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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寂寞]且试天下 文 |倾泠月[第14页]

作者: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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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静立庭院,一人盈立树梢。 
  一剑晶亮如冰,一剑澄亮如水。 
  一个凝眉冷峻,一个静然无波。 
  雪絮纷纷扬扬落下,寒风横飞扫荡,但无损那两人笔直身姿,一个剑伫如山,一个横剑如带,风雪飞卷,却未有一瓣落在两人身上,便是长剑也未沾分毫。 
  远处隐隐传来嘶杀声,刀剑相击声,人的凄厉呼痛声…… 
  再来便是急促的脚步声,急剧的喘息! 
  “砰砰!将军!将军!康城被攻破了!将军!将军!你在不在?砰砰!” 
  门外有人使劲的捶打着门板,嘶声呼唤,奈何门任你如何敲打推拉也无法开启,门内任你如何叫感也无人答应。 
  “将军!将军!你到底在不在?城内有内奸,他们里应外合,墨羽大军攻进来了,兵力悬虚,我们根本无法阻挡!将军……”声音忽然消失了,门外“咚”的有什么倒落,或许是兵器,或许是人! 
  院中凝眉不动的人终于忍不住动了,一刹那间,人如剑飞,剑如电射! 
  树梢的人也动了,看着迎面而来的剑光,那一瞬间,轻轻叹息,而手中长剑也轻轻挥出,轻松写意的一招,却如山般稳实,将所有的攻击全部封阻! 
  冰雪般的长剑却凛烈如火,秋水般的长剑却潇洒如风,无论是如火还是如风,一剑挥出,裂石穿云,风被斩裂而发出厉吼,雪被切割而发出凄叫! 
  那一刻,小院中风雪狂舞,寒光烁烁,人影如魅,剑气纵横! 
  那一刻,无人能靠近小院,只余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与那笼罩天地的剑意! 
  忽然间,一缕清亮的歌声划开剑气,冲破风雪,在天地间悠悠荡起: 
  “剑, 
  刺破青天锷未残。 
  长伫立, 
  风雪过千山! 
   
  剑, 
  悲魂血影浑不见。 
  鞘中鸣, 
  霜刃风华现。 
   
  剑, 
  三尺青锋照胆寒。 
  光乍起, 
  恍若惊雪绽。” 
  院中雪芒飞射,剑气如穹,可那歌声却于风雪剑气中从容唱来,气息平稳,不急不缓。 
  当一句“恍若惊雪绽”时,风雪中绽开一朵雪莲,莲心裹着一线红蕊,于院中轻盈一绕,刹时满院的雪花红蕊,再也看不见其它,眼花缭乱惊艳不己时,“叮!”的一声清脆的剑鸣,然后清亮的歌声停止,满天的风雪静止,满院的剑气消逝,一切都归于平静! 
  雪地中倒伏着一个与雪融为一体的人,雪中慢慢的有殷红的血晕染开,在那洁白中绽开一朵血色的莲花! 
  站立着的人凝视着剑身的那一缕鲜血,看着它凝成一线,凝聚于剑尖,然后滴落雪地,剑身便如一泓秋水,澄澈明亮。 
  “醉里挑灯麾下看。孤烟起,狂歌笑经年。”一声声慢慢吟来,一寸寸慢慢移开目光,那声音清如涧流,偏轻绵如空中飘落的雪絮,空蒙而怅然,微带一丝历尽沧海的淡淡倦意。 
  “无寒。”轻声唤道。 
  “在。”银衣武士悄然而落。 
  惜云的目光从天空移向雪地中倒卧着的人,移步走近,蹲下身来,伸手,托起雪地中的人。 
  拂开银发,那张如雪花般美丽的脸此刻也真如雪花般脆弱,似一碰即化,唇边溢出的血丝分外艳红,那曾经澄澈的眸子此刻黯淡的看着她,眸子深处却隐着一抹幽蓝,那样深沉的、魅惑的看着她,似乎有无数的话藏在其中,又似什么都没有的空明。 
  “送他去品玉轩吧。” 
  “是!” 
  无寒移步抱起地上的人,然后一个起纵,身影消失,只余一朵血莲犹自在雪地中怒放。 
  待无寒走后,惜云身子一晃便坐倒在雪地中,抚住胸口,尖锐的痛楚令她锁起长眉,屏息静气,片刻后那痛才渐渐消去,轻轻一叹:“到底不比从前了。”抬首,遥望那屹立天地的苍茫山,“你以性命相许,我便回报这一条通往皇座的王道吧。” 
  起身,轻跃,越过墙头,远远的便见一队玄甲雄骑风速般驰来,当先的一人白袍银枪。 
  “风王,康城已取下。”任穿云跃马躬身。 
  “嗯。”淡淡颔首,“乔谨那边如何?” 
  “他说虽截住了秋九霜,但未能全功,被其领主力逃走,退回径城。”任穿云道,他这次未费什么大力便取下康城,心下正轻松,所以有啥便脱口道来,“想来女人就是胆小些,逃命的功夫厉害些!”话一说完,忽忆起眼前就是个女人,当下不由心慌口结,“臣……风王……臣不是……不是说您!”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甚是辛苦,更兼急得面红耳赤,没有半分刚才英勇杀敌的豪爽劲,令身后一干将士看得忍俊不禁??
 
久微瞟一眼道:“这两小子虽小,若放出去也是一方人物。” 
  “那当然,强将手下岂有弱兵。”兰息理所当然。抬手掠掠眼角的发丝,只是看到那灰白的发,眉心一皱。 
  “应该说是什么样的主子便教出什么样的属下!”久微讥道,待看到兰息抚着发的动作,不由翻翻眼,“一个大男人不用这么在意容貌吧?!” 
  兰息瞟一眼他,然后悠悠然道:“闻说那医者本领只三分者越是架子高,医时也只尽那一分力,治好三分标,留下七分根,好让病人越发的唯诺,越发的贵礼相待。” 
  久微闻言那隐慧的双眸寒光一闪,但马上又回复温和平静,和气的笑着道:“想昔日那兰息公子乃天下倾慕的美男子,与风国惜云公主可谓才貌相当,璧人一对,只是如今,风王依是容华绝世,息王却是苍颜白发,可真是天差地别呀!唉……真为我的夕儿心痛!”平和的语气,偏偏在“我的夕儿”这四字上重重咬音,满意的看着对面那人面色一僵。 
  兰息那一僵也不过一瞬,马上又雅笑盈盈,但一双墨眸却似冰潭般寒意森森,目光如剑,偏语气还是那般温雅:“息虽已不再容颜如昔,但可换得惜云性命无忧,实也心慰无悔。而且……”剑锋似的目光扫视着久微的脸,似要在上面刮下一层皮来,“总比某些藏头隐面不敢见人的家伙要强些!” 
  久微闻言是一气一愣一怔,顿时僵在那里,紧紧的盯着兰息,目光也利如剑锋,似想将对面那人一切两开,好看清那脑袋里到底是什么构造,那心是不是真比别人多一窍! 
  “我倒不知你们两人竟也‘意趣相投、言语相悦’!”清清亮亮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两人移目望去,正见惜云拂帘而入,面上似笑非笑。 
  “夕儿!”久微马上迎上去。 
  温柔的笑,温柔的语气,顿时让身后的人不自觉的推倒了醋壶,什么‘夕儿’的,真是刺耳! 
  “久微。”惜云目光停在久微的脸上,“说真的,我也好奇你真正面貌是何样呢,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见过真正的你吧。” 
  “呃?”久微一愣,眨巴眨巴眼睛,“夕儿想看?” 
  “当然。”惜云点头,眼眸一瞬间变得晶亮,那神情似发现了什么稀奇好玩之物。 
  “还是不要看了。”久微却似有些为难的道,只可惜满眼的诡笑,“我担心某人会自卑得想撞墙。” 
  “我想自卑的另有其人吧。”兰息却是不温不火的道,“若不是自卑、妒忌,又怎会不肯完全的治好本王!” 
  “妒忌?你以为你是谁呀?!”久微猛然回首,瞪着床榻上躺得无比舒服的人,本想好好骂一通,不过怎么也不能失了颜面风度,强压怒气,力持平淡,只不过吐出的话语却不再好听了,“你这只狡猾的狐狸凭什么要我来耗尽灵力疗你这张臭皮囊?!我刚才肯给你药方让你调气复容已对你仁至义尽了,我可是给了夕儿天大的面子,你再给我忘恩负义,再伤害到夕儿,我就让你变回那活死人!” 
  “久微,你错矣。”兰息还未有反应,惜云倒是轻笑着牵起久微的手,“刚才那话你该以雷霆之力道来,那才有气势!要知道狐狸皮厚,你这样温柔的人这样漫柔的话给他搔痒也不够呀。” 
  “女人的胳膊果然是往外拐的。”兰息喃喃道,抬手掬起肩膀上的白发,“定是因为这头华发呀!”幽幽长叹,无限伤怀。 
  “你……”久微瞪目张口的看着他,再回头看着惜云,“世上怎么有这么臭美惜容的男人?!” 
  “平常看他的挑剔劲就应该知道了呀,久微。”惜云却很是理所当然的道,说着摆摆手,“别管他,久微,让我看看你的脸嘛。” 
  “虽然不能保证,但可以试试。”久微却似没听到惜云的话,眼眸对着屋顶,“千年何首乌,百年雪莲子,九九灵芝草,十年人参珠,桃源雪兰根,玉谷赤玄霜。” 
  “钟离,都记下了吗?”床榻上的人漫悠悠的道。 
  “王,都记下了。”一旁的钟离正将笔放回书案。 
  “那便去取药罢。” 
  “是。”钟离躬身而去。 
  “久微,快让我看看你的脸。”那一边惜云不依不饶的念着??
 
