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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七子》(原创长篇小说——灵石著)[第6页]

作者:灵石的诗
首页 上一页[5] 本页[6] 下一页[7] 尾页[36]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想好之后,郭学耕找到丁可彬,把丁可彬请到自己办公室。
    “老丁,出了这样的事……唉,我反复想,虽然郭天是我儿子,但他做恶事他承担,他想做鬼,就让他去见阎王!你老丁要是决定报案,我没意见,而且我支持,我陪着你一起去!这小子百分之百应该受到惩罚,就算枪毙了他,我也没话说!”郭学耕道,看丁可彬眉头紧皱,呼呼喘气,便叹口气又道,“这也是我的罪过,管教上太失败了,唉,这个就先不提了,现在后悔也没用啊……”
    丁可彬没料到郭学耕会讲出这样的话,先前打定主意不发一声,只以愤怒和蔑视回应,但听罢郭学耕说话,心里突然不安起来。他这回不知说什么好了。
    “换了我,我也……我能理解,老丁,你相信我,我现在完全站在丁家的立场上,不然我不配当这个厂长……”
    “那又能怎样?”丁可彬愤愤打断郭学耕,“阿乔毁了,差点寻死,知道吗?毁了!就这么毁了!”
    郭学耕盯着丁可彬,替丁可彬难过,不由得长长叹口气。他点上了一颗烟。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郭学耕低头说道,“老丁,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据我所知,这事……”郭学耕不由得犹豫了一下,“这事外人都还不知道,你千万别误会,我绝不是想要包庇那小子,我是,唉,我是想尽量保住阿乔的名声……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你老丁只要说一句话,我自己亲自把那小子绑到派出所!”
    丁可彬默不回应,停了会儿,郭学耕压低声音接着又道,“我也不知道阿乔是个什么态度,我都没脸……唉,那小子追求阿乔,这水泥厂上上下下没有人不知道,畜生啊,大小也是个干部,还在部队锻炼过,你说你喜欢人家,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说是一起喝酒喝多了,狗屁!就算是喝再多酒,你也……,阿乔跑了,不见了,这小子才吓傻了,在外面找了整整一个晚上,人没找到,他自己回来就软瘫了,也不知怎么搞的,身上到处是伤,唉,我简直想把他给揍死,他还有脸……”
    丁可彬摆摆手,示意郭学耕别再说下去,他不想听这些。“说什么也没用了,苏溪这地方,我丁某人本就不该来”,丁可彬有气无力道,站起来要走。
    “老丁,我听你一句话……老丁,你别着急走,我们再聊聊!”郭学耕紧着拉住丁可彬,接着又道,“不管怎么样,现在要靠你老丁拿主意,你要相信我,你我都是有信仰的,对不对?所以我们要一起好好想想,看怎么办最好,要站得高一点,你老丁一定要冷静……坐下,老丁,我们一起想想,千万得冷静!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也许坏事能变成……”郭学耕把后面的话含在了嘴里。
    丁可彬闻之大惊,急转过身盯着郭学耕,“你想说什么?”
    郭学耕把丁可彬按到椅子上,“老丁,你冷静听我说,好吧,看看有没有可能,要是没有可能,那就算我没有说,你老丁想怎么决定就怎么决定,反正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我可以拿人格担保!天塌下来我都顶着!”
    丁可彬脑子乱糟糟的,但当郭学耕不慌不忙从烟盒里取出一颗烟,挑起眼皮闪烁地看了他一眼,才划火柴点上,这种他熟悉的动作令他一瞬间突然猜出了郭学耕的意思。丁可彬的头一下子就大了。
    “按说是门当户对”,郭学耕摸着额头道,“我听说其实阿乔对郭天也不是没有一点好感,当然,肯定也没到那个份上,阿乔心高,这谁都知道,但两个人能凑在一起吃饭喝酒,说明也还是……所以,我是想说……唉,当然是说不出口,实在说不出口,但想来想去,老丁,我们都实实在在替阿乔想想,阿乔也早到了该结婚的年龄,水泥厂呢,没有人不知道郭天一直在追求阿乔,这小子眼里只有阿乔,所以,要是两家真能……”说到这儿,郭学耕停了下来,感觉满脸发烧,见丁可彬把头扭到一边,抿着嘴,眼睛紧闭,便接着又说,“老丁,我实在是说不出口,但要是能这样,一切就都解决了,凡事都要向前看,我得让郭天这小子发誓,他一辈子都得对阿乔好!”
