘铺好被褥,郝大爷将幸雪放上去,便出门去张神医家买药。辛宝宝则抱着二狗进了小屋。
    二狗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辛宝宝死死盯着二狗眼上的黑布条,忽地涌起不安的感觉,这布条颜色不对,显得黑红。
    辛宝宝手脚颤抖,稍一犹豫,还是伸出手,解开了二狗眼睛上的黑布条………
    又被抽走一楼,有些不连贯,只好作罢,以后有机会出书全部补齐。
    郝大娘正在灶房拎热水准备给幸雪擦脸,水刚倒进盆里,“嗷!”突然传来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嗥叫。
    声音之响,只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
    郝大娘不由惊得手中水壶掉地上,忙跑去小屋。一推门,便见辛宝宝惨白的脸上肌肉扭曲,五官挪位,已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谁见了这样一张脸,一辈子都会噩梦连连。
    郝大娘再往炕上一看,惊叫一声,登时直僵僵的不动了,脸色已然惨白,举起了一只不住发抖的手,捂住了嘴,哭声却从手缝中泻出。
    只见二狗眼眶开了两个大洞,血肉模糊,原来眼珠子早已给人挖去了。
    辛宝宝的悲哭终于出口,眼里的泪水如箭矢,狼哇的哀嚎比在送葬现场更凄厉,能传到天边去,屯里大部分人家都能听到,大家纷纷摇头叹息。
    狗剩一直睡在郝大娘家,老两口出去将门上了锁,狗剩听到父亲哭嚎,穿上衣服想回家却推不开门,只好返回炕上干呆着,心想找到二狗好一起去堆雪人玩。
    郝大爷拿药回来,老远便听到哭声大作,呜嗷儿地,加快脚步急走,一进门见老伴儿在哭,刚想询问,又一眼看到二狗的面容,如遭棒击,双眼发黑,张大了口合不拢来,过了一阵才哽咽道:“伤………伤天害理啊!”
    郝大娘哭诉起来:“作损啊!作损啊!人畜里少有!必遭天诛,万劫不复!这李家没有一个好饼(好人),这么小的孩子,他们可真下得手啊!二狗啊,傻小子,你可老猪腰子(固执),咋就不听你妈的话呢?咋非得跑出去?老天爷要是长眼,让李家没个好下场。呜呜………”
    几人哭天抹泪半天,慢慢停住哭声,辛宝宝坐在地上哽咽,却也发不出声音了。
    郝大爷擦干眼泪,将草药递给郝大娘,郝大娘这才醒过味儿,接过去灶房熬药。
    郝大爷终究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老人,一度肠为之断、心为之碎的悲伤过去之后,便思索如何处理后事。
    郝大爷蹲下身子,面对辛宝宝,缓缓的道:“生死有命,不能强求。宝宝,忧能伤人,你别太过伤心了。幸雪都伤心倒下了,你可别再倒下,俺这老天巴地的(老弱的意思),可跟你们这些年轻人扯不起。常言生有时死有地,其实生死是一个地方,快起来给孩子埋了吧!”老人的声音里有着源远流长的疲惫。
    辛宝宝神情木然,一动不动。郝大爷摇摇头,自己动手将二狗尸身上的衣服除得一丝不挂,以示人出世时赤条条的来,离世时赤条条的走。
    殉葬衣服扔在一边,那崭新的红绿绸缎显得特别刺眼,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郝大爷找了被单将二狗裹上,抱在身上,推了推辛宝宝,辛宝宝站起来木纳地跟随出屋。
    郝大爷在院里找了锹镐让辛宝宝拿上,向村外走去。这孩子属夭折,不能以成人离世的礼法操办,不用棺材,只需找个地方草草掩埋便可。
    天越发阴暗了,宛如老妇展不开的眉头,要降灾人间似的。
    两人在靠辛家地头的山上找了块地方,开始挖坑。天太冷了,地冻得太结实了。两人连刨带挖,费了不少劲才挖了个小土坑。
    忽然一阵狂风卷了进来,风惨惨兮,卷起了盖在二狗尸身上的白被单,狂风中仿佛也不知多少魔鬼正在狞笑着飞舞。
    辛宝宝慢慢抱起二狗的尸身,走到土坑旁将他放了下去,两只大棉手套抓起泥土,慢慢撒在他身上,但在他脸上却始终不撒泥土。
    辛宝宝双眼一瞬不瞬的瞧着二狗,只要几把泥土一撒下去,那便是从此不能再见到儿子了。
    辛宝宝坐在坑边,良久良久,仍是不肯将泥土撒到二狗脸上。辛宝宝将泥土扔掉,心中悲愤难抑,站起身仰天大叫,声音直似猛兽狂吼。
    郝大爷摇头叹息,将被单儿放进土坑盖住二狗的脸,开始填土,最后培出个土包,又摆了一堆石头,这才罢手。
    按东北风俗,早亡的孩子坟,连个墓碑都不必有。这正是:阴世新添枉死鬼,阳间不见少年人!
    好娃娃,今已去,永不再来;天地恩,风吹散,万世不聚。投下种子不收获,可怜父母心!
    辛宝宝呆在那里许久不动,犹如吹不烂的石塑。
    辛宝宝被郝大爷连拉带拖回去。进家后,本就元气大伤的身体再加极度的悲伤,辛宝宝晃了几下,喉头一甜,吐了口鲜血,昏迷过去。两位老人不由惊悲交集,长叹连声。
    辛宝宝全身再次发起了高烧,胡言乱语起来。郝大娘没了主意,只是急得直哭,不住念佛。
    张神医又被郝大爷请来,经过细心检查诊断,辛宝宝是着凉加急火攻心,得好好调养,腿伤未好又添新伤,日后会瘸得更严重,却也无法挽回。
    幸雪是三根本弱,积劳又重,加上急火来势凶猛,日后只恐留下心痛的病根,若再不静养,那么内外交侵,更是不治之症!
    张神医开了药,吩咐些细节便走了。此后几天,屋里药火不断,满院子都是中草药味儿,老远都能闻到。
    村人陆续前来看望,大多空手看一眼便摇头走开。此前辛宝宝刚救回来时,村人基本都拿礼物探望,这没几天又出事,再送礼物也没有必要。
    个别送来营养品的,郝大娘便替辛宝宝夫妇收下,并记下名字,等醒后再告诉夫妇俩,这都是人情,日后得还!
