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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原创小说《滴答河传奇》[第7页] |
作者:祁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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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沉的天色之中,突见两道野兽般的凶狠目光,怨毒无比的射向自己。幸雪微微一怔,只见李宝库紧咬牙齿,鼻孔一张一合,便似要扑上来向自己撕咬一般。 果然,李宝库一下子冲到旁边操起地上的铁锹,只见他青气满脸,绽舌大喝:“少鸡巴啰嗦,俺他妈是个丘八。还反了你?俺砸死你个逼养地! 李宝银、李宝铜等弟兄见状,纷纷操起辛宝宝家的锄头、铁耙、粪叉等工具,目眦欲裂,逼近数步。 霎那间,所有人都感到院内似是气温骤降,杀意大露、杀机大盛、杀伐大作、杀气已腾。 他夫妇却毫无惧色,辛宝宝眼光扫过幸雪的眼睛,只见她眼中也闪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辉。 这一刹那间,两人心灵震荡,仿佛已经相通,可以用眼光倾诉心曲。 “住手!”只听一声大喊,大家抬眼一看,竟是李宝金。 此前李宝金捡了个粪叉,倏地移前,挥舞欲动。突然被马祖婆拉住,在他耳边悄说了几句话。 李宝金起初露出不肯之色,后来听得大大点头,最后还赞许地翘一翘大拇指,于是高声喝止。 几个兄弟都很纳闷,却还是遵从。李家一向家规严谨,李俊在世时,李家男人在外面再龙性,回家也要听家长管制。 如今,李俊不在了,李宝金主事,因此他的话,有相当的权威性。 这时李宝金满脸狰狞之色,竟变成了微笑,一种深沉的、锐利的、无法形容的微笑。 他看着幸雪,就好像一匹狼在看着它的羊,一条狐在看着它的兔,一只猫在看着它的鼠,虽然亲切,却极残酷。 他的笑脸慢慢消失,最后恶狠狠的道:“你们他妈的护犊子(袒护自己的孩子),都给听好了,今天这事儿,没完!”话中之意还有寻仇之想。 说罢,便冲自家人一挥手:“走!”带头走出院子,几个弟弟虽心有不甘,却也扔下凶器,跟随出去。 楞头青李宝库边走边指着辛宝宝骂道:“俺看你皮子有点儿紧了,得空儿给你熟熟皮子。” 像来时一样,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了,消逝在昏天晦气里。阴冷的西北风吹得满院子的破坛烂罐发出呜呜的悲鸣。 这一幕让村人看得都摸不着头脑,暗自猜测:李家咋突然走了?莫非是放过了辛家?可听他们临走放的狠话,又不像啊。大家私下里议论不休,却也为辛家松了口气,好歹孩子没有事。 |
46 李家人一走,辛宝宝如获大赦,耳朵中“嗡”的一声响,但觉眼前昏昏沉沉,双膝一软,小腿已被血水浸透,不由自主倒在地,昏了过去。 幸雪也慢慢从疯狂中清醒,手心里的汗已经濡湿了手指,冰冰凉凉的。见丈夫昏厥,她急忙背回屋,然后返身出去关严院门,生怕李家人再杀个回马枪来报复。 幸雪清楚,自家跟李家这血海深仇,村里无人敢管,也没法调解。李家找自家偿命,天经地义,即便请官府判决,也是如此,毕竟人死在自家儿子手上。除非李家不追究了,但看今天这架势,想求他们放过自家,断无可能。 想到这里,幸雪心里有如被一条无形的毒蛇啮咬,难以安宁。 自家以前也遭过村人冷遇,挺挺倒也能过去,而今摊上人命,这坎儿却真的难以过去。前面,李俊孙子死在胡子手上,李家虽对自家有怨气,却也没什么冤仇,自家大可不用理会。但这次不同,李俊确实是儿子亲手打死,李家要打要杀都有理,自家确实理亏,该如何保住儿子的小命呢? 幸雪愁肠万种,说不出那种悲惨滋味,热泪簌簌洒下来,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收拾。 东北冬天黑天早。天色慢慢开始暗黑下来,这时,郝大娘在院外叫门,幸雪灵魂这才返归窍穴,恍恍惚惚去开门。 郝大娘是带着饭菜过来的,老人知道辛家的锅都被砸了,中午饭都没有吃,晚饭更没有着落,不吃饭哪行?老人别的忙帮不上,只能做点饭送过来。 幸雪心非草木,自是感激不尽。她将老人迎进屋,辛宝宝晕过去,一直未醒,正在睡觉。 家里已被幸雪收拾得差不多了,除去砸坏不能用的东西,家里立时显得空空荡荡。老人看了,一阵心酸。 幸雪道谢后,将饭菜端到小屋给俩孩子吃,自己却无胃口。郝大娘宽慰了几句,却也知道无用,便不再说话。 一时间,两人相望悲叹,无计所出。幸雪愁肠百结,坐立不安,想不出什么法子来令二狗脱此危难。 郝大娘见幸雪急得直跺脚,突然心念一动,兴奋道:“对啦!咋不去求他何大爷呢?让他找几个能说上话儿的,当把中间人,跟老李家求个情儿,指不定能行呢?”说完便嗤嗤地笑起来。 幸雪一听,眼前一亮,对啊,咋忘了找何恩高! 这名字充满了生机与希望,在昏天暗地里,如灿星般跃起光临大地。 何恩高是村里的资深长辈,古道热肠,高风亮节,是村里的猎户。据说当年打猎时,救过李俊的命,这让李家一直心存感激。 昔日,挖参客死在自家地头,村人都怀疑自家害死的,何恩高力排众议,指出客死他乡,与本村人无关,让自家逃过一劫。今日,自家与李家仇恨深天,求何大爷帮忙,或许可能化解呢! 何大爷成了幸雪的救命稻草,她想着明日一早就去找何大爷。其实她恨不得立即去见何大爷,可眼下辛宝宝未醒,自己离家,万一李家人来寻仇,孩子就保不住了,只能耐心等待天明。 |
次日一早,幸雪伸了个懒腰,一跃而起。辛宝宝也醒了,幸雪强自按捺心中激动,缓缓说道:“俺去何大爷家求帮助!” 辛宝宝听得有办法,极是高兴,连声催促幸雪快穿衣服下地,立即去找何大爷。自己则在家看着,谁敢来抢孩子,自己就跟他拼命。 幸雪临走时不放心,将屋门院门都锁上,这才跑着去何大爷家。辛宝宝把俩孩子叫到大屋,命令一步不许离开。他则手握菜刀,靠近窗户,紧张地听着动静,生怕有人闯进来抢孩子。 俩孩子年幼,见父母如此神经质,很不以为意,在屋里玩嘎拉哈。玩了半天想起地头没完成的雪洞,但出不去,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弄完。 何恩高六十多岁,仍是声若洪钟,步履之间更是稳健异常,须发已经花白,眼睛依然晶亮,走路如风,看背影并不显老。 何恩高做了一辈子猎户,如今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很滋润。每天一早,他起来后便在院里打扫。 这活本不用他做,家人已经劝过多次,可他闲不住,不活动浑身不自在,久了家人便也由他。 正忙活间,何恩高听到有人叫门,便应声过去,衣袖略振,全身通爽,两扇板门便呀的一声开了。 见是幸雪,何恩高有些惊讶,却还是客气地请进屋里。他降尊纡贵,巴巴地搬一张椅子过来,请幸雪落座。 幸雪谢了,言道:“俺是想请何大爷……想请大爷……想请大爷………”连说三句“想请大爷”,却不接下去,只是眼望何恩高,瞧着他脸上的神气。 何恩高一听,便知是为二狗事情而来。他深谋远虑、洞察事理,深知两家过节,极难解决。只盘腿坐在炕上不停抽烟,缄口不言,前思后虑,深感此事棘手。 幸雪禁不住悲从中来,哀哀切切,一时不能言语,好半天才哽咽道:“何大爷,求你从中说和,化解两家的冤仇吧。”