    丁可彬咬着牙不说话,过了会儿,扶扶眼镜,站起身来,他本是想走,但不知怎么,一屁股又坐了下来,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下自己的大腿。郭学耕赶紧道,“老丁,事情已经发生了,郭家欠你丁家的,但这笔债怎么还?就算是把郭天那小子杀了,也还是还不了,阿乔还丢了名声,所以……就不如让阿乔先受了这个委屈,将来是一家人了,只要郭天一辈子都记着他对不住阿乔,能好好过日子,这样的话,老丁,什么都不损失了……但是我还是那句话,老丁,你不同意,或者人家阿乔不同意,那就当我没说,郭天那小子,他是活该!”
    无论郭学耕表现得多么诚恳,丁可彬无法不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但他没有勇气表达愤怒,甚至也没有勇气拒绝。他意识到这个可耻的交易尽管把丁家的自尊完完全全踩在了脚下,但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的确是一桩门当户对、合情合理的结合,他不能意气用事把这道屈辱之门愤怒地关上,他必须面对现实,只有保住阿乔的名声,才能换来丁家未来的安宁。所以,丁可彬一边厌恶郭学耕说话,一边又在心底里隐隐替自己的冷静辩解,他不由自主觉得,自己实际上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尽管丁家靠屈辱获得的仅仅是个表面的尊严,而郭家,本来身负罪恶,却堂而皇之成了丁家的依附和恩人,他为这种可怕的颠倒感到羞耻和愤怒,但,这对丁家来说,已是最好的选择。
    让丁可彬感到惊讶的是,当他吞吞吐吐将郭学耕的想法说给妻子听时,妻子并未表现出震惊和愤怒的态度,她脸冲着墙壁,对他的话几无反应,但很快,她把脸捂住,哭了起来。丁可彬对妻子道,“事到如今,就算让阿乔暂时离开,但逃避能逃避到什么时候?再说,回到南京,怎么跟家里的人交代,这事能说出口吗?不管她在哪儿,她还怎么做人……唉,退一步海阔天空,早晚也是嫁人,她都愿意嫁给车站那个关家老大,一个出了名的坏小子,要什么没什么,就会玩命,我看……”
    “停住吧,不要说了!”覃芸不想再听下去。她长叹一气,然后激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阿乔不会答应的,不可能答应……你要是觉得能说服她,那你就去试试,但我知道她不会答应,你千万别让我去劝她,我不会去劝她。”
    但是,丁可彬跟女儿说不出口,“阿乔,你看,我们商量了一下……”几次都是刚开口,就说不下去了,无奈,只好使眼色让覃芸去说。覃芸闭着眼睛摇头,眼泪早涌了出来,又是长长地叹气。
    沉默了好一阵,阿乔说话了,“是不是让我索性嫁给那个流氓?”
    丁可彬和覃芸一时全都惊住。
    “如果是郭家的意思,就答应吧。”
    七

    郭丁两家定亲,轰动了整个苏溪。人们又把多年前郭学耕与覃芸之间不明不白的事情翻腾出来偷偷议论说笑。那雨来爸妈一直以来最是相信覃大夫的清白,这回雨来妈跑到关家向母亲报信,说她家那口子听说郭丁两家竟然结了亲家,在家里生闷气呢,嘴里嘟囔这年月做个正派人真是不容易。“你说,就不怕大家议论?除了郭家,谁家也配不上?”雨来妈瞅着母亲以不屑的口气说道。不一会儿,刘姨和杜婶也跑来了。刘婶说,好像上个月还听谁说,有人问丁家小姐,郭家老大老这么死缠着追求她,会不会有一天真就让他给追上了,你猜那丁家小姐怎么说,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看看,太阳真就从西边出来了!”杜婶笑着马上接话说。母亲对覃芸母女一向有好感,又知道那阿乔曾是喜欢过自家老大的,因此不愿附和别人的议论,但心里也好是觉得别扭。
    那段时间,大哥整天闷闷不乐,经常发无名的火气。晚上大家都睡了,他便从小屋跑出来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杏子猜到是因为阿乔要嫁郭家老大的事,也不敢提及,只劝大哥少吸点烟,咳嗽才刚刚好些。自打那个疯狂而凄凉的夜晚在车站仓促一别,大哥再没见到过阿乔。他惦记阿乔,又不好打听,有时候一晚上都睡不着觉,没想到等来的竟是郭天和阿乔订婚的消息,于是大哥后悔那天没把郭家老大打死,一遍一遍地想着如果那天不把郭天拖出水,那这个家伙必是死定了,哪里会有今天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发生!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阿乔,他认为阿乔决定嫁给郭天,除了为了保住一个女孩子的宝贵名声,也许还为了替他承担那天差点要了郭天人命的罪过。他努力推断和想象阿乔的心理,为她的遭遇一阵阵心痛。在大哥的心目中,阿乔是个全苏溪没人能够配得上的人儿。大哥宁愿阿乔的美丽和骄傲一直供人们去欣赏说道,而不愿意看见她被某个人独享,他觉得所有想娶阿乔的男人,都是想占阿乔便宜的心怀鬼胎的骗子,他们不配对阿乔好,他们只会用那种假惺惺的好弄脏她的全身。他觉得有朝一日,阿乔一定会离开苏溪远走高飞,那时候,不管她嫁了什么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他看不见她,他就不必再惦记她了。
