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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姊妹情深[第1页]

作者:3乐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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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那年冬天,阿莲从乡下回到北京,她在家住了好几个月,过了春节直到春暖花开她才犹犹豫豫收拾收拾东西回了乡下。回到小庄她就听月月说大强明天结婚,说她回来的正是时候,刚好能赶上喝喜酒。
    大强住在前街四奶奶家,他和阿莲他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刚来小庄时大强他们一共三个人,后来有两个走了,就剩下大强一个孤孤单单的,大强这才和阿莲他们有了来往。大强一米八的身量,体格健壮,特像个打篮球的,他待人生硬,那双小眼睛看人时总是呆板没什么表情。阿莲和月月对他没什么好感。大强比他们大几岁,是个高中生。
    阿莲和月月住在小庄东头一片枣树林里,她们的小窑洞在枣林深处,窑洞位置很好,座北朝南背风向阳。在窑洞门前有棵小桃树,每到春时小桃树就缀满粉红色娇艳的花朵,等花谢了,有时还能结几个又硬又酸的毛桃呢。窑洞对面隔着枣林远远的是社员家房子的后山墙,靠西是一排高高的院墙,东边是队里早先用夹板打的一溜土墙,后来中间倒了半堵留下个豁口就成了阿莲她们出入的门。这个硕大无比的院子原来是队里的枣园,如今几十棵粗壮的枣树站在大院中纷纷向天空伸展开它们那歪七扭八的枝杈,正值春时,树上绿叶浓荫,树下翠草丛生,枣林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色。院里除了枣树靠西墙还有两棵高大的椿树,它们挺直细长的躯干高高在上,俯视满园枣树,它们那伞状树冠像戴在两个巨人头上的大帽子。
    阿莲她们窑洞上面是村边的一条路,有人在路上跑过时阿莲她们在窑洞里就能听到嗵嗵的脚步声。从路再往北去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村里人上地走过她们窑上,一低头就能看到阿莲她们在院里凉的衣服。
    院外仍是枣树。靠北有面窑洞,那是自刚和其其的住处,他们窑前没有院,只有枣树,他们站在窑洞门前就能看到村口那棵大槐树。离自刚他们窑洞不远靠东还有间土坯房,那是他们四个人的厨房。靠西还有面小窑洞,连门都没有里面堆放些柴禾。
    阿莲回到村时自刚和其其上工去了。月月在家,见阿莲回来可高兴。她先说了大强的事,告诉阿莲大强的媳妇家住五里外的辛庄,名字叫杏妮。阿莲想去前街看看大强的新房。
    “什么新房呀,”月月讪笑说,“大强是招到人家去的,是上门女婿呀。”
    阿莲一愣,想想说:“那大强要搬到辛庄去吧,那咱们以后可就不能常见到他了。”
    自刚和其其下工回来,听见这边说话赶紧跑过来。一进院自刚就高声喊:“我听像大丫头说话,还真回来了。”
    阿莲狠狠斜他一眼,不理他。
    月月笑着说:“都小半年了,你还忘不了你那称呼。阿莲刚到,你见面就气她。”
    “谁气她了,”自刚笑嘻嘻的说,“叫惯了,一时半会改不了。大丫头,带什么好吃的了?”
    “带了也不给你吃!”阿莲气恼的说。
    不知何时,自刚管阿莲叫起大丫头,阿莲为这个称呼跟自刚吵过哭过可自刚就是不改口,阿莲只好听之任之。好在除了自刚别人都不这么叫。自刚叫阿莲大丫头也没什么恶意,他这人就这德性,贫嘴薄舌的。
    其其比自刚老实,他笑着问阿莲:“北京怎样,有什么变化?”
    “有什么变化,还不是老样子。”阿莲说。
    “我们还以为你这回要在北京长住,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其其说着拿出烟。其其爱抽烟,家里寄的钱有一半都抽烟了。
    “老在家住着可没意思了,”阿莲皱皱眉头说,“天天没事干,上街也没处去,还不如回村来呢。”
    听自刚喊大丫头阿莲生气,但还是把好吃的拿出来大家分吃:有半包吃剩的饼干,还有一个面包,几个煮熟的鸡蛋。阿莲还带回一袋水果糖,别人都是拿一粒剥了纸放在嘴里慢慢含着,自刚把糖往口里一丢咬得咯吧咯吧响,像吃炒豆。
    黑子跑过来围着他们腿转,自刚一脚把黑子踢开。
    “自刚,你要干什么!”阿莲嗔怪的喊。她把黑子叫来给它一片饼干。
    黑子是他们喂养的一条小狗,因为长了一身乌黑发亮的毛,所以取名叫黑子。去年阿莲走时黑子刚抱来不久,快半年了,黑子已经长大,可它还认得阿莲。阿莲走进院时黑子只叫了两声,然后跑来嗅嗅阿莲的鞋马上摇起尾巴。黑子对自刚他们非常忠实,就是招了一身跳蚤,惹得他们窑洞里地上炕上老有捉不完的跳蚤。可他们谁也没有因此而迁怒于黑子。
    吃过晚饭天擦黑阿莲去看看雪梅。听月月说春节前雪梅大病了一场。雪梅就住在她们大院西隔壁小院里。院南有面窑,小小的,原来是队里放化肥农药的库房,现在窑洞角落里还堆放着不少空的农药瓶子。窑里老有股子浓浓的农药味。雪梅在靠窗处用木板搭个床,一个人住在这里。雪梅性格孤僻不怎么和自刚他们来往,在村里学生中只有阿莲经常晚上到雪梅窑洞里坐坐,陪她说说话。
    阿莲进了小院,雪梅窑洞里点着灯,阿莲喜冲冲的叫了声:“雪梅!”推门而进。雪梅歪在床上织毛衣,听阿莲喊忙把毛衣放下直起身笑盈盈的迎着阿莲,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回你可在家住了不少天。”
    “我今天刚回来。”阿莲进窑洞就闻到那股农药味,她耸动鼻子,“这股味,你也受得了?”
    “你刚进来觉得味大,”雪梅笑笑说,“坐一会就闻不见了。我是习惯了。也有好处,窑里没跳蚤。”
    阿莲亲热的紧挨雪梅坐下,还没说话院里咕咚响了一声。阿莲吓一跳,过去扒门缝往院里瞧,外面黑洞洞的,高大院墙投下的阴影罩满了整个小院。
    “晚上你一个人害怕么?”阿莲坐回雪梅身边说。
    “怕有什么办法。要不你晚上来陪我睡。”雪梅淡淡一笑。
    “我可受不了你窑里这股味。要不我把黑子带来,晚上你把它放在院里,外头有什么动静它先叫起来,你也壮壮胆。”
    “行啊,只要他们让你带过来。”雪梅冷冷一笑。
    阿莲看看雪梅,雪梅就是这点不好,待人太冷。
    雪梅生性喜欢争强好胜,在她窑洞门旁堆靠着许多农具,有锄头,扁担,大铁锨……阿莲想起刚到农村时雪梅是他们学生中最能干的。她先后被评为先锋,模范,她戴着大红花在公社开完会又到县里开。阿莲这次回来见雪梅大变样,换了个人是的坐在窑洞里连工都不愿上了。听月月说,雪梅年前准备参加什么“先进分子模范事迹报告团”到外县巡回讲演,不知为何没参加上,回来气得大病一场,病好后再也不如前了。阿莲很想问问雪梅详细经过,又怕雪梅不愿说,只好不提了。
    阿莲坐了一会就走了,临走时问雪梅:“大强结婚你知道么,我们明天去辛庄,你去么?”
    “我才不去呢。”雪梅干巴巴的说。
    晚上吹了灯阿莲和月月说了好一阵子话,月月睡着了,阿莲迷迷糊糊将要睡去,忽然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钻进了她的内衣:是跳蚤。阿莲有好几个月没受到它的骚扰几乎把它都忘了。她只好坐起点亮灯,把内衣脱下翻过来找,跳蚤早跳得无影无踪。阿莲穿上内衣吹灯躺下,刚闭上眼跳蚤又回来了。她又点灯坐起脱衣找,还是一个没抓着。阿莲发愁的看看月月,月月睡得正香。阿莲看看昏黄的油灯,想起北京家里自己那张干净温暖的小床,到这时她才真正感到又回到了小庄。阿莲困了,没心思再和跳蚤玩这种讨厌的游戏,她把灯吹灭,钻进被子里,很快就睡熟了。
    2

    清晨,阿莲和月月跟在自刚和其其身后去辛庄。路不远,有七八里,中途要过两条大沟。小庄位于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是这里的特色,走起路不是下沟就是上坡,往上爬气喘嘘嘘,往下走一溜小跑。鞋都特别废,鞋底还没坏,鞋帮不是后边开绽就是前边顶出个脚指头。这里的每条大沟都尽可能被开垦成梯田,连上不去的坡坡坎坎茅草窝里也用锄刨出一小块一小块荒地,种了些长不大的毛豆。
    自刚和其其个头高腿长,没走多远就把阿莲和月月落在后头。他们像两个大兵并排而行,自刚话多,指手画脚的胡扯。其其微笑着,抽着烟心不在焉的听他说。阿莲和月月腿慢,走段路落远了还要跑两步追他们。阿莲和月月手拉手像一对姐妹。阿莲比月月高一点胖一点,可谁见了都会说阿莲像妹妹。阿莲一颦一笑总带点憨态,月月眉目间则透着精明。两人同岁,今年二十,月月生日比阿莲大两个月,按理说也应该算是姐姐。
    太阳升起老高,他们到了辛庄。辛庄是个大村,他们在村里问了几个人走过两条巷才找到杏妮家。杏妮家门口围着不少婆娘孩子,大门里人进人出煞是热闹。自刚他们挤进去,进院就喊大强。大强听见叫从房里迎出来,他黄军裤蓝上衣换了一身新,头发新理,下巴才刮,满面喜气洋洋。他把自刚他们让到院里一张空桌边坐下,掏出烟让自刚和其其点上。对阿莲的到来他有点意外:“什么时候到的……快半年没见了,这么巧……”
    “特意打的电报呢,”月月逗笑说,“电文是大强结婚速回。”
    “你今天结婚我昨天才知道,”阿莲略带歉意的说,“也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
    “不是结婚,是订婚。”大强摇手纠正。
    月月向大强斜过身低声问:“你不是都搬到他们家来住了吗?”