久微却依是充耳未闻,将望着房顶的目光收回,放在惜云的脸上,手一伸,搭在脉膊上,专心号起脉来,半晌后一声轻叹,眼前的人倒没怎么在意,床榻上的人却是紧张万分,竖起了双耳。 
  “久微,你的脸。”惜云此刻心心念念的是久微的真容。 
  “本来以你们两人的修为,活个百岁也是易事,只是而今呀……”长长叹息,“虽都性命无忧,但到底都伤体、伤气、伤神,老来说不定还要疾病缠身!” 
  “庸医!”床榻上的人干脆利落的丢下两个字。 
  久微似没听到,牵起惜云的手,“夕儿,和我回久罗山去,我保你百岁。” 
  “好呀。”惜云答应得十分干脆,“先给我看你的脸。” 
  床榻上的人却是一惊,眸光刹时幽深,如暗流汹涌,危险万分。 
  “听说久罗王族之人都懂妖术。”片刻后,兰息淡淡的开口,“所以也都容颜妖异,人鬼皆非!” 
  “这哪里是狐狸,简直是毒蛇!”久微怒目而视。 
  “久微,脸,脸!”惜云一概不管,只有一个目的。 
  “唉!” 
  久微无奈,在软榻上坐下,闭目盘膝,不一会儿便见他面上浮起淡淡的青色灵气,然后越来越浓,渐渐将整张脸都笼盖住,房中两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片刻功夫后,那浓郁的灵气又慢慢转淡,渐渐的露出眉眼肌骨,直至灵气消尽,久微张眸,那样一张旷世之容便显现于室,便是久见佳颜的两人也不由一震! 
  如若说萧雪空之容如雪般净美,修久容之容如桃之俏倬,皇朝之容如日般灿华,玉无缘之容如玉般温逸,兰息之容如兰般幽雅,那么眼前之容便如琉璃明彻。 
  只是雪容太过冷峻,令人不敢靠近,桃容太过娇柔,需细心呵护,日容太过炫目,永远高高其上,玉容太过出尘,远在云天之外,兰容太过矜贵,孤芳自赏,不若眼前之容的净无瑕秽,灵蕴天成,令人望之可亲。 
  “久微,你好美呀!”惜云惊叹着,“闻说久罗王族之人皆是神仙品貌,果然不假!” 
  伸手,捧脸,俯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那琉璃通透、未染纤尘的脸上印下响亮一吻。 
  “哈哈……久微,我肯定是第一个亲你的女人!” 
  惜云得手便退,那脸上的神情就似偷了腥的猫一般得意洋洋。 
  “夕儿,你亲错了。”谁知被偷亲的人毫不惊奇,只是出声加以指点,那灵气凝聚的双眸贼亮贼亮的,长指指指唇:“这里才是最亲密的!” 
  “真的?”惜云眼睛一亮,就似猫忽又发现了更肥的鱼。 
  床榻上的人生气了吗?没有!他是潇洒从容的兰息公子,他是雍容优雅的息王,怎么可能会有生气这种有失风度体面之举!所以…… 
  “钟园。”淡淡的声音从容响起。 
  “在。” 
  “久罗妖人施展妖术迷惑风王,替本王将妖人哄出去!”床榻上的人优雅的换了个姿势,躺得更舒服了。 
  “是。”钟园移步向久微走去,“先生,夜深寒重,请让钟园送你回房休息。”说罢伸手挽起久微的胳膊,没有多余的动作,可久微就是不由自主随着他起身移步。 
  “夕……”久微才待开口,钟园指尖一动,便让他闭上了嘴。 
  “久微,明天我再去找你。”惜云不在意的挥挥手。 
   
  人走后,房中便只剩两人,刹时静寂如默。 
  一个半卧床榻,一个静坐软榻,一个目光看着帐顶,一个凝眸盯着茶几,彼此的神思竟都有几分恍惚,目光偶尔的相对,却是迷离如幻,如置梦中。 
  “惜云。”很久后,才听得兰息轻声相唤。 
  “嗯。”惜云应声,目光看向床榻中的人,那样的眼神令她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在床沿坐下。 
  兰息执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温暖柔软,轻轻叹息:“我们都还活着!” 
  一句话,安两心。 
  是的,都还活着,活着才有无限的未来与可能,若死了,那便只余终生悔痛憾恨!所以,庆幸,活着! 
  “世人皆道你我聪慧,可我们又何其愚昧!我们可以看透人生百态,却看不清自己,看不透对方,定要毁灭了方才能清醒!”兰息摩挲着交握的手,有些嘲弄的笑笑??
 
不提康城万军的茫然无主,不提天下人的震憾激动,远离康城数十里外的小道上,一黑一白两骑正悠悠然的并行。此刻他们已不再是雄踞半壁天下的风、息两王,而只是江湖间那潇洒来去的白风黑息。 
  “你放得下心吗?”丰息看看身旁那半眯着眼似想打盹的人道。这女人一脱下王袍,那贪睡、好吃、懒惰、张狂……所有的坏毛病便全回来了,那高贵凛然的女王形象不过是装装门面罢,骨子里呀……罢了,罢了,反正这辈子已经认了! 
  “放心。”风夕随意的挥挥手,打了一个哈欠,才道,“风云骑从不会违我召命,况且极为敬重齐恕、徐渊、程知他们,康城有齐恕在绝不会有事。而徐渊则携召回国,朝里那些异臣登位之时便赶尽了,冯京、谢素皆是见惯风浪的老臣,素来仁心爱民,当不会不顾风国百姓之生死而妄起干戈。说到底,百姓最看重的不是宝座上到底坐着谁,而是能让他们生活安康安稳之人。皇朝又不是残暴无能之辈,而且我给三将下过王令,即算要离,至少要待两年之后,那时风云骑应早就折服于皇朝了。”说罢转首笑看丰息,“倒是你呢,墨羽骑可不比风云骑。” 
  丰息也只是淡淡一笑道:“论忠贞四大骑中当推风云骑,但墨羽骑有一点却是值得夸奖的,那就是完全服从王命军令,决不敢违!乔谨他们是良将,并无自立之心也无自立之能,而王叔那老狐狸他巴不得可以抛开这些令他躲之不及的棘手之事,好好颐养天年,丰苇那小子有王叔在,不用担心。至于我那些个‘亲人’嘛……哼,若想来一翻‘作为’,没权没兵的且凭他们那点能耐,不过正好让皇朝来个杀鸡儆猴罢!”最后那笑便带上了几分冷意。 
  “呐,要不要猜一猜皇朝会如何待他们?”风夕眨眨眼问道。 
  “无聊。”丰息不屑的瞟她一眼,“他若连这些将士都不能收服,何配坐拥这个天下。他若是敢对这些人怎么样,哼哼,他这江山便也别想坐稳了!” 
  “嘻嘻……黑狐狸,你后不后悔?”风夕笑眯眯的奏近他。 
  “后悔又怎样?不后悔又怎样?”丰息反问。 
  “嘻……不管你后悔也好不后悔也好,反正这辈子你已被我绑住了!”风夕指了指至今还系在两人腰间的白绫。 
  丰息一笑,俯首靠近,揽她入怀,轻轻咬住她白生生的耳垂,呢喃道:“普天之下,万物如尘,唯汝是吾心头之珠。渗吾之骨,融吾之血,割舍不得!” 
  “嘻嘻……我要把这句话刻在风氏宗谱上。” 
  “是丰氏。” 
  “不都一样么。” 
  ……………… 
  一黑一白两骑渐行渐远,嘻笑的话语渐远渐消。 
   