    趁着大哥在院子里咳嗽几声,一直在小屋窗户边坐着的杏子赶紧跑出去。
    “回屋吧,会着凉的,又咳嗽了……”杏子小声道。
    月光之下,大哥看着双手紧搂着他的肩膀,头顶着他的胳膊深深埋下的杏子,心里不由得生出歉疚,他吸进一口烟,长长地呼出去,然后深深地叹口气。大哥叹气,是杏子从前没见过的事情。
    郭天和阿乔结婚,选在元旦之日。郭家在水泥厂的职工大食堂里摆下流水宴席,在文化宫的舞台上举办婚礼,并将水泥厂德高望重的退休老厂长请来做证婚人,一切都安排得高级气派,不是普通人家能比。事先覃芸一再跟自己丈夫提及自己想法,要他转告郭家,丁家不愿意把婚礼搞得过于排场,但此事已由不得丁家做主,甚至也不大由得郭家费力盘算,一大帮人主动找上门来要为郭家献计出力,且凭借的是一种能被郭家看得上的令人或羡慕或妒忌的资格。眼看无力冷却郭家热火朝天的高昂情绪,丁家夫妇愤怒难平,心里边不断翻腾着那抹不掉的耻辱。两人便商议,女儿结婚那天,丁家一切从简,不请宾客,不摆酒席,不收礼金,只平平淡淡将女儿嫁出了事,算是有意给郭家一点难堪,也让众人心里明白——丁家小姐嫁到他郭家,丁家丝毫不觉得是什么高攀之事,故而实在是用不着张扬庆祝!他郭家喜气洋洋,像是中了头彩,那是他郭家的事!如此定了,问女儿是何态度,那阿乔已是个心灰意冷之人,整天郁郁寡欢,婚礼之事任由郭家摆布,此时父母问话,她竟连眼皮都不抬,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苏溪最有权势的人家办喜事,收一大笔礼金是必然的事情。这一天,那些受过郭家恩惠对郭家心存感激的人,还有那些有希望受到郭家恩宠或希望继续受郭家恩宠的人,便有了用厚重礼金表达自己心愿的最佳机会。至于那些自知无缘攀附郭家却又心有不甘的普通之辈,便不免心怀一种异常微妙的情绪,路上遇见时彼此不由得要小心翼翼试探对方是否要去给那郭家送份礼金,或即使要送,送多少当不失礼貌而有面子。
    关家一向对覃大夫有感激之情,杏子跟阿乔又是姐妹相称,母亲原是打算各以关家名义和杏子的名义给丁家送上两份礼金。母亲问大哥和杏子这样可好,杏子怯怯偷看大哥表情。大哥阴着脸回道,“一份也不要上!妈,这回你不能做主,我说了算!”母亲听罢笑着哼一声,自知儿子的心思,也不跟他计较,阿乔和郭天结婚这天,带了两份礼金便早早往丁家去了。郭丁两家结亲,母亲心里虽然不爽,但晓得人家门当户对,觉得也是一件自然的事情,接着便想,阿乔嫁了关家的仇人,对关家或许也是好事,有那阿乔在中间拦着,关郭两家子弟或许能免了争斗,两厢从此相安无事,也未可知。
    母亲到了丁家,这才知道丁家从简行事,只在院门上贴了个孤零零的喜字,算是个交代,虽然也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却不见热闹,哪比的住在前排的郭家,此时院内院外张灯结彩、熙熙攘攘,早是一派欢喜蒸腾景象。丁家夫妇各自穿戴了一身崭新衣服,表情含蓄庄重,向前来贺喜的客人表示感谢,人们几乎全是先去郭家上礼之后才跑到丁家来的。有人悄悄议论,说丁家不愿隆重,是怕抢了郭家的风头,都是水泥厂的上等家庭,若是两厢比着摆谱,倒让别人说长道短,反而不好,丁家毕竟是嫁女,又比郭家少些尊贵,因此索性就简办了。也有人说丁家夫妇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又是大城市人家出身,原本就不习惯苏溪这小地方婚丧嫁娶的乱乱哄哄、没有节制,平日里也与别人少有这样的礼尚往来,这回轮到自家办事,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倒也是这两口子的风格。更有遮遮掩掩、含含糊糊拿多年前郭学耕和覃芸那桩丑闻旧事说风凉话打趣的,却是人们最愿意相信的。
    但母亲坚决要求覃芸收下关家的礼金,把覃芸拉到一边不住地恳求,说自家老大结婚,覃大夫亲自去上了礼,给了关家天大的面子,“关家也不配来还这个礼,就是想表个心意,这心里才舒服,怎么说都是应该的,覃大夫要是不收下,那可就是存心让我回去睡不着觉,以后有事,哪还再敢给覃大夫找麻烦!”