    “住是住,但不是结婚。”大强眨眨小眼睛。
    自刚见她们还不明白帮着解释:“这还不懂,这叫娶媳妇以后再说,先叫过来干活。”
    月月和阿莲都笑了。
    大强陪着干笑两声,说:“干活,那得看我高兴。我过来就是图个吃现成饭,再就是有人给洗个衣服。”
    自刚说:“哪个是你媳妇,给咱介绍介绍。”
    其其一直抽着烟四处胡看,这时他用手一指说:“是不是那个。”
    大家都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屋门前有个年轻的女子在和来客说话。那女子身材苗条,短发圆脸,穿件桃红色上衣,在不是着黑就是穿蓝的人群中甚是显眼。
    “哪个,你说的哪个。”大强由于背着那个女子而坐,看其其往后指,大回身往后瞄了一眼说,“不是,那是她姐姐桃妮。”
    “她姐?”自刚不错眼珠的往那边看,“她姐长得满不错么,都快赶上咱们大丫头了。”
    “你胡说什么!”阿莲脸一红低声喝道。她不安的两边看看,没人注意他们。院里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各自大声说笑着。
    有人来把大强叫走,说是个什么亲戚来了。果然从院外进来个老头,后面还跟着个老婆。大强迎上前傲气十足,直着脖子对老头龇龇牙算是笑过,拿出盒烟用粗手指头扣出一支递过去。老头满怀戒心的打量他一眼,接过烟什么也没说进屋去了。
    “这老头是什么人?”月月瞎问。
    “不知道,可能是烧火的他二哥。”自刚眼瞧嘴说。
    倏地他回身伏在桌面上,大拇指往后一挑压低声音急急的说:“看见吗,台阶上站的那个,戴顶蓝帽子出来迎老头的,那是大强的老丈人。”
    阿莲和月月伸头看,人已经进去了。
    “我瞧大强老丈人不像村里人。”其其有印象。
    “英雄所见略同。”自刚两根手指一敲桌边,“他到咱们小庄去,我碰上一眼马上看出。他在外县什么煤矿上班,大强说他还是个什么领班。他们一家不是这的人,家离这儿远着呢,他们是全家迁来的。我是听大强说,他们是外来户,怕受人欺负,所以把大强招进门给他家顶门户。你们想,本地人哪会把闺女嫁给咱们。”
    阿莲和月月很有兴趣的听自刚说。其其坐在一边悠闲的举根烟卷喷云吐雾,大强走时把烟留在桌上,其其这下可随了意。
    杏妮家院子不小,院里栽了几棵瘦小歪扭好像永远也长不大的老榆树。靠北是两面大窑洞,窑门口盘个大灶,有人在拉风箱烧火,火舌从灶口窜出,吐出一团团黑烟。有好几个人在那里忙,大概在准备宴请宾客的饭菜。
    院子西侧有五间土坯房,亲戚贵客都被让进房中。房门外窗下摆放一张小桌,两三个人围着。一个中年汉子坐在小桌后戴付大圆眼镜,像个账房先生,他手握杆毛笔,正在桌上铺开的一个大本子上写着什么。
    “那是干什么的?”阿莲好奇的问。
    自刚扭脸看看忽然想起什么:“来了半天怎么把正事忘了:掏钱!掏钱!”
    “掏什么钱呀?”阿莲不解的问。
    “礼金!你以为到这里白吃呀,”自刚向众位伸着手,“都拿来,我交去。”
    “该拿多少?”月月边掏兜边问。
    “老规矩,五毛钱。你又不是他婶,我又不是他叔,咱们是普通客。快掏钱,一人五毛。”自刚不耐烦的说。
    “你小声点,说的多难听。”月月白了自刚一眼。
    大家掏出钱交给自刚,自刚拿到礼桌那里挂了名付了款入了账。
    大强回来了,刚要入座自刚推他说:“丑媳妇也要见公婆,把你媳妇叫来让我们看看。”
    其其说:“你怎么说人家媳妇丑,看她姐那样她也错不了。”
    “愿看自己看去,”大强屁股往板凳上一坐说,“就在房里。”
    自刚想拉个人跟他一块去,叫谁谁也不动,他只好自己去转了一圈。一会他回来了,月月和阿莲急得问:“怎么样,见了么?”
    “什么怎么样,”自刚满脸懊恼,“房里除了老爷们就是婆娘谁知是哪一个。”
    阿莲和月月憋不住笑,又不敢放声,伏在桌上吭吭。
    “你怎么去那屋,不是那屋。”大强皱着眉头说,站起就走。
    不一会大强从房里拉出一个女孩子,女孩子穿件墨绿色上衣,梳着两条大辫子,极力想从大强掌中抽出手来。大强把女孩子推到自刚他们坐的桌前对她说:“我哥们儿想见见你。”
    原来她就是杏妮。
    杏妮比她姐姐矮点胖点还一脸的稚气。她又羞又窘,瞥了自刚一眼跑回屋去。
    “怎么样,还可以吧?”大强征求大家的意见。
    月月问:“她有多大,看上去还很小呢。”
    “十六,虚岁十七。”大强在长凳上坐下点根烟。
    “小娇娘年方二八,十六岁正当青春年华。”自刚看着杏妮背影摇头晃脑的怪声怪调的臭转。
    大强烟没抽两口又被人叫走。这回进来的一帮人瞧着和其他人有些不同。大强老丈人早已从房中跑出,满脸堆笑拉着大强点着那帮人的脑瓜一个一个给大强介绍:“这位是支书,这位是队长,这位是保管,这位在队里管账……”
    大强还是老一套,向每位来宾龇龇牙示意友好,跟着递去烟。来人接过他的烟或立即点燃或夹在耳朵上,每人嘴唇上努出点笑颜,然后一窝风乱哄哄拥进房去。
    客人越来越多,自刚他们这桌人少,总管又给安排个人。来人是个又干又瘦的老头,秃头长须,口一张嘴里没剩几颗牙了。老头说话漏风,想跟自刚他们客气几句他们听不清,月月问老头几句话,老头对普通话也不甚懂,最后老头只好独自干坐,瞧自刚他们说笑的高兴,也陪着笑几声。
    大门口陆陆续续进客,自刚他们这一桌陆陆续续添人,终于凑够八个人。酒菜摆上来,九大盘子八大碗。八个人八双筷子一起伸,不管是凉拌还是热炒,不管是荤的还是素的,不大功夫盘见底碗剩汤。菜抢完轮到喝酒。幸亏喝酒的人都是村里最懂礼节最知歉让的人,他们总是变着法要把酒灌进别人肚里。于是你看吧,屋里院外桌桌划拳声声,来客各各脸膛不紫就红。也不管老的少的爷爷辈的还是孙子辈的,老相识还是初次见,酒桌上一律扯平,谁不喝也不行。
    阿莲和月月是女孩子,不喝酒,饭又迟迟不来,她俩只好坐着傻等。
    自刚和其其这会可对了脾气,在桌上跟这个划完跟那个划,喝了一盅又一盅。那个老头喝酒也是个英雄,别看没牙说话漏风吆五喝六一点也不含糊。
    月月她们终于等来了饭。有人来把桌上空盘了空碗收走,送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海带烩粉条子。有人提着大筐,里面装满馏得软软的大白馍,挤着送到各桌。众人纷纷下手从筐里抓几个馍,然后回身伸筷子夹烩菜。阿莲因为刚从北京回来,肚里还有在北京时攒下的油水,所以只夹了几块豆腐吃了小半个馍。月月可是跟着连争带抢的敞开肚皮狠吃了一通。
    饭后回家,大强赶着送出来。大强也喝了不少酒,红头涨脸的一再要拉自刚回去接着喝。自刚还算清醒,郑重其事的说晚上有事,推辞了。
    3
    辛庄所处的位置极好,村外是平展展的大块麦田,麦田一块连一块延伸很远,走在路上能看到青色的远山。天气好极了,从山后升起淡淡的微云,在高天悄悄的散去,如同丝丝白烟。
    刚吃了饭又没什么急事,他们四个在路上慢慢溜达。
    月月说阿莲:“你怎么吃那么少,今天可是不吃白不吃,”说着拍拍肚子,“我可是连晚饭都一块吃了,晚上你要饿了你自己做点,我是不吃了。”
    “你也不怕人笑话,”阿莲打趣月月,“你才掏了五毛钱,生怕吃亏,非要双份吃回来。大强知道非骂你不可。”
    自刚在前面转过头来说:“大强才不管呢,又不是吃他的。”
    接着自刚神神秘秘的说:“你们见大强的丈母娘了吗?你们见了也认不出。今天大强给我介绍我都不相信,以为他老婆有两个姐呢。年轻,真的。跟桃妮站一块跟姐俩是的。”
    月月嘴一撇说:“什么话到你嘴里就没边了,当妈的再年轻能跟女儿像姐俩。”
    “你看,说了你又不相信,你自己见了就知道了。”
    “大强丈母娘什么样,我怎么没看见。”其其说。
    “你不看女人光看老头你当然瞧不见。告诉你,她最好认,”自刚竖起两指往唇上一压说,“她抽烟。”
    经自刚这么一说,阿莲想起来,她是见到人群里有个女人叼支烟,当时阿莲还新奇的特意指给月月看,等月月扭脸看,那女人已经进了屋。阿莲回忆那女人的样子,看去有三十多岁,确实不老。
    往前就该翻山沟了,路变得越来越不好走,又是坡又是弯的。由于是下坡路自刚和其其步子加快跑在了前头。月月和阿莲慢条斯理的走,回家的路都认识,非追着他们干什么。
    走下沟没多远,蓦地前面传来声女人的尖叫,接着是一片含糊不清的叫骂声。自刚和其其在前头早跑跑颠颠奔去看热闹。阿莲和月月对视一笑,手拉手也往前跑,她们也喜欢看打架的。
    坡下拐过弯,不远处路边聚了十几号人,围成一圈好像在低头看什么,那叫骂声就是从那人圈子里发出的。自刚和其其已经挤进人堆,月月阿莲笑着随后赶到。她们扎进人群,眼前的情景让她们吓了一跳,地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女子,她蜷缩成一团滚得浑身是土,有个瘦男人站在她的身边骂骂咧咧,忽然抬脚向她瘦骨嶙峋的脊背踢去,那女子哀叫一声在地上翻滚……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阿莲急切的问先到的自刚。
    “不知道。”自刚表情冷漠
    圈里还有一个矮胖婆子睁着两只三角眼口里骂声不断:“死不了的东西,你怎么不死呀!你还有脸活着,你个不要脸的!”骂着上前就踢地上那个女子。
    “你要干什么!”阿莲气得大喊,她想都没想上前狠劲推了那婆子一把。
    胖婆子没防备,连退几步险些跌倒,等她回过神来立刻扯开大嗓门嚷起来:“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哪的!用得着你管!”