  苍茫山上,暮色沉沉中,秋九霜、皇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山顶,却只见皇朝一人临崖而立,负手仰望苍穹,似在沉思着什幺。 
  “王,该下山了。”秋九霜唤道。 
  皇朝却恍若未闻一般,矗立于崖边,任山风吹拂着衣袂。 
  皇雨与秋九霜对视一眼,不再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 
  良久后,才听得皇朝开口道:“他竟然说,若赢得天下而失去爱人,那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玉宇琼楼之上的宝座、万里如画的锦秀山河,都比不上怀抱爱人千山万水的双宿双飞!他竟然就这样将半壁天下拱手让人,就这样挥手而去!你们说他到底是聪明还是愚昧?” 
  两人一听不由皆是一震,实想不到本以为是一场激烈的龙争虎斗,谁知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收梢! 
  皇朝回身移步,走至那石刻棋盘前。 
  石盘上的棋子依然如故,未曾动分毫,只是石壁之上却又增刻了两句话:且视天下如尘芥,携手天涯笑鸳鸯! 
  “苍茫残局虚席待,一朝云会夺至尊!”皇朝念着石壁上左边原已刻就的两句话,心情没有慷慨激昂而是带着几分迷茫与失意,“明明是夺至尊,可那家伙却是‘且视天下如尘芥,携手天涯笑鸳鸯’,这个人人梦寐以求的天下竟然如此简单可弃?!” 
  垂首摊掌,左右手心四枚令符,一边是主帅象征的墨羽令与飞云令,一边是王者象征的玄墨令??
 
皇雨与秋九霜相视一眼,隐约间似能懂得两分。 
  “你们明日随我走一趟康城。”皇朝声音已恢复冷静。 
  “需点多少大军?”秋九霜问道。 
  “不必。”皇朝却道。 
  “王……”秋九霜欲阻。 
  “本王若连这点胆量都无,又何配为风云、墨羽雄骑之主!”皇朝挥手断然道。 
   
  “乔谨、端木、弃殊,你们跟随于我,是因为我识你们之才,重你们之能,让你们一展抱负。而今我去,你们无需阻拦更无需跟随。皇王其人胸襟阔朗更胜于我,实为一代英主,必不亏待于你们。你们若念我这些年待你们之情谊,那便不要白担了墨羽骑大将之名,要好好领导他们,守护他们!从今以后忘记旧主,全心跟随皇王,打出一个太平天下,以不负你们一身本领志向,也不负我这一翻苦心!” 
  “我此翻离去,必不再归来。或天下人皆讥我胆怯,又或日后于史书留在笑名,但我终不悔!” 
  康城城头上,乔谨抬首仰望苍穹,夜幕如墨,星光烁烁,不期然的想起那双墨黑无瑕的眼眸,似乎偶尔在他极为敞怀之时,那双幽沉的眸子便会闪现如此星芒。 
  康城慌乱的大军在他与齐恕的合力之下总算安抚下来,而黥城,有弃殊、程知去了,以弃殊的精明、程知的豪气,想来也已无事。只是……此生可还有机会再见到那令他们俯首臣服的两人? 
  合眸握拳,默念于心:王,请您安心,乔谨必不负于您! 
  而康城另一位大将齐恕却没乔谨大将军城楼赏星的闲情,他此时正站在往所门口,有些头痛的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进去。 
  唉,还不去找乔将军两人挤一挤吧。最终他叹一口气,打算去找乔谨搭窝睡一宵,可脚刚抬起,门却“嗫吱”一声开了。 
  “将军,您回来了呀!快进门呀,我已做好饭呢,就等将军回了。”一声娇媚的欢呼,门里走出一个明媚女子,满脸温柔甜蜜的笑容,可不正是风王的女官五媚嘛。 
  “我……我……” 
  “有什么话也先进来再说呀,外面黑漆漆的又冷,我已给你温好一壶酒了,快喝一杯驱驱寒意。” 
  齐恕还来不及推辞,已被五媚一把挽进了门内,迎面而来的是一室的温暖及飘香的饭菜。 
  默默叹一口气,不由想起王临走前的话:“齐恕,五媚本王视之如妹,本应为她找个好夫家,但此刻已身不由己。所谓君有事,臣尽其责,所以你便代本王为她找个良人吧。” 
  唉,这哪里是要他找“良人”,王分明就是要他做“良人”嘛! 
  不同于齐恕的哀声叹气,康城百里外的一家客栈中,天字号的雅房中却是一片温馨宁静。 
  柔和的灯光坐着一个着淡黄宫装、手捧书卷的秀雅女子,她的对面则坐着一个容貌平常,却气韵灵秀的青衣男子,正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吹开茶叶,微烫的水入喉,心肺都是暖的。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边城流血成海水……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果然!战事即为祸事!难怪自起兵始,难得见王欢笑,每次战后更是长眉紧锁,她是在为这些流血送命的战士伤心!”秀雅的女子一边吟着诗一边慨然发言,末了抬首望着对面的男子道,“所以王才会弃位而去,其实她是为了天下百姓不再受战苦!” 
  “嗯。”对面的人点头微笑,“夕儿看似狂放豁达,实则心肠最软。” 
  看着灯下看书的女子,不由想起离城前夕儿诡异的笑:“久微,六韵在风王宫可也是学富五车的才女,你回久罗山后,族人团聚开枝散叶,总要聘个教席先生嘛,所以六韵就拜托你了。” 
  呵,教席先生吗?久微悠然一笑,是缘便躲不过,无缘对面也难求。 
   
  同样的夜晚,苍舒城中的皇华大军则是一片欢跃。 
  不同于将士的欢喜,皇朝却静坐于书房中,出神的看着墙上一幅烟波图。 
  “咚咚!”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然后不待他响应,门便被轻轻推开??
 
能随意进出他房间的当世只有一人。移首望去,果见一袭皎洁如月的白衣飘然进来。 
  “还在想吗?还未能想通吗?”玉无缘在皇朝对面随意坐下。 
  “我想通了,只是无法理解。”皇朝轻轻摇首,“他那样的人本不应有如此之为,却为何偏偏如此行之?” 
  “情之所钟,生死可弃。”玉无缘淡淡的道,“你若同行之自能理解,但你若理解,那这天下便不是你的。” 
  “情之所钟吗?”皇朝喃喃轻念,眸光有一瞬间的迷茫与柔和。 
  “嗯。”玉无缘浅笑点头,“他能如此,你我只能羡之。” 
  “羡慕吗?或许也有。”皇朝淡淡一笑道,“将这天下视如尘芥的潇洒千古以来也只他一人!所以啊,这天下之争算你我赢了,但另一方面,你我却输他!” 
  “何须言输赢,但无悔意便为真英雄。”玉无缘凝眸看着皇朝,心安于他坚韧的金眸。 
  “昔年师父预言我乃苍茫山顶之人,可他定料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皇朝有些怅然道。 
  “当年,天老地老虽观星象得天启,但是……他们下山太早。”玉无缘淡笑道,“所以他们未能见到最后的奇异天象。” 
  “哦?” 
  “王星相持,异星冲宵。光炫九州,刹然而隐。”玉无缘仰首,目光似穿透那屋顶,直视那茫茫星空。 
  “这颗异星便是风夕。”皇朝了悟道,“只是……”剑眉一挑,有些奇异的看着玉无缘,“当年你才多大?” 
  “十岁。”玉无缘老实的答道。 
  “十岁?”皇朝惊憾,然后又笑起来,“果然呀……玉家的人!” 
  玉无缘一笑而对。 
  片刻后,皇朝端容道:“明日我与皇雨、九霜三人去往康城,不带一兵一卒,你可有异议?” 
  “康城可放心的去。”玉无缘看着皇朝,目光柔和,微微一顿后又道,“明日我不送你,你也无需送我。” 
  “砰!”皇朝猛然起身,撞翻身前的矮岂,“叮叮当当!”岂上的壶、杯、玉雕便全坠落于地,可他此刻顾不得这些,只是本能的伸手抓住玉无缘的手,厉声道:“无缘,什么‘无需送我’?” 
  “你我相识以来未曾见你如此慌乱过。”玉无缘却拨开他的手,弯腰将矮岂扶起,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 
  “无缘……”皇朝看着玉无缘平静的收拾着东西,胸膛里一颗心上下跳动,这么惶然的感觉此生第一次! 
  “皇朝。”玉无缘收拾好东西抬首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不再平静犀利的金眸,心头不由也是一番感动一番叹息,抬手抚在他的肩上,“皇朝,记住你的身份,万事于前,应岿然不动。” 
  皇朝此时却已无法做到岿然不动,凝眸紧锁着玉无缘:“你我相识也近十年,我敬你为师,视你为友,虽非朝夕相伴,但偶尔相聚,偶尔书信相传,你我情谊我自信不输‘生死之交’四字,每有事之时你必至我旁……我以为……你我会一生如此……难道……难道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似乎无法直视金眸中那灼热的赤情,玉无缘微微转首,目光却落在了墙上那幅烟波图上,看着那朦胧的山湖雾霭,那一刹那,他的眸中浮起迷蒙的水雾,可眨眼间却又消逝无痕。 
  “我们玉家人被世人称为天人,代代皆被赞为仁义无私,可只有我们玉家人自己才知道我们无心无情!”玉无缘的声音缥缈如烟,脸上的神情也如如雾霭模糊,“我一生无亲,能得你这一翻情谊也不枉此生,若是可以,我也愿亲眼看你登基为帝,看你整治出一个太平盛世,与你知己一生,只是……我已命不由己,我的时间已到尽头!” 
  “什么意思?”皇朝目射异光,紧扣住玉无缘的手。 
  “‘天人玉家何以未能天人永寿’?”玉无缘回首看着皇朝,脸上是嘲弄的笑,“当日在华都之时丰息曾如此问我。” 
  “天人玉家何以未能天人永寿?”皇朝惊愕的重复。 
  “哈哈……”玉无缘笑,笑得凄然,笑得悲哀,将双手摊于皇朝面前,“皇朝,你看看我的手,你竟还未发现,还未知道吗?我已寿数将尽!” 
  皇朝垂眸看着手中紧扣的那一双手,那一刻,脑中轰然巨响,刹那间一片空白!片刻才回过神来,看清那一双手,那一刻,懊脑、悔恨、心痛、恐惧等等交夹在一起,一时间,只觉心头激流奔涌般混乱,又空空然似什么也无??
 