    覃芸无奈,微叹口气,笑着摇头,不好意思再拒绝,母亲便趁机赶紧取出个红包塞进覃芸衣服兜里。已经是一屋子的人,母亲有心去看看新娘,说几句贴心夸赞之语,知道阿乔就在旁边的屋里,门虽关着,里面却不时传出姑娘们说话的声音,但犹豫了一下,见覃芸隐隐露出一丝苦笑,并无引着她去看看阿乔的意思,便赶紧拉着覃芸的手准备道别,正这时,一个戴着副黑边眼镜长得瘦瘦的十七八岁的男孩走到覃芸跟前拉了拉覃芸衣服,两人便到一边悄声说话去了。母亲看着这男孩脸熟,不由得盯着他仔细辨认,这男孩像是感觉到母亲在看他,冷不丁扭头跟母亲摆摆手,大声道,“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家关建平的好朋友!”母亲眨眨眼,猛然想起,原来是阿文!“你告诉关建平,我昨天刚从南京回来,不走了,得回来参加高考……”阿文接着说道。
    “看看,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啊呀,是阿文!真的是长变了,长了这么高,还戴上眼镜了!”母亲惊喜说道,赶紧走到阿文跟前去,眼睛里闪光,一边摸阿文的头,一边上下细细端详,觉得好是新鲜可亲。
    这边正说着,那边阿乔房间的门突然开了。阿乔先是在屋里听见阿文叫我的名字,后又听见像是关家母亲说话,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萍儿、黄玲、淑慧几个正在为她梳妆打扮。阿乔脸贴在门框上不动声色左右张望,穿一身红色缎面短棉衣,双层小领,胸部绣着金色叶蔓、细花亮片,脚穿一双红色系扣皮鞋,所有用于阿乔身上的时髦贵重的穿戴皆由郭家专门从上海买来,这让做阿乔伴娘的萍儿嫉妒不已。一屋子人的眼光一下子集中到光彩照人的新娘身上,阿乔很快瞅见关家母亲,当关家母亲回过身子与阿乔对上目光时,阿乔冲着关家母亲微微一笑,本想迎过去说几句话,不知怎么,竟挪不动脚步,一瞬间想起了什么,嘴唇一咬,不由得已是满眼泪光,便赶紧扭身回屋了。

    

    
    谢谢阅读!
    八

    婚后阿乔整日冷漠少言,不给郭天好脸色看,在外人面前也同样如此,直让郭天下不来台。阿乔觉得她只有这样做,心里才勉强舒服,不然就一点尊严也没了。郭家父母心知肚明,不与阿乔多说,只是小心客气对待。郭家雇个乡下远房亲戚负责一家人的吃喝洗换,郭母忙着一同料理,竟不敢指使阿乔稍加帮衬。那郭天则整日对阿乔笑脸相陪,每遇尴尬,立马跟别人说这是自己不小心又哪地方得罪了公主,实在该死,明白让人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娶到阿乔,还能不由着这美人跋扈使性,这也是自己的造化,就乐意看她这样。但日子稍长,郭天渐渐没了耐心,尤其是经常亲近阿乔不得,这让郭天甚是恼火,终于在某天晚上将忍让无奈的情绪转为愤怒,从被窝里跳起,点上一颗烟,把打火机扔到地上,满脸愠色说道,“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怎么哄都不行!”但说完立刻就后悔了,停了会儿再去给阿乔说好话,重提自己发过的誓言,阿乔哪里肯听,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发出厌恶的声音:“别碰我,你这个流氓!”