    帮她一起喊的还有个比她更矮更胖同样有对三角眼的丑丫头,一看就知道她是那胖婆子的闺女。
    “你们是干什么的!”月月也气愤不已,“你们为什么打她!”
    “这是我家事,”那小子搭了话,仰着下巴颏,“她是我老婆,我愿意打就打。”
    “呸!”月月大怒,“亏你说得出口!把自己老婆拉到村外打,你还是人不是人!”
    那小子自知理亏,过去跟那胖婆子说:“娘,别理他们,他们是学生,一帮土匪!”
    “嘿!说什么呢?”自刚接过话头,“大声点,爷爷耳朵不好。”
    “土匪!土匪!”胖婆子跟她闺女一迭声的叫。
    自刚本来脾气不好,肚里又灌了半斤多酒,他抢上前抡圆了就给胖婆子一个大嘴巴。也是手重了点,打得胖婆子杀猪般叫。胖闺女急了,叉叉着两手抓住自刚要拼命,不提防月月早来到她身边,一手揪住胖闺女的头发一手顺势在胖闺女脸上抓了一把,顿时胖闺女的圆脸盘子上出现几条血道子。
    那小子冲上来助战,没等他够着自刚,他的脖领子已被其其揪住,当胸挨了其其一拳,痛得他直弓腰。这会人都乱了,看热闹的纷纷往后躲。那小子看敌不过,喊了声:“娘,走吧!”兔子般的他先跑了。
    胖闺女见她哥先没了影,慌得搀起她娘也跑了。
    打架时阿莲始终用身子护住在地上躺着的那个女子。等胖婆子他们跑了,阿莲把地上那女子扶起,脱下自己的外衣把她包住。那女子脸上到处是伤,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留有血痕,她眼含两泡泪,身子不住的颤抖,可怜巴巴的看着阿莲。她岁数不大简直还像个孩子。
    “怎么回事,为什么打她?”阿莲问旁观的人 。
    旁观的人正在散去,只有一个岁数大些的男人叹息一声,抛下一句:“越打越不像话了。”
    “怎么办呀?”阿莲守着那女子为难的问月月。
    “你的衣服呢?”月月问那女子,一面左右回头的帮她瞅,四周除了麦地就是草坡,看来那女子是穿着单衣跑出来的。
    “要不叫她先到咱们哪去吧,”月月看眼已经在前头走了的自刚和其其,“总不能把她扔在这儿不管,再说她还披着你的衣服呢。”
    阿莲把那女子从地上拉起来,把自己的上衣给她穿好,问她:“你能走吗?”
    她点点头。
    月月追自刚他们去了。阿莲陪伴那女子在后面慢慢走,那女子紧紧依偎在阿莲身边,不时胆怯的回头看看,似乎怕那几个凶神再返回来。一路上阿莲问她什么她都不说,只是抽抽答答哭,快要到小庄时她才告诉阿莲她叫宝珠。
    她们回到家,黑子撒着欢的欢迎主人归来,看到宝珠,黑子不友好的叫了两声。宝珠躲到阿莲身后,阿莲把黑子赶走拉宝珠进了大院。阿莲从窑洞里拿出个小凳叫宝珠坐在院里,她蹲在宝珠身边细心的问宝珠今天事情的缘由。宝珠说她是南辛庄的,说完又哭了。
    大强的房东四奶奶扭动着两只小脚走来,进院就说:“你们那个大强走了,房门也没锁,屋里还有东西,我也不能老为他看着,万一将来回来少一两样也是麻烦。你们要不把他的东西收拾收拾拿过来,要不找把锁把门锁上……”四奶奶喘口气问,“大强真是不回来啦?”
    “不回来了,”自刚说,“他到那家干活去了。”
    “干活?”四奶奶没明白自刚的意思。
    “四奶奶,您别听他的,”月月过来说,“您闻不见他那一嘴的酒气。大强的东西拿来我们也没地方放,不如先放您那儿。丢就丢了,管他呢。大强不拿走就是不要了。”
    月月和自刚是两口子,虽说没领结婚证,但也跟夫妻差不多。所以月月说自刚时比别人随便得多。
    “这是谁呀?”四奶奶瞧见阿莲身边的宝珠,“哟,这不是宝珠吗,怎么这样,你这是……”四奶奶忽然压低嗓门,“是不是他们又打你了?”
    宝珠用抹不尽的泪水来回答她。
    “做孽哟,就打得这么凶,这什么时候是个完。”看来四奶奶知道事情的原委。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阿莲他们七嘴八舌问。
    四奶奶像讲什么重大机密是的说之前先四面张望。月月把四奶奶拉进窑洞,自刚和其其忙跟进去。阿莲不放心宝珠又想听,她站在窑洞门口,一面尖起耳朵听四奶奶在窑洞里低声讲述,一面侧过脸操心那坐在院中的宝珠。
    “宝珠婆家在南辛庄是有名的不讲理,”四奶奶说,“她婆婆人称母老虎,小姑子也厉害……”
    阿莲想起那三角眼的胖婆子和胖闺女。
    “宝珠的公公在村里有一伙子人,谁敢惹!宝珠嫁过去,原先一家人对她还不错,没料到两年了宝珠肚子也没动静,急得那家人让宝珠吃偏方喝汤药连县医院都去过,一点用没有。”
    “说不定还是那小子的毛病呢。”月月插话说。
    “村里人没孩子向来都怪女人,”四奶奶摇下头,“这下宝珠倒霉了。她男人在家是棵独苗,一家子怪宝珠让他家绝后。先是男人打,后是婆婆小姑子打,宝珠被打急了跑回娘家,他们追到娘家打……”
    “她娘家也没人管?”其其问。
    “她娘家就一个娘,她还有个哥,跟她还不是一个娘生的,也不亲。”四奶奶说。
    “她生不了孩子,打也生不出来呀。”自刚说。
    “他们是想把宝珠打死再娶个会生的吧,谁知道呢。听说她男人把她关在一间黑屋里,给她一根绳子,一把菜刀,一瓶农药,叫她寻死。后来宝珠把门弄开又跑出来……我也是听说的,不知有没有这么回事。”
    “四奶奶,您看这个事,”月月用商量的口气说,“宝珠今天也回不去了,我们这里又没地方住,大强不是走了,门又没锁,叫宝珠今晚到大强房里住一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您看行么?”
    四奶奶答应了。
    阿莲和月月送宝珠到四奶奶家。她们把大强住的那间屋子打扫打扫,把大强没拿走的破东烂西推到炕角。四奶奶给宝珠拿来条薄褥,拿条脏被,还有个滚满头油黑亮泛光的方枕头。宝珠还穿着阿莲的上衣,阿莲为她掸了半天的土,这才凑合看得过去。月月从四奶奶房里端来半盆水,看着宝珠把满是伤痕的脸擦净,又嘱咐宝珠几句才和阿莲回去了。
    晚饭宝珠是在四奶奶家吃的。
    晚上自刚他们四个聚在一起说宝珠的事,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拿不定个准主意。后来只好各自睡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了。
    4

    天亮,阿莲和月月去上工,到棉花地锄草。扛着锄头走在路上,两人还在说宝珠的事,两人商量好,下工去四奶奶家,先问问宝珠自己怎么打算,如果暂时不敢回去,就让宝珠在四奶奶家躲几天。
    到了棉花地,一行还没锄到头,从村里风风火火跑来个孩子向她们报信,说村口来了好些人,都是南辛庄的,正打自刚呢。月月和阿莲听了心一急,提起锄头就往回跑。和她们一块锄地的几个姑娘媳妇也笑着追在后面,都想着看看这千载难逢的大热闹。
    月月和阿莲气喘吁吁跑回村,果然枣树林里站了不少人。阿莲头一眼就认出那个在人堆里跳脚骂得最凶的就是昨日路上遇到的那个三角眼胖婆子。
    自刚没吃亏,单个站在窑洞门口,他因昨天喝了不少劣质酒,今天早上头疼,没上工,这会他一手叉腰,一手拄把铁锨,眯细眼睛扫视着眼前的来人,他眼光冰冷凶狠。黑子躲在他脚后吓得向所有来人狂叫。
    月月和阿莲一头撞进人群,没等人们明白过来她们已经一边一个站在自刚身边。
    “就是她!昨天还有她,还有她!”胖闺女从她娘身后钻出来向众人指了月月又指阿莲。
    村里跑来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的孩子在大人身后看不见,急得爬上枣树。上地的人也有听到信赶回来的。其其从地里跑回来,他挤到窑洞门前,瞧自刚他们都拿着家伙,忙钻进窑里提出把镢头。
    宝珠男人仗着人多,神气活现的站在前头,他对自刚挥动胳膊,有多大嗓门用多大嗓门:“你说没有,为什么不敢叫我进去看!我媳妇就在里头呢!你有本事叫我进去搜!”
    “行啊,”自刚忽然爽快的答应了,他侧身让条路,对宝珠男人说,“你进去,我瞧着你进去!你敢往门里迈一步,我非把你那条腿打折不可!”
    宝珠男人不识时务,竟凑过来伸长脖子往窑洞里张望。自刚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就把他抡了个转,顺手往前一推,抬腿就在那小子屁股上踹了一脚,这一脚踹得太重,宝珠男人连跑几步还是摔个嘴抢地。来人一起大喊,纷纷找家伙,有掰树枝子的,有找块砖头的,最起码也抓块土。
    自刚挥起铁锨,其其舞起镢头,月月和阿莲都扬起锄。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小庄队长横插进来。队长二十来岁,他两臂高举双手乱摇,尖着嗓子喊:“别打!别打!我是这村队长,有什么话跟我说!”
    来人停住手,从中走出个中年汉子,胖墩墩的个子,剃了个光头。他怒气冲冲走到小庄队长面前,恶狠狠的说:“你是队长?你们村的人,他们!”他横手一指自刚人等,吼道,“拐走我儿媳妇,打了我家的人!”
