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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寂寞]且试天下 文 |倾泠月[第13页]

作者: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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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久容,我恨不能将你打入阿鼻地狱!”声音如线,即细又轻,却是字字清晰入耳,有如冰剑刺骨,“可是夕儿……看在风王的份上饶过你,若以后你敢再伤夕儿,我必让你生不如死!” 
  颈上忽然一松,“呼!”终于又可以呼吸!周身的感觉慢慢回来,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长廊依旧古雅,红梅依旧香艳,便是眼前的人也依是微笑如风,抬手抚向颈间,什么都没有,触手是温暖的肌肤……刚才的一切是幻觉吗? 
  “你……” 
  “呀,担搁了不少时间呢,可不能让风王久等,改日再与军师聊,久微先告辞了。”久微拂开脸畔被风吹乱的发丝,从容越过任穿雨。 
  “你……等……”任穿雨转身,想唤住他,奈何对方听而未闻。 
  那背影瘦削挺拨,青衫洁净,长发及腰,一根发带松松系着,风过去,衣袂飞扬,飘逸出尘,可那一刻,他却觉得无比的诡异,那个人周身都盈绕着一股阴寒之气。 
  “你是……你是久罗族人?!”冲口而出的是忌语。 
  但那个背影依旧不疾不徐的前行,便连步履都未有一丝绫乱,渐行渐远,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回首,长廊空空,廊外宫人如花,红梅正艳,而自己,正完好无损的站在廊中,难道刚才一切真的是幻觉?可是……抬手抚胸,急促的心跳是刚才命悬一丝的恐惧的证明,目光游移,顿时定住,栏上一枝梅花斜斜倚过,却已枯萎焦黑! 
  “啪!”肩膀上落下的重量让他一惊,转头,却见贺弃殊正立在身侧。 
  “穿雨,你在这发什么呆呢?”贺弃殊有些奇怪的看着任穿雨,这种呆呆的甚至可说有些惶然的表情在他身上实属罕见。 
  “弃殊。”任穿雨猛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这一刻完全放松下来,此时才发现手心竟是一片潮湿。 
  “你这样子……”贺弃殊研探的看着他,眉头开始习惯性的笼起,“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正要去找你呢。” 
  “找我?” 
  “嗯……王交待的……” 
  两人并行而去,走过长廊,穿过庭园,淹没于深深宫宇。 
  一行宫人提着宫灯走来,一盏盏的挂上。 
  “呀!这梅开得好好的,为什么独有这一枝竟枯了呢?”一名宫人惊讶的叫道。 
  “快折了吧,这样的日子可不是好兆头!” 
  斜倚在廊栏上的枯枝,衬着廊外满树的红花,格外显眼,寒风拂过,颤微微的坠落几瓣枯梅??
 
四十八 夕夜 
  定滔宫自未时风王、息王及两国大将入内后即关闭宫门,所有宫人、待者一概不得入内,直到酉时才再次开启。 
  冬日的天黑得早,宫中早已灯火通明,宫门开启,鱼贯走出徐渊、任穿雨、端木文声、贺弃殊,四人皆是面色沉静,眉锋禀然。 
  “宫宴快准备好了吧,一起去吧?”端木文声问道,目光却是望向一旁的徐渊。 
  徐渊看一眼他,双眉隐隐一簇,但最后还是无声点头。 
  当下四人一齐往庆华宫而去。 
  今夜的庆华宫是整个皇宫中最热闹的。大殿中显然经过一翻装饰,殿顶之上高高挂起琉璃宫灯,灯光如水银泻下,殿内亮如白昼,艳红的纱幔沿着璧柱垂下,拂撩起,轻曼如烟,铺着锦垫的杞木凳,摆着莲花盏的楠木几,整齐有致的列于大殿,殿首正中的王座在灯光下金辉灿灿,宫人轻盈穿梭,待者匆忙奔走,为着即将开始的晚宴而准备着。 
  而忙得最起劲的便是丰苇了,但见他一下哟喝着宫人别碰坏那枝珊瑚樱,一下指挥着侍者摆正那盆紫玉竹,一下嫌王座旁的屏风太素得换那张碧湖红梅,一下又说那青叶兰生必得配那雾山的云梦玉杯………叫叫嚷嚷,忙忙碌碌,酉时末时,终于一切忙妥。 
  “王驾到!” 
  当殿外侍者的唱呼响起时,殿内恭候的文臣武将齐齐转身,躬身迎接。 
  殿外,两王并肩缓缓行来,在这样的大日,两人皆着正式的王服,头上也端正的戴着七宝王冠,长长的珍珠流苏垂落,随着两人的步伐,珠光若流水般轻轻晃动,华贵雍容。不同的是,一个依是白色为主,但腰围红玉九孔玲珑带,仿如横贯白云的一抹艳霞,臂挽粉色长披帛,如飘于身后的轻烟,端是容光雅艳,气度高华。而另一个则是玄色王袍,腰间的白玉九孔玲珑带,如流星环空,胸前、袍角皆以金线绣有腾云飞龙,越发的尊贵不凡。 
  “臣等参见王!” 
  “平身!” 
  君臣就坐,华宴开始,举杯共饮,欢贺一堂,佳肴如珍,美酒如露,丝竹如籁,舞者如花。 
  仁已十八年的最后一天,风王、息王与两国、帝都朝臣于庆华宫共进夕宴。 
  日后有朝臣回忆起那一次庆宴,总如雾中看花,无法将当日的一切情景忆个清楚明白,却偏因其迷蒙缥缈,而更让人念念不忘。 
  那一次的宴会到底有何不同呢? 
  宴会并不见得如何的奢华,昔日任何一次皇家小宴都比其有过之,也并不见得如何的热闹,只是一殿君臣,妃嫔王姬一人未有,可也并非冷清,王座上的君王亲切随和,座下的臣子谈笑对饮,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么便是---平静! 
  皇家的宴会不是奢绮喧哗,也不是肃严沉寂,而是平静如深广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起伏,一种恰到好处的平静! 
  从宴会的开始到结束,一切都是平静而自然的渡过,品御厨做出的珍肴,互敬百年的佳酿、听宫庭乐师的绝妙佳曲,赏如花宫人的曼妙舞姿……当子时临近之时,君臣前往南华门城楼,与百姓共度这一年的最后时刻。 
  南华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帝都的百姓几乎已全聚集于此,顶着刺骨的寒风翘首以待,只为着见一见风王、息王,那仿如传说中的神一般的王者! 
  终于,当百官拥簇的两王登上城楼,那一刻,楼下原本喧哗如沸的百姓全都静寂下来,仰首而望,城上雍容高贵的两王含笑向百姓挥手致意,刹时山呼声起,城下万民跪拜,不顾膝下是寒冰还是泥浆。 
  这一拜融合了帝都百姓所有的敬爱与感恩。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他们只知道风、息王将他们自白军的残害中解救出来,帮他们疗治伤痛,帮他们重建家园,帮他们寻找失散的亲人……他们感激、崇爱……他们以最朴实的动作表达! 
  当两王温柔的抚慰、激励与祝福轻轻的、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那一刻,寒风忽化春风,拂去所有的寒意,身心皆暖,那一刻,万民倾拜,那一刻“万岁”之声响彻九天,那已不只是感激,那是完完全全的拜服!拜服于那仁德兼备、品貌无双的王的脚下??
 