言毕流下泪来,略顿片刻,又道:“只要李家肯放过俺二儿,俺家砸锅卖铁都行。” 何恩高深感为难,他知道世间最难揣测的,莫如人心了!李宝金这家伙不好说话,李俊若在世,肯定给自己面子,只因有救命之恩。 当年,李俊独自一人上山打猎,打中了一头野猪,野猪带伤逃跑。李俊急追,没注意脚下,竟踩到捕猎夹子,脚被夹得血肉模糊。 在原始森林里,李俊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他无法走路,在草丛里爬了一天一夜,精疲力竭,岌岌可危。多亏遇到上山打猎的何恩高,何恩高立即将他背下山。 但现在的情况是,能给自己面子的人死了。活着的后人,能不能卖自己几分面子?还真不好说,毕竟涉及到血海深仇。 幸雪见何恩高直嘬牙花子(犯难),以为他不愿意平白帮忙,便掏出一根金条放在炕桌上,恭恭敬敬地道:“何大爷,这点钱权当谢礼,二狗还小,实不该偿命,万望大爷务必帮忙,救救孩子,积德行善。”说时不觉泪下沾衣,遂在地上跪下。 何恩高见状立即下地,扶起幸雪,动容道:“快起来,这是折俺的寿。一个村住的,能帮就帮,不用给钱,外道(客气)了。二狗不懂事,这么小的孩子确实不该死。这次,自己就拉下老脸找李家说说。能不能成不敢准保(保证),毕竟这事放在官府,也是有明断的,自己只能尽力周旋。”并把金条退给幸雪。 何恩高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说话滴水不漏,没承诺,也没拒绝,给自己留了很大余地。 其实,这事情他没有一点把握,自不敢大包大揽。 |
幸雪不知深意,急急惶恐致谢,道:“何大爷肯帮忙,俺感激不尽!” 幸雪想将金条留下,何恩高坚决不收:“找俺办事,用不着给钱套近乎,俺尽力去办,能办到准保(保证)办到,办不到你白(别)埋怨啊!” 幸雪只好作罢,心想暂且这样,待此事了结,定要好好谢谢何大爷,到时候再多给些钱。 从何恩高家里出来,幸雪心情轻松不少。走在路上,想着该去甄有财杂货店买口锅,再买日常用品。 幸雪离开后,何恩高心情并不轻松。他深知:什么事情都好办,只有人心不好办;什么事情都好说,只有人心不好说。他在村中主事多年,深受大家尊敬。按说,这事若生在别人家,自己还真有把握解决。如今却偏偏出在李家,这李家一门都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自己去说和,有多少把握呢? 何恩高愁得早饭都忘了吃,一直琢磨怎么开口和李家人说。他穿上棉大衣走出屋,仰天长长吸了口气。 寒风,很快冲进他火热的胸膛里。 李家正在大肆张罗丧事。李宝金花重金买了一口铁桦木棺材,其木坚硬程度,比橡树硬三倍,是世界上最硬的木材。 铁桦木别称为赛黑桦,质地相当硬,将它沉进水里浸泡。即使浸泡在水里很长一段时间,其内部也可以长时间保持干燥。 用它埋葬人再好不过了,因为它像铁一样耐久,比人的骨头更耐腐蚀。埋在坟中上百年,出土时仍旧坚硬如铁,称得上“木中瑰宝”,可遇不可求。 李俊的寿衣,也是里外崭新的绸缎里面儿。那张白虎皮也垫在棺材里,给他做了被褥。 更显眼的是,李俊头上居然戴了红狐狸皮帽,崭新崭新的,甚是红火。这是李宝金好不容易打的火狐狸,皮拔了后一直没有舍得卖。 现在,李俊死了,李宝金请韩裁缝通宵达旦做成帽子,戴在头上走进阴曹地府。 可以说,李俊所穿戴,极是豪华奢贵,令村中其他老人无不羡慕。 人死了,灵魂就要到地狱里边去。李宝金担心那边没有房子住、没有衣裳穿、没有马骑。于是便从城里扎彩铺,扎了大房子,大金山、大银山、马车、丫环使女、家丁仆人、二奶姘头、鸡鸭鹅犬,更有无数花圈。 纸花装了满满一马车拉回家,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只待出殡时用火烧了,据说到阴间就样样都有了。 大房子和自家一样,也是四合院格局。大院子也有院墙,墙头上是金色的琉璃瓦。看起来真是万分的好看。 一进了院,正房厢房一律是青砖瓦房,窗明几净。花盆一盆一盆的摆在花架子上,看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季节,是夏天还是秋天,也许阴间是不分什么春夏秋冬的。 也许怕李俊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怎么也得弄点事做,养养鸡啦、浇浇花啦、逗逗狗啦! 于是,公鸡三两只,母鸡七八只,在院子里边静静地啄食,一声不响,鸭子也并不呱呱地直叫,叫得烦人。狗有五六只,都蹲在大门旁边,非常的守职,一动不动。 丫环使女、家丁仆人、二奶姘头都是用秸杆捆好的人架子,而后给缝起布衣来穿上,装上一个头就像人了,但都是一个模样的脸孔。 因怕李俊认错人,李宝金特意嘱咐扎彩铺店主,给每个人胸前都挂上一张纸条。 那纸条上写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丫环使女叫幸雪,家丁仆人叫辛宝宝,二奶姘头叫于莲香,这名字是李俊生前包的二奶真名字。 当然,这三个名字的人现在都活着,李宝金一并拿来给李俊陪丧。 一个瘦骨伶仃的秸杆马架子,全部贴上纸,再在上面贴上真白毛,那就是一匹很漂亮的马了。显得特别高大,英姿挺立! 马车更是漂亮,车轮子都是银色的。车前边的帘子是半掩半卷的,使人可以看到里边去。里边是红堂堂地铺着大红的褥子,好坐好躺好享受! 前来吊唁祭拜的人,人人说好,个个称赞。孙三炮、大老张等等穷人看了竟生出嫉妒心,觉得活着还没有李俊死了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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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在院里办起了流水席,村人都随礼捧场。一般人过世,停尸三天便发送,有钱人家能撑起门面的,就多挺些时间,全看主家意愿。 现在正是天寒地冻的大寒时节,尸体不会腐坏,因此李家决定停七天。大院外搭棚、念经、做道场。为了摆排场,提前将吃白饭(白吃白喝)的穷人都找齐了。 哪怕不相干的村外人,只要进棚给李俊磕两个头,上了桌就可以大吃大喝。 但见筵席上肉如山积,丰盛得好像要把桌子压塌似的。酒似溪流,村人或划拳斗饮,或说故叙旧。 李家这边锣鼓喧天,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办丧事。辛家那边却是大门紧锁,全家戒备。 何恩高来到李家吊唁,李宝金跪地磕头致谢,何恩高扶起李宝金道:“人死如灯灭,气化春风肉做泥,皇帝老子也得走这一步,您就节哀吧!人寿长短自有定数,毕竟强求不得。”李宝金连连点头称是。 李宝金请何恩高进屋就坐,恭恭敬敬替他拉开了椅子,陪笑道:“请坐!” 何恩高道:“不外道(客气)。” 李宝金道:“你老人家今天还是喝茶?” 何恩高道:“是的。”他的声音缓慢而平和,举动严肃而拘谨。 便有人奉上清茶。何恩高端起茶碗,扑鼻一阵清香,揭开盖碗,只见淡绿茶水中飘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叶,像一颗颗小珠,生满纤细绒毛。 何恩高喝了一口,只觉满嘴清香,舌底生津。 