    原来这位就是宝珠的公爹。
    “你把他儿媳妇藏起来了?”队长问自刚,摆出一付不偏不倚办事公允的样子。
    “没有哇,”自刚装成受了多大委屈是的,“我都不知道他们来是干什么。我早上头痛正睡觉,他们来了,我还以为他们是抢东西的。”
    自刚故意跟队长装傻充愣。
    “那叫他们看看。”队长发了话。
    “行啊,队长您下了令我还能不执行。”自刚把锨拄在地上笑嘻嘻的说,“可他们都进去要是偷上一样两样的谁防得住,再说了,我炕席底下还压着一百六十一元四毛六呢……”
    “自刚!”队长笑了,“你瞎说什么,还一百六十什么四毛,有零有整的。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底,把你窑里破烂收拾收拾敛到一块也值不了一百块钱。”他回头绷着脸对那中年汉子说,“你一人跟我进去,看没有就出来。”
    那中年汉子听自刚允许他进去看自己先泄了气,他跟在小庄队长后头灰溜溜钻进自刚他们窑,在里头站了站又灰溜溜走出来。
    “还有别的窑呢,还有她们住的窑呢!”胖婆子不死心,指着月月和阿莲给自己汉子提醒。
    那汉子提提精神,跟在队长后面去看阿莲她们的“闺房”,阿莲不放心追过去。阿莲她们窑洞更小,不用进去,站在门边往里伸下头,里面什物便一览无余。
    中年汉子失望而回。那帮人还不罢休,他们看过厨房,查过草窑,连自刚他们那简易厕所也往里面探探头。
    “没有吧,没有吧,”队长拉长脸得理不饶人,“以后打听清楚再来。今天幸亏我拦得快,要不真打死一个半个的谁负责。”
    “有什么不清楚,昨天就是跟他们走的!”胖婆子大声叫,不依不饶,“没在这里就在别家,你敢叫我一家一家找吗!”
    “什么!”队长霍地翻了脸,“你以为这是你家,想翻哪就翻哪,想瞧什么地方就瞧什么地方。你在南辛庄有人怕你,跑到小庄来你也想逞凶,非要打架你就来试试,我还不管了!”队长甩手走了。
    看热闹的都是小庄人,听说要挨家找都恼了,大呼小叫的骂起来。有几个小子干脆跑回家抄家伙。中年汉子看树敌太多,赖在这里也没什么结果,只得招呼同伙乱哄哄的走了。
    5

    四奶奶得知此事吓坏了,等枣树林里的人都散去她悄悄的把宝珠送回来。四奶奶领着宝珠进了院,看到阿莲和月月就说:“我一个老婆子可不敢招惹是非,他们来我可打不过。我儿子儿媳又都不在……不是我不可怜宝珠,我一老婆子有多大能耐……”
    四奶奶不等阿莲她们说什么,撂下宝珠就走了。
    宝珠还穿着阿莲的上衣,她比阿莲矮还瘦,阿莲的衣服她穿在身上又肥又大。宝珠脸上被打的地方仍青一块紫一块,两眼哭得又红又肿,头发乱糟糟的,看来早晨起来也没梳洗。阿莲把宝珠领进窑洞,宝珠躲在窑后墙角,似乎那里能安全些。
    月月进来坐在炕边蹙着眉头,她想起刚才的事就后怕。刚才幸亏宝珠不在,要是那些人再来怎么办。自刚和其其走进来,月月对他们说:“这还得来,他们找不到人能死心?到时把宝珠藏哪儿呢,就咱们这点地方。四奶奶那里不叫住,别的人家更不好说了。”
    “就是那些人不来,队长要是知道宝珠在咱们这里,跟咱们要人,那怎么办呀?”阿莲也直犯愁,“咱们跟宝珠又不是亲戚,人家男人来要媳妇,咱们也不能不放她走吧。”
    “本来吗,”自刚往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咱们只是路过,瞧着不顺眼帮了把手。人家两口子的事咱们能管得了吗。”
    月月问其其:“其其,你说怎么办?”
    其其靠在门框上抽烟,听月月问,淡然一笑说:“我不管,你们说送,把她送回去也行。”
    谢海州书生。
    忽然宝珠跑过来,双膝一弯跪在阿莲身边,口里连连哀求:“大哥大姐姐,别送我回去,别送我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你们救救我吧,我给你们做饭,我给你们洗衣服,我还能上地干活。我吃的可少,我一天吃一点就行……”
    阿莲心软,她极力拉宝珠起来,还陪着落了两滴泪。阿莲劝宝珠:“别这样,我们不是在商量吗。"
    "商量什么!”自刚突然火了,“从昨晚起就商量,商量,烦不烦!”他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把宝珠留下。不就是打架吗,有什么,今天要不是队长跟着瞎掺和还不知谁爬着回去呢。至于吗,见门口来了几个人就吓成这样。”
    月月看看宝珠又看看其其,说:“其其,你看宝珠留下行吗?”
    其其无所谓,说:“留下也行,那些人来了把他们打跑不就完了。”他说的倒挺轻巧。
    “好吧,那就把宝珠留下。”月月舒口气,从炕头跳到地上说,“你们挑水去吧。”
    “这会急着挑水干什么?”自刚奇怪的问。
    “她那么脏,不洗个澡晚上怎么睡觉。”月月说。
    自刚和其其去挑水,阿莲去厨房烧热水。月月从自己箱子里找出几件衣服对宝珠说:“你洗完把这几件衣服换上。我的衣服能小点,阿莲的衣服你穿着大,套在身上都成大褂了。”
    在他们厨房墙角支了口大铁锅,铁锅原是队里饲养场煮猪食用的,后来没了猪就一直放在那里。自刚和其其跟队长说了后把大铁锅抬来支在厨房里,月月和阿莲把锅洗刷干净成了他们的浴盆。阿莲在灶上烧了一锅热水,她把热水舀进那口大铁锅里,又往里倒了些凉水,用手试试又倒了些凉水。月月把宝珠领来,她一手抱着宝珠准备换的衣服,一手拿着毛巾肥皂。
    宝珠没洗过澡,在南辛庄时她偶尔洗洗身上也是站在脸盆前用毛巾擦擦。宝珠站在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前看看月月又看看阿莲。阿莲笑着说:“没事的,我们都是在那里边洗。”阿莲亲亲热热说:“来,把衣服脱了。”
    宝珠顺从的把衣服脱了。可怜的宝珠骨瘦如柴,身上到处是伤,月月都看不过去了,叹道:“妈哟,他们真的把你往死里打哟。”
    阿莲扶着宝珠迈进大锅让宝珠坐在水里,月月伸出两个指头捏住宝珠脱下的脏衣服拉开厨房门就扔出去。她回头对宝珠一笑说:“宝珠,不是我嫌你脏,我就怕这虱子,光是跳蚤就够人受的,再加上虱子就别活了。宝珠,你跟我们住在一起就得随我们规矩。”
    宝珠泡在水里扶着锅沿看着月月糊里糊涂点头。她不懂月月说的“规矩”是什么,难道就是把衣服脱了扔到院里。她不敢问,想都不想连连应道:“大姐,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什么大姐,大姐,人不老都叫老了。”月月笑问,“宝珠,你多大了?”
    宝珠老老实实回答:“我今年虚岁十九。”
    月月和阿莲都有点惊讶。
    “你十九就给人家当了两年媳妇啦?”阿莲有点不信。
    “这也不奇怪,”月月说,“村子里有的女子不是十六七就出嫁了。”她又对宝珠说,“要这么说你还真得叫我们姐。你就叫我月月姐,叫她莲姐,别再大大的,本来大得就没人要,再大就更没人要了。”
    阿莲蹲在锅边帮宝珠洗身子抹肥皂,听月月说大得没人要,多心了,笑着说:“你说谁呢,你说谁呢?”从锅里撩水往月月身上扬。
    月月哈哈大笑跑出去,站在院里说:“又没说你,你生什么气。”
    宝珠这些天穿着单衣,心里害怕身上痛,她总在发抖,此刻她坐在热水中身子终于暖过来。阿莲那双温柔的手为她擦洗,她从没这么好受过,她想起小时候在娘的怀里,几次泪水涌上了眼窝。
    阿莲嘱咐宝珠把头发好好洗洗也出去了。
    阿莲和月月站在院里。月月愁眉苦脸的说:“我都快一个月没洗澡了,身上不定多脏呢。”
    阿莲听了马上提议:“那我再烧点水,等宝珠洗完咱们也洗。”
    “算了,”月月一摆手,“错过今天吧。我真不愿看自刚那张脸,洗回澡不够听他唠叨的,什么吃水都舍不得使啦,什么以后谁洗谁自己挑啦,说个没完。”
    “那咱们自己去挑水,又不是没挑过。”阿莲嘴头上硬,心里也懒得去。
    挑水要走出二里远,到麦场边,那里有两口水窖,里面是下雨时从麦场上汇入的雨水。水是队里专门用来喂牛的,社员不许用,学生去挑是队里特意对他们的照顾。
    社员用水是从村中一口深井中往上绞。井有三十多丈深,井口建有井房,井房里胳膊粗的木头做成的井架上套着巨大的辘轳。井绳是用牛皮搓成,绞水时一个桶上来一个桶下去,桶在井里碰撞井壁,从下面远远的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绞一桶水得十来分钟,男人绞一担水也常常累得喘粗气。打上来的水又咸又涩。
    小庄是个缺水的地方,村里人别说洗澡,连脸有时都不洗。
    在小庄,人们每天都得跟土打交道,衣服很快就脏了。月月和阿莲在北京时都是极爱干净的女孩子,刚到小庄时衣服恨不能一日三洗,但取水难逼得她们慢慢适应了农村生活。她们的衣服沾上土,下工后拍打拍打就算了,有时十天八天也不洗回衣服。
    月月在村里还努力保持着城里人的习惯,她干活时尽可能的留神注意。阿莲和月月大不同,阿莲有点傻气,干活笨手笨脚的爱出傻力,下工回来不是衣服上沾块土就是裤腿上蹭块泥。阿莲鞋里还特别爱进土,同样上地同样走路,她干一晌活就要把鞋脱下来磕打三四回。天暖和时阿莲连袜子都不穿,她懒得天天洗袜子。
