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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神蟒原:关中农家沧海桑田,浓郁风土人情[第3页] |
作者:关中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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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爱怜地搂抱着花花,十分内疚地对花花说:“妹子,哥我不是人,哥真对不住你啊!” 花花迎着新生递过的舌尖舔了一下,笑着说道:“刚不是说过了么,妹子真的不怪你。” “你虽然不怪我,可我自己心里难受!我害了你。”说着,新生眼睛发红,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泪花。 花花也受到了感动,眼含热泪地对新生说:“哥啊,你就嫑再难受了,你以后只要对我好就行了。” “好我的瓜妹子,以后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说着,新生在花花的脸蛋上响响地亲了一口。 其实,花花嫁到黄家后,虽然对新生怨恨,但并没有新生自己想象得那么厉害。二晨脑子有病,是当初说过的,花花早就知道;再说,如果二晨脑子没麻达⑤,人家能用比自己还小生月的亲妹妹来换自己吗?当时花花甚至还认为自己在换亲这一交易中占了便宜。自己的哥哥自己清楚,不说年龄比二晨大了将近十岁,单就小时候因麻痹发烧造成的两条瘸腿,一般人也是难以接受——哥哥两只脚直到关节处收缩得就像两只羊蹄子,走路要完全靠着两支拐杖支在腋下,用拐杖一步一步挪移,两只“羊蹄子”几乎悬空,谁见了谁揪心——所有男人可以干的活都干不了,整天就在家里干些做饭洗碗纺线缝补衣服一类属于女人的活路。亲戚朋友包括村上好多人可怜他,给他联系换亲的人家,人家一见哥哥的样子,事情就砸了。 新生总算三锤两梆子敲定了此事,从父母脸上已经看出,他们是相当满意。而花花也知道自己在父母心目中的地位,和哥哥栓栓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哥哥可以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自己再有能耐,嫁出去也成了人家的人。父亲送她来黄家的前一天晚上,母亲煞费苦心教给她如何伺候好自己男人,包括各种体位姿势以及注意事项,总之做完了一般婚礼伴娘应该做的全部教育开化工作。 |
来到黄家见到二晨,花花庆幸自己的男人比想象中要好,二十岁不到的二晨长得还算可以,不是自己来以前凭空想象中的瓜嘴张着,涎水流着,眼屎黏着,清鼻挂着的瓜子形象——不讲话你根本看不出他的脑子有啥问题。 只是到了晚上,花花才知道二晨的脑病有多么严重。花花用尽了母亲教给她的各种各样的方式方法教授训练二晨,二晨要么嘻嘻哈哈地笑,要么揪住花花的头发暴打,嘴里还气哄哄嚷着:“你这瞎怂⑥!你这瞎怂!” 到了这时,花花才对新生有了稍许怨恨,思忖:“你这个瓜子弟弟就不是个男人么,或者说就不是一个起码的人,公狗见到母狗摇摇尾巴也知道跳上去,而你二晨连猪狗都不如!”可最终,花花还是把这一切归结到自己命苦上,归结到做女人的命苦上。 今天这事也不是花花故意为之,花花的确是要感谢大伯哥为自己田地里干活出力的,没想到干柴烈火酒壮色胆半推半就之中,花花神圣的第一次,阴差阳错地送给了大伯哥黄新生;此前黄新生也并无此邪心,他自知对不住花花,因而和花花并作一处此等好事,他连想都不敢想。他一直想等过上一段时间,寻个好下家把花花嫁出去,这才是有利于花花、有利于黄家的好事。 |
黄新生此时只是一个精明的贪财的想把日子过好想得到大伙儿尊敬的人。他积极上进,努力工作,想得到新政府干部比如曹队长的认可,想早日加入共产党,而今日意外的桃花艳遇,注定会让黄新生在心灵深处发生变化。 花花是他除了和自己女人棉花以外如此接触的唯一女人,当两人赤条条纠缠在一起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那同样是女人的婆娘棉花,和花花比起来差别竟然如此之大!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花花不仅有一张长着柳叶眉丹凤眼纤巧鼻梁樱桃小口的鹅蛋形漂亮脸盘,而且周身皮肤白净细腻,摸起来像丝绸,抱着像棉花挂挂⑦;而自己的婆娘名字叫“棉花”,可皮肤黝黑粗糙,摸起来像木锉,抱着像麻袋。最要命的是棉花小时候得病,头上生过烂疮,左侧脑袋鸡蛋大一块不长头发,这块头皮比脸蛋还要明光发亮,平常就用头上全部的长发绾成一个发髻,掩盖在上面;还有,就是不算太过难看的脸上,布满了豌豆大小的麻子坑——棉花娘家村里人习惯称呼棉花为“麻花”。 麻花是经过三媒六证顶着盖头坐在花轿里娶过来的,揭了盖头,新生才第一次见到自己媳妇的芳容。 新生曾经说媒人哄骗了自己而想找媒人麻烦。媒人说,我该说的都说了,咋就骗了你?新生质问:“头上光亮你为啥说头发乌黑,脸上麻子你为啥藏着掖着不告诉我?”媒人一听哈哈大笑,说:“你现在再看看人家女子,头发黑是不黑,难道是白的黄的不成?至于你现在发现女子头上有一坨光亮,脸上有几颗麻子,你当初也没问啊!媒人一般都是拣好的说,拣瞎的瞒,这你不是不知道!你和你大粗心大意贪图便宜贪图省事,现在反过来倒要怪我,真是岂有此理!” 好在麻花人是丑陋一点,但身强力壮,吃苦能干,聪明知礼,贤惠恩典,新生慢慢接受了麻花,打算两人厮守一辈子,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
新生和花花有了这第一次,就好像抽上了鸦片吸上了白粉成了隐君子,再也放不下来。从此,新生每天下工,不管给谁家干活,都在花花这边吃饭,每晚都折腾到后半夜,才会回到麻花身边。 人说女人的感官神经最灵敏,渐渐地麻花觉察出事情不太对头。一天深夜,新生回来,麻花实在忍不住了就问:“你天天晚上这么晚回来,在那边到底有啥事?” 新生脸一绷,眼一翻,吼了一声:“你少管闲事!”麻花害怕新生,一听新生声音大了,也就不再吭声。 其实黄白氏当天晚上就发现了两人的秘密。黄白氏每天伺候完月婆后,晚上要回来睡觉。那天晚上黄白氏一进屋,就听见媳妇房间声音不对,她踮起小脚,轻轻走到媳妇窗下偷听。脑袋刚贴近窗户,花花哼哼唧唧的叫床声和一个男人呼哧呼哧的出气声立马灌进了黄白氏的耳朵。老人家大吃一惊:“好哇!花花你个臭婊子,小骚货!你男人刚走没几天,你就不要脸打熬不住,招野男人,看我告诉我儿晨生,非打断你这对狗男女的脊梁杆子不可!” 黄白氏正要走开,出门去找新生,好像感觉不对——再细细一听,这野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大儿子黄晨生!黄白氏开心地笑了。 |