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也不见何恩高要走。李宝金深自警惕,看何恩高欲言又止,一副好生为难的神情,便笑道:“何大爷,小侄俺是粗人,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只要俺做得到,无不从命。” 何恩高便进言道:“大侄儿你很爽快,那么俺直说了,就是二狗的事,他家求你放过他,什么都好说,多少钱都给。” 李宝金笑容登时僵住。他脾气一向乖戾暴躁,当家后虽收敛不少,但依然喜怒形色。一旁的马祖婆见状,忙扯他出去。 过了一会,李宝金一人回屋,面色缓和不少,却是一副悠闲自在、傲视一切的神情,嘴角挂着一丝混合着傲慢和讥讽的微笑,双手抱拳道:“虽然是自己当家,但是这么大的事情,也得和家人商量,现在都忙丧事,没有空寻思,以后再说吧。” 何恩高阅历极深,知道即使说到舌敝唇焦,也是不能。当下长叹一声,惨然色变,默然半晌,才道:告辞! 走出李俊家,何恩高在院里看到了丫环使女、家丁仆人、二奶姘头等扎彩,并看到各自胸前的名字,哭笑不得,心想:这李家人果然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在去往辛宝宝家的路上,何恩高心头惴惴不安,很是担心。他知道李家不要鸡不要鸭——要鹅,讹上二狗的性命了。 到了辛宝宝家里,何恩高受到极为热情的招待,又是让座又是敬烟又是倒茶,伺候得周到殷勤。 何恩高朝幸雪摇摇头,仿佛想将自己脑中的念头抛掉似的,但这个念头却固执地涌向他的舌头,他只好张嘴将它吐了出来:“俺没有办到!”言语中,很是抱歉。 幸雪听了,伤心得面容惨淡,心中一阵颤栗。她感觉自己正向着无底的悲哀深渊坠落下去…… 她原本对何恩高劝和两家抱了极大希望,结果实在大出意料。 目前,自家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好儿子,万万不能出事! |
清末时期,丧礼上的纸人。 |
47 二狗狗剩整天在家玩着抓嘎拉哈、弹杏核、翻绳等游戏,早就玩够了。闲寂无趣,二狗吵着要出去玩。 幸雪厉声警告,二狗仍执意要出去,被幸雪狠狠地揍了一顿。二狗委屈得蹲在墙角直哭,他不明其故,母亲为什么那么凶? 李家花重金请了乐班吹吹打打,热闹非常。那声音远远传来,令二狗狗剩心痒难耐。 山村的日子本就无聊,难得有这么新鲜的事儿,自己偏偏又出不去,实在难受。二狗狗剩便动了脑筋,想寻找机会出去看热闹。 幸雪每天都会将院门插死,屋门也插上。家里养了不少鸡鸭猪羊,到点儿得喂食,幸雪进进出出时,屋门就让俩孩子在里面插上。等自己喂完回屋,再叫孩子打开,从不遗漏。 今天,是李俊过世第四天。快到中午时,幸雪在屋里拌好猪食,照例吩咐俩孩子插好门。这才拎起猪食桶,出门后,还特意拽了一下门,确认插好才去了后院猪圈。 此刻辛宝宝正在炕上睡觉。这几日晚上,辛宝宝几乎不敢睡觉,手里握着菜刀,警惕地听着窗外动静,生怕李家人晚上来偷孩子。白天换成幸雪看守,他趁机睡觉。 幸雪将猪食倒进猪槽,看着两头猪呱唧呱唧吃得高兴,她心甜如蜜。这两头猪已长得不大不小,过年时可以杀一头,卖一头,若没有那么多苦恼烦心事,快快乐乐、红红火火该多好! 幸雪叹了口气,拎起猪桶回到前院,将鸡鸭羊都喂好,这才敲屋门。 狗剩给开门,幸雪随口问了一句:“你哥呢?”“在睡觉。”狗剩应答。幸雪没在意,便去灶房做饭。 饭做了一半,幸雪突然心神不宁起来,便放下活,走进大屋,见辛宝宝睡得正香。返身再去小屋,一推门,蓦地发觉有异:只有狗剩一人坐在炕上玩! 幸雪登时慌了,顿足道:“你……你哥呢?”因为惊惶过甚,只听得自己声音也全变了。 “出去玩了!”狗剩心虚地回答,虽然有些害怕,却也带了点得逞的神气。 原来,为了不让母亲发现制止,二狗专门给狗剩做思想工作,让他留在家给开门,自己先出去玩,等下次再换他。狗剩虽然不愿意,只能勉强答应。 幸雪脑袋里嗡地一声响,眼前一阵昏花,连打骂狗剩的力气都没有了,跌跌撞撞的来到前院,发现院门关得好好的,可门插却已打开。 好个二狗,竟趁母亲喂猪时跑出去了。 |
站在院门前,幸雪急得两行珠泪,夺眶而出,凛惧交集地忖道:得尽快找到儿子,而且不能让李家人看见。 幸雪此刻心中,满被恐怖所据,已连冷静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她全身哆嗦着寻找,游目四顾,自北而南,又从东至西,除了李家,几乎找遍了滴答河村落,始终没见到二狗。 幸雪悄悄地来到李家附近,远远地望了又望,不见孩子。她不认为孩子会去李家,此前多次警告,再加李家孩子打过他,相信这次应不会明知故犯再过去找死。 幸雪怕李家人见到自己起疑,若他们知道二狗离家,后果不堪设想,于是离开。 幸雪不自禁的觉得全身毛管竖立,更牙齿相击,身子发抖。这才发现临时出门,忘记戴围脖手套,怪不得瑟瑟如寒蝉。 到处寻不到二狗,幸雪不由得忧心如焚,她想自己这么找不是办法,得回去找人帮忙,只能找信得过的人。 幸雪先去了郝大娘家,老两口一听,都吓得一颗心几欲从腔子中跳了出来,真是一波未息一波又生。 两位老人赶快穿衣戴帽出去,一边找一边心里焦灼不安:若是被李家发现二狗,就完犊子了! 幸雪又跑回自家,将睡梦中的辛宝宝推醒:“这个犟种,咋说都不听,一尥蹶子走了。” 一听儿子不见了,辛宝宝霍地坐起,要待挣扎下地,却哪里能够?脚刚着地,便即跌倒。 腿再次伤到,辛宝宝感到酸软无力,嘴巴里又干又苦,那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占满了头脑,驱之不散,挥之不去。 幸雪戴上围脖和手套,找了根棍子给辛宝宝拄着。两人将狗剩锁在家里,分头去找。 辛宝宝焦急如火,口干舌燥,血都快要烤干了。他一瘸一拐的出了门,路上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填着雪,想必他的胃里窜着无数的火苗。 两人整整找了一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没有喝过一滴水。两人嘴唇已干裂,苦涩得如叼黄莲,心腔紧紧的抽搐已快窒息。幸雪小腿在酸痛,辛宝宝更是疼痛难忍。 可是往哪里去找呢? 可是又怎能不找呢? 就好像月宫中的吴刚在砍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桂树一样,虽然明知找不到,也要找下去,直到倒下去为止。 砍不倒的树,找不到的人,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 直至深夜,辛宝宝夫妇和郝大娘老两口回到家,四人均无功而返。 大家默默坐在屋中,幸雪眼睛发直,嘴巴急出了一串串燎泡,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嗨,糊涂了!嗨,糊涂了! 郝大娘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滴答河屯就这么大,孩子能跑多远?四人已将屯子翻了多遍,不见孩子。如果是藏猫猫躲起来,早该回家了。二狗以前领狗剩出去玩,天黑前一定回来,从不会这么晚。 