    李俊下葬时,王仙伶没有去送行。二狗惨死成了全村轰动的大事,消息很快传到她耳朵里,她丝毫不惊讶,只摇摇头。
    她早知辛家要出事,也看出二狗这小孩短寿,一副横死相。可这话不能说,因为这行的规矩是从不给孩子看寿命,再说,有些劫数说破也无用,反损了自家阴德。
    王仙伶早年与幸雪结怨,自辛宝宝被救回家,她便登门解了这仇怨,就因为她看出辛家会继续有大劫,看破不说破,才会主动示好。
    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再计较过往恩怨,幸雪遭的罪,够多了。
    她看着自家水灵灵的女儿,自言自语道:“该着井里死,河里死不了。不太平的日子在后头呢!”
    孩子聪慧异常,有透视功能,看到母亲肚里有个小娃娃,想抓出来玩,几次努力,没有成功。
    孩子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很是委屈,哇的一声哭起来,她连忙去哄。
    这几日,小村路上几乎空无一人。孩子们都被自家大人看得死死的,免得出去惹祸,连最顽皮的孩子也不能出屋。
    大人们彻底被二狗死状骇住了,宁可让孩子在自家屋里淘气,也不敢放出去招惹是非。
    如此一来,小村路上显得异常寂静。老远一看,屯子竟如死宅般,不见半点人气。
    肥姐这几天神情恍惚,总是粗枝大叶、丢三落四,连平日里最爱吃的野货端上桌时,也失去了兴趣,体重再次下降。
    庄乾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什么也不说,只闷头坐在炕上抽烟。
    这天,肥姐突然精神一振,将孩子打发去小屋,然后和丈夫嘀咕起来。过了一会,便翻箱倒柜找起衣服。
    当天下午,庄乾坤背个褡裢出门了,行色匆匆向村外小道走去。
    郝大娘老两口很忙,轮番照顾辛宝宝夫妇,还要给家禽喂食。辛宝宝夫妇这一病,最受累的就是二老。他们不抱怨,尽心尽力照顾,当自家亲儿女一样。
    55
    李俊下葬后第三天,幸雪醒了,眼睛一动不动,只望着年画发呆,那是年轻妈妈拥抱新生儿的油画。
    婴儿皎洁如月光的身体,妈妈安宁而忧伤的眼睛……幸雪凝望墙上这对母子,一次又一次想起自己怀抱着健康的初生儿子。
    母亲怀胎十月,婴儿哇哇落地,辛辛苦苦的养育着,所有的痛苦代价都在孩子头一声“妈”中,得到了补偿,得到了满足。
    二狗殁前的事迹,一桩桩一件件浮现在她的眼前,他张望这个世界时明亮的双眼,他童年时笑起来的灿烂。
    那年夏天,太阳毒辣,辛宝宝戴着草帽蹲在园子里拔草,淘气的二狗就给他插花。
    辛宝宝只知道二狗是在捉弄他的帽子,而不知道二狗到底是在干什么?二狗把他的草帽给插了一圈的花,红通通的二三十朵。
    二狗一边插着一边捂嘴笑,当他听到爸爸说:“今……今年咱家的玫瑰种得好,开……开得真香,整个村子都能闻得到。”
    这话使二狗笑得哆嗦起来,几乎没有支持的能力再插上去。
    等二狗插完了,辛宝宝还是安然的不晓得。还照样地拔着垅上的草。
    二狗跑得很远的站着,不敢往辛宝宝那边看,因为一看就想笑。
    幸雪提着筐子来园子里准备摘蔬菜,一进来就看见辛宝宝草帽头上满是玫瑰花,大笑了起来。
    二狗则笑得在草地上打着滚。
    辛宝宝把帽子摘下来一看,原来那玫瑰的香并不是因为种得好的缘故,而是那花就顶在他的头上。
    辛宝宝把帽子放下,大笑了很长时间才停住,太好笑了!
    那时候,幸雪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二狗,俺给你攒着,等你回来,看俺怎么收拾你!”
    “有本事别等俺呀。”二狗嘻嘻哈哈地顶嘴,然后就跑没影了。
    在二狗失踪的那几天,幸雪出门找寻回来,没有忘记为窗台的几盆太阳花(也叫大花马齿苋或龙须牡丹)浇水。
    这花是家被砸后,郝大娘送来的。那是容易养活的一种花,极耐瘠薄,为居室增添无限情趣。还可供药用,有散瘀止痛、清热、解毒消肿功效。
    辛宝宝常说,只要一点阳光,它就能活。在万物凋零的季节,它几乎是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生命,独具一格。
    在数九寒冬的天气里,它萎缩着花瓣,依然等待着向阳而开、大开、盛开。
    而今,看到这太阳花,想到二狗和自己天人永隔,不复相见。幸雪忍不住大哭,哭得伤心至极、浑身瘫软。
    幸雪醒后除了大哭一场,一整个白天都没有说话,到了晚上第一句话便是:“狗剩呢?”声音极是担心恐慌。
    郝大娘马上回自家把孩子领来。这几天辛宝宝夫妇都病在炕上,郝大娘将狗剩留在自己家里照顾。
    狗剩见到妈妈非常高兴,张开小手扑到妈妈怀里,亲亲热热的喊了声:“妈!”
    幸雪异常激动,三个儿子如今只有狗剩在身边,这当妈的心都快碎了,不禁双臂用力,将狗剩紧紧抱住,生怕再被人抢走一般。
    狗剩毕竟还小,天真无邪,看不出母亲的异样,童声无忌出口道:“妈!俺哥咋还不回来?俺还等着他出去玩呐!”
    幸雪只觉浑身一震,手臂慢慢松开,须眉怒张,双眼火赤。仇恨!仇恨!仇恨……
    不共戴天的仇恨,永远流不完的血泪,绝没有任何人能想象的苦难和折磨……
    幸雪忍受了太久的痛苦,往往会有一种麻木的感觉;可是等到这份麻木的感觉再次被刺激得奔放、爆发时,那么,这份痛苦和仇恨就自然变得更为强烈了。

    
    郝大娘从未见过幸雪这等神态,双眼充满了一根根可怕的血丝,每一根都是用无数的怨毒和仇恨炼出来的,每一根都深深的埋入了她的骨髓和灵魂。
    郝大娘吓得赶紧将狗剩拽去自家。出门前狗剩心有不甘,回头喊:妈!俺哥到底啥时候回来啊?