二晨死后,老人家正为自己女儿在冯家屯被双拐瘸子栓栓作践着,花花却在黄家逍遥自在生活着而痛苦、愤愤不平。过段时间如果花花再嫁了出去,黄家岂不是鸡飞蛋打,做了一个亏了血本的买卖! 这下好了,花花你当不了我二晨媳妇,当我大儿媳妇也好,总不能便宜了你这个小骚货、狐狸精,让人心里难受。你现在做了我大儿媳妇,我黄白氏心里的疙瘩也就解开了。至于大媳妇麻花么,好说!我黄白氏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会去开导她,应该不成问题。世上自古以来,有本事有能耐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有谁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第二天,黄白氏只对黄新生说了一句话:“你和花花的事还是不要让村里人知道的好。”看到母亲这样不阴不阳不冷不热甚至有点包庇纵容的态度,黄新生更加色胆包天肆无忌惮,把个花花完全当成了自己明媒正娶的新媳妇。 后来麻花出月。一天晚上,她抱着自己的木犊,用放在门垴上的钥匙——她知道黄白氏经常把钥匙放在门垴上——打开隔壁院门,把新生和花花堵在了被窝里。花花羞得赶紧用被子把头蒙起来,新生则从容地穿好衣服,下了炕,然后恶狠狠说道:“你跑来干啥?走,跟我回去!” 回到家来的麻花,委屈地流着眼泪:“你看你干的好事,我非要告诉曹队长不可!”话音刚落,新生一个耳刮子扇了上去:“你去你去!看我撕烂你的屁嘴你信不信?看我打断你的狗腿你信不信?” 麻花“哇哇”大哭,怀里的木犊和炕上惊醒的儿子也吓得哇哇大哭。这时黄白氏赶了过来,把麻花叫到自己房间,反反复复讲了好多道理,讲了男人能成了有本事了多一个女人又能咋?晨生就是找十个婆娘,还不是尊你为大?你已经给他生下了一对儿女,就好像过去的皇后给皇上生下了皇子、公主 ,谁敢动了你的位子?…… 能说会道的黄白氏循循善诱地开导,最后还真把麻花说通了。麻花破涕为笑,从此也对新生、花花二人之事,睁只眼闭只眼,看见只装作没看见。 |
只是黄新生总还要顾及影响的。新生考虑自己成天有事没事都待在花花家里,乡亲们知道了要是传给新政府,传给曹队长,那自己还如何进步,如何能顺利转为正式党员?现在好了,政府提倡互助合作,提倡团结友爱,自己还当上了互助组组长,自己关心九里店每一位村民都是正当的,名正言顺的,何况花花是弟媳妇,属自家人,和母亲现在还一块儿住着,就是特别地多关心一下,自然也是合情合理的。 高兴之余,黄新生又给村子中间老槐树上挂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大铃。清晨、上午或者后晌,新生会敲起大铃,大家听到铃声,会很快地跑到老槐树下。此时的黄新生,必定会惬意地盘腿坐在碾盘上,边抽着旱烟,边给大家安排着活路。 老槐树下边的磨坊和石磨、石碾子,是章家奇爷爷信宗老汉当年从洛州山区迁徙到九里店村时置办的。乡亲们依旧延续着过去传下来的老规矩,大家在用完石磨、石碾子后,都会给章家送点麸皮、苞谷皮。只是在过去粮食短缺的时候,大家来磨面的少,拉苞谷糁的少,章家收到的麸皮、苞谷皮就少,仅够章董氏养几只鸡。现在虽说章家有了一头牛,可大家日子好了,乡亲们送的麸皮、苞谷皮也多了,牛吃不完,家奇就和父亲商量,买回了一头小猪养着。 注释: ①有了一腿:指通奸。 ②失踏:指坏了、病了或事情搞砸了。 ③碨子:石磨。 ④失拢:欺骗。 ⑤没麻达:没问题。 ⑥瞎怂:坏的人。瞎,这里读hǎ。 ⑦棉花挂挂:刚弹出的一卷卷棉花。 |
为了增加收入,也为了自家吃菜方便,章家奇也像他四大一样留下了几分菜地,种上了韭菜、豆角、辣椒、茄子、南瓜、笋瓜等。另外,家奇也学习四大种桑树,不过比四大种得还多,除了菜地四周,自己的所有田间地头,他都种上了桑树。 家奇还采纳媳妇青青的建议,给房前屋后都栽上了各种果树:门前的槐树旁栽了枣树;屋后的椿树旁栽了香梨。左边三棵桃树;右边三棵苹果。 互助组成立后不久,农民协会就撤销了,职能由村委会代替,每个村又都成立了党的基层组织——党支部。曹胜利是原底村第一任党支部书记,王金生是第一任村长。 原底村依旧下辖七个自然村,也就是七个互助组。每个互助组有一个大家选出的组长和由组长提名、村长书记同意的妇女组长。九里店互助组组长黄新生,提名由礼儿媳妇辣角担任妇女组长,曹书记、王村长一致同意并赞赏黄新生很有眼光。 辣角的性格正如其名,大胆泼辣,敢说敢干,很有组织能力和号召力。人长得相当俊俏,却有着一张驰名的“烂嘴”①。礼儿本来讲话就不文明,成天粗话脏话吊在嘴上,可娶了媳妇辣角以后,小两口平时说话一个比一个粗野,对比之下,礼儿反倒相形见绌了。 |
说归说,骂归骂,小两口感情一直不错。礼儿甚至还特别欣赏自己媳妇随机应变快嘴快舌的能力。辣角也喜欢和村里的男人开玩笑,尤其是黄新生。 新生和花花的事情只有辣角敢在他的当面讲。辣角讲了新生发火了,辣角就说:“你这个长毬的男人真不受耍,连没长毬的女人都不如,干脆拔根毬毛吊死算了!” 新生提名辣角当妇女组长,一方面是她确实能干,另一方面就是要堵住辣角的嘴。后来的情况证实了新生的想法是对的,辣角之后再扯烂嘴,也知道回避新生最忌讳的问题。辣角和新生玩笑式的嘻嘻哈哈,说说骂骂,反倒掩饰了新生在花花炕上发生的真实故事。 有天上午,辣角带领妇女们在花花家地里锄草,花花因有身孕没下地。休息时新生来了,辣角说:“这花花挨毬的光图自己受活呢,二晨临走还给弄大了肚子,现在人家停到凉房底下窝也②着呢,咱们太阳晒着,尻子撅着给人家锄地。” 毛旦媳妇是一个壮实得像碌碡一样外号也叫“碌碡”的女人,她拿眼瞥了一下新生,说:“二晨没喔本事吧,恐怕是别人给下的种!”辣角知道碌碡在说新生,于是故意把话挑明来保护新生:“你胡说,你嫑看二晨瓜,二晨弄事可残火③着呢,说不定以前他嫂子麻花的肚子也是二晨弄大的哩!” 新生听不下去了,假意训斥辣角:“哎,你们这些烂嘴婆娘,天生挨瞎打的货!” 辣角说:“咋啦?说错你啦?你能行?那咱今儿个把你好好地验一下。” |
听辣角说要验一下新生,大家立马来了劲,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农村的平辈之间众多的妇女和某一个平辈的男青年戏耍,妇女们会凭着人多势众强行脱掉男青年的裤子,看看他东西长得咋样,就叫“验一下他”。这和生活作风无关,更和流氓行为无关,完全是大家枯燥单调的劳作之余一种常见的娱乐活动。 新生想到这些妇女毕竟在自己领导之下,应该对自己有一定敬畏,不过是说说而已,也就坐在地梁上不太在意地说:“你们敢对组长动手,吓死你们的狗——” 可惜“胆”字尚未出口,碌碡却从背后伸出双手,扳住新生肩膀朝后一拉,新生登时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周围立刻围上来十几名妇女。碌碡按着他的脑袋肩膀,两边各有五六名妇女按住新生的胳膊和双腿,黄新生纵然花和尚在世,黑旋风托生也无济于事,只好喊:“各位大嫂、弟妹,我错了,不敢怠慢大家了,请大家手下留情。” 这时辣角抓住新生裤带说:“组长,你说你行不行?”新生连忙说:“不行!不行!”辣角征求大家意见:“组长承认不行了,咱放了他吧!”碌碡说:“行不行咱得验一下啊!好不容易扳倒了,不验一下咋知道?” 大家也督促辣角快些验啊,辣角从容地解开新生裤带,扒掉裤子,用手抓了一把新生下身,装作既失望又得意地说:“我说不行就不行嘛!大家看,就像是一只死老鼠。”大家哄的一声笑了。 碌碡也抓了一把,说:“这死老鼠堆堆子不小,活着的时候肯定像只大花猫。”大家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中,大家或轻或重都摸了一下,新生这才嘻嘻哈哈骂骂咧咧地提起裤子。本来脸皮还算厚实的黄新生,此时脸红得就像鸡冠子。 在这些婆娘验新生的时候,嫁到九里店村时间不长的兰青青和几个没结婚的姑娘赶紧跑到了一边。新生提起裤子后,她们才又走了过来。 |
夜校的学员们学习进度很快,大家已经不满足仅仅局限于认字写字了。家奇想购买更多图书,开拓大家视野,提高学习水平,指导科学种田。曹书记和王村长很支持家奇的想法,家奇就去渭阳县城,买回来两大橱种粮种菜、养鸡养羊等各种农业生产方面的书籍,茶水店也成为九里店村的图书室,家奇兼做图书管理员。课余时间,尤其在农闲季节,乡亲们常来店里坐坐,喝喝茶,看看书,如遇不懂问题,作为文化教员的家奇总是耐心地解释辅导。 互助组组长黄新生也是最喜欢读书学习的一个,他想从书本上学到一些对种地,或者对他政治上进步有帮助的知识,并且现买现卖,即刻就用到实践中去。他经常和家奇讨论互助组工作中的问题,家奇毫无保留、毫不提防地谈明自己观点。家奇也时不时地向新生提出工作上的建议,自觉不自觉地成了新生军师、参谋一类的角色。这样,两人关系更加亲密无间,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一般。 一天,新生来找家奇,想请家奇帮忙,家奇说:“晨哥有事尽管说,只要我做得到。”新生说:“兄弟,你知道花花生小孩坐月子了。本来二晨死了留下这个遗腹子就够让人难受的,可有人却说起了闲话,说花花生的这个娃是我下的种。他们推算二晨死了快一年了,说哪有怀了这么久才生出娃来的?还把这事捅到了曹书记那里,曹书记都找我谈了话。” 家奇说:“那你老实说,这娃到底是不是你的?” “不是啊,我对天发誓!我还专门问了你四大,你四大不也是个医生么,他说据医学书上记载,有怀孕超过一年多的先例。” “哦,是这样,那你找我的意思是啥?” “你在咱村里有威望,又是咱夜校教员,我想让你晚上在课堂上说说,大家就不会再胡嘈嘈③了。” “行,我马上问我四大一下,如果真是这样,今儿个晚上就讲。” |