    “糟蹋过的不止我一个,不由自主就说出来了——没见过像我这样的——他不知骗了多少个!”阿乔心里说,不由得便心痛流出眼泪。但她咬着唇赶紧在枕头上把眼泪擦去,不让郭天看见。阿乔努力支撑自己的不驯,她后悔自己一时软弱,不仅没有惩罚这个坏蛋,反而嫁给了他,如今生米做成熟饭,一切都遂了他的心愿,日子还没过几天,他倒不满起来,还往地上砸东西,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水泥厂专门为大大小小的领导新建了两栋楼房,人们称之为“官楼”,郭天也分得一套,与阿乔搬进去住了。头一次住进楼房,一般免不了会生出些美妙感受,起居自成一体,突然觉得安静怡然,倚窗眺望,则不由得心旷神怡,但阿乔竟毫无这样的心境,一样是闷闷不乐,回到家里,除了看电视,便是躺倒睡觉,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欢打扮自己。郭家人都住进了楼房,没了那替郭家操持家务的乡下亲戚的住处,郭家便把她打发回家了。起先郭母每天跑过来为自己儿子儿媳小两口做饭,后来就想试着让两人自己担当,不再过来了。那阿乔哪里愿意亲自下厨做饭伺候郭天,便每天跑回娘家吃喝,泡到很晚方才回到自己家睡觉,有时就一发在娘家过夜了。渐渐,郭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两人终于爆发了大吵,争吵中,郭天被阿乔的辱骂激怒,便怒气冲冲责骂阿乔歹毒,那天一准是她让关家老大跑过来报仇,自己这条命差点就没了,阿乔这才知道那个晚上大哥跑出去干了什么。之后两人各睡一室,互不理睬,郭天很快后悔,便去求饶,却又再次被激怒,战事重开,如此反复几次,几天后,无论郭天说什么,阿乔一句话也不想说了。郭丁两家父母闻知两人新婚便闹成这样,也只能默默叹息。郭学耕和丁可彬几乎天天见面,但互相都不愿提起此事,装作不知情,心里却是一样的感觉,强扭的瓜终归不甜。
    阿乔在绝望中度日,便更加想念大哥。从郭天嘴里确认了大哥那天晚上替自己报仇之事,阿乔觉得这个世界上大哥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灯光,是她心灵的依附,她痛悔自己一开始没有把全部的心思投到他的身上,没有把他紧紧抓在自己手里。她知道他是喜欢她的,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会在听到她的不幸后不顾一切地去找郭天报仇。她觉得大哥甚至在上学的时候就喜欢上自己了,他只是不承认,但这是因为他知道她看不起他,她呢,也确实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我为什么那么傻啊,为什么啊!这世界就数我傻!”阿乔在心里痛苦地自责。“但是他为什么要早早找个乡下的姑娘结婚啊!”阿乔幻想,若大哥如今还是一个人生活,她就会不顾一切跑到他身边,她相信他会要她,他一定会的!而她,会匍匐在他的脚下把她作为一个女人的一切体贴和温存都献给他,让他快活骄傲地活着。以前她羡慕大都市精彩迷人的景象,现在她不这样想了,觉得一切都不过是烟雨飘云,一生有个自己喜欢的好男人陪伴,才是真正的幸福。
    阿乔越是思念大哥 就越是想见他一面。自从那个大雨瓢泼的晚上,阿乔跟大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各自逃避对方,甚至从不打听对方的消息。她只是在路上见过杏子两次,但是杏子都急急躲避了她。阿乔想起杏子的善良贤惠,想起她藏在善良里面的聪明伶俐,觉得这样一个可怜的乡下女子如今变成一个幸运的人儿,自己则正好相反,这若真是上天预先的安排,自己就不如死了的好,也让上天知道,做这样的安排,是个不近人情的可怕错误,她不能接受。为什么不能安排让杏子成为跟大哥无干的幸运儿,而让自己扑到他宽阔温暖的怀抱!