    看着门关上,幸雪再次崩溃。只见她变得面色灰白,两眼无神,一片茫然的神色。过了片刻,忽地喃喃的道:“二儿,你死得好惨啊!”声音低沉,并未大叫大嚷,眼中也没有滴下眼泪,但那声调、那神情,却令人心头颤震。
    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空气都好似冷得要凝结了似的,实是比大叫大嚷、痛哭流涕更要沉痛百倍!
    郝大娘将狗剩送到自家后,再次回屋,想安慰幸雪,但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她大声地咳嗽着,借以掩饰心中的悲痛。
    她知道,幸雪心有千千结,不甘心儿子就这么死了,可如今乱世,一个女人家又能如何?李家官府有人,二狗也确实打死了李俊,再不甘心又能怎样?
    郝大娘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之意,而且真的是一种说也说不出,写也写不尽的哀伤。
    郝大娘来到院子里,茫然地望着天空。月朗星稀的夜空,一颗彗星摇着尾巴陨落了。
    郝大娘曾经听人说过,如果在流星划过的瞬间许愿,这个愿望就会实现。可是自己的愿望太多了,还没来得及许完,彗星早已消失不见。
    人的一生也像彗星一样,白驹过隙,转眼即逝。在这短暂的一生之中,想要实现的心愿却是那么地多,那么地长。
    郝大娘不放心幸雪,再次进屋。看到幸雪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静,真使她害怕,便安慰道:“你好好睡一觉吧,把身体养好!”
    幸雪像木偶一样,任由郝大娘引到炕里头去,半句话也没说。
    感情有时候非常温和,有时候却比刀锋更利,时时刻刻都会在无形无影间令人心如刀割。
    辛宝宝躺在炕上睡得不踏实,头部左右摆动,并伴随轻微低喃。明眼人一望便知,这是发恶梦。
    幸雪望着丈夫,表情阴沉,恨意烧红了眼睛,就像一把刀。
    她下地去仓房里找出一把砍柴刀,拿到手里沉甸甸的,只觉冷气森森,一股寒气扑面而至,鼻中一酸,“阿乞”一声,打了个喷嚏,再看那刀,半点光泽也没有,是该好好磨一磨了。
    她把砍柴刀拿回屋里,找出磨刀石,卷起袖子,开始了磨刀。霍霍之声惊天动地,家里的老鼠被这种声音吓得颤抖不已。
    刀锋越磨越痛,越痛越利,人又何尝不一样?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在痛苦中成长的,不是吗。
    幸雪磨啊磨,刀锋也磨得雪亮,寒光在刃口波动着跳荡着爆发着,激动着她心中的凶念。
    刀磨好后,她仔细地打量着。雪亮的刀,刀锋薄而利,在油灯下闪动着足以夺人魂魄的寒光。
    没有人能想到仇恨的力量是多么强烈,有时远比爱情更强烈,因为爱是柔和的、温暖的,就像春日的风,春风中的流水。仇恨却尖锐得像一把刀,一下子就可以刺入你的心脏。
    第二天,幸雪醒来,精神灿然一现,双目突然闪出极其清澈明亮的光芒来,开始了吃喝。
    郝大娘见了很高兴,以为幸雪恢复正常,可又发现幸雪竟莫名冷笑,那双黑得发红的眼睛,闪烁着仇恨的、挑战的光芒。
    悲痛也是种力量,可以让人做出很多平时不敢做的事。
    郝大娘将饭菜做好并摆上炕桌,自从辛宝宝醒来后,却无法下地行走,腿伤又受冻,疼痛不止,浑身乏力,连饭碗都端不稳,需得老人喂食。
    郝大娘偏腿上炕,将辛宝宝扶起来。郝大娘拿过一个馒头,掰一块放进辛宝宝嘴里,又舀一勺稀粥,吹凉喂给他,并不时夹几口菜。动作麻利,毫不拖沓。
    幸雪手足无力,勉强能自己吃喝,却不能照顾辛宝宝,只能任由郝大娘照顾着。
    吃过饭后,郝大娘将碗筷收拾好,顺手将灶房擦抹干净,然后回自己家。
    就这样由郝大娘照顾了十多天,辛宝宝和幸雪都慢慢好转,开始下地走动。
    这天中午,郝大娘踏雪过来做午饭,进屋见幸雪正在躺箱里翻找什么,关切地问道:“幸雪,你找啥?
    幸雪正用钥匙开躺箱里的小箱子,这时候听见郝大娘进屋询问,她一转动钥匙,锁卡嗒一响,就好像事情也有了个了断。
    她慢慢抬起头来,以抑郁而坚毅的声音答说:“找东西,俺要出门。”眼中充满了执著,执著之中又隐含着杀气。
    郝大娘奇怪:“出门?上哪儿?”幸雪不应,歉意笑笑,只略略理了理鬓发。
    金子锁在箱里,不拿出来使用,就成了废铁。幸雪从躺箱里掏出一根金条,交给郝大娘:“俺出门这些天,麻烦您二老照应宝宝和狗剩。种种照顾,感恩不尽!”言辞极为情真意切。
    郝大娘知道幸雪的脾气,听她说得凄凉,突地觉得幸雪有种说不出的神秘,别人永远也看不透她,尽管她那么明明白白。只得郑重道谢,接了过来。
    辛宝宝看着媳妇打点,不由得心中大急,躺在炕上连连搓手。他无法阻拦,也不敢阻拦。因为在一起生活这些年,他深深了解媳妇性格,平日顺从,可下定决心去做的事情,八头牛也拦不住。
    世上最最纠缠不清,难以分解的两件事,就是爱与恨!
