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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局外人(父子)[第2页]

作者:鱼是与非
首页 上一页[1] 本页[2] 下一页[3] 尾页[3]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二十、
午后的阳光落了满眼。
明晃晃的光亮,笼着屋里一切简单典美的景致,半真半虚。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作用,邵然的面孔落在音幻的眼里,有了些和平时不一样的神情。
笃笃笃,恰此时,叩门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邵然抬起头看向躺椅上的音幻,“爹爹?”
音幻只是冲门的方向扬了下颌。
邵然低声应了下是,忍着身上一动就会痛的苦楚略有些蹒跚的走去开门。
他昨天醒来后就被爹爹罚跪了一夜,吃早饭时才被允了起身,吃完饭,爹爹也不理他,晾着他一直站到现在。至于邵卿,他替他求情的话,在爹爹这里是一点儿用也没有。
当夜就气愤的拂袖离去。
于是邵然也就没地方可以问他师父去哪儿了。面对音幻,他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况且,就算问了,他爹爹也不一定会告诉他。
门外,是一个老者,慈眉善目,衣衫朴素,见到邵然豁然一笑,“您想必就是孙少爷了。不知道少宗主在不在?老朽邵乐求见。”
“然儿,请乐伯进来。”邵然还未出声,身后音幻已经吩咐了下来。
邵然一听爹爹喊这人‘乐伯’,当即恭敬的让过身。
在邵乐身后还跟着一个同邵然差不多年纪的男孩,眉眼间像极了邵乐,他用一双细长的眼睛黑溜溜的盯着邵然看了一会儿,便随邵乐一同进了房间。
“乐伯这些年身子可还好?”音幻已经从躺椅上起来,唇齿抿出的线路没有多少弧度,却意外地能看出淡淡的温润,迎着邵乐坐在了靠窗边的椅子上,目光不经意看到那男孩,微微眯起,沉默的顿在男孩身上。
男孩本是在邵然跟音幻身上打量,一时间反被音幻深邃的锐如尖刀的眼看得不自在起来,瑟瑟地低下头站到邵乐身后。
“劳少宗主记挂,我这把老骨头也就这样,都是要行将就木的人了。”邵乐朗声笑着,精气神看上去很硬朗,“这是阿飞的儿子邵欢,欢儿,来见过少宗主。”
“少宗主。”邵欢对着音幻怯声唤道。
音幻点了下头,“我离开那会儿,他还在襁褓里,一晃眼竟是这般大了。”
一旁的邵然索性将门打开,嗅着阳光的味道走去圆桌沏了两杯茶来。
“孙少爷,这可使不得,怎能叫您干这活。”邵乐忙起身,要去接邵然手里的茶杯,倒叫邵然一时不措,呆愣愣的侧头去看音幻。
“乐伯,你当得他侍奉的。”音幻淡淡一声,睨了邵然一眼,“茶放这儿,你随邵欢出去走走,听好,不准惹事。”
邵然沉寂的眸色一亮,面上浮现出一层终于被特赦般的神情,“是,爹爹。”
“欢儿,随侍好孙少爷,要是出什么事,我饶不了你。”邵乐板着脸朝邵欢嘱咐道。
“知道了,爷爷。”
阳光透过枝枝叶叶如雨一样淋了下来。
这情景是如此的新鲜,如此的可意,可是邵然没心思欣赏,他在惦记着时一凡。
要是师父在这儿,说不定会携他到树上去看这跳跃着的阳光,还会特意去撷取几根草来叼在嘴里,然后会蛮不讲理的叫他也叼上,也或者会在邵然没注意的时候,偷偷的放几只虫子到他衣袖里,还美其名曰锻炼他的机警性。
“喂,你在想什么?”邵欢受不了邵然一声不吭只顾走路的样子,率先出声道。
邵然看了他一眼,带着疏远的客气与温和,“没什么。”
“那你是要去哪?总不会就一直这样走下去吧?”
邵然止步,白皙的面容在逆光下格外耀眼,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邵欢,“啊。爹爹只说随便走走,所以,我打算在这边绕一圈就回去。”
“天呐,你也是真够听话的。”邵欢睁大了眼睛,“那么说是真的啦。”
邵然带着惑色挑了下眉,“什么是真的?”
“你是不是还有个师父叫时一凡?”邵欢不答反问。
“是。”邵然深深蹙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庄里都在传,少宗主凭空添了个儿子,却是不受宠的。等时一凡随陌月仙子取回给二少爷治病的药,就会将你扔给时一凡。”邵欢眨了下眼,“你看你对少宗主,唯命是从的样子,跟下属似的,哪里有父子的感觉?看来是真的。”
邵然当即怔愣,眉线紧锁,于脸上的稚嫩极不相符,他转身让自己的眼睛正对着邵欢,“你胡说!”怒意隐在因激动忿然而提高的音量里微微颤抖。
“我哪有胡说,封缘里的人都在传这件事,当时可不止一两个人听到了这场交易。要不然,你说说看你师父跟陌月仙子去哪了?”