    但是,阿乔不知道如何才能单独见到大哥。终于有一天,阿乔看见了我。那天我跟雨来结伴去看阿文。阿乔眼睛总瞄着我,动起她的心思。我们进了阿文的房间,不一会儿,她也跟着进去,跟我们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冲我笑笑,然后离开。
    走了两年多,阿文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口音也变了,让我总是难以适应。起先他打死都不愿离开苏溪,现在倒好,跟我和雨来聊天便嘴里尽是苏溪的不好,笑话苏溪没有公共汽车,连个公园都没有,问我和雨来见没见过女人开汽车,说南京有女司机开公共汽车,真的是挺平常的事情!不一会儿,便眉飞色舞说起南京长江大桥的雄伟壮观,说跑到大桥那里看一艘一艘的大轮船从桥下穿过,那才真是带劲!接着又说起总统府、说起雨花台,其间莫名其妙地插进个话题,说一条长江把个南京隔成两边,江南这边的人看不起江北那边的人,让人听得丈二摸不着头脑。他还笑话苏溪的孩子在河里游泳一向都是光着屁股,说游泳是要穿游泳裤的,在南京,大家都到游泳池去游泳,得有游泳证才行,跟洗澡一样先在更衣室换上游泳衣,男男女女好多人,不像在苏溪,只能跑到河里去游,也难怪不怕光着屁股,反正全是男生,没女生。但是阿文说,苏溪还是有一样好,就是电影票比南京便宜好多。他滔滔不绝,有时会撅一下嘴,故意露出鄙夷不屑的态度,让我一下子感觉到了自卑,眼前站着的这个来自大城市的见多识广的家伙已经全然不是我所熟悉的从前那个一脸孩子气的倔强表情,上初中了还老是流鼻涕的阿文!他只管说着,我和雨来却不知道如何回应,只一旁用好奇的笑脸陪着,偶尔追问或附和几句。但当雨来带着些微的嘲讽笑着说起没想到阿文的姐姐竟嫁给郭家老大时,阿文脸一下子就红了,嘴巴紧闭,鼻孔张大,眼睛愤愤盯着地面。我心里止不住发笑,突然看到了久违的我所熟悉的阿文的表情。
    阿文带了许多南京的高考学习资料回来,他把一本厚厚的油印数学习题集扔给我,带着自得而又嘲笑的口气说道,“把上面的题全做会,考不上北大清华也难,这可是我们南京的老师说的!”我翻了几页,不由得惊出一头汗来,都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题型,根本不知如何下手解答。我跟阿文提出借他这本数学习题集回家看看,阿文不肯,说他每天都要看,雨来就说阿文小气,正说着,阿乔进来,冲阿文道,“确实小气,借让人家看两天又能耽误你什么,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然后冲我一笑,“没事,他会借你!”阿文努努嘴,不耐烦道,“拿去拿去,给你看两天!”
    又聊了一会儿,我和雨来告别离开,下楼刚出楼门,阿乔追出来把我叫住,手里拿着把伞。她把伞递我,道,“替我还给你大哥,好久以前借他的……替我谢谢他。”

    
    谢谢欣赏!
    九

    我回到家里,着急把阿文借我的那本习题集全部抄下来,一时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大哥下班回来,看见了放在窗台上的那把伞。他不出声,盯着那把伞看,盯着家里的每个人看,弄得大家莫名其妙。我趴在桌上埋头做自己的事,不去理会大哥,把伞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大哥拿着伞,走近我,用伞捅捅我,我一惊,这才想起阿乔的交待。但是我刚想说话,大哥用手堵住我的嘴,摇摇头,拽一下我的袖子,示意我跟他出去说话。
    “怎么回事?”我跟着大哥走出院子,他才问。
    “我去阿文家了,见到他姐姐,她让我给你,不,说是还给你……”
    大哥盯着我,像是希望我继续说些什么,但很快,他嗯了声,转身回家。我冲他背影道,“她还说让我替她谢谢你!”大哥显然听见了,但就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进院子。
    这个晚上,大哥没睡着觉,同样,阿乔想着大哥,也一夜无眠。
    第二天大哥把那把伞毁掉,扔了。他看见它,就会心绪不宁,他不想让自己这样。但是他不知道,他毁掉那把伞,只能证明他无法将阿乔从他心里赶走,他能做到的只有沉默。而这种沉默,杏子最熟悉,她也最害怕他这样。杏子本来想领着红霞回韩岭娘家小住几日,然后带些山里的新鲜杂粮回来,自己婆婆最好这一口。临了,却不敢跟大哥主动提起,直怕扰他心烦。母亲知道此事,问杏子怎么还不动身,杏子说倒也不着急,看大哥近两天有些忙,过两天再走不迟。等大哥回来,这才怯怯把母亲的催促言语转告大哥。大哥说声知道了,便再不说话。
    不期阿林跑来看望大哥和杏子。阿林大学毕业,分配到沛城工业局工作,做了政府官员。大哥见到阿林,本是格外高兴,但很快觉得已少了从前亲切热烈的感觉。那阿林鼻梁上架了副眼镜,坐在椅子上,大腿压着二腿,已然是一副从容得意的姿态,说本来是能够分配到省城开化工作的,但想着一家子的农民无依无靠,自己离他们近些,将来便多少能给些照应,不然自己是白上这个大学了。话虽质朴无华,但从阿林结结巴巴的嘴里乐滋滋地吐出来,显出一种今非昔比的满足,便让大哥听着别扭。
    大哥把我叫去,让杏子做了几样菜肴,在他小屋置酒热情款待阿林。阿林问狗儿、阿卓、东根等人近况,大哥笑着一一介绍,说我们大家都不能跟你阿林比,现在数你混得最好。阿林摆摆手,连说自己算不了什么,接着就问起阿乔,问她嫁人没有。大哥给阿林的杯子倒满酒,点上一颗烟,不接阿林的话。杏子赶紧把话岔开,但几句闲话过后,阿林不明就里,又提阿乔,提起那次在桃园一起喝酒之事,起劲赞美阿乔的豪爽,说他的一个大学女同学就是阿乔这样性格,家里也是当官的,末了,问什么时候能不能在桃园再聚一次。杏子在一旁早忍不住,冲阿林道,“知道你那次喝得不省人事,让人架回去的,今天可别喝多,我可怕婶子埋怨,说我不懂事,不护着你!”