可今天,二狗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指定是出事了,大家心知肚明,却无人忍心说破,都抱着一丝侥幸。 这时,幸雪恍恍惚惚走出去,老两口不放心,便跟在幸雪身后,辛宝宝也拿着家里的油灯跟过去,只见幸雪走进村里的一所小庙。 辛宝宝素知妻子向来不信神佛,却见她走进佛殿。三人也跟着进庙。 只见一尊观音像立在那儿,脸上浮现出仁慈安详的微笑,从容镇定,宁静的心境,绝不为红尘的扰攘繁华所动。 每个人都知道菩萨的全名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幸雪走到观世音菩萨像前面,跪在那儿,双手合十,以虔诚之心默默祷告。 急来抱佛脚,有病乱投医。辛宝宝无法下跪,只能拄棍深深鞠躬。郝大娘老两口则站在一旁。 幸雪站起身,点燃三炷香,返身又跪下。只见一缕青烟,从香炉顶上袅袅吐出,众人随即闻到淡淡幽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闻着甚是舒泰。 三炷香烧得诚心诚意,只听得幸雪低声祝祷:“菩萨呀,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老母,请保佑俺儿,逢凶化吉,死里逃生。他人小无知,干下的罪孽,都由当妈的一身抵挡,一切责罚,都由当妈的来承受。上刀山下火海,自愿接受,只求俺儿一生无灾无难,平安喜乐。” |
出得庙时,幸雪夫妇先将郝大娘老两口送回家,老人年纪大折腾不起,致谢返家。 到了家里,幸雪心力交瘁,不由得双膝一软,蓦然倒下,伏在地上便哭了起来。 辛宝宝忙将幸雪扶到炕上,并拭去脸上泪水。两人相对愁坐,身遭二狗存亡莫测的大祸,更是心意相通,情致合一,谁也没说一句话,就这么坐着。 黑暗能够隐藏叙不尽的悲痛,流不尽的眼泪,虽然黑暗可令死亡变得可怕,生命变为痛苦。 两人就这样坐在黑暗中。 但此时此刻,对他们两人而言,这眼泪,这颤抖,都已成了对方最大、最美、最好的安慰。 就这样默默对视,言语已经成了多余。寂静无声,只有彼此加速的心跳,感应着同一句话:祸福相随,生死不改。 他们很晚才躺下。当远近万籁俱寂,他们却怎么也睡不着,只是静静地躺在炕上,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睁得大大的、圆圆的、亮亮的。像是怕闭上了再也睁不开似的,又像要用这最后的目光驱散层层黑暗。 深夜里的滴答河,墨黑如漆,静寂如死。 黑夜有如死,为何还要生? 慢慢地、慢慢地他们进入自己心造的幻境。在这个幻境之中,二狗两眼流血,站在幸雪面前,哭泣道:“妈,俺走了,呜呜……”哭出来的不是泪,而是血。 在梦里,幸雪伤心极了,想喊却喊不出声,想伸手拉孩子却抬不起手,眼睁睁地看着二狗消失在一片黑雾中。 幸雪一急,醒了,心下凄惨莫名,只觉得人生像一场永不会醒来的噩梦,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 幸雪和辛宝宝说起这个梦,吓得辛宝宝一开口就是哭腔:“都赖俺!俺要是不睡觉,孩子也不能丢,都赖俺……”一边哭,一边狠批自己两颊。 幸雪蓦然抬起了无神的眼睛,此时她已经麻木,除了要对抗身体的疲倦,还要对抗心灵的疲倦。她看着丈夫自己打自己,竟不知道劝阻。 天将破晓,四下沉寂。幸雪强打精神做饭,辛宝宝给家禽喂食,都忙完后,把狗剩锁家里。两人又和郝大娘老两口一起出门,人人忧虑不安之色。 当然,寻了大半天依然不见二狗的影子。 村里人见了,都觉得奇怪,但很快便从中猜出了什么,纷纷摇头叹息。 直寻到天黑,还是不见二狗。幸雪的心直往下沉,沉到了谷底。辛宝宝面色惨白,有如幽灵,铅一样的沉重绝望的感情将他压住了。 两人失魂落魄地回家。 这时,村里已人尽皆知,无不嗟叹:辛家孩子丢了,指定是李家干的! |
48 又一夜沉默后,凌晨时,幸雪突然异常清醒起来。她暗忖,二狗定然已落到李家,否则绝不会音讯全无,如今要从无办法中找办法,便只好不择手段——那就是去求李家放人,自己做牛做马都行,只要把二狗放出来。 有了目标,幸雪眼睛放亮,喂了鸡鸭猪羊,做了饭菜,逼自己和丈夫吃饱饭,把狗剩锁在家里。 夫妇俩一起相扶着来到李家。幸雪在院门跪下,辛宝宝腿伤不能跪,只能拄棍深深低头。两人静静等待着李家开门。 李俊已经停尸五天,今日是第六天,明天将是下葬的大日子,因此起来的晚,流水席照常接着办。 老三李宝铜第一个开门,居然见到辛宝宝夫妇一站一跪在门前,他稍一惊讶,只嘿嘿冷笑,不予理睬。 李家人陆续起炕,穿衣服下地洗脸做饭,大院慢慢热闹起来。最先搭理辛宝宝夫妇的是马祖婆,她身穿黑袄,腰身系上白布带,头插白花,一副守孝打扮。 只见马祖婆两条手臂在胸前抱起,嘴里含笑道:“呦……这大清早的,搁那磨叽啥玩意儿啊?死的又不是你爹,轮不到你们下跪啊!”竟是十分斯文有礼,言辞极显讽刺。 李家其他媳妇言笑晏晏,神色可亲,不含丝毫敌意。老二李宝铜也笑了,只笑了笑,立刻又皱起了眉,叹道:“你们赶紧走吧!别在这里磨磨叽叽的。”一副撵人的架势。 幸雪却不以为忤,来前已做好准备,不管李家人如何羞辱,也要忍下,只要能救出儿子,让自己去死都行。 幸雪看着李家人微笑的脸,很想对他们笑笑,却笑不出,乞求道:“求你们放了俺儿,俺可以给他李爷爷偿命!求求你们了!”这话一出口,幸雪不禁吓了一跳,原来自己说话嘶哑,几不成声。 马祖婆笑容消失,粉脸肌肉牵动了几下,随即镇定,厉声道:“你瞅瞅呀,你说你咋这样呢?睡迷瞪了吧?赶紧滚!” 幸雪见她笑得颇为诡秘,似乎有点不怀好意,其他人偷偷捂嘴窃笑不已,实在太诡秘难测、太难以捉摸。幸雪不禁起疑,问道:“他大嫂,二狗在不在你家?” 马祖婆没有回应,兀自走了。其他人七手八脚将辛宝宝夫妇架出很远,返身回院。 |
幸雪站在远处,仔细回想李家人神情,疑惑窦顿生,心道:“这些人一见我们,始终是全神戒备,暗中讥笑。如果不是抓了二狗,又何必对我们夫妇如此提防?” 幸雪情不自禁的向辛宝宝瞧去,四目交投,彼此间已交换了不知多少的心声和情意。两人又返身回到李家大院,幸雪再次跪下,丝毫不畏寒风。 此时李宝金正和老四李宝奎在炕上唠嗑。李宝奎是昨天才回来的! 李宝奎双目细长阴狠,鼻如鹰喙,唇片极薄,使人生出薄情寡义的印象。他功名利禄之心极重,善于逢迎,上下打点周全,上峰颇为器重他。 现在,李宝奎已是一官半职在身。这次奔丧,竟带了两个差衙,倒也颇有些衣锦还乡的意思。令家人不敢拿他当亲人,待他如贵客一般。 李宝奎刚接到父亲死讯,属实难过了几天,掉了几滴鳄鱼眼泪。李俊生前最喜欢他,在他身上投注的心血和钱财最多。 因为李俊一直认定,将来李家最有出息的必是老四李宝奎,定能荣华富贵,光宗耀祖。 李宝奎接到消息本该立即回家,可脚刚迈出又缩回,想起明天是官府某大员小妾生的儿子办满月酒,这可是大事。 谄媚权贵、趋炎附势、屈膝朝廷的李宝奎觉得这满月酒,绝对比父亲的丧礼还重要,次日硬是装起笑脸参加了满月宴才回家。 这满月婴儿属鼠,李宝奎用三根金条作材料,请金匠打了小老鼠作为贺礼。 大员对李宝库送的重礼非常满意,笑容可掬,拍拍他肩膀道:“李兄弟,咱俩都不是外人,有事吱声。对了,下个月你嫂子过生日,她是属牛的,记得来捧场啊!” 李宝奎心里那个气呀:“妈拉个巴子,得寸进尺、贪得无厌、欲壑难填。”表面却堆满笑容,连声道:“一定,一定捧场!” 回家路上,李宝奎一言不发,全神思索如何对付辛宝宝一家,自家父亲先疯后死,全是因为辛家,必须要他们全家血债血还。 