原来,就在新生和花花好上不久的一天晚上,新生从地里回来,洗过脸吃过饭,就又要上床。花花说:“今晚你上床可以,但不能弄事!”新生一惊,问道:“那为啥?”花花面露羞涩:“我妈说,怀上娃以后一个月和快要生的一个月里,坚决不准弄事!” “你咋知道你怀上娃了?” “我妈说那啥要是不来了,就是有了,我从上月来的时间算,前几天就应该来的,可到今天都没来,不是怀上了是啥?” “哪有这么快的?有人结婚几年都怀不上。” “可我妈说有人一次就怀上了。” “你妈说,你妈说!你妈‘打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真是个人精,猴精,啥都懂!” “我妈是过来人,肯定有经验嘛!”花花显得洋洋得意。 接下来新生憋屈了好长一段时间,虽然天天还要往花花家里跑,但一切听花花的,除了摸摸揣揣,绝不弄事。后来可以弄了也是按照花花从她妈那里学来的方法,小心谨慎,改变了以前的姿势体位,变得温柔体贴起来。 直到花花显了怀,肚子大得走路也不方便了,黄白氏又开始伺候花花,村里人也开始有了闲话。新生不便再经常过去,是互助组解了新生的围。可现在小孩出生了,闲言碎语又传开了。 在黄新生即将转为中共正式党员的节骨眼上,曹书记找他谈了话,问起了花花到底和谁有了娃。新生自然死不认账,曹书记相信了新生,并给新生出了个主意,就是让新生找到家奇,凭借家奇的威望,在夜校里讲讲医学知识,以消除大伙的疑虑。 家奇找到四大,四大果然和新生对他说的卯上了。家奇就在当天晚上课程结束后,专门讲了十月怀胎是正常的,普遍的;而少于十个月或者多于十个月是比较特殊的,但又是绝对存在的。这样,大家对花花怀上二晨的孩子将近一年生出来,也就不觉奇怪了。作为群众威信极高又是夜校老师的章家奇一番科学解释,消除了新生和花花在村民中的流言蜚语。由此新生很感激家奇,同时,心里也对家奇产生了一丝嫉妒。 |
孩子满月那天,家奇被新生请去露了一手厨艺。除了花花娘家和几个主要亲戚,曹书记和王村长也都被请来了,坐了整整两大桌。家奇凭着从郭镇胡来喜那里学到的手艺做出的酒席受到来客的一致好评。酒过三巡之后,花花抱来了木犊展示给众位来宾,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说木犊脸蛋圆兜兜、头发黑乎乎,逗他一下就笑嘻嘻,真像小时候的二晨。 众位来宾包括曹书记、王村长二位领导,都把事先准备好的用红丝线绑着的一毛钱两毛钱挂在木犊的脖子上,说是给娃挂个串串,图个多财多福吉祥如意好兆头。只有花花娘家父母带来了一堆小孩衣服和一只布老虎。众人都知道孩子满月就是这讲究,但细究起来都不知道送这布老虎到底为啥,连送布老虎的花花她妈也说不清。 “你们不知道我知道。”黄白氏过来说,“传说很早很早以前,秦岭山底下一对夫妇生了小孩,小孩有病了,好像已经死亡,丈夫就抱着小孩想进山告诉丈母娘,让她看上外孙一眼,然后埋掉。走到半路,丈夫改变了主意,想到孩子已死,丈母娘见了也伤心,就把孩子扔在山里,自己回家了。孩子外婆知道要女儿生了,正好从山上下来,走到半路,听到有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连忙跑过去一看,一只母老虎正在给一个木犊喂奶。木犊小嘴咂住了老虎的奶头就不哭了,老虎一动,奶头从木犊口中滑出,木犊又哭了。老虎一见来了人,不慌不忙进了山。孩子外婆走近一看,发现襁褓中木犊身上穿的小衣服,都是自己以前做好送给女儿的,这个木犊肯定就是自己的外孙。外婆赶紧抱着木犊来到女儿家里。原来孩子出生后,母亲奶水迟迟没下来,木犊不是死了而是饿昏了。这个外婆救外孙的故事,就一传十、十传百地流传开来。从此咱关中就有了孩子满月外婆送衣服送布老虎或老虎鞋的讲究,就是图个神灵保佑母子平安嘛!”黄白氏一席话,博得大家一阵掌声。 |
这时,黄新生也将自己三岁多的大儿子带了过来,让孩子认认这些长辈。曹书记拉住穿着开裆裤的孩子的手,就去摸孩子的小鸡鸡,孩子连忙后退。曹书记说:“叫伯摸摸,不让摸碎牛牛就长不大了。”孩子吓得不敢再动了,乖乖地让曹书记摸了个够。 曹书记问这孩子起名字没有,新生说:“起了,起了。叫了一年多的木犊,有了女儿冬月后,我寻思该给娃起个名字了,可叫个啥名字好呢?想来想去,觉着新中国建立了,咱才有了好日子,就给娃起了名字,叫‘建国’。” 曹书记说:“叫‘建国’好,叫‘建国’好!这娃是渭阳县解放时出生的娃,应该叫‘建国’。” 停了一下,曹书记又问:“哥哥叫‘建国’,那他堂弟该叫啥呢?”花花过来高兴地回道:“好曹书记哩,你一句话把我提灵性了,娃没有大了,今儿个碰到这,劳书记大驾给娃起个名吧。” 曹书记说:“按前边思路,建国后今年成立了互助组,我看这娃叫‘互助’最好。”大家一听,齐声都说很好,于是,花花的木犊刚好一个月,就有了新的名字,叫“互助”。 由于几位领导的出席,彻底回击了村上不切实际的流言蜚语,重新树立了党的基层干部黄新生在人民群众中的良好形象。 过后,黄新生在曹书记主持下,在鲜艳的镰刀斧头党旗下宣了誓,成为中共正式党员。 章三老汉对共产党和新政府感觉越来越好,也不再阻挡家奇进步,甚至支持家奇入党。家奇就把自己也想成为共产党员的打算吐露给黄新生,黄新生承诺政治上好好培养、帮助家奇,做家奇的入党介绍人。 |
章家奇是一个勤奋好学、勇于实践的人。屋后菜籽开花了,地里一片金黄,吸引了家奇前去观赏。当家奇走到地边,看到在这一片金黄色的花海上面有一群小小的生灵飞舞着,忙碌着,这就是蜜蜂。家奇刚刚看过了一本关于怎样养蜂的小册子,知道这些小昆虫——它的伟大、它的经济价值、它的无私奉献,绝对不亚于四大和自己准备明年要养的蚕。 蚕吐丝可让人类做衣裳;蜜蜂酿蜜却是人们甜蜜生活的源泉。 家奇仔细观察,只见一只只不知是从哪里飞来的小蜜蜂,飞快地扇动着翅膀,当它准确无误地落在一朵朵黄色的花蕊中间,翅膀不动了,嘴上一支好像微型吸管一样的针,插进花蕊中心一滴无色透明的液体之中。不长时间,这些小蜜蜂飞走了,花瓣中央的透明液体不见了。家奇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花蕊中有一滴液体的小花,用舌尖舔着尝了一下,很甜,像蜜——对!这就是花蜜! 家奇坐不住了,他很快去县城买回来两箱蜜蜂,放在自家后院,照着书本养起蜜蜂来。 看到儿子整天痴迷地戴着网帽打开蜂箱,又是检查蜜蜂工作情况、蜂蜜是否装满蜂房,又是看看蜂王是否健康、是否继续排卵以及蜂群繁殖状况,章三老汉说:“儿子啊,你有能耐这大相信;可这小虫虫你能务弄好,大就不信了。我看你这是闲得没事干了,胡成精哩!” 家奇说:“明天就可以摇蜜了,大你要吃到了蜂蜜,你自然就相信你儿了。” “菜籽花眼看就要谢了,接下来蜜蜂自己都没啥吃了,还有给大吃的蜜?”章三老汉摇着头,一点也不信。 |