    大哥一笑,道,“得让阿林喝好,阿林是个老实人,就是喝多,回去跟婶子解释一下就好,知道我们是好意。”
    “快别……别提老实!老实不好,我的大虎同志,老实人吃不开,这你还不知道!”阿林结巴着立马接话。
    大哥愣住,扭头瞅瞅杏子,吹口气,哼了一声,用手指点点阿林,装作开玩笑道,“快不认识了!”
    阿林走后,大哥长久沉默。他想起几年前阿林憨厚可爱的样子,他希望自己替阿林高兴,但是他又不由得觉得这是一种多余的想法,阿林已经不是从前的阿林,他已经变成一个自信十足的人,想着去开导别人了。杏子一边做事,一边小声说自己堂兄的不是,让大哥听见,“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神气,算个什么,咋咋呼呼的,要是这样,以后就别来了……才不稀罕,不够丢人的!”
    “倒让你不高兴了”,大哥道,终于开口说话,“阿林也没说错什么,一个老实人,也变不到哪里去。”
    杏子丢下手里的活,紧着走近大哥,围着转了一圈,然后坐到大哥对面,望着大哥声音怯怯说道,“反正不喜欢他了,油嘴滑舌的,就听他一个人说话,多亏是结巴,不然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大哥觉得好笑,但勉强笑笑,不再说话。
    在屋里呆得沉闷,大哥出去散心。狗儿在小街新开了一家小饭馆,大哥不由自主转到了他那里。狗儿看见大哥,立刻一脸兴奋,递上一颗烟,紧着吩咐自家弟弟快去炒几样好菜,要跟大哥喝上几杯。大哥急忙摆手,说刚在家吃过,酒也喝了不少,不用忙乎了,就是来坐坐,并不提起阿林来看望之事。狗儿哪里肯听,不多时,几样热腾腾的菜肴已端至小桌。“说话不好使,以后不来了!”大哥道。
    “喂喂,可别!你不来,我不如关门不干了,这是买卖,老大,你可得心疼我!”狗儿笑嘻嘻道。
    “都比我会说话!”大哥一笑,想起阿林。
    狗儿介绍了一番自己小馆子最近的生意状况,说哥几个都不常来,你老大更不够意思,馆子开张,来捧了个场,这就再也见不到人影了,你们倒是落了不沾我狗儿便宜的好名声,让人家骂我小气。他们有谁知道,我这些铁哥们,一个个请都请不来。
    “今天我可不请自到!”大哥笑道。
    “鬼扯!来是来了,在家喝过酒吃了饭才来,老大你也真做得出来!你们家七个,加我一个,把我当个亲兄弟看,也不碍事吧,老这么见外!”说着,狗儿嘿嘿一笑,接着又道,“早想数落你一顿,今天你来了,那就乖乖受着!”
    “行,受着!”大哥开心说道。从小一起玩大的哥们,如今依然是如此真诚,这让他心里充满了感动,虽然刚刚在家陪着阿林喝了不少酒,跑到狗儿这儿再端酒杯,感觉这回才真是喝得舒畅。
    两人打趣说些亲热言语,彼此痛快喝过几杯,大哥问狗儿对新处的对象感觉如何,这回能不能成啊。狗儿生气说道,“别的都还好,我也不怎么挑她,但是这娘们有一样讨厌,她嫌我妈邋遢,我妈这个人是不太讲究,但那是我妈,说我妈不好我能高兴?现在我忍着,我怕我忍不住,你一提这个,我就烦死了!”