 目光移向房中的圆桌上,以平淡的语气道:“栖梧幼时顽劣,不喜女红厨事,后又以买歌为生,一直未能好好学习,今日做了点东西,想请息王尝尝。” 
  “嗯?”兰息闻言眉头一挑,有些讶异的看着珠灯下艳光逼人的美人,深更半夜的,请他品尝一下她的厨艺? 
  凤栖梧走过去,将桌上食盒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锦布层层剥开,然后打开盒盖,盒中露出一碗面。 
  看到面条的那一瞬间,兰息脸上那似永不会消失雍容浅笑终于慢慢褪去。 
  “虽然晚了,但这是栖梧第一次做的,息王能赏脸尝尝吗?”凤栖梧端出面条,轻轻的放在桌上。 
  这一刻的兰息目光似有些恍惚的看着桌上的面条,脸上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淡。 
  “还是热的。”凤栖梧将筷子搁在碗上,抬眼看着他。 
  缓缓移步,走近桌旁,看着那碗面,实在很普通,而且单看便知,那味道绝不可能是“美味”。面显然煮得太久了,都粘糊在一起,上面罩着一层青菜,但因闷得太久,菜叶已有些发黄,青菜上搁着两个水煮的鸡蛋,但剥壳的人显然水平不佳,表面上坑洼一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真的是热的,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夜,瓷碗上有缕缕上腾的热气! 
  “那个……嗯……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嗯……外表看起来……嗯……虽然……这个……”注意到兰息审视面条的目光,凤栖梧不由吞吐的解释起来,只是吱唔了半天,却无法将话语连贯起来,纤指紧紧绞在一块,目光看看兰息,又看看面条,雪白的容颜上涌上一层红云,垂下头,声音低不可闻般道,“这个……应该……可以吃吧?”连自己似也都不能确定了。 
  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的说着:“息儿,你要记住,我们东朝的习俗在生辰这天,母亲与子女都会亲手煮一碗面给对方吃。息儿现在太小,所以先吃母后煮的,等息儿长大后,可要多煮几碗补偿母后哦……”柔软温暖的手轻轻的抚着他的头顶,那温馨的气息包围着他…… 
  生辰……面条…… 
  母后死后已再无人为自己煮过面条,便是生辰,自那一个血色的夕夜开始,已再无人提起,也决不允许有人提起。遗忘每年的今日是一个什么日子,记住每年的今日曾发生过什么……天长日久,似乎都已远了,似乎都已沉入骨髓深处,可是…… 
  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这个平日冷情得可说是目中无人的人儿,此时却为着这一碗面而脸红耳赤,而忐忑不安!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所有人都带着盛会的余庆疲倦入梦的夕夜,她却走进厨房,独自做了一碗家常面,不说什么贺言吉语,不说什么温言慰语,只说请尝尝她此生做的第一碗面…… 
  一丝温暖的感觉就这样淡淡浮上心头,二十多年未曾有过的温暖,此刻却再次感受到了,淡淡的笑就这样浮起,那笑真实而清晰,温柔如水。 
  “是可以吃的。” 
  在桌前坐下,拾起筷子,开始吃这碗温热的面条。 
  绞着的手终于松开,低垂的头终于抬起,轻轻坐下,静静的看着那个人吃面,看着那个人吃青菜,看着那个人吃鸡蛋,看着那个人喝面汤……这暖兰阁是如此的温暖馨香,这一刻是如此的静谧悠长,仿佛永远也不会走到尽头,仿佛时间可以就此停止,停止在这些微的幸福、些微的酸楚之刻! 
  筷子搁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面终于吃完了。 
  凤栖梧伸手,默默的收拾着。 
  兰息静静的看着她的动作,看着那碗筷收进盒内,看着那盒盖轻轻笼上,微微闭目:“这些年,除了从钟离、钟园手中递过的东西,几乎未吃过别人的。”唇际浮起一丝浅笑,那与其说是嘲讽,不如说是凄凉。 
  凤栖梧闻言手一颤,抬眸看他,那一抹笑却如一枚细针,轻轻的、极慢的插入心脏,那痛也是隐隐的、长长、久久的! 
  “以前……很多试食的都死了……后来便只吃钟离、钟园做的,那时才没死人了。”平淡的近乎无温的语气,冷然得近乎无情的神色,兰息微微转首,目光落向壁上的雪兰图,“母后死后,寝食无安呢。??
 
眼前忽然模糊,有什么从脸上流过,冰凉凉的,眨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可是看清后,却是一阵窒息的痛!低头,抬手,颤颤的、机械的将锦布一层一层包回食盒,有什么滴落在布上,晕开一圈一圈的水印。 
  “暗箭周藏,举步唯艰……”目光紧紧的盯着雪兰中的点点殷红,墨黑的发丝泻下肩膀,遮住了容颜,看不清神情,模糊了声音,“每年的今天都在提醒着我……只是……这样的面却是第一次吃到。”回首,目光温柔的看着对面垂首的人,“栖梧,这是母后死后的第一碗面!” 
  对面的人抬头,容颜如雪,眸中却闪着温热的水光,唇际扯出一抹极浅绝艳的笑容:“栖梧很幸运!” 
  “栖梧……” 
  长长叹息,伸手,轻触眼前的人儿,指尖拂去她眼角的泪珠,寒夜中炙热如火。 
  “栖梧……”轻轻的唤着她,无限感概的唤着她。 
  他自知她对他有情,却不知她用情至此!这个外表冷情,骨子里却极度自尊高傲的女子,却愿意跟随着他。召唤时为他弹一曲琵琶,唱一曲清歌,无唤之时便静静的站在她的位置上,没有任何要求,也没有任何怨悔……这一生啊,第一次有这样对他的人!便是她……也不会如此!这一刻,任是寡情如兰息也是深深感动。 
  那一双墨黑无底的眼眸中,此时真真切切的是温柔,那样怜惜的柔光是从未曾见过的!这是为我……这是给我凤栖梧的!闭目,颊边有他温热的手,一颗空荡酸痛的心,此刻无限的满足与快乐!无须论前因后果,无须有前情后事,只是此刻,便已足已! 
  “栖梧……”那样的神情令兰息的心那一刻又柔又软,轻轻握起她的手,那从未曾有过的念头便这样轻轻道出:“栖梧愿不愿意成为……” 
  那一语即要脱口之时,一缕琴音隐隐传来,令阁中的两人一震,那一瞬间皆以为是幻觉,但马上,兰息霍然起身,急步走至窗前,迅速开窗,然后那琴音便清晰的传入。 
  当听清楚琴曲之时,兰息的双眸猛然睁大,墨黑如静海的眼眸刹时风起云涌,目光灼灼的看着夜空,似穿越那茫茫黑夜望到琴音的另一头。 
  “这是……清平调?!”声音微微发颤的轻轻溢出,似怕惊吓了琴音,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犹疑不敢置信! 
  清平调?那是什么?能让他有如此反应?凤栖梧看着窗边矗立的兰息,看着他脸上闪过各种复杂得无法言喻的表情,心头五味杂陈,是谁在这深夜弹琴?是谁能如此撩动他的情绪? 
  作为歌者,她自能知琴曲优劣,自能知弹者技艺高低,这一曲清平调并非旷世名曲,曲调十分的简单,任何一个略通琴技的人都能弹出,只是此刻弹曲的人技艺显然十分高超,这样简单平常的曲子,却弹得悠然清畅,仿如山林之花,天然衍蔓,舒旷神怡。 
  “清平调……原来……她没有忘啊!”那一语似从心底的最深处吐出,叹息一般悠长绵远,余音缭缭,如丝如蔓,在暖阁中飘荡一圈,和着夜风溢出窗外,悠悠的飘向远方。 
  那一刻,忽然明白了,这世间能让他至此的人,除了她还能是谁!那张俊雅无双的脸上,此刻迷茫、忧伤、欣喜、无奈……一一显现!这样的他,何曾见过!这一刻,酸楚与快乐同结于心,半为自己半为他。 
  提起食盒,躬身告退。 
  窗边的人转身,看着她,那双总是黑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却是明澈如湖,可清晰的看到里面流动的光芒。 
  “栖梧,这一面,兰息终身不忘!” 
  “嗯。”微笑的移步,轻轻开门,没有任何犹疑的跨步而出,然后再轻轻合上门。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门里明亮,温暖如春,门外漆黑,天寒地冻。 
  门里门外,两个人,门里的人激动、喜悦甚至幸福,门外的人酸楚、凄然却又欣慰。 
  琴音还在继续,低回婉转,清和如风。 
  门外的人抬首望一眼夜空,寒星泛着微光,将还温热的食盒抱紧于胸,绽开一抹浅笑,微涩而又释然:“愿苍天佑福!” 
  门里的人抬手遮目,却是全身心的放松,唇边绽开一抹微笑,温暖而又伤感:“苍天未弃息吗???
 