“我说大,这你就不懂了。咱这儿蜜源有的是——洋槐花、国槐花、豌豆花、扁豆花、棉花以及各种植物开的花,蜜蜂都能采到蜜。”戴着网帽的家奇检查着蜂群,信心十足地说道。 “到了冬天,咱这树皮都冻得裂开娃口宽的口子,还能有啥植物开花呢?” “冬季把蜂箱用棉套包起来,里面留一点蜂蜜水让蜜蜂过冬,只要保住蜂王健康,来年又是一个完好的蜂群。” “好好好,那大就等着喝你的蜂蜜了。”话虽这样说,章三老汉依然似信非信。 第二天,听说要摇蜜,章三老汉和章董氏、青青和继儿、福儿全家人,都围在后院不远处,好奇地观看家奇的第一次摇蜜如何进行。 家奇戴好了专用的网状蜂帽,打开蜂箱盖子,取出一板蜜蜂。大家看到一尺见方的长方形蜂板上,两边都密密麻麻落满了蜜蜂。这些蜜蜂似乎很有纪律,尽管蜂板已经提出了箱外,除了一些采过蜜的蜜蜂吐出蜂蜜飞走外,都在蜂房上忙忙碌碌,飞快扇动的翅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蜂箱的上空弥漫着蜜香和花香。 家奇一手提起蜂板一角,一手拿着一个白色的羊毛刷子,轻轻地把蜂板上面的蜜蜂扫在蜂箱里,蜜蜂立即嗡嗡嗡飞落到另外的蜂板上。扫干净了蜜蜂的蜂板两面,整整齐齐排列着蜜蜂用蜂胶辛辛苦苦筑起的黄色的六边形蜂房。家奇取来一个铁桶一样的东西,把蜂板置于桶内一个竖起来的网状框箱里。这时,外边的手把一摇,带动筒里的框箱,蜂板上蜂房里被灌满的蜂蜜就被甩了出来。家奇说这叫“摇蜜器”,是他按照书上说明,用一个废旧铁桶改制的。 每个蜂箱里有二十张蜂板,家奇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大功告成。用纱网过滤干净摇出的蜂蜜后,一盆黄澄澄亮晶晶足足有十斤的蜂蜜呈现在大家面前。 当一碗碗凉白开调制的蜂蜜水端上了桌,全家人第一次喝到了自家蜜蜂生产的蜂蜜,甜在嘴里,更甜在心里。 “活了大半辈子,这是我喝到的最甜的东西。”章三老汉小口抿着,咂咂嘴,夸奖着家奇。 “也是,这蜂蜜水和一般的糖水就是不一样么!”青青说着,深情地望着家奇。此时家奇的心里,更是甜过了蜂蜜。 |
黄豆、豌豆成熟了,收了豆子以后的秸秆堆满了院落。家奇对父亲说:“咱们养羊吧,这些秸秆如果全都当柴火烧了实在太可惜了,它可是山羊的绝好饲料。” 这次章三老汉没有反对,他也认为羊这东西好养。到了夏天,房前屋后、路边地头到处都是青草,就是没这些秸秆,羊也缺不了吃的。 于是家奇赶了一次集,拉回了一只母山羊,带着一只母羊羔。章三老汉又说了:“儿子,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养羊就养肉羊嘛,长大卖羊也行,杀了吃肉也行,养这些母羊你就不怕麻烦?” 家奇说:“我就是想让母羊下羊娃,羊娃长大再下羊娃,羊娃多了可以卖钱。还有,养母羊就有羊奶,你和我妈一年四季就都能喝上羊奶了。” 哦,原来是这样!家奇养羊不光是为了增加收入,还想给两位老人增加营养!章三老汉一阵激动,心里边又涌起对儿子的无限赞赏。 家奇又在后院盖起鸡窝,并增加了鸡的数量,每天早上,打开鸡窝院门,鸡马上跑到了屋后的庄稼地里,专吃地里的各种虫子。这样,养鸡不光节约了饲料,消灭了地里的害虫,产出的鸡蛋蛋黄还特别的黄,出奇的好吃。 鸡多了,放置在后院,为防黄鼠狼晚上偷鸡,家奇又买了一条黑狗,拴在了鸡窝旁边。 家奇屋后的十亩地,地顶头东侧正好是燕子沟下的涝池,近年来雨水很多,涝池里的水也多起来,家奇又在里面养起了鸭子和鹅。 打下的粮食多了,缴过了公购粮,其余都放在房间的粮囤和麻袋里,少不了引来老鼠糟蹋。想用老鼠药灭鼠,又怕伤及鸡鸭鹅等,于是,家奇又抱回一只白底黑条大花猫养在家里。 村里乡亲们没有人不佩服章家奇的,都说:“家奇,你看你一家子养了多少东西,蜜蜂、猪、羊、鸡、鸭、鹅、狗、猫和牛,简直就一个动物世界嘛!”家奇自豪地说:“涝池里水多水少不稳定,也不是流动的活水,水中缺乏必要的氧气。不然,我还想在涝池养鱼养蟹养鳖呢。” |
曹书记也经常在晚上来到夜校,等家奇上完文化课,他再穿插一堂政治课,讲讲国际国内形势,讲讲新中国成立后,突飞猛进一日千里的大变化。 曹书记在秋收后的一天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说是美帝国主义欺负我国友好邻邦朝鲜,我们原计划要解放的台湾岛可能要推迟了,我国将遵照伟大领袖毛 的指示,发扬伟大的国际主义精神,组建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作战。他还叮咛大家做好宣传工作,一人参军,全家光荣,让符合条件的最优秀的青壮年,参加近期渭阳县城召开的征兵动员大会。 曹书记讲的抗美援朝马上征兵的话,被坐在门外抽烟喝茶的章三老汉听到了。章三老汉吃了一惊,马上火急火燎地去找弟弟章四老汉。 去年春上,章三老汉为了从部队带回家奇,曾对刘顺营长说过继儿已经招赘出去,虽然不是既定事实,但也不是空穴来风。这是因为以前章三老汉曾和弟弟章四老汉谈过要给继儿寻个好姑娘招赘出去的事,弟媳妇章何氏就说自己娘家隔壁堂兄何老六,家里连着生了三个姑娘,没有儿子。于是章何氏第二天就回了娘家说合此事,回来后说何老六家都愿意,就是娃的年龄小,等过上两三年再办。 |
九里店村有两名青年最后成为光荣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这就是何定子、吴礼儿。他们都有一个弟弟,可参军年龄都不够。他俩就在曹书记的教育启发下,为了报答党和新政府的恩情,为了保卫祖国北大门,自告奋勇报名参军。 他俩也都是与家奇、新生年龄不差上下从小耍到大的好伙伴。临去县里集中的前一天,家奇宰了一只鸡,杀了一只鸭,又亲自掌勺,青青帮厨,做了几道好菜,请来新生、兴善作陪,给定子、礼儿壮行。 一番寒暄过后,新生先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说:“作为咱互助组组长,今天借家奇的酒,我先敬定子、礼儿一杯!为啥呢,你俩都娶了媳妇有了家,又都要跑到国外去打仗,给咱互助组争了光,真不容易!来,干杯!”大家碰过酒杯后,一饮而尽。 家奇接着端起酒杯:“说心里话,对你二位我很钦佩!和你们相比,我很惭愧!解放西安时,我也曾雄心勃勃地准备为国出力,想参加西安攻城战斗,即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怎奈我大思想落后,软缠硬磨,说服了刘营长,最后还是把我拽了回来,想来实在羞愧难当!唉,不说了,敬二位一杯!”碰过又是一饮而尽。 兴善也举起酒杯说道:“虽然我和在座的几位不在同一个村,但也没有几步路,都是从小耍大的朋友。你二位报名参军报效国家,我甚为敬佩,也敬二位一杯。”作为村长——现在胡寨府村和原底村一样,原先的工作队队长当了村党支部书记,胡兴善这个农会 也改叫了村长——胡兴善最近也在胡寨府小学办起夜校,让学校教师给学员上课,也办起图书室,带领着乡亲们科学种田。 礼儿、定子平时对家奇就很敬重,爱屋及乌,也对家奇的同学胡兴善很是敬重。兴善敬酒,定子、礼儿惶恐地端起酒杯,分别碰了一下,大家又干了。 |
吴礼儿属他们当中个头最高、身体最棒的一个,此时也十分激动,端起酒杯说道:“我这人毬不顶,怂不顶④,撇凉腔、撂尬呆⑤还行,不会说正经话。只听曹书记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就想活得轰轰烈烈的,把咱关中人争怂愣娃的劲儿拿出来,争取立功受奖,就像个真真正正的男人,不想窝窝囊囊提不起系⑥,不想当个软蛋!”说完,和大家碰了杯又干了,大家都笑了。 新生说:“礼儿、定子,你俩放心去服役,地里庄稼有咱互助组呢。何况礼儿媳妇辣角还是妇女组长,绝对不会耽搁了地里庄稼。” 新生这话礼儿相信,倒不是礼儿要全靠着互助组来给自己干活,而是他知道自己有父母兄弟,媳妇辣角又格外能干,还是互助组妇女组长,这也是他放心家里日子而无牵无挂报名参军的根本原因。只有一点,礼儿觉得心里怪怪的,有些放心不下自己年轻漂亮、性格又十分开朗的媳妇辣角。他曾经对辣角说:“我走了你挨毬的可不准胡来,不然等我回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驰名的“烂嘴”辣角顶了礼儿一句更有意思:“既然我是挨毬的——你走了把毬带走了,还不准我挨别人的毬了!就是挨了又能咋?拔了萝卜有坑在嘛!你有本事把我的拿针线缝住就保险了!”一句话噎得礼儿哭笑不得,只好说:“我真把你这烂嘴婆娘没有办法!” 憨厚老实的定子最后站起来,也端着酒杯说:“听说这一去恐怕得个三年五载。我啥都放心,就是丢心不下我的喔碎崽娃子,我借大家今儿个都在,想让大家作个见证,我已给我娃厚厚认了个干大,就是咱家奇兄弟。我就想让家奇这个文化人,把厚厚调教成一个有用的人。”说完,大家又干一杯。 原来,定子非常疼爱自己两岁的儿子,想让儿子将来多读书做个文化人,最好能到城里去工作。前几天,定子参军的事情确定后,就和媳妇豆荚商量,这一走啥时候回来没个准信儿,娃大了要上学受教育,单靠一个女人家拿主意总不是个事,两口子又都看高崇拜着家奇,于是,就定下让家奇给厚厚做干大。 定子、豆荚找到家奇、青青,说明自己想法,家奇、青青满口答应。青青嫁过来后知道家奇、定子关系好,也就和豆荚来往密切,关系好得像亲姐妹。青青也非常喜欢他们的孩子厚厚。当下家奇、青青就认下这个干娃,给干娃脖子上挂了红串串。定子、豆荚还做了菜,打了酒,专门宴请了厚厚的干大干妈。 曹书记、王村长亲自给原底村包括定子、礼儿在内的十名应征青年披红戴花,全体民兵在营长王金豹带领下,组成庞大的欢送队伍,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将这些骑着高头大马即将成为志愿军战士的青年送到县城集中。当天,大家就坐上了军用卡车,开赴距离前线最近的东北鸭绿江江边的军营里集训。 |