    “这可不太好,”大哥禁不住说道。
    “说得是啊,老大!”狗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便叹起气来,道,“我也是不争气,跟我妈说,能不能也学着讲究些,破衣烂裤就别穿了,又不是穿不起,说完我就后悔了,你说,哪有这么跟自己妈说话的!”
    大哥不好说什么,拍拍狗儿肩膀算作安慰。两人闷闷喝了两杯,东一句西一句又闲聊了一阵,大哥正打算离开,不知怎么,狗儿突然想起阿乔,问大哥知不知道阿乔跟郭天吵闹的事情,两人都快过不下去了。“这丁大小姐到底是怎么想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干嘛非得嫁给那个王八蛋,自己往火坑里跳!”
    大哥听了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指着小桌上吃剩的菜肴说句“浪费了”,握一下狗儿的手,抬腿离去。
    天色渐暗,大哥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那个可怕夜晚阿乔凄惨可怜的样子,心里一阵阵难过,觉得她遭受如此屈辱却仍不能换来生活的安宁,实在是老天的罪过。他竟跟阿乔想的一样,假如不是自己已经娶了杏子,他拼命也要把她抢到自己身边,他相信她跟了他,一定会幸福,她所有的不幸将永远成为过去!
    于是,大哥想象自己假如现在在路上不期见到阿乔,会是怎样的情景——两人会说话吗?说什么呢?
    “但是,说什么也没用了,也不能说什么……”大哥低头想,立刻感觉心里堵得慌,他就竭力驱赶自己的这种可笑的念头,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然后他就想明天是不是该送杏子和红霞回韩岭了,这是早已定好的事。他觉得自己这两天的心思实在是太对不起杏子了。
    世上总是有凑巧的事情,或者心灵的冀望似乎真有一种神奇的回应。大哥走到小街的尽头,看见一个女子停下来站住不动,竟是阿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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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但是,大哥没有理阿乔,他甚至没往阿乔那里多看一眼,便匆匆走过。这便是我的大哥,他无需战胜自己内心的欲望,他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做,而只要他清楚自己应该这样,他就会毫不犹豫。但是他不知道他此时的决绝和冷漠正代表了他内心的不安和火热,阿乔早已深深了解他。当大哥面无表情从阿乔眼前快步走过,阿乔不感到失望,反而因为终于见到他而感到庆幸,远远望着大哥渐渐消失的背影,阿乔脸上泛起微微笑容,觉得这个男人在她的心中显得愈加高大了。
    阿乔决心要与大哥单独见一面,她找到了阿卓。
    阿卓吃惊阿乔来找他,更吃惊阿乔要他帮助她跟大哥单独会面。阿卓面露难色,说找个地方倒是容易,就是不敢不跟大哥说实话,阿乔要阿卓把大哥骗到跟她见面的地方,她在那里等着。
    “求求你了,阿卓,你帮过我,你就再帮我一次,除了你,我没有再相信的人了!”阿乔恳求阿卓。
    阿卓犹豫,他晓得阿乔跟大哥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在他脑子里翻腾过许多次,但他不想瞎猜测,只为大哥关键时刻能用到他并对他充满信任而骄傲。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如今阿乔突然偷偷来找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担心这是件大哥不愿意招惹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他擅自做主把大哥骗去与阿乔私会,弄得大哥震怒,那他对大哥的耿耿忠诚就立刻被涂上了臭泥,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再面对大哥。阿卓一向认为,在大哥的一帮哥们中,他和狗儿是不分上下最跟大哥死命贴心的两个,尽管他觉得大哥总是忽略他,有时哥几个聚一起喝酒,竟能忘了叫他,过后见面提起这事,大哥冲他打趣道,你不能喝酒,没几下就醉了,来不来一样。他也乐呵呵不争,说自己确实是个没用的,连个酒量都练不出来。
    见阿卓终是不敢吐口答应,阿乔痛苦,不由得已是满眼泪水。“好吧,也不难为你……你要是觉得关建中会生你气,你还是不了解他,我这个样子,要是让他看见,他不会忍心……我就是想单独见见他!”
    “那我跟老大直说,就不好吗?”阿卓喏喏问道,不禁心软。
    阿乔不语,只顾低头擦拭眼泪。
    阿卓红着脸抓耳挠腮,不知怎么办才好,望着阿乔可怜巴巴的哀求眼神,终于狠下心决定帮助阿乔。
    阿乔感激无比,临了,问阿卓:“我想在桃园见他,行吗?”
    阿卓点头道,“没问题,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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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8-02 16:43:43  更:2021-08-02 16:5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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