“你吹的是什么曲子啊?蛮好听的!” 
  “清平调,以前母……母亲每年的今天都弹给我听。” 
  “以前?她现不在弹了?” 
  “她……不在了。” 
  “呃?……也没关系啊,反正你都会吹了嘛,要不这样啊,你把你的烤鸡给我吃,以后我弹给你听吧。” 
  ………… 
  极天宫窗前矗立的人,凤影宫琴旁静坐的人,脑中忽然都响起了那样的对话,眼前都浮起记忆最初的画面,那个少年初遇的年末寒夜,那棵老桃树下,那堆篝火旁边,那个俊雅沉静的少年,那个清俊爱笑的少女,那一夜他们相依取暖,那一夜他们相谈甚欢…… 
  那时候他们年少纯真,那时候他们是初遇投缘的陌生人,那时候他博学温雅,真实无欺,那时候她灵慧机敏,好吃贪玩,那时候的他们没有日后的分岐,没有今日的利害得失,那时候他们惺惺相惜、心心相近…… 
  曲已终,琴已止,幽幽深宫重归于寂,窗边的人依然痴立,琴旁的人茫然失神。 
  为什么会记得?为什么会在今夜弹出?彼此都不知道,又或是彼此都知道却不愿承认的? 
  颓然伏于琴上,埋首于臂弯,深深的藏起,却无法藏按住心底涌出的深沉悲哀! 
  昔日无论多么的美好,已不可能再回,今后无论艰辛坦顺,已不可能同步,便是那些刻骨的回忆,今日的你我已不能再拥有,只能埋葬或……丢弃!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时刻,隔着山山水水,隔着城池甲胄,砚城也有彻夜不寐的人。 
  “嗒!”笔轻轻搁在笔架上,手顺势落回铺着玉帛的桌面,那手仿以最好的白玉精心雕刻而成,修长洁净,散发着柔和温润的玉泽,完美却不真实! 
  “终于完成了。”玉无缘长舒一口气。 
  起身走至窗前,推开窗,一股冷风拂来,侵入温暖的室内,但也注入清新的空气。 
  闭目,深深吸一口沁凉清冽的空气,神思顿时清爽,抬首睁眸,漆黑的天幕仿如最上等的墨绸,星子如棋,争相辉映,映像着大地,山林屋宇,影影绰绰。 
  “星辰已近,命会即始……”语气轻忽悠长,眸子明澈如镜,“又或是结束?”唇边浮起一丝缥缈难捉的浅笑,负手而立,仿如一座白玉雕像,静静矗立,淡看天上星辰变幻。 
  “无缘。” 
  低而沉稳的嗓音就在近旁响起,转首,却是皇朝。 
  “怎么还没睡?” 
  “睡下了,只是睡不着。”皇朝推门而入,他仅在睡袍外披了一件长袍,显是才从床上起来的。 
  “伤又发作了?”玉无缘眉心一拢。那一次的箭伤极重,伤及心肺,本应好好调养,但皇朝忙于征战,以至伤势反反复复,一直未能彻底痊愈。 
  “没有。”皇朝简洁答道,走近桌旁,目光被桌上墨迹未干的帛卷吸引。 
  “皇朝,天下之外偶尔也想想自己的身体。”玉无缘忧心的看着他。 
  但显然,对于他的劝告皇朝未曾入耳,他的心思已完全沉入卷墨之中。 
  玉无缘无声的叹息,移眸望向天宇,那墨海星辰,浩渺无垠,那世事变幻,尽在其中,天地万物万生,真的只能沿着命运的轨迹而行?无论怎样的努力,都无法胜越天定吗? 
  王星已应天而生,将星也应运而聚,那些星辰的升陨飞落,都只为苍茫山顶的那一局棋吗?他们号为“天人”的玉家人,在这个风云变幻的乱世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手不沾血的修罗?救生创世的圣人?这些都只是命定的吗? 
  命定?那张永远无波无绪的脸上首次浮起一丝嘲讽而略带苦涩的笑容。眼眸无力的闭上,任身心都沉入那无边无垠的虚无。所有的这些不都是世人向玉家人求解的吗,而玉家人既被称为“天人”,那自是最清楚这所有的一切的,只是,命运啊……那却是他们玉家人最痛恨的! 
  “或许你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静寂的房中猛然响起皇朝沉稳有力的嗓音,那双永远明亮的金眸此时正灼灼的注视着窗前的人,“‘慧绝天下的玉家人’果然是慧绝天下!若玉家的人要这个天下,便如探囊取物!” 
  玉无缘回首看向他,皇朝手中的是他刚刚写完的卷帛。 
  “这份‘皇朝初典’在你登基之日便可公告天下。”淡淡的开口,转身走回桌前,将卷帛仔细收好,“新王朝成建时你可照典而行……”说至此忽微微一顿,然后又接着说道,“或许……你就作参考罢。” 
  “我想这世上不会再有比你的更完美,即便是那风、息两王!”皇朝接过玉无缘递与他的卷帛感概的道。 
  玉无缘却恍如未闻,走回窗前,目光穿透那茫茫夜空,“新的一年已开始了,不知苍茫山顶上的雪可有融化?” 
  “登上苍茫山便可知了。”皇朝走至窗前与他并肩而立。 
  “苍茫山……苍茫棋局吗?”玉无缘的声音低低的洒入风中,轻不可闻,“或许留为残局更佳……??
 
四十九 天人玉家 
  新年的正月初二,帝都的百姓还未从节日的欢庆中醒来,便迎来了风王、息王王驾离都的消息,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由惊诧、失落。不明白两王为何要在这样的日子里离都,同时心中也隐生忧患:风、息王走后还会回来吗?虽只是短短的数十天,但百姓喜爱这两位仁爱贤能的王更甚于一事无成的祺帝! 
  “吾岂能因一已之逸而忘百姓之苦,吾志晏九州,岂能半途而折!” 
  百姓虽不舍,但风王、息王大义当前,又岂能阻,只有依依送别,以尽心意。于是帝都城内那一天道路阻塞,到处都挤满了送别两王的百姓,以至王车、卫队皆只能缓缓而行。 
  当两王一行终出得帝都城时,已是近午时分。 
  “看来尽得民心。”宽广舒适的王车中,久微透过窗帘望向那犹自遥遥目送的百姓微微揶揄着,“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你们已无后顾之忧。” 
  “得民心者……这天下不只他一人有此能的,还有人……是更甚于他的!”惜云微微叹一口气。 
  “哦?”久微眼眸一转,然后微微一笑,笑容中似乎隐有一丝令人费解的意味,“你是说玉无缘吗?” 
  “玉家的人……”惜云的目光有些恍惚,思绪似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咚咚!”车门被轻轻敲响,紧接着响起徐渊的声音,“王,息王吩咐将此卷呈你。” 
  “进来吧。”惜云淡淡应道。 
  随待在车内的女官五媚、六韵一左一右掀起车帘、打开车门,徐渊低首入内。王车内极为宽广,铺着厚厚的锦毯,软塌、几案、座椅、柚柜等一一陈设,就如一间温暖小巧的房间。 
  “坐吧。” 
  惜云接过徐渊呈上的卷帛,一边展开细看,一边示意徐渊坐下。而坐在软塌另一边的久微则从塌中的矮几上斟一杯热茶递给徐渊,徐渊接过道谢。 
  “真不愧是玉家人啊!”惜云看着卷帛,越看越惊心,“别说是皇朝那等奇才,便是一个稍有能耐的人,在玉无缘的扶持下,照样能建立一个崭新的王朝!” 
  闻得惜云此言,车中几人不由都看向他,这卷帛上到底所写为何,竟能让她如此感概? 
  “你们也看看吧。”惜云将手中卷帛递过。 
  久微接过,匆匆扫视,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又递与徐渊:“玉无缘……玉家的人有此能并不稀奇。” 
  而徐渊看过却是面色一变,满眼震撼的看着手中的卷帛。 
  一旁的六韵、五媚见他如此反应,也有些好奇,但她们只是小小王宫女官,是不得参与国事的,所以只得忍耐。惜云注意到她们的好奇,微微点头,示意可以阅看,两人得到首肯,马上一左一右走近徐渊,待看明卷帛上所书,顿时也是满脸的惊叹。 
  “由此卷看来,那句‘只要玉家的人站在你身边,你便是天下之主!’的话确非虚言!”惜云声音中包含着感概、敬佩、隐忧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皇朝初典’……大局未定,可他却已将筑建新王朝的计划、步骤一一拟定……好一个玉无缘啊!” 
  “这些……怎么到手的啊?”素来冷静的徐渊此时却无法抑止自己的激动。 
  “这些都是兰暗使者的功劳。”惜云抚额感叹,“那些皇王在各城公布的法典也还罢,可是连玉无缘的东西也能到手,本王也不得不佩服!看来这世上还真没有他不知道的、没有他不能办到的事!” 
  “息王难道愿意用玉无缘的东西?”久微似笑非笑的瞅一眼惜云。 
  “久微觉得如何?”惜云不答反问。 
  “无懈可击。”久微一言蔽之,简洁又平淡。 
  “哦?”惜云闻言笑笑,目光又转向徐渊,“徐渊又如何看?” 
  “臣是武将,对于治国一套并不懂,只是……”徐渊垂首看着手中的卷帛,冷淡的双目中少见的绽出灼热的光芒,他似乎并没意识中到十指将卷帛攥得紧紧的,似怕它突然飞走了“只是若有此卷,臣觉得臣也能将一国治好,做一个很好的王!” 
  “嗯。”惜云颔首,似也同意。 
  徐渊继续说道:“若将新的王朝比作一个新生的巨人的话,那么新王朝初立时便仅仅只是立起了巨人的骨架,而这卷帛上---按这卷帛所做的---便是铸就巨人的血肉经脉,这样才能诞生活生生的巨人,这样才是真正的建立一个根基牢固雄伟壮阔的新王朝!??
 