冬闲季节,省上组织了“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一周年民间艺人大汇演”,经过层层推荐、比赛海选,章三老汉自己编曲演奏的一首《关中春早》二胡独奏和自乐班朋友胡道生的《农村新气象》品箫独奏,都获得在西安易俗社大剧院汇演决赛的机会。 章三老汉演奏的曲目欢快流畅悦耳动听,二胡弦索模仿的牛吼马鸣驴叫和鸡鸭鹅狗觅食寻偶的各种声音惟妙惟肖、妙趣横生,演出现场掌声雷动;胡道生原创的独奏曲也是歌颂新生活的,也有很高的艺术水准,也博得观众的阵阵掌声。两人的演出又都获得陕西首届民间艺人汇演艺术奖,各得到一枚珍贵的纯白蓝田玉制作的艺术奖胸章。 紧接着,省上要组织获奖艺术家进京汇演,章三老汉和胡道生两位民间艺人只有一个进京名额。胡道生坚辞推让,想请章三老汉去,理由是我年轻,以后去北京的机会多着呢,这次你老哥就先去京城看看世事吧。可章三老汉对胡道生说:“我年龄大了,跑不动了,就不要跟上凑热闹了。再加上腊月初九正好是我福儿大婚的日子,我走了,正好让人说我对你嫂子带来的娃不重视,哥要受人闲话,你说咋弄?你年轻,替我在北京多走走,多看看,回来给哥多谝谝,也等于哥逛了北京城了。” 胡道生实在推辞不过,就去参加了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的文艺汇演,并且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亲切接见。 |
福儿娶的是本县岩坡村朱家的二女子菠菜。婚事的大总管依然由新生担任。由于农闲,全村年轻人都充当了执事客前来帮忙。婚宴酒席由家奇亲自掌勺,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给他帮厨配菜。 现在家奇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厨师,九里店村乃至整个原底村,一年来娘生日娃满月、红事白事,能请到家奇做菜,简直就是无上荣光。熟能生巧,章家奇的大厨手艺由此也日趋炉火纯青。 做菜用的猪肉没有去县里购买,自家年初买回的克郎猪⑦现在已经长成了大肥猪。宰杀后婚事用了一部分,余下的都分给了乡亲们。乡亲们钱顺手了要付钱,家奇就按市场最低价收取;不顺手了就先把账记上,啥时顺手了啥时再给。 福儿娶回媳妇后,最高兴的是章董氏。她当年嫁到章家时带着的福儿、继儿都很小,最操心的也是自己两个儿子长大成人早日成家。她刚过来那几年,因为生活过不下去,章三老汉又卖房子又卖地,她曾经失望过,甚至绝望过。可章三老汉卖房卖地不光是为了抽鸦片,更多的是为了他们母子的生活,因此也就只能在痛苦和矛盾中煎熬。现在好了,两个儿子都已成家。继儿虽然招赘出去了,可福儿新盖的三间厦房就在老屋的东隔壁,还在自己身边,自己的心总算操到头了。 腊月底,关中平原下了一场大雪,雪后的天空显得湿润洁净,大地上银装素裹,一片白色的世界。除夕这天傍晚,太阳刚刚压山,火红的霞光依然将天空照得通亮,雪白的土地上可见一个个五彩缤纷闪烁着的刺眼光环。章三老汉和章四老汉带领着章氏子孙,来到了章氏墓园。 |
这是神蟒原下一块地势较高的开阔地,最上首是信宗老汉和章孟氏的合葬墓。本来两位先人开始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合葬——信宗老汉是隆重排场地安葬的;章孟氏则是死于虎烈拉肆虐时期,因家里死人太多而草席裹身埋在了信宗老汉的旁边。形成了两座孤零零的坟墓。去年除夕,章三老汉两口带着家奇、福儿、继儿来祭祖,才在两坟之间堆起新土,最终变成现在的合葬墓。 家奇作为长孙,主持祭奠仪式。他选择信宗老汉和章孟氏合葬墓旁边的一块空地,这里可以面对所有先人,包括自己大伯、二伯夫妇及自己亲生母亲的坟墓。 家奇从篮子里取出一张台布铺在地上,两边各点燃一支又粗又高的红色蜡烛,然后一一摆献上祭品。三盘蒸菜:白片、酥肉、肘子;三盘素菜:豆芽、粉条、白菜;三盘点心:水晶饼、蓼花糖、糯米条;三盘干果:核桃、板栗、红枣;三盘水果:柿子、苹果、香梨;三盘面食:馒头、花卷、包子。 摆好祭品,家奇放好香炉,点燃三支高香,然后开始焚烧纸钱,又一杯杯地向熊熊的火焰上浇洒着西凤酒。 大家和家奇一样跪在地上,默默地向先人祷告。 章家奇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心里念叨着:“天堂里的爷、婆、大伯、二伯、大娘、二娘,还有我章家奇脑子里没有任何记忆的可怜的母亲,不肖子孙家奇看你们来了!你们在天堂还好吗?你们一辈子吃苦辛劳,盼望着家族兴旺,可生不逢时,多灾多难,遭遇兵匪蹂躏年馑瘟疫,以至于每况愈下家道败落,最终含恨升入天堂。今天家奇要告诉各位先人,世道变了,再也不会有过去的水深火热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苦日子了,我们都过上了不愁吃穿安逸快乐的好日月。先人们,你们安息吧!你们的慈爱和阴德,定会佑护你们的子孙后世兴旺发达,平安幸福!” 祭拜过祖先,全家人聚在茶水店吃年夜饭。今年的年夜饭相当丰盛,是家奇几天来精心准备的。除了通常的传统的五碗四盘子以外,家奇又加了几样平时稀奇的菜肴和冬季很难吃到的菜肴。 |
平时稀奇的是葫芦鸡、盐水鸭、卤水鹅、温拌腰丝、手抓羊肉和蜂蜜凉粽子;冬季难吃到的是西红柿炒鸡蛋、青辣椒炒粉条、油炸茄盒和芹菜炒肉。这些菜的食材除了糯米和调料以外,全部是自家产的,像猪肉、羊肉、鸡鸭鹅、蜂蜜鸡蛋和各种蔬菜。 这些时令蔬菜是冬季到来之前,家奇按照书本上蔬菜冬季贮藏方法保存在地窖里的。当年章三老汉卖掉了后屋的十间厦房,可院子底下的两个地窖尚存。家奇抽空将地窖进行了清理整修,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两桌菜上齐,章三、章四哥俩坐于男桌上首,两边依次排坐家奇、福儿、继儿和章四老汉的两个儿子家丰、家满;女桌章董氏、章何氏居于上首,章何氏怀里依偎着不到两岁的家旺,下来依次排坐着几个儿媳和家慧。一家人没有太多讲究,边吃边喝边聊天。能喝酒的每人面前一个白瓷茶碗,里面盛着西凤酒;不喝酒的,喝着家奇调制的甜丝丝的蜂蜜水。 “今儿个我很高兴!”章三老汉抿了一口酒说,“咱家里人现在的聚会,是二十多年来最浑全,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次。我记得很清楚,二十多年前,是给家奇过生日,当时是咱家里日子最好的时候,大大小小整整二十口人。之后一场场灾难接踵而来,家里人口也急剧减少,‘虎烈拉’过后人数最少时,只剩下我哥俩和弟妹带着四个孩子七口人。”章三老汉看了一眼章四老汉和章何氏,接着说:“当时我心里已经没有了将来,连死的想法都有了。要不是丢心不下几个娃,恐怕也早就没我了。经过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到了头,总算看到了以后的希望。我看了一下,现在咱这儿坐了大小一十四口人。我想要不了几年,咱家人口还会增加,日子还会更好,章家的兴旺繁盛,而今是实实在在的有了盼头。” “现在社会好了,世事好了,”章四老汉也动情地说,“正可谓到了太平盛世,到处一派崭新气象,人人得以安居乐业。共产党好,新政府好,大家对过好日子都有了盼头。” 家奇也停下筷子,放下酒杯,接着说道:“我经常听到大和四大讲起过去家里的苦难日子,现在也看到了今天家里的巨大变化,我这里好有一比:咱们家这么多年就好像是没有出土的爬叉⑧,一直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窝着;现在就好比爬叉终于钻出了泥土,爬到了树上,蜕掉了身上的壳,变成了一只叫声响亮的知了⑨。这是一种蜕变,是一种本质的改变。” |