    是的,人生确是恨比爱多的多了。
    昨夜,幸雪已跟他说要出门给儿子报仇!辛宝宝老实半辈子,从没动过害人念头,没想到媳妇竟有这想法,他理解媳妇的仇恨,只是隐隐担心,怕日后生出更大的祸端来。
    辛宝宝心里急,劝阻的话却生生卡在嘴里,最后只憋出一句:“媳妇儿,穿厚棉袄,白(别)冻着了。”
    “嗯呐!”幸雪应了一声,继续翻找东西。
    郝大娘回到自家后,见老伴跟狗剩正玩翻绳儿,一老一小你来我往,倒也玩得开心不已。郝大娘把金条锁进箱里,忧心忡忡地坐在炕沿。
    狗剩每晚睡觉和郝大爷一个被窝。孩子小,一开始常吵吵找妈妈,老人便时常领家看一眼,然后再回自家,由二老轮流陪着玩。
    狗剩天天吃住在老人家。有个孩子围前围后,家里倒也热闹不少,只是每每想起二狗,老两口就揪心难受。
    郝大爷见老伴儿嗟叹不已,奇怪道:“咋啦这是?”
    郝大娘叹了口气,道:“哎……幸雪要出门,也不说去哪儿?你说,她该不是要上那疙瘩吧?看她那样,俺这心可提喽老高,哎……烧心呐。”
    听到幸雪要出门,郝大爷立即停手,打发狗剩给自己装烟,然后和老伴儿唠起来。
    狗剩美滋滋的应了差事,到烟盒边忙活起来,没一会,便将烟叶弄得里外都是。
    两位老人并不责骂,只是跟着收拾。善良和同情的皱纹在两位老人的脸上,像微风吹拂池塘漾起的细波一样久久没有消逝。
    这时,窗外雪已住,但阴云低压,天色毫无放晴之意。两位老人的心情,也如那低压的云层一样,充满忧虑愁苦。
    狗剩却玩得极是开心,将郝大爷的烟锅装满,邀功似的举到老人脸前,满是得意之色,老人看的一阵阵心酸。
    56
    甄有财的女儿被邻村兰岭屯一户人家抱走了。那时的东北地广人稀,村与村相隔很远。说是邻村,靠脚路走,却隔着一天路程,日后想再见一面就难了。
    那户人家有个独生子,此后再无生养。于是去算卦,算命先生说,他家五行缺木,故需要领养一个女儿。
    这家人也觉闺女好,是贴心的小棉袄,还能帮着干活,照顾自家小子。忽听有人要送女娃,两口子动心了,便带着礼物来到甄有财家。
    甄有财最近无所适从,心甚烦乱。内心的苦闷与忧郁,使他满脸全是皱纹。
    每一条皱纹里都蓄满了他生命中的忧患与不幸。
    他头发秃顶严重,外围疏疏落落的剩下一圈,还舍不得剃光了,留了个一面倒的螺旋式。
    此时,家里锅朝地碗朝天,他却在看着女儿,神情奇特。
    ——像一只猫不了解狗为何要去追自己的尾巴。
    虽然猫本身也有尾巴,也常追逐自己的尾巴。
    见来人要抱养闺女,甄有财先是一喜,热情地请进屋里。
    对方穿戴讲究,身上的棉衣棉裤,连一丝皱纹也没有。
    脸上的皮肤,也一样没有皱纹。
    看他们的样子,仿佛连心都不会有过伤痕似的。
    其实当然不是的,人生在世,一向都是欢心易得,安心难求,欢欣易获,宽心难留。
    他们只是比较一般“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放得下”一些。
    ——或许,之所以放得下,只是因为本没“拿起来”?
    等到真把闺女抱给来人时,甄有财却也生了不忍,出现了种种矛盾和纠结的想法。
    见甄有财脸色凝重,迟疑起来,邻村夫妻暗叫不好,大老远的过来一趟不容易,可别空手回去。
    两人同时将礼品奉上,同时许诺:会把孩子当亲生看待,决不让孩子受半点委屈。
    甄有财细细咀嚼他们的话,再看看两人带来的礼品,二十个银元,两块狐狸皮,外加一块缎子背面,价值不轻啊。
    甄有财抱孩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被来人顺到怀里。
    山里送孩子,规矩简单。夫妇俩来前便托秀才写了个字据,一式两份,自家已盖好手印,甄有财只需按手印就完事。
    从此孩子就是收养人家的了,跟亲生父母再无关系,日后也不得寻找。
    甄有财按手印时犹豫了一下,但一眼扫到炕上的银元和礼品时,便毫不犹豫将红指印按在了字据上。
    从此,甄有财只剩一个儿子,起名甄小宝。
    此时的李家大院,李宝库正准备杀鹅。这些日子没有心思进山打猎,少了肉食,嘴里淡出鸟来。
    李宝库娇妻叫香媚,养了几只鹅。其中一只每隔几天下一个蛋,今年居然一整年没有下一个。李宝库每次去摸鹅屁股都没有蛋,不由得咒骂连连。
    现下,李宝库动了杀它吃肉念头。香媚因养这鹅有了感情,觉得这鹅以后还能下蛋,但却不敢反对李宝库,只小声嘀咕了几句。却不料被李宝库听见,恼怒异常,提了刀大剌剌地走进鹅圈。
    将那鹅逮出后,挥手一刀,将鹅头剁下,干净利落。
    那鹅突然丢了脑袋,一时竟得不死,顶着冒血的一截脖子,兀自在院子里摇摆走动,只吓得香媚尖叫连连。
    李家人闻讯纷纷跑出来,只见那鹅步履丝毫不乱,如平日散步般慢慢挪动,脖子上流的血走一路撒一路,让在场的人无不吃惊不已。
    李宝银实在忍不住看这诡异景象,上前一把抓过无头鹅,在它颈上又补上一刀,再按常法控掉血才将它扔在院中,这次鹅扑腾两下再也不动了。
    大家唏嘘不已,女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纷纷低声议论,语间中都是充满了惶恐之情,便如大祸临头一般。
    野为雁,家为鹅,野雁驯养,便成了鹅。鹅是禽畜中最具有灵性的,传说鹅能见鬼。
    李宝库可不管这些,愤愤地将鹅捡回烧水拔毛,今天可得好好吃顿肉,明天就要上山,是该打猎的时候了。
    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冷,郝大爷动了捕鱼念头。到了寒冬,完全封冻的江河引来了成群捕鱼人。大家三三两两分布在冰面上打眼凿洞,洞口不用太大,够圆网顺利进出即可。
    冬天捕鱼的工具一般是用铁线围成个圆环,接口处向外平伸,然后将细木棍伸入平行铁线中央,用绳子绑牢,再将渔网做成兜状缝在圆环上,就算好了。这工具像夏天孩子捉蜻蜓用的网,简单而实用。
    郝大爷每年冬天都会去滴答河上捕鱼。狗剩见郝大爷要出去捕鱼,欢呼着要跟去,郝大爷无奈,只好带他出门。郝大娘不放心孩子,便也跟着过去。