徐渊、五媚、六韵闻言不由讶然,这冷到骨子里并隐含讽刺之意的话是那个素来温和淡然的久微先生说出的吗? 
  惜云无语的看着久微,目光中有着包容、感怀以及一丝无解的内疚。 
  “臣不知这世间到底存不存在圣人,只是……从天下人的传诵中可感,这玉公子在天下人心中以臻完人。”六韵清脆的声音打破车中的沉寂。 
  “完人……”久微抬手遮住双眸,却无法遮住那声音中的冷然。 
  惜云挥挥手,徐渊、五媚、六韵会意退下,车门关起,车内寂静如水,久微依旧以手遮眸,脸上神情却是风云涌动! 
  “久微。”惜云轻轻的唤道。 
  “我没事,夕儿,毕竟……那都是三百多年前的旧事,更而且,彼此都付出了……代价!”久微放下手,冲惜云一笑,却是复杂莫名。 
  惜云无言的伸出手握住久微搁在几上的手,那手冰凉透骨。 
  “说来息王在新年之初即出征,也是因为这玉无缘吗?”久微轻轻回握,惜云的手此刻温暖而坚定,给人安心的感觉。 
  “嗯。”惜云点头,目光落在几上的卷帛上,“你也看到了那些法典,皇王攻下城池后即行公布。城破之时也就是旧法旧理破灭之时,在军威之下,百姓们对未来正惶恐诚然、不知所措,而这时却有‘天人’玉公子出现,更实时公布这些于百姓有利的新法新典并真正执行,既安抚了民心,又做到了重建之功。时日久了,即便他日我们能打败皇朝,那些百姓只怕不会对我们有丝毫感激,反心生怨恨。所以要在民心未定之时……否则即便是二分天下,那也是败了!” 
  “夕儿,你有把握赢那个玉无缘?”久微侧目。 
  “赢玉无缘?”惜云抬眸一笑,“对决的人可不是我,那么辛苦的事我岂会做。” 
  “呵,真像你说的话。”久微也笑,“那么说是息王了,说起来……息王既得到了这份玉无缘拟定的初典,他会不会用呢? 
  “这个么……”惜云微微闭眸,脸上绽出一丝略带趣味的笑容,“他是一个很喜欢借他人之手做事的人,只是这一次,我却十分的肯定,他决不会用玉无缘的东西!” 
  “哦?为什么?”久微眨眼。 
  “呵呵……”惜云轻笑,“那是属于王者的骄傲!” 
  “王者的骄傲么……”久微眯眸一笑,“以实力来说,彼此旗鼓相当,只不过……”声音渐渐消去。 
  惜云侧首看他:“不过什么?” 
  “你至今都未对息王解释那凭空而现的五万风云骑,而他也未向你解释迟到落英山的原因,这样的你们是皇朝与玉无缘的对手吗?”久微指尖轻轻叩在几上,“咚咚”轻响,却似响在心头的声声警钟。 
  惜云目光幽幽的看着那因车的行进而微微晃动着的帘幔,良久后声音低低的飘荡在车中:“解释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必了!” 
  
  清晨气温极低,寒风凛凛,凌空扫过,如冰刀般刮得人肌肤生生作疼。铁骑大军以一种从容的气度快速的前行,蹄声齐整,盔甲铿然,高空上升起的那一轮红日,洒下一层淡淡的薄辉,轻轻的镀在堪亮的黑白铠甲上,远远的望去,似是行走在天边的神兵。 
  三千护队之后,紧紧拥簇着的是风、息两王的王车,风王车窗幔严实,安静雍容,息王车中琵琶之声隐隐传来,仿如金石断玉,决然有力,车外的士兵听得心情激昂,热血澎湃,那寒意便也悄然而走。 
  两王车后是四辆宫车,第一辆车中坐着风国大将徐渊、副将晓战以及刚从王车中过来的五媚、六韵,第二、三辆车中却是此次随军服侍两王的十二名宫人、侍者,最后一辆车中则坐着任穿雨、端木文声、贺弃殊三人。只是此时车中却是分外的沉默,任穿雨翻着一本兵书,端木文声、贺弃殊无声的看着任穿雨,已有半晌,神色间欲言又止。 
  终于,任穿雨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一眼对面的两人,微微一笑,然后起身掀帘拉门,对着门外的车夫道:“贺将军身体不大舒服,车别巅得太厉害了。” 
  “是!”车夫慌忙答应。 
  于是,车夫为着不巅到“身体不适”的贺将军,放慢了车速,渐渐的便与前面的车辆拉开一小段距离??
 
只是偶尔一抬眸,看着对面的人,会有那么一丝恍惚,这个人是谁?为何如此的陌生又如此的熟悉?十年走来,彼此何曾如此安静相处过!那一刻,心头百味陈杂,却又在神思一转间,回复平静冷淡。 
  餐毕,钟离、钟园静静入帐,奉上香茶,又轻手轻脚收走餐具,然后帐内再次回复静然。 
  “此次会战息王有何打算?”一杯茶后,惜云开口问道。 
  “嗯?”兰息转首看她一眼,“未想会在东旦渡相会,这或是天意,也或是人意。” 
  “东旦渡周围几乎全是平地,于此处作战,无机可借。”惜云十指翻转着茶杯,目光追着杯缘,头也不抬的道。 
  “风王智计百出,难道无良策?” 
  “要良策,息王应该问军师。” 惜云笑笑,略带讽意。 
  兰息不以为忤,眼眸望向帐顶光华夺目的明珠,唇际微微勾起:“无险地可借,无妙计可施,那便只有硬战一场,兵法、布阵、战力、勇气……看看到底我们谁更胜一筹。”末了,转首侧看惜云,似笑似问:“正面相会便要正面迎战方为勇士,不是吗?” 
  “斗兵法、布阵?”惜云转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眸问道:“息王学兵法之时学的是什么?” 
  “第一本学的是《玉言兵书》,然后才是家传兵法,这是王家家训,不得违背。”兰息据实答道。 
  惜云闻言不由莞然:“看来你我都是一样的,我们的祖先无论文武皆学自玉家,为着记恩,后世子孙学文开蒙之篇是《玉言仁世》,习武先背《玉言兵书》,而而今,你我面对的便是传授的玉家人,学生与老师的对决,胜算有多少呢?” 
  “不是有一句人人皆知的‘青出于蓝胜于蓝’吗?”兰息盯住惜云的双眸,似要从中探测什么,“又或风王认为玉无缘公子才慧冠绝天下,他人休言班门弄斧?” 
  惜云摇头:“息王胸有成竹,惜云岂会轻视,只是……”轻轻一顿,将手中茶杯搁在桌上,目光看向兰息。 
  “只是什么?”兰息追问一句。 
  惜云浅浅一笑:“虽说你我也非照书搬兵之人,但论到兵法布阵,这世间确实少有人能与玉家人相比。” 
  “如风王所言,那此刻吾等岂非掉头即逃,退避三舍?” 
  “非也。”惜云摆摆手,看着兰息,目如幽潭,“更因如此我们才非得一战,看看我们七将之后能否超越玉家人,三百多年的时间,我们是依只是玉家的学生,还是已脱胎换骨独立门户!息王不正因如此,所以才要正面对决吗?” 
  “与皇朝、玉无缘的对决,学生与老师的对决,皇座谁家的对决……多有意思的事……”兰息浅浅笑开,长眉轻轻扬起,沉静如海的黑眸微起波澜,晶亮的光芒似比帐顶的明珠更为灿目,“如此难得的盛会,如此难得的对手,你我却可相遇,又岂能负上苍这一翻美意!” 
  惜云看着对座的人,如此的兴奋,如此的期待,如此的自信……更甚至眉宇间绽放出一种少年的意气风发!这样的兰息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为这场对战而兴奋,他期待对面那两个绝伦的对手,他自信着自己的能力! 
  征征看着他,半晌后,她垂眸,轻轻弹响桌缘上的茶杯,和着茶杯清脆的清音,云淡风清的笑:“无回谷中,惜云已会皇王,此次便无需现丑,只需一旁观看息王与玉公子冠绝天下的武功即可!” 
  话音落下时,帐门被轻轻叩响,然后各将军鱼贯而入。 
  