“家奇比喻得好,”章四老汉说,“家里的确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国家也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章三老汉说:“只是在这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中苦了兄弟你,你辛苦赚来的钱财几乎损失殆尽。” “这一点我和三哥想法有异,我倒不这样认为。”章四老汉说,“日子过得好不好,舒坦不舒坦,不在于金钱多不多,在于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自从结识了神蟒庙的悟定师父,我还真的感觉自己对人生有了个大彻大悟!我现在就觉得我活得很滋润、很舒坦!你看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拘无束,逍遥自在。闲来读书习字,儿女环膝嬉戏。不愁吃穿日用,清静淡泊无忧。如此我求之不得之惬意生活,我能不快哉乐哉乎?” 章四老汉的情绪显然影响了家奇,家奇接着四大的话头说道:“我四大意境高远,他如今在效法古代的陶渊明哩!” 章三老汉说:“你四大一生勤奋上进,学富五车,他的想法和做法,一般人难以企及!” “我四大说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就是幸福。”家奇又说,“我再补充一点,单就一个人、一个家庭,和自己的过去来比,只要是越来越好,走着上坡路,就是幸福,就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一家人在愉快祥和的气氛中用过了年夜饭。屋外鞭炮齐鸣,烟花漫天,新的一年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
注释: ①烂嘴:形容喜讲粗话、脏话的人。 ②窝也:滋润、舒服。 ③嘈嘈:议论。 ④毬不顶,怂不顶:意思相近,都是形容人不怎么样,没啥本事。怂(sǒnɡ),关中方言口语中用得很多的一个词。比如:弄成怂了,脏成怂了,相当于弄成啥了,脏成啥了;还有如怂人、啥怂东西等,形容不好的人、不好的东西等。更多的时候当代词用,如笨怂、灵怂、懒怂、瓜怂等,就是笨的人、灵的人、懒的人、傻的人等。 ⑤撂尬呆:说有风趣的话。 ⑥提不起系:指萎靡不振,打不起精神,指望不住的人。 ⑦克郎猪:大一点的小猪。 ⑧爬叉:蝉在蜕壳之前的蛹。 ⑨知了:蝉的俗称。 |
初春,一场细蒙蒙的小雨过后,天空洁净如洗,一片蔚蓝。虽然是乍暖还寒的时节,可明媚的阳光照在刚从严冬过来的人们身上,大家还是感到了一丝温暖。 早饭过后,家奇随着互助组男劳力一起套着牛拉犁翻地,深耕去年预留的棉田。身穿红色碎花大襟薄棉袄,米黄格子包头方巾围在脖子上,腰间系着湖蓝色围裙的兰青青,坐在门前枣树下的小板凳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全神贯注地一针一线缝缀着丈夫章家奇的夹衣。眼看天气暖和了,棉衣脱掉要穿夹衣,青青已做好了公公婆婆的,只剩下家奇和自己的。缝上用碎布条绾好的疙瘩布扣子,就可全部完工了。 这时,定子媳妇豆荚一手挎着个竹篮子,一手牵着厚厚走了过来。见了青青,打了招呼,豆荚又让厚厚叫干妈,厚厚大方地叫了一声“干妈”。 “嫂子,你这是要和厚厚去阿哒?”青青起身问道。 “踏青去呀!你看这么好的天气,老窝在家里闷得慌么!”豆荚说道。 “我看你提着篮子,怕是要挖野菜去吧!” “是啊,踏青散心,又能挖到荠菜包饺子,一举两得嘛!” 听说去挖野菜,青青也来了兴致,她最爱吃早春麦田里的荠菜了。每年就是这个时节,村里几个姑娘结伴去麦田挖野菜,大家说着唱着耍笑着,忘却了往日烦恼,忘却了日子的艰难,很快就能挖到满满的一篮野菜。 虽然以前每年的三四月份青黄不接,没有白面,难得吃上一顿饺子,可用荠菜不管做什么,青青都很爱吃。青青做得最多的就是给苞谷糁里面下些荠菜,或是用荠菜做成苞谷面糊糊,青青往往是碗里的荠菜越多越好。现在日子好过了,上顿下顿麦面蒸馍锅盔面条,把人都吃腻了,能包上一顿荠菜饺子,那可真叫解了馋。 |
青青也挎上篮子,和豆荚一边一个,牵着厚厚的小手,说说笑笑地来到了麦田里。由于去年雨水充沛,年前又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冬季都贴在地面的黄蜡蜡的麦苗此刻已经返青,田地里一片深绿。麦田里各种野菜也像麦苗一样,舒展开嫩绿的叶子,似乎也在欣喜地拥抱这迎面扑来的春天。 地里还有很多姑娘媳妇,都在挎着篮子拿着铁铲忙活着。媳妇们大部分和豆荚、青青的衣着装束一样,包头的方巾围在脖子上,腰间都系着围裙,个别年龄大点的妇女,头上顶着帕帕。不少媳妇也带着孩子,妈妈挖着野菜,孩子们有的疯跑着追逐嬉戏,有的寻找着小虫子、小娥子在玩耍。 厚厚手上也拿着大孩子给他的一只彩色蝴蝶,小心翼翼地捏着蝴蝶翅膀,既怕把蝴蝶捏死,又怕让蝴蝶飞走。媳妇们走到一块,没有不说道说道婆婆的,大都是指责婆婆的不是。可青青和豆荚在一起,却是夸不完的婆婆好。 豆荚说:“你婆婆是厚厚干大的继母,不是亲的。没想到和亲的一样,甚至比亲的还亲。” 青青说:“是啊!我也真是没想到。可能是我公公对婆婆好的缘由吧。我公公对婆婆的两个儿子福儿、继儿,就和亲的一样,辛辛苦苦拉扯大,现在都给娶了媳妇。本来继儿要去当兵的,不是我公公坚持把他早早招到了何家村,他恐怕现在也到了朝鲜战场上。” “难怪呢。唉,我公公要是像你公公一样就好了。”青青的话无意间勾起了豆荚的伤心事,她想起了自己远在朝鲜的男人何定子。 “你公公不是咱村里公认的好人么?咋啦?”青青不解地问道。 “人是好人,就是太老实,缺心眼。一天就知道念叨着报答政府,一个劲儿支持定子参军,我想挡也不敢挡。你看现在,把我跟娃丢到家里,这像个啥向么!”豆荚说着,眼睛有些湿润。 “哦,是这样。你没挡你也光荣嘛!哎,对了,定子哥捎信回来没有?”青青理解了豆荚的心思,不想戳破,有意岔开话题。 “刚去没多久,捎回 ,说是在东北集训,后来就没有音信了,现在恐怕已到了朝鲜。”豆荚黯然回答。 “不就是两三年嘛!定子哥很快就会立功回来。”青青劝慰着豆荚。 |