    幸雪出门了,全身裹在厚厚的棉大衣,里面是最抗寒的羊毛衫,头上戴了白狐皮帽子。虽然眉清目秀,但容色却是憔悴,有一种风雨飘摇中御舟独行的自尊与傲骨。
    那时候的冬天零下三十五六度是司空见惯的,而且漫天飞舞的大烟泡儿,经常刮得人们眼睛都睁不开。
    为了不把脚冻坏,幸雪脚穿憨头憨脑的东北毡疙瘩鞋,是用一种毛毡子做成的,厚度能有五六毫米,面料是用羊毛织就而成,底儿缝制上一层牛皮底儿。所以它的耐寒能力特别的强,而且透气度也好,最适应于大雪天和嘎嘎的大冷天来穿。
    幸雪离家坚决,将狗剩托付给两位老人,不多说一句话。老人知道幸雪脾气,只嘱咐出门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幸雪点头应了,转身离开。

    
    冬季捕鱼
    辛宝宝已经能下地了,手上有了力气,勉强能端起饭菜自己吃喝。郝大娘做好饭菜给送去,不用再伺候他。
    狗剩依然住在老人家里,偶尔也回家陪陪父亲,呆不长时间,又回老人家里自由自在玩着。
    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冷,郝大爷动了捕鱼念头。到了寒冬,完全封冻的江河引来了成群捕鱼人。大家三三两两分布在冰面上打眼凿洞,洞口不用太大,够圆网顺利进出即可。
    冬天捕鱼的工具一般是用铁线围成个圆环,接口处向外平伸,然后将细木棍伸入平行铁线中央,用绳子绑牢,再将渔网做成兜状缝在圆环上,就算好了。这工具像夏天孩子捉蜻蜓用的网,简单而实用。
    郝大爷每年冬天都会去滴答河上捕鱼。狗剩见郝大爷要出去捕鱼,欢呼着要跟去,郝大爷无奈,只好带他出门。郝大娘不放心孩子,便也跟着过去。
    一小二老前往冰河。一路上,郝大娘紧紧看着狗剩。小孩活泼好动,欢蹦乱跳。郝大娘小脚跟不上,脚下呲溜呲溜打滑,吓得两腿直打瞟儿。
    郝大爷捕鱼很有经验。到河边后,他选了中间场地,冰封的看上去像是谁开辟出来的雪场,于是开始用大小工具打眼凿洞。
    狗剩在一旁看得心痒,拿起铁穿(细长铁棍,尖端极其锐利),使劲凿下去,冰面上出现一个樱桃大的白点,几片细小的冰屑沾在铁穿尖上。
    狗剩因为戴着棉手闷子不方便拿工具,便摘下来,又举起锤子,举起时勉勉强强,落下时摇摇晃晃。冰面上又出现一个白点。
    狗剩的小脸煞白,嘴唇鲜红,嘴里喷出的白气又粗又长,两只小手冻得比鱼的肉还白,把郝大爷老两口乐得哈哈大笑!
    打眼凿洞时,两人配合,郝大爷打,郝大娘舀冰碴子。冰层挺厚,费了不少气力终于凿开一口圆圆的冰眼。
    那些久避冰层下的鱼儿以为春天又回来了,就摇头摆尾地冲着透出天光的冰眼游来。
    善于捕鱼的郝大爷一看见冰眼旋起了水涡,就抛出圆环渔网,很快就捞上来一网兜的鱼。有附着黑斑点的狗鱼,还有带着细花纹的蛰罗鱼。
    东北民间有这么句老话:吃冬鱼是人生的第一“鲜”。因为到了冬天,冰面下的鱼儿体内脂肪开始消失殆尽,鲜成了最大的特色。
    郝大爷每捕上来一网鱼,狗剩都要跳起来欢呼。郝大娘警告他离远点,说万一小孩失足跌进去,就会喂鱼了。
    郝大爷将捕到的鱼放进桶里,鱼扑腾一会就冻死了,接着变得邦邦硬,狗剩看的眼睛都直了,心中却也大乐。
    两老一小在河边呆了大半天,桶里的鱼已快满了,分量不轻,便收拾了准备回家。
    狗剩兴奋劲儿还没过,一直围着桶看稀罕,里面大大小小的鱼,让他眼睛放光。
    狗剩要提桶,可力气太小提不动,郝大爷便拎起桶,让狗剩在旁把住桶沿“帮忙”。
    照以往规矩,回家时郝大爷会拿两条炖着吃,剩下的放在仓房缸里,没多久便会冻成硬梆梆的一坨,日后可随吃随拿。
    东北的冬天就这点好,天然冰箱,啥吃食都坏不了。
    天上彤云密布,开始降雪。最初是小雪,后来是大雪,鹅毛大雪,绒球大雪,一团团的大雪,纷纷扬扬,遮天蔽日。
    因为下大雪,天黑得格外早,郝大娘一行三人不禁加快脚步往家赶去。
    57
    蜂蜜山府也下起了大雪,冰冷的雪味针尖一样扎入鼻孔,女人们都用肥大的棉衣袖口掩住鼻孔和嘴巴,匆匆而行。
    时值中午,大同江冷面馆里人声嘈杂,生意红火。冷面西施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地迎来送往。
    有客人开玩笑道:“你是不是找到如意郎君了,高兴成这样?”冷面西施也不着恼,回嘴道:“是呀!俺要成亲,你得给大红包,还跑了你了?”客人哈哈笑着入座,大吃大喝起来。
    没错,冷面西施确实找到如意郎君了。爱情使她更加漂亮,步履轻盈,面若桃花。
    冷面西施丈夫不幸坠山身亡后,这些年她过的不容易,夜里辗转难眠。亲朋好友、左邻右舍都给她介绍过几个男人,可冷面西施心高气傲,都没有看上这些俗气男人。
    要说缘分天注定,一点不假。前段时间,冷面西施竟和前来吃饭的皮货商对上了眼,心里便没着落起来,动了再嫁念头。
    一切随缘,到底无缘。幸运和幸福都是小气东西,来敲你两三次门,不见反应,说不定就负气走了,永不再来了。
    那皮货商就住这城里,此前从未来这饭馆消费,那天是被自家亲戚请来的。来时不是饭口儿,店里只两桌客人。
    那皮货商长得英华内蕴,卓逸不群。性格如高彪子一样,为人仗义,街坊四邻没有说他个不字,自从前年老婆得疾病死了后,他一直拖着幼女单过。
    按说,冷面西施开饭馆,五湖四海啥人没见过?自不会对初次上门的男人一见钟情。
    可事有凑巧,那天店里一桌四个外地人,都喝得酩酊大醉,离开的时候不结账,冷面西施暗叫不好,忙上前阻拦。
    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其中一人竟嬉皮笑脸袭摸冷面西施的胸部,把冷面西施气得脸色煞白,挥手回击。
    冷面西施开饭馆也有很长时间了,平日里也打点街上的混混,有打架事情他们自会来帮忙。
    可今日怪了,店里眼看要吃大亏,这些平日里蹭吃蹭喝的混混却一个没有来。店里一个厨师是老头,一个女杂工,两个店小二岁数不大,都不会打架。
    在这危急时刻,只听一声大喝:“哎!你们这是干啥?”