  在皇华大军的王帐中也有着类似的谈话。 
  “无缘,记得在无回谷之时,你曾说过‘无回谷不是你们决战之地’。”皇朝闭目卧于塌中,淡淡开口。 
  帐中飘荡着轻轻浅浅的琴声,与塌相距一丈之处,玉无缘正抚着古琴,听得皇朝的话,却依未停手,只是抬首看一眼皇朝。 
  “玉家人号称‘天人’,精于命算,那这东旦渡便是我们命会之地吗?”皇朝沉厚的嗓音夹在琴音中隐约几分飘忽。 
  玉无缘未有作答,只是悠闲的抚着琴,琴音清清的响着,简简单单,却自然流畅,令人闻这即心神放松。 
  “这一战便是我们最后的决战吗?那么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登上苍茫山的是一人还是两人?” 
  “欲登苍茫者,岂可势弱于人,既终有一战,又命会东旦,便放手一搏!”琴音中,玉无缘的声音淡得仿如苍穹落下的天语,缥缈无捉却清晰入耳,十指轻轻挑动着琴弦,低垂的眸看不清神色。 
  “命会东旦,放手一搏……”皇朝睁开眼,看着帐顶上云环龙绕的花纹,目光渐渐灼热,“风惜云、丰兰息……当世罕见,而这一次却可与他们真真正正的一战,真是令人期待!”抬起手,手指正微颤着,那是激烈的兴奋所致! 
  “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 
  共此灯烛光。” 
  猛然间只听得玉无缘和着琴音轻轻诵出,抬首看向帐顶的宫灯,橘红的灯光透过水晶灯璧轻柔的泻下,洒满一帐的明亮与暖意。当最后一字念完之时,琴音也就止了。 
  皇朝转首,定定的看着玉无缘,灯下他正细细的以白绢包起古琴,神色间无丝毫变化。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皇朝一字一字的静静念出诗的最后一句,目光不离玉无缘,似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为何会在此刻念出这样的诗来。 
  可玉无缘却是一派平和淡然,抱起古琴,看看皇朝:“与息王这等智计冠绝瞬息千变之人对战,与其费尽心力思计谋策,不若随机而动以不变应万变。是以今夜屏尽思绪,好好休息。”说罢即转身离去??
 
“久微……”惜云揽住他,紧紧的抱住他,抱住那颤抖的肩,抱住那悲伤的灵魂,“久微……”温柔的喃喃唤着,直至那悲愤的笑声渐消渐歇。 
  “夕儿,我很恨!我很痛!”久微抱住惜云,嘶哑着声,悲惨着笑,“我们久罗族世世代代深居久罗山中,从不与外界接触,从不与外界起争端,可为什么……为何要遭遇那种悲剧,数万的无辜生命一夕间便全没了,苍郁的久罗山一夕便化为血山,只余那无数不能平息怨恨的孤魂,数百年来只留一下罪恶禁忌的族名,数百年来无人敢提,数百年来慢慢消逝在人间……为什么这样?!我们久罗的遗族数百年躲躲藏藏隐宗匿名偷得残生,可这些仇人……他们安坐帝位王座,他们安享荣华富贵,他们子孙百代……我恨……我恨……我要他们家国破灭,我要他们血流成河尸陈如山,我要他们尝尽我们久罗族这数百年来尝尽的所有苦痛!夕儿……我可以做到了……我可以一雪我们久罗族这数百年来的怨恨!还有……还有那个玉家人!那个担着‘天人’的美名、那个披着仁善慈悲之皮却助纣为虐的玉家人……那个害得我一族全灭永不见天的玉家人!夕儿,我恨啊……我真的想……想杀尽他们这些仇人!” 
  惜云抱着他,闭目不语,心头却是痛楚难当,久微……久微…… 
  “夕儿,现今天下兵马尽聚于此,而他们实力相当,他们要全力一战无暇他顾,我可施手段让他们玉石俱粉,我也可用……夕儿,我可以让他们尽归于这苍佑湖,让这苍佑湖堆满尸首,让这湖水化为血水永不褪色,就如当年的久久湖一般!” 
  久微的目光灼亮疯狂,可惜云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那清澈的眼眸如漆夜中最亮的寒星,明亮的光芒似可照射至天之涯、心之底,可看透世间的一切! 
  在她的注视中,久微轻轻摇头,叹息着,无奈着:“是的,我做不到的,我做不到视数十万人命于草菅,我做不到视苍生于无物……所以我……”眼睛看着惜云,那叹息与无奈便更深一层,“夕儿,为何你不肯争夺这个天下?为何你肯放弃这所有的一切?你若肯要这天下该多好啊,那我便可理所当然的站在你的身边,助你得到这个天下,我可以毫无顾忌的用我久罗族的灵力为你除去所有的障碍……可是你偏偏……夕儿……”无力的、失望的长长叹息。 
  “久微,不要妄用你的灵力,所施与所受从来一体!”惜云放开久微,目光紧紧的盯住他,抬手捉住他的双手,“不要让你的手沾上鲜血,你要干干净净的、平平安安的等待那一天的来临!” 
  “夕儿,我不怕报应的。”久微无所畏的笑笑,笑得苍凉而空洞,“久罗族不过余我一个,最恐怖的报应也不过取了我这条命去,这有什么好怕的,一个人啊……还不如早些去。” 
  “久微,不只你一个的,还有我啊。”惜云抬起久微的手放在脸颊上,温热那双冰凉的手,温柔的笑着,“久微,我们是亲人,我们是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最后的亲人……”久微喃喃的看着惜云,苦涩的、悲哀的笑笑,“是啊,久容已经死了,风王族也只余你一人,这世上只有你我血脉相连,我们是这世上最后的、唯一的亲人!” 
  “久容……”提起久容,惜云心头一痛,无法再语。 
  久微想起那个纯直害羞却又勇敢无畏的久容,眼角一酸,“我们久罗族以忠贞为荣,久容能救你,他心中必定是很幸福的。只是……”深深吸一口气,似要压下心口的那股酸涩与痛楚,“当年久罗王共有三子,那一场大祸之后,族人几近全灭,三位公子中三公子为凤王所救,长公子即我先祖跳崖得武林高人所救,只有二公子生死不明。初见久容时我便凝心,一直未能确认……但久容能用灵血救你,那他必是久罗王族,定是二公子后人。好不容易有一个亲人,可……”相执的手心滴落一滴滚烫的泪,那是谁的? 
  “当年凤王虽救得三公子性命,但其代价是舍去了一身灵力,王族之血流失殆尽,是以我风王族后代并无遗传到久罗王族之灵力,代代皆为普通人,虽从不忘久罗,但数百年也未再遇久罗人。我与久容相处十多年,竟不知他是久罗族人,最后……最后……”语声哽咽,不能再继??
 
 “夕儿……” 
  “久微。”惜云抬手制止,目光看向那一盏摇曳不定的烛火,“无论明日一战是否能分胜负,但苍茫山上必有结果!苍茫之会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请你离开,请回久罗山去静待新天下的到来……那时候……无论我是生是死,无论我是坐于朝堂还是魂散天涯……久微,我都由衷高兴。所以请你平安的回到久罗山去,宵眠会代我守护你一生。” 
  “原来……你早已安排好一切!”久微忽然明白了,手一伸抓住惜云双肩,“难怪你派无寒、晓战、斩楼为齐恕、程知、徐渊副将,那与其说是副将,不若说是护卫!无论成败你都不许他们有失!你……你将我们护得周全,可是你……你……”久微眼睛通红,紧紧的逼视着惜云,一刹那间,心头忽然酸酸软软,胸口堵涩难舒! 
  “久微!”惜云拍拍肩膀上抓得骨头生痛的手,“你太小看我了,要知道我不但是风国的王,无数士兵护卫护着我,而且我还是白风夕,以我的武功,这天下有谁人能伤得了我?所以你尽管放心,我绝不会有事,我只是需要你们的安全来安我的心,懂吗?!” 
  “可是……” 
  “没有可是!”惜云断然道,眉锋一凛,那一刹那,她是风国的女王,王者的自信与气势肃然而现,令人不敢违抗。 
  “久微,相信我。”惜云放柔语气,将肩膀上的手拿下,紧紧一握,“无论成败,无论生死,无论是天各一方……我们都会有感应的!我们是这世上唯一血脉相系的亲人啊!” 
  久微深深的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一张沉静自信的脸,一颗惶然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夕儿,我相信你,所以我在久罗山等你!无论多少年,我都等你来吃我为你准备的久罗佳肴!” 
  “好!”惜云笑,放开久微的手“已经很晚了,该睡了。”说完转身离去。 
  “夕儿!”久微唤住那个离去的背影。 
  “还有什么?”惜云止步回首。 
  “为什么?为什么明日一定要战?要夺天下有许多时间有许地方有许多方法,可为何定要在东旦渡一战?为何明日一战即要定局?一战的成败并不足以分出真正的胜负,可为何你们只要这一战?”久微问出心中最后的一个问题。 
  惜云看着他,沉默良久后道:“以息王为人本不应有东旦之会,但……”微微一顿,然后再道,“苍茫山下一战他似乎期待已久。”看看久微怀疑的眼神,不由笑笑,“或者是有某种约定,关于苍茫山顶的那一局棋。” 
  “苍茫山的棋局……难道真要以那局棋来定天下之归?”久微猛然睁目,哪有这样的天下之争,简直有些荒唐可笑。 
  “‘苍茫残局虚席待,一朝云会夺至尊。’这一句流传久已,而山顶之上的那盘残局想来你也看过,那确实存在着,所以以棋局胜负来定天下归属也未必无可能。”惜云却是满不在乎的笑笑,这一刻白风夕的狂放又隐隐回来,“敢以一局赌天下那才是真正的豪气!” 
  “那可是万里江山,不是区区金银财物,输者若真就此放弃,那必是疯子!”久微不敢信。纵观历朝历代,为着那一张龙椅,哪一个不是血流成河尸陈如山才得来的,而哪一个败者不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到万机尽失万念俱毁时才肯放弃! 
  “一定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者才是疯子!”惜云冷声接道。 
  久微无语,半晌后才道:若在东旦大战一场,以目前情况来看,极有可能是……”后面的话忽然咽下,看看惜云,“以兵家来说,康城才是必夺之地。” 
  “康城……黥城……”惜云眉头一跳,“康城还有……”却说到一半又止,低首似陷入沉思。 
  久微也不打断她的思绪。 
  半晌后,惜云似已想通某点,才抬首看着久微道:“若真以棋局定天下才是最好的结局,否则……”眼中一片沉重,“那必是哀鸿遍野,千里白骨!” 
  久微闻言心头一跳,征征的看着惜云。 
  “久微,你看现今天下百姓如何?”惜云问道。 
  “虽战乱不止,但皇华丰风四国素来强盛,再加四国各结同盟,是以四国百姓还算安乐,只白、南、王域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不过皇王与你们皆算得上是明主,虽攻城夺地,却军纪严明,又常有救济之举,所以百姓之苦已算降至最低。”久微答道??
 