正午时分,两人的篮子里都已经装满荠菜,都分别回到家里,准备包荠菜饺子。 当青青拣好、洗净、切碎了荠菜,拌好了馅,也和好了面,正准备擀饺子皮时,章董氏从自家菜地里割了一捆细嫩的韭菜回来。青青不解地问:“妈,刚才不是说好了要包荠菜饺子么?你割韭菜干啥?” 章董氏说:“刚才忘记了你大,你大不吃野菜,以前让野菜吃伤了。” “哦。是这样,那就包两种馅的饺子。” 章董氏开始准备韭菜馅,青青开始擀饺子皮。农家包饺子一般不讲究独底圆皮,而是像手擀面一样擀出一大案面皮来,切成一寸见方,包成的饺子呈长方形,然后用两手两边一按,挤出饺子里边空气,没下锅以前不易“尿床”——饺子里面盐腌菜的水不会流出来,下锅以后也不易煮烂。 一盘饺子端上了桌,章三老汉高兴地取出酒壶酒杯,说:“‘饺子下酒,越喝越有’。好!”喝了一杯西凤酒,吃了一个饺子,发现是韭菜馅的,又高兴地说道:“香!香!好吃,好吃。‘三月韭,佛开口;六月韭,驴不瞅’嘛!” 当得知只有他一个人吃韭菜馅,而大家都吃荠菜馅饺子时,就问为啥?章董氏说:“青青挖了荠菜,怕你不吃,就专门给你一人另包了韭菜馅。大家都吃韭菜就太可惜了,毕竟现在这头镰韭菜还没有长高。” 章三老汉弄明白了,说道:“原来是这样,韭菜没长大就不要糟蹋么!你们吃荠菜饺子,我来一碗油泼饺子皮也挺好么。” 家奇这时问道:“大,你多久没吃荠菜了?” “你回来这两年都没吃,以前吃得太多了,我一见野菜就头疼,说白了野菜就是野草,不是正经菜嘛!” “大,你不妨尝一个,看看荠菜还是以前那样难吃吗?” 章三老汉在家奇盘里夹了一个荠菜饺子,吃了,咂了咂嘴,忍不住又夹了一个。吃完后,又咂咂嘴说道:“咦!怪了,今儿个这荠菜饺子和我想的不一样,香喷喷的,味道似乎好过了韭菜饺子,这咋回事?” 家奇说:“原因很简单,这是你长时间没吃了的缘故。” 是啊!自从家奇回家后,日子一天天变好,粮食越来越多,自家又有菜地,一年四季都有蔬菜可吃,哪有吃野菜的份儿。记得去年春天,青青挖回来荠菜,也是想包饺子,自己就吃了一碗用饺子皮煮的油泼面。自己吃野菜吃怕了,吃伤了,一见这绿色的不是正儿八经种出来的菜,心里就发怵。 在那些苦难的岁月,每年一到春天,章三老汉从没有感到春天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美好——春季也叫“春荒”,是农人们一年中最难熬的季节,青黄不接,家家户户都断粮,只能用野菜充饥。尤其“十八年年馑”那几年,野菜挖光了,吃野草,吃树皮,吃树叶,吃草根,吃观音土……,只要是能咽下的东西都吃,不管咽进肚子里是何种后果,以至于野菜野草吃得人眼睛发绿,观音土吃得人肚子里有了结石拉不下,结石越结越大,最后撑死的人不计其数。 |
而今好了,每年的粮食甚至单是细粮,接上麦收都没有问题。尤其是现在,每天早上起来洗罢脸,青青就会端来一碗热好的羊奶,里边卧着两个荷包蛋;不大一会儿就是早饭,早饭都是熬得稠稠的苞谷糁和各种时令小菜,或青青腌制的卤菜、咸菜、酸辣菜,再加上锅里炕的或灶洞里烤的酥黄酥黄的蒸馍和锅盔;晌午饭基本都是细面做成的各种面食,饺子、包子、锅盔、粘面、麻食、煎饼、老鸹sg,偶尔也用粗粮做些搅团、贴饼、驴蹄子换换口味,吃个稀罕。农家人把晚餐叫“喝汤”,这是因为长期以来,晚餐都是简简单单喝点面糊糊、菜糊糊之类,对付一下了事。可章三老汉一年多来的晚餐,却是越来越讲究,越来越丰富,已经没有了丝毫“喝汤”的含义,简直就是一顿大餐。每晚都会就着青青做的几个家常菜,喝上几盅酒。隔三岔五,家奇会杀一只鸡,宰一只鸭或者一只鹅,甚至一只羊,然后自己下厨做出大菜,让家人品尝。 家奇饲养的鸡鸭鹅繁殖很快,他会科学地搭配公鸡、公鸭、公鹅数量,挑选出的种蛋出壳率很高。母鸡抱窝①了,家奇会将这些老母鸡单独放在更加舒适的鸡窝里,精心喂养,身下放置着鸡鸭鹅的种蛋。二十多天后,母鸡的孵化期结束,小鸡、小鸭、小鹅就出了壳。等这些小家伙们会啄食了,就要赶快将小鸭、小鹅和小鸡分开,不然老母鸡发现了自己辛辛苦苦孵化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后代,属于异类,就会气愤地啄死它的。 这些自己孵化的鸡鸭鹅很快长大,除了家里宰杀自用外,其余都在集市上卖了钱。每次从集市上回来,家奇不会忘记买几斤猪肉,这才是章三老汉最喜欢吃的。他把猪肉叫大肉,并且是越肥活越好。 两年多了,优裕的生活让章三老汉不光是精神矍铄红光满面,而且肚子里的油水也厚了,再加上好久不沾“野味”了,今日吃到青青精心拌馅包成的荠菜饺子,章三老汉能不觉得既稀奇又好吃么! 章三老汉把自己的饺子盘子推到了饭桌中间,对家奇说:“你也尝尝韭菜馅吧,咱爷俩一顿饭吃了两种菜馅的饺子,都很香,多好!” 全家人开心地笑了。 |
天气越来越暖和,桑树上也生发出黄绿色的嫩芽。家奇和四大买回来蚕卵准备养蚕,村里凡是种有桑树的乡亲们,也托家奇买了蚕卵,跟上家奇一块学习试养。 家奇教大家和自己一样,把蚕卵用干净的棉布小心地包起来,放到温度合适的热炕上,盖上棉絮。一天过后,这些和针头一样大小的小精灵先后咬破像线脑一样大小的蚕卵跑了出来。家奇给大家说刚出卵的蚕宝宝是黑色的,很小,像小蚂蚁,所以叫“蚁蚕”。要不是过去母蚕事先是把蚕卵排在了白麻纸上,这些刚从卵中爬出来的“蚁蚕”,小得不注意根本就看不见。 家奇在准备好的平底竹盘里铺上麻纸,放上鲜嫩的桑树叶芽,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一只干净的毛刷将这些“蚁蚕”刷在了竹盘中的桑芽上。每天最少要添换三次桑芽,这是因为虽然“蚁蚕”吃不了多少,但一定要保持桑芽的新鲜。 换桑芽在初期是个细致活,要用一只手拿着的镊子夹住准备换掉的桑芽,另一只手拿着毛刷轻轻地把上面的“蚁蚕”刷到新鲜的桑叶上。稍不留神,就会把卷在里面的“蚁蚕”连同陈旧桑叶一起扔掉。 慢慢地,在不经意之间,小蚕似乎睡着了。经过一天一夜的睡眠,醒来的小蚕改变了颜色,由黝黑变得灰白起来,这是小蚕在发育过程中,蜕掉了身上的一层黑皮。 蚕的生命周期只有四十多天,总共要蜕四次皮,每隔一周,睡眠一天,蜕皮一次。每蜕一次皮,蚕就长大一圈,家奇说人们习惯称其为蚕儿“长了一岁”。 渐渐地,刚出卵时像小蚂蚁一样的小“蚁蚕”,长成了一寸多长的肥嘟嘟的小白虫。这些贪吃的小白虫十分可爱,一天到晚就是聚精会神永不疲倦地吃着桑叶。 家奇待在蚕房里,稍加留意,就可以听到蚕儿咀嚼桑叶的“沙沙”声,这种轻轻的“沙沙”声,堪称世界上最美妙最动听的交响乐,家奇从这种交响乐中听到了乐趣,听到了收获,听到了成功。 |
这时,树上的桑叶也已长大,保障着这些不断长大的蚕儿们有足够吃的“粮食”发育成长。 蚕儿大了,占用的空间也大了,从刚出卵时的两个竹盘,很快增加到了二十多个。这些竹盘直径二尺,家奇按照蚕儿分布密度粗略估算,今年春天头一次养蚕,数量最少在一万只以上。 蚕儿蜕过第四次皮后,成了五龄蚕。这时的蚕儿白中透亮,逐步出现老熟特征。先是排出的粪便由硬变软,由墨绿色变成叶绿色;食欲减退,食桑量下降;前部消化管道空虚,胸部呈透明状;继而完全停食,躯体缩短,腹部也趋向透明,头胸部昂起,口吐丝缕,左右上下摆动,寻找营茧场所,这时的蚕就称为“熟蚕”。 家奇知道蚕儿即将吐丝了,就把平时晾晒用的竹箔子一头放在排成一排盛放蚕儿的竹盘里,一头靠在蚕房一边的墙壁上。蚕儿似乎听到了命令,一只只朝着竹箔子上面爬去。当它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就开始摇头晃脑地吐起丝来。 开始,隐约可见蚕儿在自己未织成的网茧里义无反顾执着地忙碌着。不经意间,蚕儿看不见了,它将自己完全地包在了里面。 家奇细细观察着蚕儿最后的吐丝过程,他感到一丝悲壮,甚或是一种残酷。他想到了“作茧自缚”,恐怕这个成语也是出自蚕儿吐丝的过程吧!他也想到了唐代李商隐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这句表现爱情的诗,其实更多的是赞扬了蚕儿伟大无私的奉献精神。 家奇也经常将蚕儿的有关知识讲给养蚕的和没有养蚕的乡亲们。他说这桑叶中含有水、蛋白质、糖类、脂肪等成分,蚕吃进桑叶以后,经过消化分解,生成绢丝蛋白质,绢丝蛋白质再形成绢丝液,绢丝液经过蚕的吐丝和凝固作用,就成了丝茧,形成丝茧的蚕丝最长可达三千多米。蚕丝不同于棉麻毛等纤维,它是一种生物蛋白质,完全是由蚕儿自身的生命化成的。 |