那一日,在远离康城百里以外郁山脚下,风、息两人骑着马正漫悠悠晃荡着,忽从山道上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片刻后便见一队车马悠悠然的向他们行来。 
  待走近一看,领头的不正是钟离钟园兄弟吗? 
  风夕正诧异间,却见钟离、钟园向前,向丰息一躬身道:“公子,已全按您的吩咐所办。” 
  “嗯,不错。”丰息满意点点头。 
  “黑狐狸,你到底搞什幺鬼?这些是干幺的?”风夕疑惑的看着那一队车马,长长的队伍,少说也不下五十辆。 
  “不过都是些我日常需用的东西罢。”丰息却淡淡的道。 
  “日常的东西?”风夕瞪目,日常的东西需要五十辆马车来装?目光转向钟离,目下之意是速速招来。 
  不想钟离竟也十分识趣,马下躬身向她汇报:“回夫人,这五十车除有二十车是金银外,其余三十车确实全是公子日常用物。十车是公子的衣裳冠带,十车是公子素来喜看的书籍,五车是公子平日喜欢的古玩玉器,三车是公子日常的饮食器皿,一车是公子素日用过的琴笛乐器,还有一辆空车乃供您与公子休息所用。” 
  钟离那边才一说完,风夕已是目光定定的看着丰息,还未及说话,那边钟园一挥手,便又数十人走近,“这些都是侍候公子的人。”转头对那些人道,“请各位自己跟夫人介绍一下。” 
  话音一落,那些人便一个个上前,在风夕马前一躬身,依次报上名来: 
  “夫人,我是专为公子缝衣的千真” 
  “夫人,我是专为公子采茶的藏香。” 
  “夫人,我是专为公子酿酒的掬泉。” 
  “夫人,我是专为公子养兰的青池。 
  ………… 
  或许太过惊奇,风夕竟没发现这些人对她的称呼。 
  当那些人全部自我介绍完毕后,风夕抬首仰天长叹:“我上辈子造什幺孽了,今生竟认识这么个怪物!” 
  可丰息却似还嫌不够似的,道:“此去旅途不便,只得这么些人侍候,等你我寻得佳境定居后,再多收些仆人罢。” 
  “啊?”风夕此时已是哑口无言。 
  而其他人则是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令他们主人抛江山弃王位的女子。 
  半晌后风夕才回过神来,看看那长长的车队,道:“你带这么多东西招摇上路就不怕有抢劫的?” 
  “抢劫?”丰息眉一场,“我倒想知道这天下有谁敢来抢我的东西?便是皇朝他也得掂量掂量!” 
  正在此时,忽一阵琴音从山头飘来,清幽如泉,淡雅如风,令人闻之忘俗。 
  “这是……” 
  风夕凝神细听,这琴音听来耳熟,且如此飘然洒逸,绝非常人能弹。 
  “这是那一晚……”风夕猛然醒悟,这不就是那一晚在高山峰上玉无缘随心随手所弹的无名琴曲吗?顿时,她掉转马头,迎向郁山。 
  那琴音此刻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似乎弹琴者已下山来。 
  山下一行人都静静的听着这清如天簌的琴音,一时间都已心魂俱醉。只有丰息则是平静淡然,看一眼欣喜于形的风夕,略略一皱眉头,但却也未说什么。 
  终于,一个皎洁如月的人飘然而现,于闲庭漫步般悠闲走来,却是转眼就至身前,一张古朴的琴悬空于他的指下,长指轻拂,清雅的琴音便流水般轻泻。 
  当一曲终了之时,玉无缘抬首,一脸安祥静谧的浅笑。 
  “闻说喜事,特来相贺。”目光柔和的看向风夕,“那一晚高山峰所弹之曲我将之取名《倾泠月》,这张无名琴也随此曲名,一起相赠,以贺你们新婚之喜!” 
  风夕看看玉无缘,看看他托在手中的琴与琴谱,下马,上前,伸手,接礼,抬眸绽颜一笑,如风之轻,如蜜之甜:“多谢!” 
  玉无缘一笑回之,“这《倾泠月》中记我一生所学,闲暇之时,或能消遣一二。” 
  “嗯。”风夕点头,凝眸专注的看着玉无缘,“此一别,或再会无期,保重!” 
  此生无缘,唯愿你一生无忧无痛。 
  “保重!”玉无缘亦深深看一眼。 
  此生无缘,唯愿你一生自在舒心。 
  目光越过风夕,与丰息遥遥对视一眼,彼此淡然一笑,化去所有恩怨情仇,从此以后,相忘江湖??
 
尾声 
  四月,天下一统,新的王朝建立,皇朝登基为帝,年号“昔泽”,封华纯然为后。 
  在登位同一日,皇朝发召天下,恢复久罗族号,召久罗族人重归故里。 
  四月十日,皇朝发召天下,公布“皇朝初典”,并融玄尊令与七枚玄墨令,铸宝剑“龙渊”! 
  新的王朝开始迈开它的第一步,天下百姓以期待的目光看着,看着皇城宝座上的新帝,看着他金殿上那齐聚各国贤才的文臣武将,看他们如何整治一个太平盛世! 
   
  而此刻在苍茫山顶上,有两位老人正立于巨石前。 
  “臭小子,我老道一生不近女色,谁知竟教出了一个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徒弟,真是丢尽我的老脸了!倒是你这酸儒,年轻时自命风流,也曾惹下不少情债,怎么教出的徒弟却是铁石心肠?” 
  看着山顶上那依然保持原样的棋局,黑衣的老者不由喃喃骂道。 
  “哈哈,老道,这棋到现在还没有下完,你我是否还要继续?”白衣的老者却畅然大笑问道。 
  “废话!再下还有何义?”黑衣老者大袖一挥,便要将那棋盘棋子全扫落万丈悬崖之下。 
  “慢!”白衣老者也同样大袖一挥,化解了黑衣老者的劲道,“‘且视天下如尘芥,携手天涯笑鸳鸯’,能弃天下而取爱侣,这又需何等深情?皇朝宁担被后世讥为‘让’ 得天下也都不肯毁它,你又何必?留着它吧,它也算是这一段倾世之恋的见证,百世不得出一!” 
  “也罢。”黑衣老者也有些感叹的道。 
  “现今天下大定,你我也可无牵无挂结伴逍遥了。” 
  “哼,你先陪我去找那臭小子,我不敲他几下,难解心头之恨!”黑衣老者却是咬牙跺脚道。 
  “哈哈哈……” 
  山顶传来欢快的大笑。 
  (完??
 