“是!” 
  惜云转头看看他:“你如此布置我倒真不知你打算以何阵决战。” 
  “何须死守一阵,战场上瞬息千变才可令对手无可捉摸。”兰息淡淡一笑道。 
  惜云唇角一勾,似笑非笑:“不怕任是千变万化也逃不过一座五指山?” 
  “正想一试。”兰息侧视。 
  “皇雨!”皇朝目不移前方。 
  “在!”皇雨迅速上前。 
  “去吧,中军首将!” 
  “是!”皇雨领命。 
  “雪空!九霜!” 
  “在!”雪似的长发在风中飞舞,黛色的羽箭装满弓袋。 
  “左、右两翼!” 
  “是!” 
  大军双方的阵式已展开,各军将领已各就各位,两边高高的了台上屹立着双方的王,决战即始! 
  “传令,北以弩门进发!”墨色的旗下发出号令。 
  “是!” 
  传令兵飞快传出命令,刹时,北方的风云骑阵形变幻,仿如箭在弦一触即发的长弓快速前冲,首当其冲的金衣骑顿时被“弩箭”射倒一片! 
  “中军弧海御敌!”紫色的焰旗下传出命令。 
  “是!” 
  传令兵马上传令,位居中军的金衣骑中首顿时疾退,片刻便化为弧形深海,如弩箭而出的风云骑便如石沉大海,被深广的金色海水吞噬而尽! 
  “传令,东军双刃!”兰息对战场的变化淡然一笑。 
  “是!” 
  传令兵传下命令,东边的墨羽骑刹时化为一柄双刃剑,配以墨羽骑当世无以匹敌的速度如电而出,位居左翼的争天骑被刺个措手不及! 
  “传令,左翼空流!”皇朝迅速发令。 
  “是!” 
  左翼的争天骑化为滔滔江流,墨羽骑之剑直穿而出,却刺个空处,争天骑已两边分开,有如江流拍岸而上,再纷涌而围墨羽骑,墨羽骑顿时有如剑归鞘中,动弹不得! 
  “传令,穿云长枪!”兰息丝毫不惊。 
  “是!” 
  刹时只见右角之墨羽骑如长枪刺出,锋利的墨色长枪划过紫色的剑鞘,顿时飞溅出血色的星火!而鞘中的墨羽剑则横割而过,冲破剑鞘直逼中军金衣骑,将陷入金色弧海的风云骑解救出! 
  “传令,中军柱石,左翼风动!”皇朝下令。 
  “是!” 
  中军金衣骑阵前顿时竖立无数盾甲,仿如擎天支柱,任风云骑、墨羽骑如潮汹涌,它自岿然不动,壁坚如石!左翼则化为风中紫柳,墨羽长枪刺来,它自随风隐遁! 
  “皇朝名不虚传呀。”兰息笑赞,却也迅速下令,“东、北暂无大碍,西军阵雨!” 
  “是!” 
  军令方下,位居西方的墨羽骑已长弓如日,军首之将贺弃殊大手一挥,刹时一阵墨色的箭雨疾射而出,右翼的争天骑未及反应便被射倒一大片! 
  “争天骑右翼的将领似乎是那个有着神箭手之称的秋九霜,那她率领的右翼军必也精于骑射。”兰息看着阵中那飘扬着的有着斗大“秋”字的旗帜微笑道,“但制敌须取先机,我倒想看看皇朝该怎么破这一招,看看这与你齐名的女将有什么作为。” 
  “论到箭术,秋九霜……已当世无二了!”惜云看着战场,墨羽骑的箭如阵雨连绵,雨势如洪,无数争天骑在箭洪中挣扎倒地! 
  兰息闻言看她一眼,眸光一闪,似要说什么,却终只是垂眸移首。 
  “传令,右翼壁刀!”皇朝洪亮的声音隔着这遥遥数千米也隐隐可闻。 
  “是!” 
  当令下之时,右翼争天骑中忽一箭射出,如黛青长虹飞越千军,直射向墨羽骑阵中,迅猛无挡,还来不及为这一箭惊叹,一顶墨色的头盔已飞向半空,“咚!”的被长箭紧紧钉在有着“贺”字大旗的旗杆上! 
  “将军!”墨羽骑阵中传来惊呼,了台上兰息眉峰隐动,但眨眼却是了无痕迹的平静。 
  “我没事!不要乱动,守好阵形!”伏在马背上的人起身,除失去头盔外,并无半点伤痕,抬眼遥望对面,暗自咬牙:好你个秋九霜!若非躲避及时,此刻钉于旗杆上的便不只头盔而是他贺弃殊的脑袋! 
  墨羽骑因这一箭而军心稍动不过是片刻之事,但对面的争天骑却已趁机变动阵势,当墨羽骑回神之时,争天骑阵前已齐列全身甲胄的战马,战马之前是厚实长盾,密密严严整整齐齐一排,墨羽骑射出的箭全部无功而坠。而争天骑在长盾的掩护之下步伐一致的向墨羽骑冲杀而来,箭已无用,墨羽骑迅速拨刀迎敌,两军相交,墨羽骑的刀全砍在了长盾之上,而争天骑盾甲之中忽伸出长长一排利刃,刹时,墨羽骑战士血淋淋的倒下大片??
 