蚕儿的一生时间不长,却一刻也不停息地朝着一个目标奋斗,这就是吐丝结茧牺牲自己。蚕儿吃的是树叶,住的是竹盘,贡献给人类的却是晶亮闪光的丝。 家奇还说“春蚕到死丝方尽”是个误会,其实丝吐尽了蚕儿并没死,蚕儿在茧内变成了蛹。人们选出个儿大的茧作为种茧留下来备用,其余的就要抽丝了。抽丝时先要把蚕茧用水来煮,这时茧内的蚕蛹才死。 抽出的蚕丝,最后织成了珍贵的丝绸供人们缝制漂亮的衣衫,而抽丝剥茧后的蚕蛹,又成了人们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十几天后,留下来的种茧内的蚕蛹又经过一次痛苦蜕变,蜕掉身上的硬壳,变成一只并不好看的白色蛾子。蛾子咬破茧壁后爬出,拖着笨重的躯体趴在人们为其准备的像产床一样柔软的麻纸上,开始产卵。产完卵的蛾子身体变得轻巧,可以飞得起来了,它就飞走了,不知最后去向了哪里——人们也没有必要知道,人们当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利用母蚕排出的卵,安排下一茬蚕茧的生产。 每当听了家奇对蚕儿的赞美,这些养蚕的和没有养蚕的乡亲们,都对蚕儿这种奇妙而伟大的昆虫啧啧称赞,发出一声声感慨。 收获了第一茬蚕茧,家奇又紧接着开始第二茬夏蚕的养殖。从理论上讲,根据桑叶的生长时间,关中地区一年可养四茬蚕,家奇觉得头一年保险一点,多积累积累经验,想多养明年再说。 经过三四个月的辛苦劳作,家奇今年蚕茧获得丰收。卖到县城收购站,家奇拿回了一笔钱,这是家里两年来最大的一笔副业收入。和家奇一样,四大和村里的养蚕户,今年都获得了大丰收。 家奇又在土产公司顺便买回了一些抽丝剥茧后的蚕蛹。村里的养蚕户也学家奇样子,买回了蚕蛹。这样,大家都尝到了今辈子从没有吃过的美味佳肴——油煎蚕蛹。 早在家奇第一茬蚕茧喜获丰收时,老同学胡兴善过来串门,看到家奇一筐筐白亮亮的蚕茧,心也动了,也想养蚕,也想让村里乡亲们都养蚕,都致富。于是他就动员大家赶快栽种桑树,准备明年也像家奇一样,大干一番,增加副业收入。家奇也抽空去了几次胡寨府村,一是指导兴善和乡亲们栽种桑树,二是给他们讲自己养蚕的经验,让大家为明年的养蚕早做准备。 |
章四老汉的心情也越来越好,这倒不是因为卖蚕茧有了一笔可观的副业收入,也不是夏粮、秋粮均获丰收,日子越来越宽裕,儿子家丰已开始上学,而是章四老汉今年办了一件大事,他顺利地领到了县政府卫生部门发给他的行医执照。 他本来是无心行医的,可他在西安医药行业干了几十年,懂医懂药是众所周知的事。因此九里店村,包括原底村的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会来找他,他也总是对每一位来寻医问药的乡亲热情接待,好生诊断,也将家里自己备用的一些药品无偿地用在乡亲们身上。乡亲们要支付费用,章四老汉却坚辞不收,大家就送几个鸡蛋,或者买一包糕点,甚或送来自己烙出的白面锅盔。而凡是去他那里看过病的乡亲们,都会很快康复。即使一些大病,也在他的指点下去县城、去省城,很快转危为安。 来家里看病的人多了,章四老汉想,按政府规定,自己虽然不收钱,纯粹为乡亲们着想,可这样属于无证行医,是要受到处罚的;要想以自己的特长长期为乡亲们服务,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就必须申请一个行医证照。 章四老汉就找到互助组组长黄新生,谈了自己的想法,新生表示支持,并高兴地说道:“这样好,咱村里有了四叔你这个医生,大家以后看病就方便多了。” 新生帮忙,章四老汉很快拿到了行医执照。乡亲们说章医生你如今拿到了行医执照就应该收费,不收费大家以后反倒不好意思找你看病了。章四老汉就开始收费,收费也只是收取医药成本费用。同样一种病情,在章四老汉这儿诊断治疗,要比在县城医院或其他的诊所少花好多钱。 这样,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以前一些不愿意或不好意思打扰章四老汉的乡亲们,现在也名正言顺地跑来看病了。章四老汉将自己的书房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诊所。他把门楣上“闲适屋”三个大字取掉,又写了“悬壶济世”四个大字,挂在上边。里边又增加了两个橱柜,一个放的是常用的中草药,一个放的是西药和针剂。墙上的条幅也取掉了,换成了一些养生防病的宣传画。章四老汉既是医生,又是护士、药剂师。 |
家奇格外钦佩四大,他觉得四大在社会的变革中失去了许多财富,却赢得了乡亲们的爱戴,是四大做人的成功。四大顺应时代潮流,很快从一个旧商人、旧绅士,融入新社会,又始终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很不简单。他想着做人,就应该做像四大一样的人。 有一天下午,四大要去神蟒庙看望悟定法师,家奇正好有空,就陪四大一同去了。回来的路上,家奇问:“四大,你现在这样忙,受到乡亲们这样敬重,咋还对佛家的‘四大皆空’感兴趣?”四大说:“你仅仅看到佛家的‘四大皆空’,难道就没领悟到佛家思想的精髓,主要也是劝人常怀善心,多做善事,帮助芸芸众生的么?!” 这天,家奇来找四大闲聊,看见四大忙得不可开交,有意开玩笑。喝着四大新沏的香茶,说道:“四大,我看你变了,变得不像陶渊明了。” 四大收拾着桌面,笑着问道:“你看四大不像陶渊明,那像谁呢?” 家奇认真地回答说:“四大为乡亲们祛病驱灾,救死扶伤,就是现代的神医华佗!” “玩笑!玩笑!四大岂敢和华佗相比?四大就是想让乡亲们看病图个方便,体现一下自己做人的价值嘛!”章四老汉合上正读的医书,心情舒畅地说。 “时代变了,社会变了。新社会把一心想身处‘世外桃源’的四大也变了,真是了不得啊!”家奇由衷地感叹道。 “是啊!碰到好世道了,人就想做点事。人太闲了没有了精神,反倒不利于健康。”听到侄儿赞扬自己,章四老汉一阵自豪。 |
由于章三老汉拖了后腿,家奇没能吃上公家饭,可家奇感觉自己的生活是充实的,幸福的。虽然家奇挺辛苦,时间总是不够用,可他总是说“年轻小伙子,吃不饱,做不乏”,“人有撑死的②,没有挣死③的”。除了照常一次不落地参加互助组劳动外,农闲时大家闲了他不闲。他要在闲余时间务弄他的蜂、牛、羊、猪、鸡、鸭、鹅,今年又加上了蚕。养蚕占用时间最多,忙不过来时,青青总是搭一把手。 晚上夜校的课程他也从来不会耽搁,现在已办到了第三期,这一期有不少妇女学员,辣角和豆荚也在其中。 章三老汉是清闲的,他已经到了安度晚年的年龄。他很看重他的自乐班,经常带着胡永寿、胡道生、胡跛子、吴老二等这些民间艺人出去给乡亲们顾顾红白喜事,闲暇时也相互走动走动,切磋切磋演奏技艺,地里活、家务事一概不管。 章董氏说他在家里是个“油瓶倒了都不去扶的人”,他说:“我想干点有意思的家务活,比如抱孙子,可就是抱不到嘛!” 这话让章家奇听到了,家奇笑着说:“大,你就不用太急了,九月份你就有孙子抱了。” “你看你这鬼子怂④,这么大的喜事咋不早说,让大也早点高兴么?”章三老汉随即笑逐颜开。 青青显怀以后,大家都知道了,村子里平辈的、长辈的妇女们都陆陆续续前来看望。这是一种乡俗,不管谁家有了孕妇,都会接待乡亲们关心的探访。来探望的乡亲越多,越说明你家人缘好,活得有乡情、有威望。青青临产前的一个多月,前来探望的乡亲们更是络绎不绝。 九月初一,青青在自家的土炕上,由原底村一个接生婆接生,顺产下一个男婴。这下子家里更加热闹,远亲近邻、九里店原底村认识的不认识的妇女们,都来探望青青。 由于家奇是夜校教员,许多男学员知道了青青坐月子,可按风俗习惯,男性是不能看望月婆的,于是就打发自己的媳妇前来探望。这些人大家不认识,只有通过交谈自我介绍才知道她是谁家的媳妇。这些前来看望青青的妇女们,有的拿上一斤红糖,有的提上两包挂面,有的包上几个鸡蛋,有的带着自家树上的水果。不在乎送的东西多与少、贵与贱,只要人到心到情义到,就皆大欢喜。 值得一提的是关中农家手工制作的挂面——这是在小麦面粉里加盐水和面,拉制悬挂晾干后,切成一定长度的干面条。有一句歇后语说“挂面不调盐——有盐(言)在先”,就是说的这种挂面。出门走亲访友,带上挂面,取“长路面”“常来常往”之意。有人还会提上用干马蔺草叶捆着的几根酱笋走亲戚——这是“南茂号”最名贵的酱菜之一,用它走亲戚送礼也很体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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