李宝奎回家后,跟几个哥哥关在屋里,交谈、密议良久。 他们出来后,脸色极阴沉毒狠,让李家女人们见了都不寒而栗。 今天一早,李宝奎起来后去了李宝金屋里,一起吃过早饭后便坐在炕上唠嗑,饭桌由马祖婆收拾。 马祖婆边收拾碗筷,边埋怨这几天来吃白食的都特能胡扯六拉,有的吃一下午都不拉桌儿,个个不喜外(不见外),拉脸儿造,大嘴抹哈儿,一顿胡吃海喝,喝得五迷三道才离开。 李宝金摆摆手,白吃白喝算个屁啊,这样显得自家大方。 这几日,李家也不知放翻了多少头猪羊、喝尽了多少烧刀子。 马祖婆接着说起辛宝宝夫妇在门外下跪的事,李宝金立即穿鞋下地想撵走,却被李宝奎拦住,冷笑道:“让他们跪去吧!跪也不冤,他们对咱爸有罪,也叫村人看看,辛家自认有过错,所以下跪忏悔。” 李宝金哈得一声,笑了出来,心里对这弟弟敬佩不已,果然谋事深远、与众不同。 李宝金立即吩咐老婆,令其告之所有家人,都不要撵辛宝宝夫妇,任他们跪着就是。 李宝奎听了,目光骄矜,嘴角得意,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李家人得了吩咐,把辛宝宝夫妇当成看守门户的石麒麟,不再理睬,兀自忙自己的事情。 |
开歌路是唱阴歌前必须要做的仪式。李家早从城里请了风水先生,在村里十字路口燃起一堆火。拜天拜地之后,风水先生挂起了扁鼓,然后闭了双眼边敲边唱,往家里的灵堂上走。走的不绊不磕端端直直,孝子们就跟着,把阴纸叠成长条儿连缀着铺在地上烧。 风水先生唱的内容:一是要天开门地开门儒道佛家都开了门,二是劝孝子给死者选好坟地制好棺材和寿衣,三是请三界诸神及孝家宗祖坐上正堂为死者添风光,四是讲人来世上有生有死很正常莫悲伤,五是歌颂死者创下家业的骄傲和辉煌。 所有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们来来回回,路过辛宝宝夫妇身上,旁若无人走过去了。 不觉中太阳高挂,辛宝宝夫妇配合默契,一直跪拜至晌午。村人见了这情形都暗自摇头,心头叹息却无法劝慰。中间也有好心人过来规劝几句,可夫妇俩不为所动! 李家的流水席照旧摆着,院里院外依旧热闹,村中每家照例出人帮忙,做这场面,没有多少活儿。主家就是希望人多捧场,来人帮衬着,就是给面子。 整整一上午,李家对辛宝宝夫妇只当不见。幸雪摇摇欲倒,心事沉重,悲怀难抑:李家简直蹬鼻子上脸,自家如此百般哀求,竟不依不饶,难道非要儿子的命才罢休? 幸雪气极了,真想找李宝金当面问清楚。一念至此,她便起身,不想腿早已麻木,血液不通,酸麻感立时袭来,重又软倒在地。辛宝宝也好不到哪去,伤腿早已没知觉了。 休息片刻,幸雪踉跄站起,那悲怨凄楚的神情,温柔悲哀的眼波,足以使百炼精钢,化为绕指之柔。 辛宝宝一手拄着棍子,一手扶着幸雪,两人走进大门。 李宝金和李宝奎正在院里坐着喝茶,院里搭了大棚,上面盖了苫布,雪不会落在院里。空地上四周升了八个火堆,烧的松木杆,火势欢腾,倒不觉得寒冷。 见辛宝宝夫妇进来,李宝金眼睛一瞪,站起来正要发作,却被李宝奎拉住。 太阳高照,只见幸雪目光散乱无神,一对眸子浑不如平时的澄澈明亮,脸上全是求恳的神色。 李宝奎脸带微笑,向四周打了个问讯,和和气气地走过来,斯斯文文地问道:“你们也过来帮着发丧?” 李宝奎微微笑着,神态温和,一看便知道他是一个讲理的人。 就连他都觉得自己是一个讲理的人。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实在太讲理了。 幸雪见李宝奎明知故问,心下一惊,禁不住将李宝奎一把拉住,一双眼睛,带点媚,蕴着狠,盯死了李宝奎:“他大兄弟,俺孩子是不是在这里?” 李宝奎顿时觉得这女人双手冰凉,甩掉她的手,没有回答。 幸雪露出乞怜之色,忙再次跪下,用急促而颤抖的声调说道:“求求你啦!他大兄弟,只要你放了俺儿子,你让俺们干啥都行,俺给你磕头啦!” 幸雪说完,将头磕得嘣嘣响,额头再次渗出鲜血,辛宝宝则拄棍如捣蒜一样不停鞠躬。他们的举动引来客人围观,所有人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 李宝奎面色倏变,随即镇定,不动声色道:“你儿子?咋啦?丢了?那赶紧找啊。咋跑俺家来了?俺家发丧呢?帮不上忙啊!” 幸雪见这人说话忽软忽硬,似真似假,令人头疼,不禁凄然流泪:“俺知道,人在你家,呜……呜……求求你们……就饶了……他吧……” 一绺发梢弯弯地垂到幸雪的嘴角,泪水流进她的嘴里,哭声中充满了悲恸、辛酸、愤怒,也充满了一种不可知的恐惧。 李宝奎心肠甚硬,丝毫不为所动,眯着眼睛,慢条斯理的说道:“啊哟!你们把人交给俺照管了,是不是呢?好吧,大家一个村的,俺帮你们找找吧,免得他可怜见儿的,流落在外,没人照顾。也不知是给人拐去了呢?还是给人卖到了外地?” 幸雪急忙伸出手,牢牢抓住李宝奎的右手腕,颤声道:“他兄弟,孩子还小,你千千万万饶了他吧,千千万万………” 李宝奎只觉幸雪五根手指其寒如冰,紧紧嵌入了自己手腕肉里,当下手腕一翻,竟甩不落,只好用左手将她五指强行掰开,留下深深的指印。 李宝奎怒喝道:“你要找孩子,也不能找到俺李家来!若不是俺瞧你弱女子,身上没三两肉,今日定叫你吃些苦头。” 李宝金神态也变得极为严冷,阴鸷地注视着幸雪,从她眼光中看出一种无比的幽怨和悲哀,似欲发作而又忍住神情,便插言道:“快出去吧。”边说边手执哭丧棒,指挥几个兄弟,强行将辛宝宝夫妇拖出大门外。 幸雪的手冰冷,全身都已冰冷,冷汗直冒。只有真正经历过悲痛和打击的人,才能了解她的这种感觉。 今天她见到李宝奎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儿子若在李家,断无活路。这个可怖的思想,令她背椎生寒,直冲脑际,惨叫一声,竟昏厥过去。 辛宝宝嚎哭不止,孩子是自己的心头肉,连续遭受着生死不知情感打击,因此软弱绝望地瘫倒地上。见幸雪昏过去,他大为震懔,却无力去扶,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几乎成冰。 村人朴实,见辛宝宝夫妇惨状,不觉动了怜悯之心,纷纷上前帮忙,七手八脚将他俩连背带扶回了家。 李宝奎笑咪咪的瞧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想着自己的聪明主意,越想越得意。 |