《且试天下》番外篇之《小雪初霁晴方好》 
作者:倾泠月 
一、求医 
昔泽三年,冬。 
湛蓝的天空如一方无瑕的暖玉,莹润澄澈,炽日轻轻洒下暖辉,将下方那青山绿水红楼碧瓦镀上一层明亮的光华,耀耀的昭示着这太平天下。 
长长的队伍从中堂排到外堂再排到街上,从白发苍颜的老人至不及三尺的幼童,从六尺大汉至娇娇弱女,无论是紫袍绛服还是白衣青衫,所有的人都是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的排队。临街的牌匾上三个斗大的楷体字———品玉轩,不过是简朴的白板平常的素墨,偏这三字却显雍容格度,令人见之生敬。 
品玉轩,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一座医馆,天下人也都知道,这品玉轩中的主人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有着“木观音”、“活菩萨”之称的君品玉。天下人更知道这君神医医人的规矩:无论贵贱贫富,求医者一律亲往品玉轩,神医自会亲予诊断,但恕不外诊! 
宽大的中堂,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正端坐长案后,耐心的倾听案前坐着的病人讲述病痛。 
那女子一袭淡青衣裙,头上一支黄玉钗挽起满头青丝,修饰得甚是朴素,却生得极为妍丽,一张完美的鹅蛋脸,雪肤黛眉,杏眸樱唇,端是难得一见的佳人,更兼眉目间那柔和慈悯的神态,再重的病见之也缓三分。 
“老人家,按这药方抓药,早晚一剂,一月后当病除。” 
不但人美,便是那声音也是柔润如水,清清畅畅的流过,怡心怡脾。 
“好好好。”那老人连连点头,脸上堆满感激的笑,“多谢君菩萨。” 
“石砚,送送老人家。”君品玉柔淡颔首,柔淡的吩咐,目光移向下一位病人,慈悯的神态间未有丝毫改变,“这位公子有哪不妥?” 
……………… 
这一边,君品玉有条不紊的诊病开方,而大堂的另一边却静立着五名男子,目光炯炯的看着她。 
那五名男子当先的一人年约二十七、八,不过着一袭浅紫长袍,除头顶束发玉冠外,全身无一丝奢华之物,却气度高华凛然,目光转视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对视的威仪。而身后作随从打扮的四名男子虽无主人的出色仪表,但也都挺拔英武,望之不俗。 
这五人巳时即至,却不见其排队问诊,也不向主人问座请茶,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看这简朴的品玉轩,看这品玉轩的女神医,看医馆中的学徒,看那些排队治病的病人。而观这五人,也不似有病之人,石砚也曾上前询问,若是看病便请排队,若是有事找师傅,那便请酉时再来,可那为首之人只是淡笑摇头,那模样倒似石砚的询问打扰了他,于是石砚便也不再多管,自一旁忙去,毕竟跟随师傅时日已久,什么样的怪人没见过呢。申时半,乃是品玉轩闭馆之时。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人来人往了一天的品玉轩终于安静下来,颇有倦色的君品玉揉揉眉心,目光扫一眼那五人,也未有理会,自入后堂去,而那几名学徒则迅速的整理、打扫,完后也回后堂去,只余那五名男子依矗立于中堂。 
“主人?”四名随从中有人开口,毕竟以他们主人的身份岂能被如此冷待。 
为首的紫衣男子摇摇头,目光轻轻扫向堂角的一张椅上,马上便有一名随从会意将椅子搬过来,紫衣男子当下舒服的坐下,然后才淡淡开口道:“不急。” 
四名随从点头,静静的立于他身后。 
沙漏轻泻,时光流逝。酉时已至,堂中光线转暗,夜幕已悄悄掩下。 
阻隔内堂的那道青帘终于掀起,一道桔红的灯光射入堂中,走出一身素裙的君品玉,手挑一盏小巧宫灯,照着间眉目间那一份慈柔,仿如那临世观音。 
“几位已候一日,也观品玉医人一日,既等至现在依未离去,想来品玉这点微技还堪入目,只是恕品玉笨拙,不知几位前来到底有何事?” 
君品玉将灯挂于架上,施施然的在问诊的椅上坐下,杏眸却是定定的看向紫衣男子。 
紫衣男子也定定的看向君品玉,似审视又似赞赏,片刻后才道:“在下确实有事相求姑娘。” 
“喔。”君品玉微微点头。 
“在下想请姑娘前往家中为家兄治病。”紫衣男子起身躬身一礼道。 
这一礼令他身后的四名随从微微变色,然后目光一致射向君品玉,似乎她若是敢坐受这一礼,四人便要以目光灭之!
 
只是当君品玉听完他的讲述之后,却只是轻轻吐出两字:“无治。”“什么?”不但那紫衣男子闻言色变,便是他身后那四名随从也面露惊慌。 
君品玉却并不为他们神色所动,平静清晰的道:“听你所言,令兄之病乃他三年多前所受之箭伤引起,当年身受重伤不但不卧床根治静养,更兼伤未好即四处奔波操劳,此便已种下病根。再加你刚才所言,其这些年来宵旰忧劳,未曾有一日好好歇养,要知人乃五谷养就的凡身肉胎,非金身铜骨,他此时必已心力憔悴,体竭神哀,若是普通人一年前大约便已死了,令兄能拖至今日,一方面乃他故人良药所养,另一方面……” 
语气一顿,杏眸静静打量紫衣男子一眼,道:“观你精气,应有一身武艺,令兄想来也不低于你,所以他能拖至今日,也不过赖其一身修为在强撑,耗竭之时,便也是命断之时。自身知自事,是以令兄才会禁令你们寻医访药。”君品玉依是神色静然,只是将这断人生死之语也说得这般慈和的人却是少有。 
而那紫衣男子此刻却已是面色惨白,牙关紧咬,虽力持镇定,却已无法掩示目中那忧痛之意。他非愚人,也非不肯面对现实的弱者,这些年来那些名医的诊断无一不是如此结果,只是他总不肯放弃,总觉得兄长那等人物岂会为一小小箭伤所累而至送命。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的寻访名医,总盼着下一个能有不一样的诊断,可眼前……眼前这有着天下第一神医之称的人却也如此下论,不俤阎罗王下的生死帖! 
“品玉虽有薄技,但也非起死回生之神仙。依令兄病情,已无需亲诊,公子若想令兄活久点,便从今日起,好好劝其安心静养,不再劳心操体,再辅以良药,或还能活至明夏。”君品玉看着紫衣男子悲痛之情虽有恻隐,但无能为力。 
“活至明年夏天?”紫衣男子有些呆凝的看着君品玉,但那目光其实早已穿越,不知落向何方。“是的。”君品玉点头,“强弩之末岂可久持。” 
“现已近腊月,竟连一年都不到?可是我如何劝阻于他,能令他言听计从的人早已走了。”紫衣男子喃喃念到,目光呆愣,身形摇晃,那模样竟是神断魂涣,足见其兄弟情深。 
“嗫呀!”正在此时,隐约听到大堂门开之声,然后传来浅浅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最后一个修长的身影轻悄的步入中堂。 
那身影一步入,中堂竟刹时光华迸现,昏暗的灯火也分外的明亮起来,堂中几人顿时都将目光移去,便是那失神的紫衣男子也移首看去。 
那是一名与紫衣男子年纪相仿的男子,仿是从雪中走来的仙人一般,雪一般洁柔的长发轻泻了一身,雪一般净美的容颜更胜绝色佳人,但那斜飞入鬓的两道墨色剑眉却生凛然英气,如冰般透澈的双眸射出的是冷利锋芒,偏那一身浅蓝的衣衫却淡化了那一身冷肃的气息,漓漓凌凌,化为男儿的傲世清华。 
几人这一看顿生各样变化。 
君品玉柔和平静的目光略起一丝微澜,慈悯的脸上也浮起一丝淡柔的浅笑:“你回来了。” 
只是她这一声问候此时却无人答应。那进来的人此时定眸看着紫衣男子,冷然如冰的脸上竟裂开一道细缝,隐透丝丝情绪。而那紫衣男子更瞪大一双眼睛,仿如见鬼一般的惊诧,只不过常人见到鬼不会如他这般兴奋激动罢。而那四名随从也如主人一般瞪大眼睛,面露欣喜之情。 
一时堂中静如极渊,只闻人急促兴奋的呼吸之声。“雪人!” 
一声响亮的呼唤,划破静寂,一道紫影瞬间掠过中堂,急风刮过,晃起灯架上的宫灯,刹时堂中灯影摇曳。 
“雪人!雪人!雪人你没死呀!太好了!雪人没死呀!”只听那紫衣男子连连呼唤,而他人已至那浅蓝身影前,一把抱住了,一双手死命的拍着他的背,“雪人,你真的没死呀!”那素来冷淡的蓝衣男子此时竟也任他抱了拍了,似也需这热切的言语,这激烈的碰触来确定对方。“雪人,我哪都找不到你,以为你死了,可是皇……大哥却肯定的说你没死!原来大哥真的说对了啊,你真的没死呀!太好了!没死呀……”那紫衣男子不住的念叨,堂中数人全都瞪眼看着他那激动的言行,一时似有些反应不过来??
 