    众人回头一看,发声的是另一桌的客人。只见这皮货商站起来,眉目之间英悍之气毕露。
    皮货商和带头捣乱袭胸的人目光相触,暗中便较上了劲,互不为礼,你眼睛一瞪,他鼻孔一哼。
    捣乱人终于开口:“你喊俺?”
    “可不是喊你呢,你那是嘎哈呢?”皮货商怒道。
    “俺和她玩呢,嘿嘿!” 捣乱人一脸的奸笑。
    皮货商一双眼睛里精光暴射,刀锋般划过捣乱人的脸,向门后退去,边退边说:“有你这样玩的?屎壳郎打冷战——臭嘚瑟。俺也和你玩玩,走,咱们出去外面玩!”
    捣乱人放开冷面西施,径直朝皮货商走来,边走边吼道:“你吗了个比的,你以为你是谁了?今天爷爷俺踢死你吗的。”
    皮货商退出门口,站在街面空地上,冷笑一声:“打是亲骂是爱,总骂你妈,都快跟你妈吊膀子了。”
    捣乱人气得大叫一声,挥拳出击。此时人们都替皮货商捏把汗,这个捣乱人身材高大,长得比皮货商高半个头,皮货商能是他对手吗?
    突然一声霹雳,皮货商身子后缩,躲过了这一拳,双掌却已在这一声霹雳中,直击出去。
    捣乱人猝不及防,“哎呀!”一声,胸部吃了一拳,一个踉跄。皮货商已到跟前,悬崖勒马,转身错步,右腿拦在捣乱人双腿后,右手楼住捣乱人前胸,一使力,“噗通”一声,捣乱人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这回,大家真正见识了什么是“四两拨千斤——正是自平淡中见神奇,自扎实中见威力!
    捣乱人倒地后,锐气已折,杀气已灭,烟消火减,人已傻了。
    见自己人倒地,其他三人围上来。皮货商闪身错步,后退三尺,突地身形一缩,逼近其中一人怀里,欺身一进,运气于肩,尽力一甩,对方顿时摔了出去。
    “咚!噗通!”
    只见这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疼得脸上丑态毕露,嘴里呻吟连连。
    另两个人上来脚踢皮货商,却被躲过。皮货商手腕疾翻,抓住其中一人右手。
    那人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怒火更炽,飞腿猛踢,骂道:“他奶奶,老子今日要你好看。”
    皮货商蹲下身来,双手在他大腿和臀部一托,借力乘势,向外推送,那人一个身躯登时凌空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的跌在地下。
    皮货商越打越有劲,越打越生龙活虎,越打越神采飞扬。豪兴大发,索性脱了上衣,露出精壮健硕的上身。没有半寸多余脂肪的肌肉,像闪亮的小蛇般爬满宽阔的胸膛和手臂,尤使人印象深刻是小腹那块三角肌。
    最后一人只吓得连连后退。皮货商踏步向前,飞起一腿,踢倒在地。
    一个人对付四个人,打得落花流水、落水流花、落流水花、花水流落,就差满地找牙了,好在皮货商手下留情。
    在场所有人全然被惊得呆住了,好半天才情不自禁鼓掌。四个捣乱人被打服了,乖乖交了饭钱互相搀扶离开。
    冷面西施自是感激不尽,和店员收拾好残局,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热情邀请皮货商和亲戚上桌,端起酒杯敬酒,称兄道妹的倒也近乎。
    冷面西施看皮货商往那一站真直溜(挺拔),越看越顺眼,便邀请他日后常来店里坐坐,皮货商也不推辞。
    一来二去,两人都有意了。
    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窗户纸很快被冷面西施捅破,皮货商下月就要把她迎娶进门。
    冷面西施风风火火忙活着,看到厨房帮着炒菜的女人,心情一暗,再次将目光望向门口,这都好几天了,樊冰冰怎么还不来?
    没错!幸雪进城了。
    自从二狗惨死之后,她就已经将自己出卖给一个恶魔——
    一个名字叫“仇恨”的恶魔。
    这个恶魔在人间已横行多年,已不知奴役过多少人的心。
    幸雪日日夜夜思量如何报仇雪恨,最初想找谢文东帮忙,可随即断了这念头。在她心里,过去自家通匪是被迫,若去找他们帮忙报仇,便是真正的通匪了。
    深仇大恨令幸雪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了樊冰冰,那个在蜂蜜山府有大靠山的女人,那个关系通天,救了辛宝宝的女人。
    幸雪这次到冷面西施店里落脚,带了五百块银元,准备送给樊冰冰,请其帮忙,罗织罪名,陷人于罪,让李家人尝尝牢狱之灾。
    冷面西施想不到,辛宝宝救回家后又发生如此灾难祸殃,不禁为这一家感到难受至极。
    幸雪本想去樊冰冰家里,可冷面西施觉得不妥,毕竟不够熟悉。樊冰冰名声在外,交际广泛,贸然上门被人看到传出去,李宝奎闻之岂不是有了戒备?