49 幸雪被抬到炕上,众人用筷子撬开她紧咬的牙关,往她嘴里灌姜汤,使她苏醒过来。 幸雪醒来后一直不说话,目光呆滞,只盯着屋顶发呆。她已连续几天没好好睡觉了,眼里全是血丝。她的泪哭成了血,她的睡眠成了噩梦。 家里的小儿子狗剩被郝大娘接走了,老两口见他们这般情况,便主动帮手照顾几天。 天已经黑了,辛宝宝家里的油灯没有油了,便点燃一支白油大蜡烛,流着烛泪,烛光晃晃。 辛宝宝见幸雪一直凝滞,连饭也不知道吃,很是担心,忍不住想说几句安慰的话。 哪知幸雪自个儿摇摇头,噗的一声,吹熄了大蜡烛,说道:“睡罢!”跟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叹声之中充满着无穷无尽的痛苦、无边无际的绝望,竟然不似人声,更像受了重伤的野兽临死时悲嗥一般。 天亮了。 ——黑夜无论多么长,天总是会亮的。 辛宝宝突然被一声尖叫声惊醒,发现是幸雪发出的声音。 此时幸雪已翻身坐起,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噩梦能使她那么心悸,那明明是一个梦,但那尖叫声都是真的,她乍醒的一刹那还确确的听见,那尖叫声有无尽的哀怨,仿佛自亘古的郁暗里传来: 那是二狗的叫声。 她肩背身心,衣服全教汗水湿透,但觉冰冷。 这次梦见二狗与此前不同,一个人站在墙根,两手贴着墙,一动不动。幸雪问道:“二儿,你咋了?病了吗?” 二狗呆着脸,也不说话。幸雪又说: “二儿,看你把扣子都扣错了,衣裳扭着。”上前给二狗解扣子,重新扣好。扣完扣子,突然发现二狗的头没了。 没头的二狗,仍站在墙根。幸雪大吃一惊,霎时之间全身寒毛直竖,忍不住身子发抖,牙关相击,问道:“二儿,你的头呢?真是……真是……真是奇怪!” 幸雪一身冷汗醒来,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扑通扑通乱跳,神思还处在刚刚的虚无中,无法拔出。 只觉得朦朦胧胧,却又十分清醒;十分清醒,却又朦朦胧胧。 恍惚中,幸雪听到二狗的惨哭,而且越来越真切。她浑身涌起一阵阵寒意,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从内心深处不可抑止地泛起。 她立即坐起,急忙穿衣戴帽下地奔出屋外,发疯般往李家跑去。远处鞭炮齐鸣,李家一早已正式发丧。 辛宝宝见了,立即起来匆忙穿戴好,拄棍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辛宝宝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腿伤复发了,下巴磕破了,门牙碰活动了,指甲盖扒裂了,胳膊脱臼了,五脏六腑颠成一团,但他还是追赶。 最后,他赶上了幸雪的脚步。 |
李家出的是大殡。出殡之前首先是吊丧送路,在一大早的哭丧声中,四个杠夫抬着大棺材离家,这叫起灵。 头里是开道打幡的,外加唢呐,铙,钹, 吹鼓手,还有念经的和尚老道,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在后头跟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要在村里绕行很大一圈,最后出村把棺材抬到坟地里埋葬。 发丧队伍中,有人抬着燃烧三柱香的凳子,有人端着装满白酒的碗,有人抱着大红公鸡,更有人拎着花圈、聚宝盆、大金山、大银山…… 出殡下葬的整个过程当中,更要有两个撒纸钱的人。别看撒纸钱简单,那也是功夫,里边的门道儿可不少,没两下子还真做不了。 棺材离家起灵之时先撒一阵纸钱,这是打发那些个“外祟”,比如孤魂野鬼之类,给点钱远远的打发走,不让它们在后面跟随。 出殡这一路,途径十字路口、过河、拐弯、过桥,一律要撒纸钱,这是路钱,担心有鬼缠绕着迷了路。 会撒纸钱的人,抓起一把纸钱抛出去,首先是扔得高,出手呈弧线形,其次是多而不散,落下来纷纷扬扬,好似天女散花,散而不乱。围观看热闹的都跟着喊好,当时这也算是东北农村一景儿了。 李家出殡是大事,村中每家每户基本都派人来,乡里乡亲的来送一程,也给李家闯堆儿(捧场),队伍浩浩荡荡,延绵极远,排场惊人。 一群乌鸦,呱呱地叫着,直往南飞。李宝金一身重孝走在最前,脸色庄严,宛如带兵将军,虽是出殡,却也走得威风凛凛。 幸雪惊慌失措冲上来时,送葬队伍刚好出村。突然间,幸雪听到二狗在身后说:“妈妈,俺在这里!” 幸雪急忙转回头,身后根本没有二狗的踪影,但她知道二狗显灵了。于是大喊了一声:二狗!同时就感到有人在背后猛推了一把,幸雪身不由己地对着棺材扑了上去。 这一扑,棺材前后的人群都愣住了。顷刻间,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幸雪身上。 李宝金又惊又怒,喝道:“你吃了狮子心豹子胆,竟到俺撒野来啦!”一挥手,几个男人过去拖拽,幸雪如发疯的母狮般,暴怒如狂,不顾性命的奋力推开。 送葬队伍彻底乱套了,抬棺的杠夫被迫停止,乐队的人也放下乐器,和尚也不念经了。 后面的人聚拢过来,越聚越多,人人大感诧异,纷纷低声相询:“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棺材里还有小孩?”问者尽管问,答者却无言可对,只是摇头。 一时间,整个队伍乱成一团。 辛宝宝赶到时见李家几个男人正试图制服自己老婆,他气血上涌,立时冲上去,厮打一团。 李家人多,但他们多少顾虑幸雪是女人,辛宝宝重伤在身,出手倒也不太狠毒。饶是如此,夫妇俩还是很快吃了大亏,辛宝宝鼻血长流,直入豁口,幸雪眼睛成了熊猫眼,但两人昂然不惧,依旧厮拼战斗着。 “要不要脸了?打弱女子和残废人,太缺德了吧?”只听人群中断喝一声,宛如平地起了一个焦雷,全场所有人,心头如被雷击。 所有人忙转头一看,出声的竟然是高彪子,但见他整个人充满了一种魔异的魅力,使人心胆俱寒。 高彪子在村里一向人缘不错,对谁都笑嘻嘻地和蔼可亲,从不与人结怨,谁家有事更是能帮则帮,是村中公认的好人。虽有他妈吊歪埋汰,但久了大家都知道咋回事了,对他倒也没有看轻。这样一个老好人今天竟斗胆喝骂李家,众人无不震惊。 打残废人,踹寡妇门,操月子人,挖绝户坟,在当时并称为“四大缺德”。大家深恶痛嫉,无不敬佩高彪子敢挺身而出、打抱不平。 |
见自家几个兄弟跟辛宝宝夫妇纠缠一起,作为主事人,李宝金没有参与其中。李宝奎如今是官家身份,自持清高,更不能与这种下等人厮斗,只是观望! 高彪子喝骂时,李宝金和李宝奎皆惊,互觑一眼,似被人猛淋了一盆水似的,欲火都消失了,怒火却要从七窍喷发出来。他们万万想不到高彪子敢公开跟自家作对。 李宝金面色一变,两眼射出凌厉的目光,直射高彪子。 高彪子丝毫不让,眼中神光暴涨,像两支利箭反刺入李宝金的眼内。 四只眼睛对视,仿佛击剑斗刀,锋刃相碰,火花迸溅。几个回合斗罢,不分胜负。 李宝金怒从心起,恶念顿生,想冲过去给高彪子打耳光,却被李宝奎暗中拽住。 李宝奎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拱手向高彪子客气道:“不知这位高哥有何高见?” 高彪子抱拳还礼,只缓缓的道:“高见是没有的,低见倒是有一些。”语意萧索,似乎十分的心灰意懒。 李宝奎给高彪子的话横里一截,倒觉难于开口、欲辩无词。 李宝金却给气得满脸胀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铁青,横眉怒目,狠狠瞪视高彪子:“你招子(眼睛)放亮一点,咋地?不服?” 高彪子心中一凛,暗想这李家俱是持强欺弱的角色,自己绝对斗不过。不敌之念如电光石火般在心中一闪而过,却毫不畏怯,应声道:“就不服了!怎么地?” 高彪子又走上两步,与李宝金相距已只丈余,瞪视着他,眼睛中如欲迸出火来,一看就是豁出性命去了! 李宝金不禁气塞胸臆,森然道:“你这么狂妄,狠霸霸、凶霸霸、恶狠狠的,人家还对你和颜悦色,错个主儿(换别人)你试试?” 村中的男人们都暗地佩服,这高彪子还真是条汉子!敢和李家叫号照量(挑战比试),平时咋没有看出来呢? 周边几个大汉死命拽住高彪子:“有事儿说事儿,白(别)动武把抄(动手)。”他们深知李家人多,高彪子自己一个人过去干仗定要吃大亏。 高彪子被众人拽得进退不得。 