“雪人,雪人,你怎么不说话?”紫衣男子见蓝衣男子久久不回应,不由放开他,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翻,然后嘴一咧,绽开一脸朝阳般灿华的笑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这雪人肯定是见到本公子太高兴了,太激动了,所以一时不能言语!哈哈,雪人,你想念本公子了吧,太久没见到本公子激动得想流泪了吧!哈哈,放心吧,你想流就流吧,本公子绝不会笑你的。”边说还拍拍他的肩膀,“雪人,本公子虽然没有一点儿想念你,但是见到你还没有化,本公子还是有一点点高兴的,你不用太感激本公子的。” 
紫衣男子这一翻话说完,原本觉着他大家风范雍容尊贵的君品玉此时不由怀疑起自己的眼光,眼前这人似眨眼间便倒退了十多岁。 
而蓝衣男子却只是一挑眉头,淡淡看着紫衣男子道:“九霜不在,想不到你一人也可以这么吵。” 
“吵?你竟然说本公子吵?”紫衣男子马上跳脚嚷了起来,抬手成拳击在蓝衣男子肩上,“枉费我自你失踪后日夜的担忧,枉费我还每日派人打扫你的房子,枉费我还上寺里为你求平安签,枉费我还……”那紫衣男子说着许许多多的“枉费”,那蓝衣男子说嫌他吵却也未加阻止,只是静静的站着,任凭他的拳击打在肩上,虽然有些疼,但疼得温暖,疼得痛快!而君品玉此时看这紫衣男子只觉他又倒退了十岁,不过是一癞皮小孩儿,被同伴一句话刺着了要处,不由恼羞成怒,打打骂骂的欺负着,可这欺负岁倒似是说:咱们这么久不见,我不欺负你一下怎能示我和你的好,怎能示我对你的思念之苦? 
而那人……目光移向蓝衣男子,非但未有嫌恶,冰般透澈的眸子里射出丝丝暖光,这倒是稀奇了。三年前,那个雪夜里,本已安寝的她忽被石砚的惊叫声唤醒,披衣起身,才得启门,便见石砚他们几个抬着一个雪血交融的人至她门前。 
睡在后堂的石砚本已睡着了的,谁知却被院中响声惊醒,起床开门,便见院中卧着一个血人,虽是惊疑不已,但察探下知这人还有气息,当是救人要紧,忙唤起师弟们,将之抬至她院来。 
他只受一剑之伤,偏那一剑却是极深极重。 
前一年里,他几乎都卧于床榻,至第二年,才可勉强起身,但也只限于房中慢慢活动,第二年过完之时才算完全康复。 
想起为他治伤的那前一年里,他闭口不言,从未道及自己的来历,也不问及他人自己身在何方,只是静静的躺着,任人施为,偶尔里,目光移向窗外,张望一眼那通透的蓝空,但眸中神色黯淡阴郁,令人见之揪心。 
她常年接触的便是徘徊生死之间的病人,自能了解那样的眼神,那是心若死灰之人才有的绝望! 
明明如此年轻、如此出色的人物,为何却有如此眼神?不由得心一紧,忆起自身之情,对之便心生一份同病相怜之意,虽不知其来历,却依是尽心为之医治,偶尔里得闲,也来他病榻前闲说几句,基本都是她在说,他从未答言,但她知道他都听进去了。直到有一天,因白日里她医治了一个重伤的江湖人,是以晚间洗去一身血腥之气后来他的房中闲说之时便自然的说起了江湖间的事迹,也很自然的说起江湖人的武功,然后她很自然的便说道“虽不知伤你的是何人,但从那一剑的伤口来看,那人定是罕世高手,那一剑间分寸拿捏得一毫不差,不要你的命,却可令你重伤两年不起。” 
就在她那一句话说完,那死灰一般的眼眸忽闪现一丝亮光,那总是漠然的望着屋顶的双眸也立时转向了她,似在向她确认。那一刻,她知道,那伤他之人必是他心中极重之人,伤在体,病在心!而她这一言却解了他的结!第二日,她再去看他之时,他终于开口,雪空。只是简短的两字,但她知道他是在告知他的名字,那一刻,素来心绪淡然的她竟隐有愉悦。那时她想,这人是打算要活下去了,活着的生命当比死去的生命令人开心。而那以后,他虽依不多言,但在她问话之时却偶有答复,且治疗时极其配合,不再生死无关的漠然,那眉眼间神韵渐现,那罕世的容颜、冷冽的清华常令轩里的徒弟们失神。待他渐渐好起,能自由活动之时,便见他常在院中练剑。她虽通武艺,但也只是练有几分内功,为着救人之时的方便,而于其它却是懒于练习,武技一途不及医术一半,只是平日接触的江湖人也不少,稍有些眼力,自能知那样的剑术世间少有的。再有时间,便是呆在她的书房,只可惜她的书籍基本都是医书,难得他看得进去。他依是不多话,整个人也如他的容色般透着一股冷淡气息,偏轩里的徒弟们却爱亲近他,无需他说他答,一个个有空总围在他身边,各说各的,各做各的,倒是相处得怡然自得,一天忙完,看着这样的情景倒能逗一笑,辛苦疲劳也瞬间能褪大半??
 
待他伤完全好后也未言离去,而两年的相处,品玉轩的人都当他是自己人了,一个个都待他极好,巴不得他不走,所以他便留在了品玉轩,偶尔太忙之时他也伸手帮忙,只是他的帮忙很难生效,那样特异的容色,无论病人还是徒弟们常都只顾着看他去了,早忘了己事,是以几次后他便极少出内堂,倒是常上天支山去,早出晚归,回时便会带回一些草药,想来书房中的那些医书他定是看了不少了。她虽非江湖人,也不与朝堂接触,但人在尘中,自也能看明一些事。雪空必不是凡品!只不过,她行医已久,看惯了生离死别,也看淡了世情百态。这人来了便来了罢,若要去时那便也去罢。如此一年又过去了,品玉轩的人似都忘了他是凭空而来的人,只当他就是这品玉轩的人,一辈子都在此了。 
可此刻……眼前这身份不明却定是来历非凡的紫衣男子亲密的唤着他“雪人”,而冷淡待人的他却肯任他搂抱捶打,那眸中分明的暖意与愉悦。他该是离去了罢? 
“雪人,你既然没事,为什么不回去?你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吗?竟是连个信也不给我们,你真是雪做的啊,没一点人情味!” 
这边君品玉一番思量,那边紫衣男子还在唠叨。“雪人,你这么久都不回去是不是因为这个女人?”紫衣男子忽然眼一转,手指向君品玉。君品玉倒不防他有这一说,虽有些惊异,但也无一般女子的羞恼,只是淡淡看一眼此刻眉飞色舞的紫衣男子,他此时倒似已忘了兄长之病,而那一身的雍容贵气此刻已荡然无存,不知他是很会装还是他素来便有两副面貌。蓝衣的雪空与他相处多年,自知他的性子,只是淡淡道:“我受伤了,一直在此治疗。”三年有多的时光便用这简简单单的一语总结了。“受伤?”紫衣男子赶忙将他全身打量了一番,见之无碍才放下心来,“当初……康城……原来你受了重伤啊,现在好了吧?当年没有你的消息,我和九霜要派人去找,可是大哥却说不必了,他说你绝不会死,那时我怎么也不能安心,今日我倒是信了。”“王……主人他……好吗?”雪空冰眸闪烁一下,轻轻问了一句。他这一问,倒是将紫衣男子的开心、轻松全给问回去了,一下怔在那不知要如何作答。 
紫衣男子的犹疑令雪空眉峰一锁,凝眸打量着他,道:“你为何会来此?”“我……”紫衣男子张口,目光却扫向君品玉,再看看雪空,似不知到底要不要说实话。可雪空也非愚人,一看再一思自是明了,“来品玉轩的皆为求医,你来……”目光仔仔细细的打量了紫衣男子一番,“你并无病,那能令你前来的必是九霜或……”话音一收,冰眸中已是利锋迸射,一字一字问道,“谁病了?”那三字说得缓慢却低沉有力,隐透压迫之感,那五人未曾如何,君品玉却是目露异色。 
“九霜很好。”紫衣男子避重就轻答道。“皇雨!”雪空的声音中已透霜雪之严。 
“唉。”紫衣男子---皇雨轻轻叹息,“是大哥。” 
“怎样?”雪空猛然抓住皇雨的肩膀,急急问道,问出后,心中却又马上明白了,会来品玉轩求这第一神医的必是极难医治之病,而能让他亲自来此,那必是严重至极,否则……那一刹那,那双冰眸忽生变化,那瞳仁竟奇异的涌现一抹蓝色,由淡至深,最后化为雪原蓝空般纯丽净透。 
一旁看着的君品玉暗暗叹息,虽不明白为何他瞳眸变色,但从他的神色却已知他此时情绪极其激动。这个人自见面始便冷如冰雪,自身的生死都不能令他动色,可此刻……真不知那能令他如此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暗里淡淡一笑,心头却有些不明所以的失落。“当年的箭伤一直未能痊愈,反成病根,再加这些年来他四处奔波,日夜忧劳……他……他……”皇雨语不能继,目光看向君品玉,依希盼着她能说出相反的结论,奈何君品玉容色不变,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幽幽脱口,“刚才,这位君神医已下诊断,大哥他……他活不过明夏……”最后一字说完,似扯痛了心上的某根线,令他不由面容痉挛。“什么?”雪空愕然瞪大眼睛,似不认实般瞪视着皇雨,然后缓缓移首,望向君品玉。 
一时间,堂中又是极静??
 