    小庄女人是穿袜子的,她们的袜子用粗布做成,还纳了袜底,穿在脚上像软底靴。小庄女人很少洗袜子,也很少洗脚。阿莲当然不随小庄女人的规矩,她也不按城里人的规矩,她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人们常把大地比作生养我们的母亲,阿莲在农村这几年,渐渐亲近了大地这慈爱的母亲。她不再把田间劳作时,由于和大地母亲贴近而沾上些土尘草屑,当作无法忍受的事,反 惯了和大地母亲的相处。有时她独自坐在地边土梗上,脱下鞋,把两只光脚丫放在土上轻轻的摩擦,她闭上好看的大眼睛,嘴角带着笑,体会那从脚底传来的奇异的感觉。那感觉如同母亲那亲昵的抚摸,轻轻的,痒痒的,干松松的,好舒服哟。
    阿莲不仅喜欢大地母亲,而且喜欢大地母亲的其他“孩子”。那浓绿润泽的小草,清香四溢的灌木,翻飞起舞的蜂蝶,喳喳乱叫的小鸟,还有那探头看她一眼扭头就跑的野鼠。
    阿莲有时在山沟草木繁茂的斜坡上坐很久,乏了就仰面躺在绿草丛中,眯缝起眼看蓝天上朵朵白云,你牵我,我跟你,排着队飘来,飘呀飘,又相跟着飘去……
    一只蜜蜂飞来嗡嗡的围着她脸转,仿佛在寻找这朵新绽放的香香的花朵的花蕊。一只黑色的大蚂蚁匆匆忙忙的赶路,一头撞进阿莲的脖领子,发觉不对又慌慌张张跑出去。
    @甜甜不吃土豆 2020-07-09 17:55:44
    大大好,请问大大小说签约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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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签约。
    其实阿莲胆子可小,在学校上学时有一回下课后她在水池边洗手,飞来只马蜂,吓得她连喊带叫一直跑回教室。到了农村后,日子久了,她不再怕这些可爱的小昆虫,她觉得她和它们是朋友。小昆虫也友善的对待她,没对她产生过敌意,他们总能友好的相处。
    月月不喜欢小虫子,她坐在地边如果有一只蜜蜂来向她打声招呼,她立刻挥手将它赶走,如果有只胆大的瓢虫偷偷爬到她的腿上,她会极快的伸手把它抓住扔出老远。月月不理解阿莲在山野中的乐趣。
    实际上阿莲也特别爱清洁爱打扮。只要回北京下了火车到家放下东西就去洗澡,洗完澡从里到外换身新衣服,转眼间阿莲就变成一个又干净又漂亮的大姑娘。可是只要到了小庄,用不了多久,她就成了另一个样子。
    6

    自刚和其其每人挑担水回来了,自刚进了枣树林挑着担就往厨房里闯。
    “你往哪去!”月月赶紧上前阻拦,“宝珠还没洗完呢。”
    “我不洗啦。”宝珠拉开门走出来,她换上月月的衣服秀气多了。
    宝珠用毛巾擦头发,月月领她到院中,找个小凳让她坐在枣树下,然后进窑洞拿出把梳子给她梳头。刚梳两下抬头看见队长走进院。
    队长看见宝珠张嘴就嚷:“好哇,自刚,你当着人家男人面不认账,这是谁!你还说没藏人家媳妇!”说完他咧开大嘴哈哈一笑。
    “谁藏啦,这不就站在院里。”自刚强词夺理。
    宝珠吓得躲到阿莲身后。
    “队长,”月月陪着笑脸,“今天这事多亏您到,才把那些人吓跑了,我们这会都说您好呢。”
    “我知道宝珠在四奶奶家,”队长骄傲的说,“要不我能叫他们到你们窑里看。他们一家子仗着老汉子厉害在南辛庄称王称霸,今天跑到小庄来也想耍他们那一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队长吹上牛。
    见队长吹牛,自刚马上奉承:“就是,在队长您的指挥下,咱们怕谁。”
    “自刚,我怕你!”队长皮笑肉不笑的说,“你们学生来了给我惹多少事,尤其你们几个打架都出了名,连阿莲这么大闺女都跟人家抡锄头。”
    “他们欺负我们你就不说了。”阿莲满心委屈,她不知队长为何专点她的名。
    “队长,他们要是再来怎么办?”月月担心的是这个。
    “不会再来吧,”队长含糊其词,“听说他们走后去了宝珠娘家。”
    宝珠在阿莲身后一哆嗦,靠阿莲更紧了。阿莲背过手把她护在身后。
    队长继续说:“再来还能叫他们搜,都由着他们了。再来闹就说他们有意搞破坏,我叫公社来人,我就不信,还没人管他们了!”
    “对,对!”自刚高兴的连声叫好。他两手在身上胡拍乱摸想找烟,没找到,回头看其其正抽着,故意板起面孔埋怨说,“队长来了你也不让根烟,我是身上没带,要不能让队长在这儿站着干说。”
    其其急忙掏烟递过来,口里连连自责:“忘了,忘了,对不住,对不住。”
    队长接过其其递来的烟,伸长脖子对着其其捧来的火点燃,才对自刚说:“你看其其多老实,村里人都这么说。就你刁钻古怪的。”
    “哟,队长,”自刚不乐意了,“一根烟您就表扬上了,明儿等我有钱我请您喝酒。”
    “你什么时候有钱?你有钱赶紧把粮食款交了!”队长忽然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立时拉下脸,“你们都欠队里一百多块钱了,你们还能老是光出粮食不交钱!”
    “我们还天天上工挣工分呢。”月月跟他分辨。
    “你们挣了几个工分,一年三天两头回家,阿莲这次一走就是半年。”队长说。
    “我回家还不在这儿吃呢。”阿莲急得说。她不明白队长为什么老跟她过不去。
    “你不吃,你的粮食自刚他们都出了!反正你们都在一块算呢。队里前天开了会,研究决定以后交钱出粮,你们跟社员一样。以前说你们大老远的来这里,照顾你们,你们还有了理啦。你们谁家不寄钱,有钱不交我没法老照顾,叫社员背后骂。”
    队长一顿夹七杂八的话叫阿莲他们无法应答。还是自刚说:“队长,你看,咱们正说宝珠的事怎么又扯到粮食款上去了。”
    “我才不管宝珠的事呢!”队长一瞪眼珠子,“我来就是告诉你们今后交钱出粮!叫你胡搅,差点忘了。”
    队长把烟头甩了回身往外走,到院门转过头还再扔下一句:“以后交钱出粮,别说我没提前跟你们说。”
    队长走了,月月懊恼的说:“这到好,刚才我还想宝珠来了多个人吃饭,这下连咱们也快没吃的了。”
    宝珠在阿莲身后暗中抽泣。
    “你听他的!你听他的!”自刚对月月火冒三丈,“听他的就完了。哪回出粮食叫你去了,你操的哪门子闲心!”
    “好好,我不管,我不管。”月月赌气回窑洞去了。
    晚上,吃过饭,月月在她们睡觉的大炕阿莲那边,铺上阿莲的一条褥子,又从其其那边拿了床被子,叫宝珠睡。睡觉时宝珠用条枕巾包住还没干的头发钻进被里,她枕着阿莲的几本书,很快就睡熟了。
    月月躺下时对阿莲说,明天应该去宝珠娘家看看,就算是把宝珠留下住几天,也该跟她娘家说一声。阿莲有些担心,怕这样会把事情传出去,宝珠男人就知道宝珠在他们这里了。后来阿莲还是同意明天一早和月月一起去宝珠家。
    宝珠娘家村离公社很近,阿莲和月月进村没问几个人就找到了宝珠家:一个不大的门楼,几堵还算新的土墙。走进去,院里乱七八糟,地上净是树枝子烂柴火。阿莲猛的想起昨天队长的话:“他们走后又去了宝珠娘家。”
    院里有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蓬头垢面,呆着两只哭过的红眼,坐在屋下台阶上奶孩子。
    “这是宝珠家吗?”月月问她。
    “宝珠,”她咬牙切齿的说,“早死了!”
    月月吓一跳,看看阿莲,闹不清这女人发得那门子狠。
    屋里走出个中年男人,冷漠的看了一眼月月她们,找个向阳的墙根蹲下。
    “你是宝珠的哥?”月月过去问他。
    他哼了声。
    “我们是小庄的,”阿莲对他说,“宝珠在我们那里,我们是来跟你们说一声的。”
    “宝珠让人打,你这当哥的也不管?”月月看着宝珠哥说,“那天要不是我们碰上,宝珠非叫那帮人打死!”月月特意把死字说得重些。
    宝珠哥还是哼了哼。
    7

    “我们管她!”那女人突然哭起来,“昨天要不是她哥跑得快早没命了!这日子怎么过啊……粮食,两袋子粮食,都抢走了……这还有半年呢,老的老,小的小,这往后吃什么……那些人见什么砸什么,锅都砸了。他娘跪在地上求他们,头上被他们打个窟隆,睡在炕上起不来……”
    阿莲心头紧缩跑进屋,月月也跟进去。屋里炕头光板席上躺个老婆婆,闭着眼,鼻子里轻轻哼唧,她身上盖条薄薄的褥子,头上緾条布,布上有一片血污。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她身边,见阿莲她们进来推推她。老婆婆睁开眼胆怯的瞧瞧阿莲,那眼神和宝珠那么相似,那么可怜而又无助。
    月月拉起阿莲就走,一直把阿莲拉到街上才松手。阿莲不知月月是什么意思,问月月,月月说:“阿莲,我看着真不落忍,咱们又帮不上什么,走吧,走吧。”
    出了村,阿莲问月月:“咱们怎么办呢,回去吗?”