此时,人声四起,渐渐大了起来,让李家人大感意外。 李家横行霸道多年,素为村民侧目切齿。这次,村人本就觉得李家做的太过分,人人愤愤不平,恼恨之极,可是不敢出声。 眼见高彪子竟公然挑了这个头儿,所有人便没了顾忌,登时便鼓噪起来,鼓噪得甚欢。 “几个大男人打女人和残废人,可真有能耐!” “李俊见天披白虎皮子爬野地里,就是一个病篓子(体弱多病),一个小石头能不要命吗?再说也不能全怨人家小孩,他哪知道打的是人啊?” “可不是咋地?再说了,李家也挺不是人!抓了人家小孩也不明说,嘎嘎咕咕(神神秘秘)的算咋回事?” “天有天的道儿,人有人的理儿。那么小的孩子,李家也下得狠手,作孽啊!” ……… 大家说话的声音一开始很小,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激动。 一时间,队伍炸开了锅。大家论调竟惊人的一致,他们将矛头都指向了李家。 李家人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人,人力如果能集中团结,远比世上任何力量都可怕。 李宝奎十二万分地惊讶起来,万没料到村人竟如此向着辛家,他心下暗自发毛,明白自家犯了众怒,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一时间他脑中急转,想起应对之策来。 李家女人见村人尽皆数落自家,沉不住气了,回应起来:“你们七嘴八舌地架拢(起哄)啥?” 围攻辛宝宝夫妇的李家男人听到众人的指责,便住手了,进退两难,呆头鸟般站在那里,拿眼睛瞄李宝奎。 有李宝奎在,便是李家实际的当家人。 只见幸雪疯了一般冲出李家人包围圈,披头散发直扑向宽大的棺材,凄厉地叫喊:“还俺儿子!还俺儿子!”声音绝望,几近歇斯底里,李家男人又要拖拽。 |
51 但听空中一个洪亮的嗓音高声道:“停手!”大家顺声音望去,这次出口的竟是何恩高,他威严地站在人前,不动如松。 辛宝宝见是何恩高制止武斗,索性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何恩高之所以能来,全因昨天李宝奎带着礼物来家邀请。其实,就是不来人请,他也要给面子。 李俊生前跟何恩高一向交好,一直拿他当哥哥。今天发丧,于情于理,何恩高无论如何都要过来,顺便带了自家两个儿子一起送一程。 刚才辛宝宝夫妇大闹送葬队伍时,何恩高居中一站,却不说话。他身材不高,不过五尺,但气度却予人高山仰止的感觉,面容肃穆,带有异乎寻常的苍白,使人心悸。 旁边有村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何大爷,你不管吗?” 何恩高没有置答,那人便不敢再问。在村人心里,都敬服何恩高,他不发话,旁人还真不好说什么。 何恩高的两个儿子都站在身后,看这场面实在于心不忍,开口催道:“爸!” 何恩高一声不吭,毫无反应。儿子便闭口不言,他们知道父亲的脾气,若不想出头,八头牛也拉不动。后面陆续有几个村民过来叫道:“何大爷,请你出面管管啊!” 但见何恩高是不吭不哈,冷然自若,静如深海,稳若泰山。大家不敢再催问,只能心弦绷紧,干着急。 大家的话,何恩高都故作不闻,但心里并不好受。看着辛宝宝夫妇哭断衷肠、悲愁垂涕,他心里揪心得很。谁不是父生母养的?明知孩子被人害了,而且极有可能就在棺材里,哪个父母不得急疯啊? 何恩高不是不想帮忙,是没法帮。他主事多年,自然历练,前面他从中斡旋,居中坐镇,给两家做调和,可李家不买账,自己便不再插手。 今天见这般情势,便想置之度外亦已不能,索性凝气卓立,静观其变,倒要看看李家如何收拾。 |
眼瞅着出殡就要过了时辰,李家人都焦急起来,可辛宝宝夫妇不依不饶,他们一时奈何不了,再加上村人都纷纷指责自家,李家人进退维谷、势成骑虎。 李宝奎暗自焦虑,不断在脑中思谋对策。他如今身份不同,做事自要尽量占理,免得落人口实,毕竟自家兄弟日后还要在村里行走。 正思摸间,他看到了站在当中缄口不语的何恩高,脑中闪了一万个念头,立时有了主意。 李宝奎和和气气地走过去,双手抱拳,作了一个揖,打了个哈哈说道:“何大爷,你是村里当家的,是压差儿,全村上上下下没有不服你的,你给说句公道话,俺爸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干啥亏心事,现在没了,眼瞅着要入土,这两口子却扒拉硬是不让,这到底算啥事啊?你可得给说道说道,千多谢万多谢!” 何恩高见李宝奎果然来找自己,暗中骂了他的娘,因她竟生了这么一个丧尽天良的贼种出来。 听完李宝奎一番话,何恩高心下不禁冷哼:“这小子绝非善类,三两句话便将自家摘了个干净。理,全是自家的,过,全是辛家的,真不愧是给朝延舔卵蛋的奸鬼,长了两张口啊!” 何恩高沉吟不答,双目炯炯的瞪视李宝奎,瞧他还有什么恶毒花样。 李宝奎见何恩高沉吟不语,知他正在思索和消化自己的话。他也猜不出何恩高在想什么,便斜眼睨视,心想:看你老气横秋的家伙用什么方法解决? 又是沉吟半晌,何恩高闪出两道透彻的清光,这才摆摆手高声道:“停手!” |
村人向来敬重何恩高。何恩高也是一大家子人,儿孙满堂,人多势众,可这家族从不霸道。 村里出现争地边、争房子、兄弟分家不均、婆媳斗殴、孤老、破鞋等一干杂事,都找何恩高解决,何恩高一碗水端平。 何恩高在村中主事多年,向来公正公平公道,若说一呼百应也不为过。 眼见何恩高当众发话,李家男人不自觉停手,李宝金的脸色却难看起来。村人如找到主心骨,都望向何恩高,希望能给个明断。 没了阻拦,幸雪再次冲向棺材,不断拍打棺盖,拼命叫道:“二儿,二儿…………”仿似儿子就在棺材里。 辛宝宝隐隐觉得,老婆这么做必有原由,他也扑了过去,口中喊着:“儿的!儿的!” 何恩高心有所疑,但为了顾全李家面子,不便坦率诘责,盘算如何委婉措辞之际,便将眼光从辛宝宝夫妇身上收回,转向李宝奎,暗忖此人心机深如大海,有异常人,不好对付。 两人相视良久,都想洞穿对方的内心隐秘和真实意图。通过这心急火燎、默默无言的探询,双方都竭力想将对方的心思一览无余,因此这是一种心智的较量。 何恩高凝视着李宝奎双眼,正色道:“人命关天的事儿,一点喇忽(马虎)不得。辛家小孩到底在不在你那?是死是活?你老李家也该给个交代。老四,你说呢?”说这几句话时,何恩高双目凝视着李宝奎的脸,绝不稍瞬,瞧他是喜是怒。 李宝奎脸上肌肉牵动了几下,随即镇定,缓缓摇了摇头,和和气气地答道:“何大爷!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俺李宝奎若有加害二狗之意,教俺身败名裂,受千刀之祸。不过,你可得给说句公道话啊!” 李宝奎口才雄辩,似乎坚决而真诚。何恩高眉头一皱,心想这小子真不地道,言语说得客气,其中所含的骨头着实不少,全无友善之意。当下沉默起来,村人却七嘴八舌嚷嚷起来。 “你说没加害小孩,咋证明?” “开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就是!除了棺材,也没地儿藏。” “不开,就是有鬼!” 一时间,一顿架拢(起哄),人群再次炸开了锅。何恩高没有说话,因为他想说的话村人都给说出来了,现在倒要看看李家如何反应? |