半晌后,轻轻的脚步声响起,雪空慢慢的走至君品玉面前,定定的看着她,然后倾山倒柱屈膝跪于地上。此一举,不但君品玉震惊起身,便是皇雨也是震撼不已,急步走至,“雪人!”伸手扶着他的肩,想将他拉起来。可雪空却如生根般跪于地上,目光明亮清澈却同样也犀利威严,“得姑娘救命,却一直未言身份,是雪空之过,雪空乃昔日皇国扫雪将军萧雪空。雪空此一生除跪我君王外未曾跪他人,此一生从未求过人,但此刻厚颜乞求,求姑娘救我王一命!姑娘救命之恩、救主之恩,雪空来生衔草相报!”说罢重重叩下三个响头。“雪人,你……”皇雨看着那如雪般洁净的人额上印下的尘血,心头酸甜悲喜竟全都有。这个人本是目下无尘,如雪般傲洁,多年相处,何曾见他如此屈于人下,可此刻,为着兄长,他却未有丝毫犹疑,这人啦…… 
君品玉定定的看着地上的萧雪空,她当然知道他未曾跪人未曾求人,那般冰雪冷傲的人物,自是宁为剑折不肯剑弯。到底是什么人,这世间能有什么人能令他如此?那一刻,素来淡然的心竟是酸涩一片,却解不清为何,依希间,似极久以前也曾如此心酸苦郁。“原来你就是那‘风霜雪雨’的扫雪将军。”君品玉轻轻启口,杏眸婉转,移向那“皇雨”,“想来这位便也是昔日‘风霜雪雨’中的雷雨将军、现今的昀王殿下了。”说罢后退一步盈盈行礼,柔柔道来,“望将军与王爷恕品玉不识之罪,品玉能救将军,那是品玉之荣幸。” 
萧雪空依跪于地上,有些怔愣的看着君品玉。“姑娘又何需如此令雪空难堪。”皇雨叹一口气,伸手扶起地上的萧雪空,“雪空虽未向姑娘表明身份,可我素知他,无论何时何地,他之性情行事绝无改变,姑娘所知所识之人真真实实,又何需责怪之。” 
君品玉闻言,不由有些讶异的看向这位昀王,想不到竟是如此敏悦,连她那一点点恼意也看出了。其实在雪空唤他“皇雨”时不就应有所觉吗,毕竟“皇”可是当朝国姓,怪只怪自己素来对外界之事太过漠然了,才会一时想不起来。“我隐瞒身份前来求医自也有我的苦衷,姑娘是明白人,当知我皇兄之病情不仅是关乎他个人安危,若传扬出去,必影响国事安定。”皇雨继续说道,这一刻那雍容威严之态又回复于身,目光凛凛的看向君品玉,“还望姑娘体察恕之。”原来他那轻松的一面只对他亲近的人。 
微微垂首,依是平静柔和的道:“请王爷放心,品玉自知守口。” 
皇雨静看君品玉一会,最后依是忍不住开口:“姑娘……我皇兄真再无救治了吗?” 
君品玉抬首,眼前六双利眸紧盯于她,令她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怀。不待她答话,皇雨又道:“而今天下太平,国力日强,百姓生活日趋安稳,虽不能说全是皇兄一人之劳,但他确也功不可没,姑娘即算不为他,便为这天下苍生出手如何?” 
君品玉暗暗叹息一声,垂眸,不忍看那六双失望的眼睛,“王爷,恕品玉无能。” 
“姑娘……”萧雪空急切上前,肩上却落下一手,压住了他。 
“雪人,你无需再求。”皇雨微微一闭眼,然后睁开,眸中已是一片冷静沉着,“君姑娘肯听皇兄病况,肯吐真言我已十分感激。其实,当年无缘离去之前曾对我说过一语‘必戒辛劳,否命不久长’,那时我就有警觉,只是皇兄那人你也知晓,他决定的事谁能劝阻,这些年来安定边疆、政事操劳,早就耗尽了他的心血,那么多御医都诊断了,只是我不肯死心罢,才来求君姑娘,而今……” 
“王……”萧雪空才开口忽一顿,省起他的王现今已是新王朝的皇帝陛下,想起昔日的誓言,想起昔日君臣相伴金戈铁马不由一阵恍惚。 
“我要回去了,你跟我一起吗?”皇雨看着萧雪空。“啊?我……”萧雪空张口,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似无法面对皇雨那殷殷祈盼的眼神,稍稍转首,却不期然碰上君品玉望来的目光,彼此皆迅速的不着痕迹的移开。皇雨看在眼中却也只是微微一笑,经过这些年的磨炼,他早已不是昔年的懵懂年少。“康城城破后你生死不明,我与九霜总不死心,皇兄登基后,我数次让他下诏寻找,可他总说,你必性命无忧,风王绝不会继瀛洲后再取你命,而你若不愿回去,他又岂能强求于你。”皇雨负手身后,自透一种王者的雍容风范,“他说君臣一场,知你甚深,你未有负于他,他岂能负于你。是以,你若愿回去,自是有许多的人开怀,若不愿回去,也决无人苛责于你。??
 