    月月站在村口想想,果断的说:“走,去公社,反正这里离公社不远,我就不信没人管了。”
    她们来到公社。公社革委大院正是运动的时候,墙上都糊满大字报,要不就是口号。
    阿莲和月月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个负责的。月月碰见个人就问公社主任在哪里,有说下乡了,有说去县里开会,有的一扭头说:“不知道。”后来她俩遇到了一位秘书,秘书问她们有什么事,她们大概讲了讲,秘书叫她们去找妇女主任,还告诉她们妇女主任在哪一排房,在哪一间住。她们想想也对,就按照人家的指点找了去。
    妇女主任很年轻,看着比阿莲她们能大一两岁。她穿身蓝色制服,刚见时对阿莲她们还装出点矜持的样子。
    月月对她说起宝珠,还没说几句,她“啊”了一声说:“宝珠的事我知道,不就是南辛庄的那个宝珠吗。那家人打她打得真是太不像话。我去过两次,到他们家解决问题,他们说宝珠不生育,娶她白花了不少钱。”
    “他们不愿要宝珠,离婚不就行了。”阿莲忙说,以为自己想到了一个特好的主意。
    “离不成婚,他们根本没领结婚证。”妇女主任说。
    “那不是更简单了,”月月说,“过不到一块分开不就完啦。”
    “哪儿像你说的那么容易,”妇女主任笑道,“宝珠是明媒正娶,是他家的媳妇。媳妇跑了过几天回来还是媳妇,哪有把媳妇打跑再娶别家闺女的。再说也没有谁家闺女给他。”
    “照你说,宝珠除了挨打就离不开他家了?”月月气愤的说。
    妇女主任微微摇摇头,轻轻叹口气。
    “我也是没办法,”妇女主任说,“宝珠婆婆厉害极了,不让人说话,就会骂。我二回去时把我脸都抓破了。”
    阿莲急着说:“我们从宝珠娘家来,那帮人昨天去宝珠家把粮食都抢走了,把宝珠娘打得躺在炕上起不来。”
    “我听说了,”妇女主任苦笑说,“有什么办法,现在是运动时期,哪有人顾得上管这个。”
    妇女主任对阿莲和月月话语温和又略带恳求说:“先让宝珠在你们那里躲几天吧,行吗?现在也只有你们收留她了。”
    阿莲她们还能说什么呢。
    两人跑了半天什么结果没有,只好垂头丧气回家。走到小庄村口,月月专门叮嘱阿莲,到家别跟宝珠说她娘挨打的事。
    进了枣树林,宝珠坐在小厨房门口小灶边拉风箱烧火,其其大弯腰守在锅边烙饼。自刚在厨房里擀面饼,装模作样的学着小饭铺里的厨师,高呼小叫的用擀面棍敲得大案板山响。
    “回来啦,”其其满怀喜悦迎着阿莲和月月,“怎么样,见谁啦?宝珠家没事吧?”
    阿莲结结巴巴不知怎么说好,月月推她一把说:“白跑一趟,什么事也没办成。”
    两人忙了一上午早都饿了,这时顾不上说先去看锅,锅里的饼还没熟,她们又跑到厨房里拿了一张烙熟的饼两人分着吃。
    其其对宝珠说:“这叫事没办成,吃时可有理了。”
    月月瞪他一眼说:“少贫。”又笑了。
    晚上,大炕上,月月睡在窗边,阿莲躺在中间,宝珠被安排在炕角。吹了灯,看宝珠睡着了,月月低声对阿莲说:“我原来还想,过几天叫宝珠去看看她娘,这下她娘那个样,一时半会也去不成了。”
    8

    因宝珠的事,阿莲有好几天没到雪梅那里去,这天晚上她到雪梅那里坐坐。
    雪梅听说了宝珠的事,那天上演枣林大战时雪梅就站在远处看呢。
    “他们来那么多人,要是真打起来你不怕?”雪梅现在还为阿莲后怕呢。
    “我才不怕他们,”阿莲吹上牛,“谁让他们打宝珠,他们打宝珠我们就打他们。”
    阿莲想起那天从辛庄回来的路上……
    “你没见那天在路上我们把他们打得可厉害了。”阿莲讲起那天的事,雪梅侧过脸极有兴趣的听着。
    阿莲极力渲染,说得神乎其神。雪梅抿嘴一笑,仔细看看阿莲,说:“我还没见你跟谁打过架,没想到你也这么厉害。”
    “谁厉害了,”阿莲脸一红,知道说过了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是看宝珠可怜么。”
    阿莲说起他们怎么商量,最后决定留下宝珠。说怎么让宝珠洗澡,怎么和月月去宝珠娘家,当阿莲讲到宝珠娘头上被打破,躺在屋里炕上哼哼时,雪梅目光一暗,扭过头去。阿莲明白自己的话勾起了雪梅内心的隐痛,她赶紧止住了话头。
    雪梅织起毛衣。
    干坐着没什么说的,阿莲就四处乱看。转回头瞥见雪梅枕边放个收音机,阿莲大喜,拿起来就胡扭,她想听唱歌。拨来拨去,半天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点杂音。
    “可能没电了,”雪梅说,“刚拿来时还有声音呢。”
    “你是从哪拿来的?”阿莲问。
    “公社,跟人借的。”雪梅口气死板板的。
    阿莲不好再问,她深知雪梅的脾气。
    “你手电筒里不是有电池吗,你换个电池咱们听听。”阿莲不死心。
    “它里面是小电池,我没那么小的电池。”雪梅织着毛衣看都不看那个收音机。
    “借我听两天行吗?”阿莲试着问。
    “没电啦,你也听不成呀。”雪梅看看阿莲那期待的样子,莞尔一笑说,“你愿意拿就拿去吧。”
    阿莲乐得一下跳起来,说:“过两天我保证给你送来!”说完赶紧跑回家去。
    阿莲满心欢喜回到枣树林,她想叫月月看看她拿回来个什么宝贝,月月一定特惊讶,特高兴。走进大院就看见讨厌的自刚坐在她们窑里板凳上,指手画脚的说着什么。月月和宝珠坐在炕上听他讲,讲到热闹处月月笑出声,宝珠似懂非懂的陪着乐。
    阿莲站在院里树影下等了片刻,看自刚那样子一时半会是不准备走。她定定心,把收音机藏在身后,装成没事人是的走进窑洞。她对自刚笑笑,没等她闪过身,自刚迎面就是一句:“阿莲拿回什么宝贝了?”说罢跳起来伸手就到阿莲身后抢。
    “是雪梅的……不响了……没电了……”阿莲乱嚷乱躲最后还是叫自刚把收音机夺去。
    “还是两波段的,太棒了!”自刚看着收音机说,打开开关就扭。
    “你胡弄什么,你会给弄坏的!”阿莲干着急要不回。
    自刚不理会阿莲,他熟练的摆弄几下蓦地收音机唱起了歌。
    阿莲愣住了。
    “看看,硬说没电了,这不挺好。”自刚关上收音机,往胳肢窝下一夹说,“行了,今晚归我了。”说着就要走。
    阿莲听收音机唱了更不干了,使劲拉住自刚胳膊急得乱叫:“你给我!你给我!”
    月月早跳下炕。她帮阿莲把收音机抢回来。月月说自刚:“有你这么霸道的吗,人家借来的东西你先拿去听。刚才轰你走,你就是不走,坐这儿说个没完。快走!我们要睡觉了。”月月边说边往外推自刚。
    自刚不想走,问阿莲:“你跟雪梅借来没说听几天?”
    阿莲说:“我说借两天。我开始时候说雪梅晚上一个人怪害怕的,我就说晚上把黑子借给她做个伴……”阿莲借机把黑子的事说出来。
    “行啊,没问题。明天你就把黑子送去。”自刚先答应了。他又说,“收音机就是没电了,声音太小,明天我去公社买电池。”
    自刚走了。阿莲匆匆洗洗爬上炕,把收音机放在枕边打开,她和月月头碰头贴在收音机旁,两人听了好长时间。
    第二天,自刚还真的去公社买回电池。他跑了一上午买回的仍是几节大电池。
    “雪梅说要用小电池,你买那么大的,放不进去,会把收音机撑坏的。”阿莲担心的看自刚摆弄电池和收音机。
    “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没有卖小电池的。你在一边等着吧,我自有办法。”自刚很有把握的说。
    自刚把大电池用报纸包用绳子捆,又从纸包里引出两根电线接到收音机里。收音机有了电池劲头十足,声音大极了。阿莲又惊又喜,跟着收音机就唱开了。
    自刚把电池放在桌子上,把收音机拴在电池旁。收音机声音大多了,不用再贴到近前就能听清楚。宝珠和月月坐在炕上也能听的到。不过收音机却变得娇气了,它认准非要趴在桌子上才工作。不要说放在枕边,就是在桌上谁不留神碰它一下,它立刻闭“嘴”罢唱。阿莲问自刚收音机为什么不让碰,自刚胡诌说是什么“接触不良”。
    晚上阿莲把黑子领到雪梅处。她跟雪梅说自刚怎么买回大电池,怎么把电池和收音机拴在一起,怎么收音机谁也不敢动,一动就没声音。最后阿莲柔声的问:“雪梅,我们多听几天行么?”
    “你们听吧,”雪梅爽快的说,“听多长时间都行,反正我也不想听它。”
    阿莲走时黑子忙忙的尾随其后,阿莲出院门时回身将黑子关在院里。黑子可不愿意,在里面用爪子抓门,尖叫着委屈极了。
    在阿莲她们窑里,自刚趴在桌上把着收音机细心的调台。他听的是短波,收音机高擎着天线,叽溜叽溜呻吟不停。其其坐在一旁歪着头注意倾听,他们两个那样子,活像是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
    月月见阿莲回来,问:“雪梅怎么说?”
    “她答应咱们多听几天,”阿莲爬上炕靠在月月身边,“她说她不爱听,咱们听多长时间都可以。”
    月月说:“咱们听几天还给她,她一人也怪闷的。”
    宝珠凑过来问阿莲:“莲姐,雪梅姐为什么不过来呢?”
    “不知道,”阿莲拍了一下宝珠肩,“别问。”
    “你怎么老扭上没完了!”月月对自刚嚷。她这么半天没听到什么正经东西,烦了,“什么也不让听,好容易有个差不多的,还没听几句就又扭过去。你到底要听什么?”