争天骑右翼阵中,无数长箭瞄准了半空之人。 
  “射!”一声轻喝,箭如蝗雨飞出。 
  “王!” 阵中风云骑发出一片惊呼。 
  箭在疾射,人在疾飞,彼此已只隔一尺,有人闭上眼不忍目睹。 
  “啊!”惊叹四起,却见那白影猛然下坠,顿时,那瞄准她的箭雨便全部射空,远远飞去,力竭而坠。 
  “王!” 
  提到嗓眼的心还未来得及放下,又被紧紧提起,一支黛青的长箭凌厉而出,那一箭之猛,那一箭之快,决非前面箭雨可比,空中之人避无可避! 
  “叮!”但见半空中剑光一闪,长箭化为两截坠落,而白影半空中足尖互踏,身形猛然前飞,然后轻盈的落在风云骑阵中。 
  “王!”马背上端坐着的的徐渊在这寒天却已是吓得大汗淋淋。 
  惜云抬首一笑,拍拍徐渊的马头:“别担心。” 
  目光环视周围以敬服之目光注视着自己的风云骑士兵:“记住,此刻是在战斗,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遵军令,不可妄动!” 
  “是!”徐渊垂首,众士兵以目光答应。 
  “那就好!”惜云轻轻跃起,落在徐渊的马背,抬首遥视前方小了台,长长深呼吸,“徐渊,助我一臂之力!” 
  “是!”徐渊伸掌平摊,惜云足尖一点,轻飘飘的落在他的掌心。 
  “去!” 
  徐渊一声轻喝,长臂扬起,掌上惜云腾空跃起,双臂平张,衣袂飞扬,仿如展翅凤凰,翱翔九天! 
  “射下她!”争天骑右翼阵中秋九霜厉声喝道,眉峰紧锁,目光焦锐,而同时,手中长箭已离弦而去。刹时,无数飞箭跟随着黛青长箭飞射向半空的凤凰,也就在那一瞬间,风云骑阵中飞起三道银影,半空中划起一阵银芒,断箭如雨,箭雨落尽,三道人影落回阵中,千万士兵也无人看清他们的面貌。 
  而空中的凤凰此刻离小了台已不过数丈,却身形微滞,显是力已将竭,正担心着是否坠落,却见她左手微扬,一道白绫飞出,缚上台顶一角,手一拉,身形再次飞起,直向了台而去。 
  “射下她!绝不可让她靠近了台!”秋九霜的声音此刻已是凄厉惶然,双目赤红,手紧紧拉开长弓,弦上三枝长箭,银牙一咬,三箭如雷电射出,黛青的光芒划过上空,撕裂长风! 
  争天骑左翼中冰雪般冷彻的男子猛然抬首,满头雪发在风中狂舞,目光追着那划空而过的长箭,一双眼眸慢慢变化,化为纯净透明的雪空,盈盈似雪欲融! 
  风云骑阵中的三道银影再次跃起,上、中、下三柄长剑在空中一闪,刹那间,士兵只觉得冷电炫目,一阵刺痛,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迷糊之中似有金石之音不绝于耳,再睁眼之时,看到的却又是另一翻景象! 
  半空中小了台前不知何时多了四名男子,手中长剑带着炽日的金辉直刺那迎面而来、卒不及防的凤凰!千钧一发之际,墨羽骑阵中四支长箭飞射而出,可那四人却不躲不避,长剑依然疾刺,竟是拼死相阻,以命庇护那了台中人! 
  眼见四剑即要刺中之时,白影左手一抖,白绫击在台顶,人已借这一击之力身形猛然后退,右手一扬,凤痕剑出鞘,手腕一转,剑锋一划,半空中与四剑相碰,执剑的四人却是下定决心要在这一击取她性命,是以这一剑均夹千斤之力,并未被阻住,反以更大的冲力直刺而来,但她也并未打算这一剑得手,反是借这一碰之力,身形再次高高跃起,令四剑刺空,然后翻身、旋腰、张臂,从高而下,如凤凰临空直扑向那四人。 
  “凤啸九天!” 
  一声清叱,白绫飞舞,风啸长空,长剑挥出,匹练蔽日! 
  那一刻,底下的人只见半空中长绫飞卷,如狂龙扫空,势不可挡,银虹灿烁,如雪凤耀天,气冲霄汉!那一刻,空中仿佛有两个太阳,金芒白光,交辉映射,炙肤刺目,凌厉的劲风凌空横扫,沙尘暴起,人立不稳,似随时都会被卷上空去! 
  “下去!” 
  “叮叮!”扣击之声,剑芒散去,白绫止飞,四道人影和着断剑从半空坠落。 
  “收台!”争天骑右翼阵中传来急切的命令。 
  了台下惊呆了的士兵终于回神,急忙要将了台降下,却一下手慌脚乱,反将了台摇得团团转,而了台中人狂自一身武艺此刻却也撞个鼻青脸肿,咒骂连连,只可惜无人听到罢??
 
 比疾风还要迅猛! 
  空中的凤凰即将坠落于地时,落入了黑影张开的怀抱中! 
  “砰!”重物坠击地面的巨响,尘土飞扬中,落在下面的黑影紧紧抱住怀中的白影! 
  “皇雨!” 
  争天骑阵中也飞出一道身影接住了另一个从天而降的人。 
  怀中那身体的触感是温热而充满活力的!这一刻,手不由收紧,泪不由潸然。 
  “嘻……我现在知道了,原来我真的很重要呢。”皇雨嘻笑的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秋九霜,虽刚自阎罗殿前回转,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高兴,“而且你竟然也会有眼泪,看来你还算得上是个女人。” 
  “怎么你还没死!” 
  恼羞成怒,秋九霜一拳狠狠挥出,正中目标,本以为他会很快还手,谁知却见他目光望向空空的天空,轻轻叹息:“那便是风王惜云吗?” 
  “惜云!惜云!惜云!” 
  兰息呼唤着怀中的人,轻轻的摇晃着紧闭双眸的人,从未有过的紧张、恐惧、颤栗紧紧的将他攫住!是的,这一刻他害怕!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息王此刻非常非常的害怕!害怕得心脏都痉挛着、抽搐着,似随时都会停止跳动……他害怕怀中这个人再也不会睁开她的双眼,那发白的唇畔再也不会对他吐出嘲讽之语! 
  “惜云!惜云!”温柔的、轻怜的抚拍着她有些发白、有些微冷的双颊,“惜……” 
  忽然怀中的人猛然睁开双眼,眼中分明藏着戏谑,那唇角浅浅的上扬,勾起一抹熟悉的讪笑。 
  “我现在承认你的‘兰暗天下’比我的‘凤啸九天’快啦!” 
  耳边清晰的响起独属于她的清越嗓音,兰息有些不确定的看着,有些迟疑的开口:“你……没事?” 
  “嘻嘻……多亏了这颗宝石。”惜云轻轻一笑从胸前拨出那支金箭,箭尖带出本嵌在银甲上的红宝石,手一晃动,宝石碎如粉沫落下! 
  “啧,这一箭好大的劲道!”惜云咋舌道,并且在兰息怀中舒服的伸了一个懒腰。 
  兰息定定的看着她,定定的看着良久,猛然间,毫无预警的将她往地上一扔,然后自顾站起身来,转身便往回走。才走一步,却发现双腿竟虚软得无法使力,抬起双手,竟还在激烈的颤抖着,慢慢的握紧成拳,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平息全身流窜的气息,平复狂跳不止的心,这一刻竟是无法诉说的喜悦,喜悦中却又夹着一丝酸楚半分恼怒。一甩袖,抬步而去。 
  “黑狐狸,你……” 
  耳边听得惜云轻轻的呼唤,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挽留。她已经很久不曾如此唤过他了,不由自主的转身回头,回头的那一瞬,却令他惊恐的睁大双眼! 
  “你……我……”惜云右手微伸,似想拉住离去的他,左手轻抬抚在胸口,嘴角溢出丝丝鲜血,一张脸惨白如雪纸,“我……”口才一张,鲜血便如喷涌的泉,瞬间染红她一身! 
  “惜云!”兰息跨前一步,双臂伸出。 
  “……”惜云张口,却终是未能讲出话来,眼眸一闭,无力的倒入兰息怀中,嘴角微微上扬,似想最后再对他笑笑,却终未来得及。仿若一朵雪昙花,开得最盛时,却毫无预警的败去,带着万般不舍的依恋,绝艳而凄哀! 
  “惜云!!!!!” 
  咆哮声响彻整个战场,仿佛是重伤垂死的猛兽发出最后的狂啸,惨烈凄厉!让每个人的心神为之震憾! 
  “他们伤了王!他们伤了王!为王报仇!” 
  战场上的风云骑狂怒了,发出了震天的怒喊,刀剑扬起,杀气狂卷……却依然未敢有丝毫妄动,只因他们的王曾亲自下令,未得军令不可妄动! 
   
  在那一声咆哮响起的同时,玉无缘全身一颤,瞳眸无神的盯着虚空。 
  而皇朝,在那惨烈的咆啸声过后,他手中已被他握得变形的金弓终于掉落。 
  “传令……” 
  皇朝的声音令玉无缘清醒过来,抬手抓住皇朝的手,那力道令皇朝痛得全身一颤:“不可!” 
  “现在丰兰息心绪已乱,理智已失,正是一举击溃他时!”皇朝看着他一字一顿的道。 
  “那里……”玉无缘抬手遥指对面了台,气息虚弱却语意坚定,“那里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不简单,他站在那里,便等于息王!你若妄动,他必会摧动五星连珠阵,此刻我……此阵连我也无把握破解,若你们在此两俱败伤,那还能有何作为!??
 