    幸雪觉得冷面西施考虑周到,便听从建议,呆在店里耐心等待。
    一连几日,樊冰冰都没有出现。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两人倒也沉住气。可又过了几日仍不见人来,不免都焦急起来。
    这些天的等待,幸雪心里的凄苦幽怨,尽数涌上心头,泪珠流下满脸。
    她恨李宝奎带人将老公抓起来,打折腿弄瞎眼,更恨李家人将儿子整死,竟钉在棺盖当殉童。此恨缠绵无尽头!
    又接连等了好几天,等得花儿都谢了,樊冰冰还是未现身。幸雪决定不再等待,明天就去樊冰冰家。冷面西施见她坚决,不再阻拦。
    当天晚上,一桌吃饭的食客们热烈议论着一个话题,冷面西施偶尔听到后不禁大吃一惊:樊冰冰竟成了李宝奎的马子(情妇)。
    原来,樊冰冰名义上是知府小妾,实际上还是高级戏子。知府原配夫人根本不准纳妾。这夫人娘家有强大背景,知府根本不敢得罪。
    可这夫人肚子不争气,嫁给知府多年却不能生养,这让她在知府面前理直气不壮。明知自家男人在外拈花惹草,却也只能暗气暗憋。
    这夫人与知府约法三章,在外面玩玩可以,动真格的却不行。若哪个玩物有了孩子,需要抱回家养,算自己亲生的,若想娶进门做二奶小妾,除非自己死掉。
    知府这几年一直得到岳父家好处,岳父的大伯哥是当朝红人李鸿章,升官发财全靠他们扶持。日后仕途之上,少不得他们继续帮衬,再加上自家老婆有计谋,几次遇事儿,多亏这夫人决断掌舵,这才逢凶化吉,知府由衷敬佩,更是不敢逆反。
    风吹花动,花动花落,天地间不知有花落多少?樊冰冰不知这些,只知被知府包养后,吃穿用度不愁,无需登台演戏了。
    作为溜须拍马之徒,李宝奎经常去知府家卑躬屈膝、吮痈舐痔。见了樊冰冰那风姿楚楚,妩媚动人的模样,已然情痴颠倒,难以自已。
    樊冰冰常常被人捧,自然对李宝奎没怎么理会。向他嫣然一笑,带着一阵浓郁的香风,环珮叮当,梗嗒梗嗒地走了,给人的感觉老高傲了。
    从此,李宝奎像被勾去了魂魄似的,心里总牵挂着那优美的身姿,总感到她身上有股暗香在他身边徘徊,如痴如醉,坐卧不宁。
    李宝奎暗下决心,一定要接近这样一个高不可攀的女人,必须以极大的耐心,千方百计地巴结。此外,隔三岔五还得送上一些贵重礼物,以博取其欢心。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没多久,在李鸿章提拔下,知府大人高升,前往哈尔滨赴任。这可急坏了樊冰冰,舒服日子眼瞅过到头了,不免哭哭啼啼,哀求知府带上她。
    知府厚蒙至恩,官位升迁,华贵无比,前程无量。他心里万万舍不得樊冰冰,可又不能带去,只好留了点钱财,做了一些安抚。
    古时的戏子历来地位低下,收入微薄,属下九流。现在的戏子收入是最顶级,为什么差别如此天地之别?就是因为我们全是无脑观众、听众,把戏子捧天上去了。
    樊冰冰过够了没有金钱没有地位的戏子生活,想起和知府的生活,过的真是逍遥日子,度的真是神仙岁月。其芳心可可,深情款款,一缕柔情,早已缠在知府身上。
    樊冰冰靠在知府肩头,粉颊和他左脸相贴。知府鼻中闻到的是粉香脂香,手中抱着的是温香软玉,不由得意马心猿,神魂飘飘,倘若不是急于去哈尔滨赴任,真的呆在这牡丹花下乐不思蜀了。
    知府调走的时候,提拔了李宝奎。
    李宝奎得意得飘飘扬,沿着大街往前走着,几个妖艳的窑姐走过来和他搭讪,挽起了他的胳膊。
    李宝奎立即抽出胳膊,满脸鄙夷地叫她们滚开,好像她们小看了他,污辱了他………她们这是把他当作什么人了?
    这些骚娘儿们怎么竟连自己面前现在站的是什么人也分辨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已在陡然间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地地道道蜂蜜山府上流社会的绅士。
    樊冰冰并不是很守妇道的女人,她要的只是财富,哪管服侍的对象是何人,哪会念知府的旧情。于是,这寡情薄义的女人便成了李宝奎的马子(情人)。
    目标竟变成仇人的破鞋,这让人如何能接受?幸雪伤心得像一条失去流动力量的河。
    冷面西施为了安慰幸雪,在饭馆空闲时间,领幸雪来到净土寺。进得庙来,冷面西施向方丈说了幸雪的境遇。
    方丈面容被岁月侵蚀,风雨吹打,划出了千百条皱纹,显得那么衰老不堪。但一双眼睛,却仍亮如闪电,似是只要一眼瞧过去,任何人的秘密,却再也休想瞒得过他。
    然而,方丈却合十道:“老衲无能,徒增两位信徒痛苦。”
    冷面西施道:“大师请为俺们尽心竭力,指点一二。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方丈道:“不敢。”抬起头来,说道:“说什么大恩大德,深仇大恨?恩德是缘,冤仇亦是缘,仇恨不可执着,恩德亦不必执着。尘世之事,皆如过眼云烟,百年之后,更有什么恩德仇怨?”
    冷面西施应道:“是,多谢方丈指点!”