    “你听那个干什么,”自刚头也不回的说,“你等着,我给你找个好的。”
    其实自刚也没个准谱,他毫无目的,拨来拨去,这台听听说没劲,那台听听说没意思。终于有个台吸引了他。
    本来阿莲她们在叽叽哝哝说话,这时也被吸引过来。
    这个台的播音员话语亲切,节目有点歌,有奇闻异事,还有广播剧,正好适合他们的要求。
    “以后就听这个了。”自刚一拍大腿说。
    别人也都赞成。
    从此以后,每天吃完晚饭他们就聚到一起,有的坐在凳上,有的坐在炕上,听着收音机里那好听的歌。这可爱的歌声伴他们度过一个个美好的夜晚。
    @红尘烟雨心迷蒙 2020-07-17 17:40:50
    支持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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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
    9

    阿莲极爱唱歌,听广播里的节目,时间长了她好些歌都会唱了。阿莲爱唱,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地里干活,她只要心情愉快就哼哼叽叽的唱,有时也不分场合,高兴劲上来亮开嗓门就唱起来,引得不少人扭头看她。阿莲唱歌很好听,她嗓音柔和,唱得婉转动听。自刚嗓子也好,他常常在清晨上工的路上,迎着湿润的晨风,面对冉冉升起的旭日唱起歌来:

    不是每一个早晨都这么美
    让我们珍惜……

    他歌声嘹亮在田野上回荡,一直飞向远方。
    自刚的歌都是自己编的,他有点音乐天赋呢。自刚有一把六弦琴,他弹得很好,并能边弹边唱。他很少在别人面前弹琴,他的琴老套在一只布套中放在箱子上。偶尔他想弹琴了就独自一个人抱着琴到村外,或地边,或树下,或山坡,坐在那里丁丁冬冬的弹,哼哼叽叽的唱。每到这时阿莲都要寻声找去,坐在他的身边听。阿莲喜欢听自刚弹琴,更爱听他唱歌。
    月月不爱听自刚弹琴,月月喜欢聊天,听自刚弹琴月月总忍不住打哈欠。
    其其特别欣赏阿莲的歌声,有机会他就对阿莲说:“唱一个吧,唱什么都行。你唱什么都好听。”
    阿莲除了心情不好时很少拒绝,可阿莲很少心情不好。于是阿莲就唱起来,其其眉开眼笑的为她打拍子。
    其其自己不唱,他五音不全,唱起来怪声怪调惹得阿莲她们堵耳朵。其其脸一红赶紧闭上嘴。
    其其的特长是画,他在纸上画,在墙上画,有时拿个石子在地上画。其其画的特别好。
    他们住的窑洞以前社员在里面烧火做过饭,窑壁都被烟熏得乌黑,这可方便了其其。其其从学校拿来粉笔在窑壁上作画,画满了他们自己的窑又来画阿莲她们住的窑。他站在窑壁前只几笔窑壁上就出现一匹正向阿莲她们奔来的骏马。他画了马又画牛,还有猫呀兔呀还有狗。他也画人物,他在门旁画个干巴老头,告诉阿莲说这是门神。他在月月睡觉的脚下墙壁上画个大胖闺女,说这是仙女,弄得外人走进阿莲她们窑洞,还以为进了什么大殿了。
    其其愿意画,阿莲和月月不反对,窑洞里画点东西总能好看些。自刚不甘示弱,他不会画就题字。
    他在门神脑袋旁写上:不管昨日,不想明天,只图眼前。
    宝珠念念问自刚:“这是什么意思呀?”
    自刚摇头晃脑的说:“这说的是你呀,不想以前挨打,不想今后改嫁,只图眼前笑哈哈。”
    宝珠被说的脸一红,跑了。
    自刚又在老牛鼻头边题上: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
    又在花猫爪下题上:本是个懒散人,又无甚经济才,归去来。
    月月不管其其在墙上作画,可讨厌自刚满墙胡写。终于有一天她和自刚吵起来。
    “你老到我们这里胡写什么!”月月冲自刚嚷,“墙上都让你写满了,不留神就蹭身粉笔末子。又不会写句正经话,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阿莲不明白月月怎么忽然发这么大火,跑过去看,原来自刚在其其新画的一只肥猪身上题了一行字:丑妻,布衣,自有天然味。
    阿莲笑出声,知道月月为什么恼火了。
    月月还在说:“什么天然味,你倒想找个不丑的,谁跟你。”
    “你瞎想什么,这是古人散曲中的一句。”自刚急赤白脸的喊,“懂不懂哇,跟着胡搅和!”
    自刚走出门又返回来,拉住月月胳膊脸对脸盯住看。
    “你看什么?”月月把他手甩开诧异的说。
    自刚挤眼一笑说:“我的月月这么好看,谁敢说丑。”说完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月月对自刚的背影啐了一口说:“看他那疯样。”她回头对阿莲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月月确实不丑,她眉毛细细,眼睛亮亮的,尤其月月一笑特别好看。
    10

    十多天过去了,他们没再听到宝珠夫家的什么消息,这件事在他们心里已经开始淡忘,原来他们上工总留下一人在家守护宝珠,后来地里活忙,队长嚷了几次,他们认为不会出什么事,就把宝珠一人留在家里。为防万一,月月到雪梅那里把黑子领回,她也知道黑子在家也顶不了什么用,她说:“总能早点知道,躲起来吧。”
    阿莲和宝珠有了感情。宝珠在这些哥哥姐姐中对阿莲格外依恋,总喜欢偎在阿莲身边。阿莲也喜欢宝珠这个妹妹。在地里干活时,她常常惦记单独留在家里的宝珠,老是不放心,怕有人来夺了去是的。
    前几天阿莲夜里做了个恶梦,梦见宝珠被人抓去狠狠得打,打人的正是那个把头剃得锃亮的中年汉子。阿莲从梦中吓醒,看到身边睡得香香的宝珠,不由得把宝珠揽在怀中珠泪滚滚。宝珠醒了,阿莲告诉她刚才梦中的情景,宝珠吓得靠在阿莲的肩上胆怯的叫声姐姐。
    月月知道阿莲做的梦,笑起来。忽然她止住笑说:“他们还得来,肯定,咱们得防着点。”
    可怎么防她也没主意。
    这天阿莲下工早,刚进枣树林就见黑子蹲在院门口余怒未消的狂吠。阿莲顿时心头紧缩,撒腿就往厨房跑。厨房里灶台上锅还冒着热气,灶里火已经熄灭。阿莲焦急的低声呼唤,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宝珠从柴草后探出头来,阿莲这才一颗心放回肚里。
    宝珠躲在柴草后不敢出来,她脸色发白,身子微微颤抖,她用手指指外面只说了一个字:“他……”又缩回去。
    阿莲急回头,外面一个人也没有。阿莲拿起一根木棍跑出厨房,她顺黑子吠叫的方向找去,果然看见树后墙根下蹲个人,这人正是宝珠男人。
    宝珠男人抬眼看阿莲,没动地方。
    “你要干什么!”阿莲棍头指着他说,“宝珠不在这里,你们上回不是来找过。”
    “我知道宝珠在你们这里,”宝珠男人瞥了一眼跑到阿莲脚边朝他乱叫的黑子,“我不找宝珠,我找她干什么。我找她是想要钱。”
    他自相矛盾的说。阿莲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阿莲向四周看去,没别人,心里才不那么紧张。
    “宝珠哪有钱,宝珠穿的衣服都是我们的。”阿莲跟他好说。为了消除敌意,阿莲把黑子都赶走了。
    “我娶她花了不少钱,”那小子向阿莲诉起苦,“给她看病还花了不少钱。她想跑了就没事了,没那么便宜!”
    “你要是不打她,她能跑吗。你要是保证今后不再打她,她也许以后跟你回去。”阿莲很不情愿的说了这些话。
    “我不要她,我要钱!我要她干什么,我要钱!我不能白花了那么多钱!”那小子霍地蹦起来。阿莲后退两步,握紧手中的棍子。
    “不就是钱吗,”阿莲赶紧说,“我给你点钱,你以后不许再来胡闹,行吗?”
    “行。”那小子答应得挺实在。
    “你保证不许再来,你保证。”阿莲一面在身上找钱一面说。
    “我保证不来,我再来叫我断子绝孙。”那小子边起誓赌咒边两眼紧盯着阿莲掏钱的手。
    阿莲在身上摸了半天,连一分钱也没有。
    其其下工回来,瞧见那小子,一眼就把他认出来。
    “他怎么来了?”其其警惕的环顾四周,问阿莲,“就他一个人吗?”
    阿莲这时找不到钱正着急,张口就说:“其其,借给我点钱。”她想早点打发这小子走。
    “借钱干什么?”其其莫名其妙,看阿莲急得那样又问,“借多少?”
    “你有多少?”阿莲问,她也不知道多少钱能把那小子打发走。
    其其掏掏兜拿出两张票子说:“就二十。”
    蓦地那小子一个箭步蹿上来伸手就把钱抢走,等其其明白过来他已经跑出十几米远。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其其急得对阿莲嚷。
    阿莲也惊呆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那小子没走,站在远处叫:“不行!二十不行!不行!”
    “你还不行,你给我拿来!”其其撒腿就追。
    那小子掉头就跑,兔子般的一溜烟没了。
    自刚和月月下工回来听说刚才的事,哈哈大笑。
    “咱们凭什么给他钱,”月月说,“咱们应该跟他要钱才对。他的老婆咱们为他养活,他还找咱们要钱,阿莲就是糊涂。其其也是,阿莲说借钱,你也不问问干什么用,就往外掏。”
    “阿莲也就是能逮住其其这个冤大头。”自刚在一边添油加醋的说。
    “我还!”阿莲大叫,“我说借,我就一定还!”阿莲很委屈,“他说给他点钱他就再也不来了,我没想到他能抢,还抢了那么多。”
    其其坐在凳上一直没说话,这时讷讷的对阿莲说:“我也没说要你还,我是说太便宜那小子,我追了挺远也没追上。”
    “没关系,”自刚安慰其其,“明天我和你找到他窝里去,我就不信要不回来。”
    “行了,你就没出过好主意。”月月急忙拦,“跑到人家门口去打架,你也能占便宜。”
    “别说啦!”阿莲两手拍腿说,“我说还的吗,我说还的吗!”
    “还什么,”其其笑了,站起把手一摆说,“今天算我倒霉。完事。”
    宝珠过来嗫嚅地说:“其其哥,钱我还你,我做牛做马也还你,我这辈子还不了你,下辈子也要还你……”宝珠说着流下泪来。
    月月把宝珠拉到一边笑着说:“他们借钱还钱的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吃饭去。”
    吃饭时大家都很少说话。自刚端个碗蹲在院里,他转过头,对坐在厨房里的其其说:“你等着吧,那小子尝到甜头还得来。”
    “好哇,叫他来!”其其把筷子往碗上一拍,碗里的粥洒了一案板。其其高声说,“我还怕他不来呢!”