五十二、以江山相许 
   
  紧闭的帐门,帐内静默无息,帐外焦锐不安。 
  从帐门紧闭日算起,已两天两夜过去。 
  风云骑、墨羽骑的将领虽然忐忑不安虽想守于帐前,但都被任穿雨一句“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与责任”唤走,只是每日依有一人轮流前来,待看到帐前静立的久微与凤栖梧后便心沉谷底。 
  而任穿雨却自那日后便不再前来,只因为着守住东旦渡他已费尽心力,对面是他此生未逢之强敌,不敢有丝毫大意,也因他的坐镇,暂失主帅的风墨大军才未军心涣散,依严阵以守,锐气不减,令对面的皇朝也不由对其刮目相看,一方面因其严守难破是以未攻,另一方面因静待康城消息是以未动,东旦渡两军暂相安无事。 
  第三日的清晨,帐内终于传出声音。 
  “参!” 
  简短的一字,却让守在帐外人如闻天音。 
  钟氏兄弟源源不断的将参汤送入帐中,而帐外的人从久微、凤栖梧至闻讯而来的风墨大将却依旧不得入帐,一个个瞪视着帐门,满眼的焦灼,程知这个五大三粗的大汉甚至目中蓄泪,不住的合掌向天,祈求老天爷的保佑! 
  日升又日落,月悬又月隐,朝朝复暮暮,煎煎复焦焦,度日如年但总算也有个尽头。 
  第五天的清晨,帐内终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顿时让帐外的一干人等振奋不已。 
  帐门终于开启,金色的晨曦斜斜射在门口的人影,银甲泛起灿目的光辉,惑人双眸,一瞬间几疑这人是否幻影。 
  门口静立的是一个完好无损的、神情平静的风王。 
  “王!您终于……” 
  “风王,王他……” 
  众人急切的围拢上去,道着各自最为关心的。 
  惜云手一摆,目光扫视一圈,那一刻惶然的、激动的、焦锐的众人不由自主的禁声。目光最后落在久微身上,移步,伸手:“久微,他就拜托你了!” 
  “我定尽我所能!”久微躬身道。只是他一贯平稳的声音此刻却透着一丝沉重,因为从那紧紧抓着他的手可以感知她此刻的心情! 
  惜云目光再扫过众人,然后抬步而去:“风云骑、墨羽骑所有将领随我来!” 
  众人相视一眼,然后皆无语的跟随惜云而去,刹时帐外回复寂静,只余久微、凤栖梧、笑儿及钟氏兄弟。 
  “凤姑娘先回去休息吧,息王我会照料好的。”久微微一点头,然后跨入帐中。 
  “久微先生!”凤栖梧唤住他,“请让我看一眼他。” 
  久微回头看看凤栖梧,良久后微微一叹:“好。” 
  两人走入帐中,绕着玉屏,挑起珠帘,拂开床前丝幔,露出床塌中闭目的人。那一刻,两人心中同时轰然巨响,有什幺倒塌而堵住了胸口,心头被沉沉的压住,让他们一瞬间窒息,心头一片疼痛!那一刻,鼻不知为何酸,眼不知为何朦! 
  那个人啊,那个卧在塌中的人真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雍容高贵的息王吗?真是那个俊雅无双、风采绝世令天下人赞叹倾慕的兰息公子吗? 
  塌中的那个人,苍老了三十岁! 
  那曾经如美玉一般的容颜此刻布满细纹,曾经白皙光洁的肌肤此刻枯黄无泽,那曾经如墨绸般的黑发此刻已全部灰白,那曾经如幽海一般慑人心魂的眼眸此刻已黯然合上,那任何时刻都飞扬雅逸的神采早已消逝无迹,只是死气沉沉的卧在塌上,若非胸口那一丝微弱的起伏,几让人以为这只是一个死人! 
  “为她,他竟至此!” 
  凤栖梧伸出手来想要碰触塌中之人,却终是半途垂下,接住无声落下的泪珠。 
  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从来仿如绚烂的神话,可美丽的神话此刻是如此的苍白无力,眼前的苍颜白发却已是永恒! 
  “仿佛一块最完美的墨玉一夜之间被风霜刻下一生的痕迹!”久微看着塌中的人不由不动容,眸中水光闪烁,“‘雪老天山’原来真存于世间,‘天老’传人便是他吗?!” 
  凤栖梧抬首,“雪老天山”是什么,“天老”又是什么人,那与她无关,她只在乎:“他会如何?” 
  “‘雪老天山’是天老的绝技,无论伤势如何重,但有一口气在便可救活,只是他一身的功、气、精、神全部传于风王,而他……??
 
皇朝看看他,然后起身唤道:“来人!” 
  一名侍卫马上掀帐而入。 
  皇朝走至案前,铺纸抬笔,一挥而就。 
  “派人将此信以星火传予康城秋将军!” 
  “是!” 
   
  十六日,风墨军以风云骑为首发动攻势,白幡如云,缟衣如雪,凤旗翻卷,杀气腾腾!失王的风云骑誓为主报仇! 
  皇华军以金甲阵坚守,未敢迎其锋。 
  十七日,风墨军依以风云骑为首发动攻势,其势迅猛,如潮狂卷。 
  皇华军依以金甲阵坚守,未有出击。 
  十八日,风墨军仍以风云骑为先锋发动攻击。 
  皇华军以九轮阵为守,未有出击。 
  同日,秋九霜、萧雪空于康城收到皇王星火之令,告曰风王驾崩,令其谨守康城。 
  十九日,风墨军未有出击。 
  皇华军静待其动。 
  二十日,风墨军联合出击,大有一举击毁敌军之势。 
  皇华军终于迎击。 
  两军交战一日,依是旗鼓相当,不分胜负,各有小小损伤。 
  二十一日,秋九霜再接皇王星火令,风墨军于东旦渡连续展开攻击,复仇之军攻势猛烈完全不顾己身,颇令人头痛。是以令其领兵攻往黥城,以围魏救赵。 
  秋九霜领三万争天骑出发,萧雪空与一万大军留守康城。 
  二十二日,天寒。 
  清晨推开门,发现竟下起了小雪,细细绒绒,飘飘荡荡,为大地染上一层浅浅的白。 
  伸出掌来,想接住从天而降的雪,便看到了树梢的人。 
  白衣黑发,迎风而立,绰约如仙,似真似幻。 
  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是不可抑止的狂喜! 
  但下一刻却寒冰覆体,心醒神清,刹时耳际金戈铁马,眼前漫天风雪狂舞。 
  “虽然下雪,可是我知道天空是从未有过的湛蓝。”树梢的人仰望天空,声音极轻,但满天风雪中却清晰入耳,“有蓝空,有白雪,还有从极北冰峰吹来的最洁净的风,雪空……这样干净的日子,很适合你呢,今天的雪是为你下的吗?” 
  握住腰间的佩剑,一寸一寸轻轻拨出,晶亮的剑身映照着飘舞的雪花,幻美迷离。 
  “你只要不踏出此院,我便不会出手。”惜云低眸看着院中的人,如剑挺峭,如雪静寒。 
  “已经攻城了吗?”萧雪空的声音如冰坠地,清脆铿然却无温。 
  “是的。康城不但是兵家必争之地,同时对于息王来说还有另一种意义,所以昔年他与我一起踏平断魂门后他即在城中为今日留下了备军。而今,我出现在此,你当知你已全无希望。”惜云平静的说着,这些本无需解释,但她却还是说出,或许她依然希望他能放下他的剑,虽然明知不可能。 
  “王说康城有另一条通往苍茫山的信道,乃他恩师地老昔年上山与天老观星斗棋时所留,乃通往苍茫棋局之道,是以决不能失。”萧雪空也平静的道。 
  “争天骑虽雄,但主将不见,墨羽骑倍多,康城自难守。”惜云伸出手掌,接住眼前飘落的雪絮,看着它静静的融化在手心,“雪空,你便与我在此静静的看雪罢。” 
  “可以与白风夕一起赏雪,那实是雪空无上的幸事!但是……”眉锋一扬,慨然而道,“我位居皇国扫雪将军,士兵奋勇拼战之时岂有为将者不出之理,且我乃皇王之臣,为臣者当为君尽力尽忠!”长剑“噌!”的出鞘,伫立于风雪,凝然不动。 
  “即使知道结果是灭亡?”语气轻柔,说出的却是决绝之语。 
  “是!”答得斩钉截铁,澄澈的眸子中风雪如聚蓝空隐纳,“而且能与当世才慧武功绝代的风王一战,雪空无憾!” 
  惜云看着那一剑一人,半晌后喟叹道:“扫雪将军之‘扫雪剑法’当世罕见,惜云一生懒惰未能于剑上下功夫,是以无与将军可比之招。”微微一顿,然后又道,“我国王卫折笛虽未曾出世,但其武艺放眼天下也是屈指可数,隐居浅碧山十年,独创‘碧山绝剑’未有敌手,今日我便以他之碧山剑会将军之扫雪剑,也算不辱将军。”手腕一扬,凤痕剑出鞘,漫天的风雪也不能遮那一线轻红。 
  雪似乎下得大了,风似乎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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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2 15:08:53  更:2021-09-13 14:4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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