听到众人要求开棺,李家人脸上不好看了,尤其李宝金,露出怪异之极的神色。 “少鸡巴啰嗦?你们说开就开?谁敢动俺爸棺材试试,俺他妈废了他!”李宝库面色铁青,浓眉倒竖,将锦缎羊皮棉袄解开,露出黑铜色的肌肤,双臂一震,筋骨格格作响。 见李宝库带头大骂,李家人胆气复壮,尖腔尖调地回骂。 “你们说人在俺家就在俺家了吗?你们有啥凭证?” “俺家老爷子老了(死了),入土你们都不让,还有没有王法啦?你们是不是吃盐多了不嫌咸了?”李宝银老婆翻着白疹瘩的眼珠,狞笑说道。 马祖婆更是一下扑到棺材上,拍着棺材哭诉起来:“爸啊!你快看看吧,你刚走,全村人都欺负咱家,他们不让你安生走!你要有灵,可白(别)怪俺们这些当儿女的,俺们血招没有(一点招数办法也没有?),只有任人宰割欺凌。哎呀………爸爸……哎呀……” 马祖婆哭着哭着,声音忽转惨厉,一手指着幸雪,停了一阵,怪目斜睨,阴恻恻地道:“爸啊!就是这女人非要跟你过不去,俺们不孝顺,您老了(死了)人家还要开棺,俺这当媳妇的没脸活了,俺跟您一起去吧!” 说完,马祖婆起身竟要往棺材撞,自然轻易被身边人拽住。演戏有点过,给人的感觉好像在耍狗坨子。 马祖婆作势再次坐到地上,嚎哭不止,只有声音没有泪,眼球上清亮,哈喇子挂在她的下巴上。 她带头嚎哭,李家的女眷都跟着大哭,哭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李宝奎睥睨斜视,见大嫂这样,心里不禁暗叹,这女人就是比大哥有心计,撤泼耍赖的本事也不错。 |
52 李宝奎见何恩高身后的儿子何世忠带头起哄,便冷冷的道:“何兄,咱们都是老乡,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是滴答河上的男子汉,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是个响当当的脚色,是不是?” 何世忠听他语气中大有愠意,暗暗警惕,问道:“你拐弯抹角的想说什么?咱乡下人说话嘎巴溜丢脆,说出来一是一二是二,你有话就嘎巴溜丢脆直说(实话实说)吧,别整那些虚头巴脑(不实在)的官话,文诌诌酸溜溜的,俺最不爱听!” 语气中很不满李宝奎大石压死蟹的气势。 李宝奎嘿嘿冷笑,道:“你何世忠的话是说话,俺李宝奎说话就是放屁了?俺说棺材里没有二狗,你们定然不信。难道只有你是至诚君子,俺便是专门撒谎的小人?” 何世忠不冷不热地一笑,道:“兄弟言重了,把话也扯远了。兄弟是蜂蜜山府里的成名人物,当哥的对兄弟十分佩服。但真话不是靠口说出来的,二狗在不在棺材里,打开一看不就知道了嘛!” 李宝奎一时语塞,无言以对,避而转头对着何恩高,一语双关道:“何大爷,人不在俺家,大伙没凭没据咋都不相信呢?你看,下葬时辰马上到了,误了时辰对小辈儿不好,是吧?” 李宝奎词锋中隐含机智,打蛇顺棍上,一口套住何恩高。李宝奎绝顶聪明,绝口不提开棺,但话里话外,却占足了理。 言下之意,自是两个意思:一、村人无凭无据,这么闹实属不该;二、李家下葬是正经大事,晚了对后辈不好。 李宝奎将事情抛给何恩高,他料定何恩高向来公正,自不会人云亦云,也不会跟着起哄,更不会开棺的。 李宝奎说完,李家人均暗暗佩服,心道:李俊生前常夸李宝奎精干了得,果然如此。这番话原是大家都想说的,只是不及他如此文诌诌的说得十分得体,李家人人均觉深得自心,几个女眷在一旁哭得更加卖力,在场数百道目光全都射到何恩高脸上。 常言道“说话听声儿,锣鼓听音儿”。只是,何恩高此时的年龄已经够大了,人生的体验,也使他变得足够的世故,正是所谓一点就透的老江湖。李宝奎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可全听出来了。 何恩高心下雪亮,李宝奎这是让自己出头,摆平村人的哄闹,情势如此,该如何定夺? 何恩高不答,闭目默念,过得一会,睁开眼来,拈须说道:“老四,你也不用性急。”他年纪虽老,但中气充沛,随随便便一句话,便是威势十足,教人不由得不服。 只听何恩高又道:“开棺!给辛家一个交代,也还你李家一个清白。李俊在天有灵,若是怪罪,就来找俺!” 何恩高声音低沉嘶哑,但每一句话都如暮鼓晨钟,震得在场人耳朵嗡嗡作响,心神动荡,难以自制。 李宝奎本是一副大局落定的镇静,待听到这话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不自禁望向何恩高。但见何恩高满脸庄严肃穆之容,便知自己料错了,心中恼恨不已:这下,更被动了! |
李宝奎不知此时何恩高的心情。此前何恩高去李家求情时,碰了个软钉子,回去的路上一直闷闷不乐。 他觉得,李俊在世时对自己都要礼让三分,如今李宝金当家,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实在目中无人。 何恩高不是好面子的人,却也觉得李家太过分。如今,一面是天理公道,村中人心所向;一面是伤天害理,无理搅三分。 何恩高虽不想得罪李家,可大局当前,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即便日后李家怨恨自己,也没有办法。毕竟自己是村中主事,处事必须公道,只要一碗水端平,也不怕落人把柄。 何恩高的话出口后,李家人全部目瞪口呆,女眷们也忘了接着哭。 李宝金的眼睛突然发直,脸上的表情也忽然变得很奇怪,用力咬着牙,像是在勉强忍耐着一种突发的痛苦,又像是已气得说不出话来。 村民们传出一阵窃窃议论之声,声音中混着惊异、佩服和赞叹。众口一词说何恩高执事就是公道,没有私心和偏见,还有的人因此发出感慨说,即便错了也错不到哪儿去。 李宝奎双眉一竖,脸现怒容,随即收敛,正待说话。 “你们不用随帮唱影(随声附和),人要是不在棺材里,咋办?俺老李家也不是好欺负的,你们谁来担待?”又一个大嗓门声音响起,这次放话的的却是李宝金。 这半天他一直憋着股火,一张脸胀得猪肝也似的成了紫酱之色,再也沉不住气,喊出话来。 李宝奎听了,心下暗笑,这大哥素来鄙俗浅薄,此时却也算精明,言词极锋利,跟自己想到一处去了,不由自主轻轻地鼓了几下掌,表示对大哥慷慨措辞的赞许,李家人也都跟着鼓掌。 李宝奎本来给众人七嘴八舌逼问得狼狈之极,难以置答,得此机会,对何恩高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道:“俺大哥说的在理,俺爸刚走,就开棺惊动,那可要损阴德,俺们当晚辈可担待不起,何大爷你们非要开棺,那可得讲道讲道,人要是真不在,咋办?谁给俺家一个交代?”李宝奎脸上皮肉不动,却在讨起价钱来。 何恩高既不惊惶,也不生气,说道:“不在,辛宝宝两口子就给你爸三跪九叩磕十八个响头!俺也给下跪,磕三个响头!” 似早料到李宝奎有此一问,何恩高立时响亮地回答,周围人听了,当真是说不出的慰贴舒服,暗暗竖起大拇指。 何恩高何等样人?声望之隆,身分之高,滴答河屯无人能出其右,这辈子除了上拜天地神灵,下拜父母长辈,何曾给别人跪过?更别说平辈的李俊,何恩高这礼委实够大。 大家都暗叹:何大爷处事就是公正,为了辛家,甘愿给李俊下跪磕头,心地善良、宽仁厚义,不愧是滴答河屯主事的当家人。 何恩高身后的人不自禁昂首挺胸,脸色自豪,周边人纷纷聚拢到何恩高身边。 显然,他们极拥护何恩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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