    阿莲和月月吓了一跳,她们从没见过其其发这么大火呢。
    11

    天气忽冷忽热,前些日子他们去参加大强“婚礼”时,天气热得人们都穿上单衣单裤,谁知骤然寒气南下,连续几天又是风又是雨,阿莲她们把脱掉的秋衣秋裤又都找出来穿上。宝珠穿上月月的薄毛衣,她穿的几乎都是月月的衣服。
    小庄社员都盼着下雨,听着檐间落下的淅淅沥沥的雨声,他们感叹道:“这落下的都是白面呀。”小庄几百亩麦田都是旱地,种下以后收不收,收多收少,都由老天说了算。自刚他们也希望下雨,不是为了地里的庄稼,下雨时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在家歇两天。
    早上阿莲她们能睡到九点多,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看着早已大亮的窗户,她们在炕上翻过来滚过去就是不起来。宝珠不习惯睡早觉,几次想起来都被阿莲按住,她俩笑得哈哈的在炕上闹。
    终于她们起来了,慢慢的梳头,慢慢的洗脸,还要刷牙漱口。宝珠已经冒雨去厨房做饭,等阿莲和月月打扮完,宝珠饭已经做熟。她们冒雨去厨房,阿莲还要打把破伞去叫自刚和其其那两个懒家伙。阿莲使劲踢他们的门,一直踢到自刚在里面嚷起来。
    吃完饭,他们都钻进阿莲她们的小窑洞里。自刚拿出一付缺角短边的扑克牌,四个人便大战起来。宝珠不会打牌,坐在阿莲身边看。她不看牌看阿莲的脸,她心向着阿莲,阿莲愁她也愁,阿莲笑她也笑。四个人打牌打得昏天黑地,除了尿憋急了,顶着雨跑到院里枣树后急急的方便一次,一天都不挪地方。
    宝珠把晚饭做好过来叫他们,他们才一个个从炕上下来,伸伸麻木的腿。院里雨小了,他们小心谨慎的踩着路上的烂泥。自刚不走路,他绕到枣树间,边走还边说:“走这边多好,这边没有泥。”
    阿莲要跟他过去被月月拉住。没等阿莲明白只听哧溜一声,自刚摔了个四脚朝天。阿莲先是一惊,接着和大家一起拍手大笑。月月笑着对其其说:“树下的青苔滑极了,阿莲还要跟过去,要不是我紧着拦,这会也好不到哪去。”
    自刚从地上爬起来,甩着手上的泥,还死要面子,说:“什么青苔滑,是我刚才没注意。”说完就往前走,还回头对月月说,“怎么样,没事吧。”
    月月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自刚脚底一滑,身子横着就跌了出去。大家又是一阵大笑,阿莲笑得两手捂着肚子弯下腰,月月笑得跺脚,连其其也笑得大叫:“好噢!这个倒踢紫金冠,踢的真棒哟!”
    自刚赖在地上不起来,哼哼叽叽说:“早知道还摔这个,刚才就不起来了。”
    阿莲刚笑得喘过气来,听自刚这么说又笑起来。宝珠想过去搀扶自刚,被月月叫住:“你还去扶他,他倒了像坍了堵墙,还不压坏你。走,不管他,咱们吃饭去。”
    厨房,宝珠做了一大锅清汤面,虽说缺油少菜的,宝珠把面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吃起来还挺好吃。
    宝珠饭量小,吃了一碗刚放下筷子,自刚走来又满满的给她盛了一碗。自刚说:“你任务还没完成呢。咱们订的计划,你要三个月赶上月月,半年赶上阿莲,不吃还行。”
    宝珠确实吃不下,端着碗求助是的看月月。
    “有你这样的吗,”月月嗔怪自刚,“她吃不了你非叫她吃。”又转脸对宝珠嘻嘻一笑,说:“没事,你吃吧。他不是说了吗,粮食没了他到队里出去。”
    宝珠又叫声莲姐。
    “没事,没事,”阿莲笑着说,“你那么瘦,多吃点没关系,我可是不敢多吃。”
    宝珠只好硬吃下去,撑得她洗锅碗时都弓不下腰。
    宝珠来了一个多月了,在自刚的“关怀”下长了不少肉,脸也圆了,脸蛋也有了红晕。由于不敢出门,总躲在窑里不着风不遭雨的,皮肤也变得白净光滑。
    阿莲和月月几乎同时发现,宝珠美极了。刚来时她们只觉得宝珠可怜,没人过多注意她那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和那哭得红红的两眼。现在宝珠脸上的伤早好了,她还不到十九岁,青春的活力又在她身上显现,像一朵小花,虽遭狂风暴雨摧残,只要春风吹来它迎着温暖的阳光又会展开她那娇嫩的花瓣。
    自刚说,他早就发现宝珠很漂亮,并有他的理由:“这不明摆着吗,宝珠长得不好看,她男人能大老远的花钱娶她。”
    阿莲搂住宝珠双肩,看看宝珠感叹道:“宝珠,你多可爱呀。你那男人竟然能狠下心打你。”
    月月没说什么,心里对宝珠多了点戒心。
    自刚总是变着法的打扮宝珠,他从队里找来张写告示用的大红纸,细心的给宝珠嘴唇抹得红红的,要不就把其其画画用的碳笔拿来把宝珠的眉毛描得弯弯的黑黑的。宝珠每次总是仰起脸闭上眼由着自刚摆布。
    月月看他们不顺眼,心里不愿意,忍了又忍,终于有一天冲自刚嚷起来:“你瞧宝珠可怜就欺负她,在她脸上胡画,你缺德不缺德!”
    阿莲听见月月嚷赶紧跑去看,原来自刚从队里拿来个印台,他用手指尖沾着印油,给宝珠眉心点了个红红的圆点。
    自刚弄不懂月月为什么发火,说:“老说我欺负她,点个红点好看,这有什么。”
    “那你怎么不给别人点,专拣她,你还不是看她好欺负。”月月狠狠的瞪着自刚。
    自刚恼了,好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说:“我愿给谁点就给谁点,你倒想让我给你点呢,你那脑门子上就配用毛笔写个王字。”
    “你……”月月气得说不出话,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泪直流。
    自刚没理她,出门还印台去了。
    “他干嘛那么说我,他干嘛那么说我?”月月伤心的对阿莲说。
    “你跟他生什么气,”阿莲巧笑说,“他就会胡说。”
    月月走了,宝珠悄悄问阿莲:“自刚哥为什么要给月月姐写个王字呀?”
    “不许问!”阿莲低声喝道,“叫月月听见要打你的。”
    宝珠吓得捂住嘴。
    12

    宝珠在挨打逃生时偶然躲进了阿莲他们这个小世界,这些哥哥姐姐们的生活方式和她完全不同,他们在她眼里是陌生的,但她无处可去,只得暂时求他们保护。最先使她感到亲切的是两个姐姐,尤其是阿莲,当她泡在大锅温暖的水中,阿莲抚摸过她的伤处。月月心好,她穿的几乎都是月月的衣服,可月月没有阿莲对她那么亲热,她有点怕月月。
    对于两个哥哥,宝珠心里充满感激。她男人家在村里是一霸,谁也不敢惹,自刚和其其却狠狠的教训了他们。开始她跟两个哥哥很生疏,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宝珠渐渐和两个哥哥熟悉了。她觉得他们两个还是很好的,甚至自刚对她有些粗鲁的“关怀”也没使她反感。
    这个小集体接受了她,她也慢慢融入他们之中,习惯了他们的生活准则。
    宝珠很想为哥哥姐姐们多做些事,来报答他们对自己的友情。她做饭洗碗收拾屋子,她把她们窑洞收拾干净,又去打扫自刚他们窑洞。自刚他们窑洞又脏又乱,在宝珠没来之前只有月月有时实在看不下去了,唠叨着给收拾收拾。现在宝珠天天去打扫,里面也像个住人的地方了。
    宝珠还想给他们洗衣服。阿莲和月月的衣服不叫她洗,自刚的衣服也不让她洗。阿莲告诉宝珠:“自刚的衣服是月月洗,你要洗月月该不高兴了。”
    宝珠不明白月月为什么不高兴。她见过月月洗衣服,月月坐在院里抱着大盆洗,自刚走来,手里捏双脏袜子,理直气壮的扔进大盆中。月月一边搓着自刚的脏衣服一边叨咕:“手又没让猪咬了,连双袜子都叫我洗。”自刚听了脖子一梗说:“不洗呀,不洗算了。”他还不领情。自刚走了,月月对在一边暗笑的阿莲搭讪着说:“有什么办法,上辈子该他的。有人给洗还是不催着不换,要是没人管他,一件衣服能穿臭了。”
    月月特别爱干净,她也想把自刚弄得干干净净的。
    宝珠只有给其其洗衣服了。
    宝珠对其其感恩不尽。
    阿莲对宝珠说:“那二十块钱其其不让我还,我也就不还了,你要谢就谢其其吧。”
    可是怎么谢呢,阿莲没说,宝珠也想不出,她只能给其其洗洗衣服。
    但不久,宝珠找到了报答其其的机会。
    其其爱画,他叫阿莲坐在凳上,他坐在炕沿,拿块硬纸板夹上张白纸用铅笔给阿莲画像。阿莲坐不住,屁股在凳子上扭过来扭过去,不是仰头看窑洞顶,就是伸脖子瞧院里,闹得其其画张画要喊十来次:
    “别动,别动吗。别动!”
    阿莲最多坐上十分钟,就向其其请假。
    “你干什么去?”其其问。
    阿莲笑嘻嘻的伸出一根手指头。
    “这是什么?”其其看不懂。
    “上厕所!”阿莲朝他嚷。
    “你不是刚去过吗。”其其很不耐烦。
    “那就不兴再去。”阿莲不管其其愿意不愿意,站起跑了。
    其其也给月月画像。月月还不如阿莲有耐性,她坐不了五分钟就烦了。
    “怎么还没画好,”月月说,“不就一只鼻子两只眼,就这么难画么?”
    月月过去看,见其其纸上刚画了个轮廓,不愿意了:“哟,这么半天才画了个鸭蛋,我不画了,你累不死我都累死了。”
    不管其其怎么解释,月月也不画了。其其只好再找阿莲。
    其其不仅让阿莲坐在凳上画,他还在沟边相中一块绿草如茵的小土坡,他叫阿莲侧躺在那里,手臂支着头,他说这叫手托香腮。
    “什么叫香腮呀?”阿莲很感兴趣。
    “就是个名词,其实一点也不香。”其其老老实实解说。
    阿莲鼻子里哼了声,噘起嘴。
    这次阿莲让其其画了好久,因为她几乎快睡着了。
    阿莲和月月都不愿为其其的艺术受罪。宝珠来了,其其可找到了听话的模特,没事就给宝珠画像。宝珠规规矩矩坐在那里,要不是因为还要做饭,其其让她坐一天她也没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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