    方丈声音缓慢道:“凡事往天上想,往海里想,最不济也往山上想,别委屈自己。
    “不要恨任何人,如果你心里有痛恨的仇家,那么你自己的心里就会有毒气蔓延。不等这种毒气喷射到仇人的身上,首先就伤害了你自己的肝脏。
    “人如果太执著于某种情感,往往会引起命运和健康的变化。愤怒和憎恶日积月累,首先会伤害肝脏,接着可能引起脾脏和胃肠的疾病。
    “因为五脏六腑既是各自独立的生命体,也相互作用,互为影响。与人恩德也即与己恩德,也是同样的道理。”
    听完方丈的话,幸雪似乎一刹那间窥见了人在天地间的本质,悟到了佛学极端精妙的不可言传的禅机,明白了至极人生哲理。
    58
    世间最难控制的事,恐怕就是人们心中的思潮了。世间之所以有如此多的烦恼,那也就是人们常常会想到自己不该想的事。
    辛宝宝也正是如此,他越想将思潮平静下来,心里想的事却反而更多。
    自爱妻走后,辛宝宝日夜茶饭不香,坐立不安,心绪难宁,不停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会儿咄咄自怜,一会儿喟然长叹。
    走累了,他坐下来。与幸雪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宛若朵朵浪花,正汹涌在他心灵深处。改变是互相的,如果没有幸雪,也许自己根本就没法活了。
    过往情景,重现心田。辛宝宝不禁暗暗恨起胡子来,若不是他们将黄毛哄骗到山上,自家也不会走到今天,许多祸端皆因胡子引起的牵扯。
    可想到最后,辛宝宝又将这一切都归于命上了。他是个相信命运的男人,命运对他来说是一件实实在在高悬在岁月之上的物件,它随时都会砸下来扭断人的脖子。
    想起今生饱罹忧患,非常人所能忍受。他又忍不住暗自悲怜,自叹命薄。
    辛宝宝不愿再想,却不能不想——谁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和思想,这本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
    口问心,心问口,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商量,辛宝宝觉得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自己根本逃不脱,得认!
    辛宝宝活到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别的东西都能挑,就是日子没法挑。他还看穿一件事,过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以前。是苦皆吃,是事皆忍。
    经历了不幸的人最懂得珍惜未来的幸福。辛宝宝自己宽解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坐在板凳上,拣些活计干起来。
    如今的他,已成半个废人,重活干不动,只能做些轻巧的。
    李宝库娇妻香媚怀孕啦!这在人丁兴旺的李家不算稀罕事,可对众人来说,确是难得的喜事。
    李家最近接连出事,以至人人闷闷不乐、抑郁寡欢。李家兄弟虽然照常上山打猎,但却没有了往日斗志昂扬、龙马精神。
    而今家里要添新丁,女人们不由开心欢腾起来,希望这喜事会冲走霉运,令家里兴旺发达、繁荣昌盛。
    晚上,马祖婆对李宝金说,咱家是主事的,李家大院不能这样死气沉沉、没精打彩的。开棺的事情虽说丢了面子,但最终还是咱李家赢了,毕竟二狗给老人赔命了。至于后来露馅被发现,都是四弟自作主张开的棺,跟咱们没多大关系,咱们何必整天不开心不快乐呢?
    马祖婆巧舌如簧、能言善道,竟将李宝金说得点头不已、连连称赞,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两人便商议如何扫一扫自家晦气。
    最后议定,决定借香媚怀孕摆两桌酒席,出些钱给几个女眷进城买新衣布料,穿红戴绿,再给孩子们买龙须酥、梅花糕、冰糖葫芦等好吃的,好让家里充满喜悦、欢快。
    幸雪终于回来了,一副令人震撼的脸容。那不只是沧桑,而是看透了世情而仍不放弃。那也不只是悲哀,而是一切都得到过又全失去了的无奈和慈悲。那亦不只是愤怒,而是一种像两头都点燃的蜡烛一般的自焚。
    辛宝宝正在院里扫雪,见到幸雪,自是喜翻了,心头登时便宽了。他扔下扫雪工具,扶幸雪进屋上炕,吃劲弯腰帮着把鞋脱了,扯过被盖在幸雪的腿脚,不住念叨:“媳妇儿,快暖和暖和!
    幸雪双目发直、一言不发,任由辛宝宝无微不至地照顾。辛宝宝知事情未成,心里虽有些失望,却也松了一口气。
    辛宝宝不是不想寻仇,可他天性善良,只想安生过日子。这些天他思前想后、千思万想,觉得谁也不怪,因为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胡子掳谁家孩子不行?咋偏掳了自家黄毛?李俊爬野地那么长时间无事,咋偏叫二狗打死了?二狗去哪儿玩不行,咋偏让李家人撞见丢了性命?自家到底跟他们李家结了几辈子的冤孽啊?
    辛宝宝深深地自责着,自怨着,自艾着,自己原谅自己,自己心痛自己,自己开导自己,自己说服自己,自己教育自己,不知不觉地,最后得到结论:这都是命,自该如此,不怪别人,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
    平常是道,平安是福。他很想就这点向幸雪讲点什么,但不知怎样表达,结果什么也未出口。不管咋说,媳妇毕竟回来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正在这时,狗剩飞奔回家。见到儿子,幸雪的眼睛闪动几下,有了点活气。
    狗剩不知人生愁苦,围着幸雪亲亲热热,说起自己跟老人去冰河上捕鱼的事,兴奋地说那鱼炖着可香了,自己吃了一条鱼,连吃两碗米饭,肚子饱饱的。
    郝大娘厨艺一般,可是炖起冻鱼来,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尤其是那黑斑点的狗鱼,又烫、又嫩、又鲜、又辣:可下酒、可下饭,真是叫人百吃不厌。
    幸雪摸着儿子的头,看着一瘸一拐的丈夫,心思百转。心想即便真报了仇,又仇仇相生,怨怨相报,如此往复,何时算完?
    幸雪只觉过去的苦难多多,将来的苦难难料,神思恍惚,既不是悲哀,也不是仇恨,但觉心中一片片空荡荡地,竟无着落处。
    如今,原本三个儿子只剩一个在身边,老公又成了半个废人,日子可要咋过?
    幸雪思前想后,真是柔肠百转,神情哀切,悲不自胜。
    辛宝宝见媳妇突然哭了,晶莹的泪珠正从她脸颊上缓缓流下。慌了手脚,轻拍她肩头,说道:“媳妇儿,白(别)哭,白(别)哭!”幸雪似乎受尽了委曲,终于得到发泄,哭得更加响了。
    狗剩小手张了张,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辛宝宝赶紧打发孩子进了小屋,自己又回大屋守着幸雪。
    哭,也是种很剧烈的运动。
    一个人真正痛哭的时候,不但全心全意,而且全身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幸雪哭累了,擦去泪水,定了定神,抬起头来,望着辛宝宝。眼神似喜似爱,似是情意深挚,又似黯然神伤。
    辛宝宝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只觉幸雪温香软玉的身子,已不知不觉依偎入他的怀中。
    别离中所受的痛苦与辛酸,也已在这温柔的拥抱中消失。
    情感,本是世上最最奇妙之物,它遭遇着的波折与困难越多,它的果实便也就越是芬芳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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