二、归途 
戌时已尽,品玉轩的书房里却依亮着灯火,柔和的灯下青衣慈容的女子捧着一卷医书,目光虽落在书上,但双眸却是定定的不动,那一页书半个时辰过去了,依未翻动。院子里的藤架下却静立着一道人影,仰首望着夜空中的那一轮皓月,今夜月色清寒,如霜般轻泻了一天一地,屋宇树木全染上一层浅浅的银白,轻风拂过,树影婆娑,配上藤下那如画似雪的人物,这小院便如那广寒桂宫。书房的门轻轻开启,走出黛眉轻笼的君品玉,看着院中矗立的人影,她也未有惊奇。“还未睡。”淡淡的开口。院中的人并未答话,回头看一眼她,又将目光移向夜空。两人一时皆未言语,君品玉看着藤下那静矗如雪峰的人,挺峭孤寒,从来如此,抬眸望向天幕上那一轮冰月,倒更似那人的归处,这小小的品玉轩又岂是他久留之地。“今夜这般好的月色想来便是中秋佳月也不过如此吧。”恍然间却听得萧雪空开口,转眸望去,只见那冰雪般的容颜上一脸罕有的思慕。“我曾经仰幕过一个人,就如仰慕这一轮皓月一般,便是隔着这遥遥九重天也无法不为那绝世风华所吸,只是……”萧雪空声音微微一顿,然后才幽幽叹道,“只是那样的人,便也如这一轮皓月,无论我如何仰望如何追攀,永远都天遥地远。”君品玉闻言不由心中一动,忽忆起昔日自己那唯一一次动情,那时不也是为那人的绝世风采所倾吗?只因那样的人物此生仅见,那一刻的心动不由自己。情生时,又岂是意所能控。“那次的伤便给了我一次机会,就当扫雪将军殁于康城,而重生的只是一介平民雪空。我想知道能育出那人恣意风情的江湖是什么样的,我想尝试一下那样的生活,我想离那人近一些,所以我并未回去,而是留下。只是三年的时光过去了,我并未体会到什么,而那快意恩仇的江湖、柴米油盐的民间生涯也并未令我生出依恋,倒让我迷茫不知途。” 
萧雪空手一抬,寒光划过,扫雪剑出鞘,于月夜中泛着泠泠冷华。 
“可是今日皇雨的到来却让我清醒了,我根本融不入江湖,我根本无法庸碌一生,我根本无法忘记昔日的誓言,我根本放不下我的王!” 
轻轻弹指,剑作龙吟,冰眸微张,刹时锐气毕现,人剑一体,青锋傲骨。“无论生死,萧雪空永远是皇王---是皇帝陛下的扫雪将军!”那声音虽轻悄却意志坚定,那瞳眸虽覆薄冰却眼神锐利,那人虽冷峻却有热血丹心。 
“将军终于下定了决心吗?”君品玉轻轻移步走至院中。 
“治国比建国更难,雪空虽拙,也要为我的君王尽一份心力!”萧雪空还剑入鞘,人剑锋敛。 
“那么品玉要恭喜将军重燃斗志。”君品玉微微一躬身道。 
萧雪空静看她,片刻后移首夜空,“这样的月人人都会心生喜爱对吗?” 
“嗯?”君品玉一时未能明了他之意。 
萧雪空的目光从天幕皓月移至君品玉的双眸,定定的看着,“今夜你我为这月色所倾,可明日绚丽灿烂的朝阳升起之时,我们也会为那浩瀚无垠的光华所折。人一生会有很多令其心动生慕的,但并不是样样都能拥有,很多都只能遥遥观望,又有很多只能是擦肩而过,还有一些是在我们还未明了之时便错过了,所以我们能抓在手中的其实很少。”“啊?”这一下君品玉可是瞪目讶然,想不到这个冰雪般冷彻的人今夜竟肯说这么多话,竟会和她说意义这般深刻的话。萧雪空见她似乎没有听明白,不由再道,只可惜…… 
“我是说……我和你……那个……白风黑息……他们……喜欢……那个……我们……”那舌头似打了结般,一句话怎么也无法连贯完整。 
“将军是要说……”君品玉却隐隐的似有些明白,隐隐的有些期待,一时竟止不住一颗心砰砰直跳。“我是说我们……我们有我们的缘,他们……他们是……”萧雪空很想利落的将话说完说明白,奈何口舌不听命令,手中的扫雪剑都快给他捏出汗来,最后他似放弃了一般止言了。君品玉呆呆的看着他,似不能明白,又似在等待。 
这一刻,院中静谧却不寒冷,彼此相对,那不能言说的却透过双眸传达。“姑娘……愿不愿意和我去帝都?”萧雪空再开口,已不再口结,冰眸中浮现柔光,“品玉轩在帝都也可以开的,有姑娘在的地方便是品玉轩。”一言道完,那张雪似的脸上竟罕见的浮现淡淡的晕红,在这月夜中分外分明。君品玉只觉得心剧烈的一跳,张口欲言却发现无法出声.萧雪空却不待她答话,又急急的加一句:“姑娘考虑一下,嗯,认真的考虑一下。”话音一落,人已跃起,眨眼便不见影儿,竟施展轻功逃遁了。院中只留君品玉,以及那清晰入耳的心跳声??
 
众人正有些失望之时,却见六位将军齐齐屈膝,俯首于地:“臣叩谢!”“六位将军请接酒。”掬泉将玉盘捧至六人面前。六人起身,恭敬的接过酒杯,高举于顶,然后才仰首饮尽此杯。堂中众官皆愣愣的看着六将,他六人竟以此大礼接酒,敬谢皇帝陛下的恩赐也不过如此,这掬泉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啊?此时已有人恨不得能出声相问了,转头再看向昀王,却发现他竟未有丝毫不悦。“主人……可好?”六将饮完酒后团团围住掬泉齐齐问道。“主人……现在在哪里?”性急的程知更是紧问一句。“几位将军放心,两位主人一切安好,无忧自在,十分快活。”掬泉微笑道。六人还有许许多多的要说要问,屏风后却转出皇朝。 
“替朕传话,朕藏有一坛百年佳酿,一直想与你家两位主人一起品尝!” 
“掬泉定将话带到,只是两位主人居无定所,行踪缥缈,若不得召唤,便是掬泉也难见其面,最近听闻夫人要去那碧涯海摛龙,想来难有空来帝都。”掬泉垂首道。 
好大的架子,皇帝陛下的邀酒不感恩戴德竟还说没有空!堂中有人暗暗骂道。 
“莫非你家主人怕喝酒喝不过朕?”皇朝轻轻一言威严尽显,偏那金眸中却是淡淡的笑意,还藏着一丝极浅的期望。 
碧涯海去擒龙?也只有那人才会有这等奇思异想! 
“这一点恕掬泉难答。”掬泉微微一笑,然后躬身,“礼已送到,掬泉要回去复命,就此拜别。”说罢即转身离去。“他们都有酒,就没有我的吗?好偏心啊。”一边却听得皇雨喃喃念道,目光隐有些幽怨的盯着掬泉。掬泉足下一顿,回身看看眼前这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皇弟,那一脸的似孩子吃不到糖的怨气,当下笑笑,从袖中取出一青花瓷瓶,手一抛,“这是掬泉路上解渴的,昀王及王妃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罢。”皇雨手一伸,接住,拔开瓶塞,酒香扑鼻,熏熏欲醉,比之宫中那些佳酿不知胜过几多,当下连连赞道:“好酒!好酒!谢啦。”掬泉淡笑摆手,飘身而去。“仪礼已成,众宾入席!”太音大人嘹亮的嗓音远远传开,将军府中顿时人影匆匆,宾客按位就座,仆人侍女穿梭如花,大堂庭园,百席齐开。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今日是清明却无雨,天气倒是晴朗一片,只是行人断魂倒是事实,那大街小巷阡陌小道上提着香烛祭品的无论男女老少皆面有黯色。 
帝都昀王府百米外便是一片竹林,这竹林份属昀王府,外人绝少来此。林中有竹屋一幢,于这凤尾森森,翠碧如渊中分外雅静,平日里只有昀王及王妃会来此静坐呆上一日,也不知干么。 
绕过竹屋,其后便是一座坟墓,汉玉为碑,墓围碧竹,简朴大气。此时墓前立着四道人影,正是昀王、昀王妃、扫雪将军及夫人。 
“瀛洲,又是一年了,不知你在那边是如何景况?”秋九霜斟满酒杯。“唉,他先去了这么多年,等我们去时他已不知立了多少功勋,到时排起名来,他定又是首位。”皇雨却是喃喃叹道,将手中之酒尽倾于地。 
萧雪空、君品玉也同样敬酒一杯。“不知他在那边有没有娶老婆,只是以他那木纳内向的性子,怕是很难娶到呢。”秋九霜忽又道。“说的也是,我们‘雨雪霜’三人都成婚了,只余他一个孤家寡人实是说不过去,要不下次我们给他送个美人去?”皇雨接口道。萧雪空冰眸冷冷一瞥皇雨,便不再理他。君品玉倒是柔柔一笑:“烈风将军生为豪杰死亦鬼雄,倒真该配那红颜绝色。”“‘红颜绝色’这词却辱了白风夕那样的人。”秋九霜在一旁接口道,“瀛洲生前念念不忘的可是她。”说罢瞟一眼萧雪空,隐有些笑谑。萧雪空对于她那一眼视而不见,只是抬首望向墓碑,碑上是皇帝的亲笔:烈风将军燕瀛洲之墓。 
“这话倒有理,‘红颜绝色’本是美人难得的赞词,但于白风夕确是弱了些。”皇雨难得的不反驳秋九霜的话。 
“白风夕那样的人世所无双又岂能是一语说得?”君品玉看看萧雪空,眸中是淡然的笑意。 
萧雪空看看她,轻轻颔首,冰眸中柔光一闪。四人正说着,忽一缕清音传来,缥缈似遥遥天际,却又清晰入耳,细细辨来,竟是一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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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2 15:08:53  更:2021-09-13 14:4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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