邵然脸色白了不止七八分,瞳眸被邵欢的话逼仄得紧迫收缩起来,看起来竟不甚明了,似是落满了尘沙。他知道音幻不喜欢他,一直知道,却始终还是没想到,会当作物件一样被丢掉。
“说不出来了吧?”
邵欢的话犹在唱响,并无多少讥讽,只是很简单的在说明一件事。
邵然微微阖上眼,只觉得头有些昏沉,视线也有些模糊不清。
“你没事吧?”见到邵然竟红了眼眶,邵欢终于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失言了,“那个我……我就随便说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回去吧。”邵然仰起头望向天空,将眼泪逼了回去。
半晌,不禁奇怪的轻笑出声,弯起的眼角看不出喜悲。
回到院落时,逢上被邵卿遣来送东西给邵然的下人。
邵卿很有心,专拣男孩子喜欢的,其中有一把用玄铁特别打造的飞刀,款型精致,刀神如镜,印上光芒会神奇的呈现淡青色,刀柄刻着肃杀的两字——青芒。
邵然听时一凡提起过这把飞刀,当时师父脸上的神情是怎样的?
“哇,好霸气又精美的飞刀。”邵欢躲在他爷爷身后,眼睛却垂涎欲滴的看着端盘上红布垫着的青芒飞刀,满是欣羡的样子。
音幻正坐在圆桌旁抿了一口茶,听见这话,顺势接了句,“你喜欢就拿去吧。”
“真的?”到底是小孩,邵欢一下惊喜地钻了出来,怔怔的看着音幻。
音幻不以为意,淡淡的应了一声。
“爹爹,那是爷爷给我的。”垂立在音幻身后的邵然轻轻出声,他倒是并不有多喜欢这把飞刀,不过是为了时一凡求的。
“邵欢,不许放肆。”另一边邵乐铁青着脸将邵欢拉了回去,“少宗主,邵乐就不多打扰您了,这就告退。”
“乐伯,不急。”音幻搁下茶杯,回头去看邵然,小人的视线在咫尺间与他对上,能听见忽然加快了的心跳声从他薄薄的单衫里透出来。
邵然不敢同他对视,立即低了头,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手指会一贯紧张的去揪贴着的锦衣。
“让给邵欢。”音幻简单干脆的吩咐。
“可是,然儿,然儿也……也很喜欢……”邵然犹豫了片刻,斟酌着文辞,断断续续说道。
“同样的话要我再给你重复一遍?”
“……是,爹爹。”
二十一、
在封缘住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音幻决定带邵然回白一山庄。
邵卿说了很多话,但还是没能留住一心要赶回去照看音墨的音幻,他也不准邵然留下。
回程的路上,天气很好,透亮的阳光被树与树,叶与叶析成了线,一线一线地往下射。
邵然没学过骑马,便蹭坐在了音幻的马匹上,倒是很难得的跟音幻这样近距离的亲密。
他的背紧贴着音幻的腰上一点,头只及他爹的胸前,人很瘦很小,被音幻圈在怀里,竟也没占多大地方。
马匹哒哒哒的蹄跑声,映在林间密密匝匝铺天盖地的绿中,一排排的树在退,连风都在后退。
尘土飞扬。
赶了大半天路,邵然早已干渴难耐,他有咳疾,就算是平时,也要喝上好几杯水,更何况这样晒天的赶路,只是,在身边的是他最怕的爹爹,他不敢提休息,也不敢说要喝水。
这样大概又赶了一个时辰,见音幻还是没停歇的意思,邵然终于没能忍住,“爹爹,然儿想喝水。”迎面而来的风很大,他声音又小到不行,或者恰好音幻在想事,并没有得到回应。
马蹄下忽然一个颠簸,呛得正咽口水准备鼓起勇气回头看音幻的邵然急促咳了起来,牵引了咳疾,不仅喉咙,连肺也痒的厉害,咳了好一阵也没能缓下来。
音幻微微蹙眉,想起陌月临走前把完脉,同他提起邵然的身子,说是心肺旧损,咳疾是好不了了。不经意地往身前的小人扫了一眼,眸底或多或少有些担忧。
紧接着他拉着缰绳的手一扯,身下的马长长的嘶鸣了一声,前蹄高扬,停了下来。
“下马歇会儿。”音幻说着,率先一跃下了马,然后扶了邵然的小胳膊将他牵了下来。
邵然还在咳,小手捂在嘴上,咳得整个人都在发颤,肩版也不由自主地垂缩了下去,原本白皙干净的面容此刻却是双颊泛红,眼里竟还咳出了莹莹的泪溢在眼眶,却始终没想着要靠到音幻这里来。
音幻也没走上去为他抚抚背顺顺气,只在邵然对面看着,等小人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才指着马鞍上的皮革水壶,“去喝水。”语气是淡淡命令的口吻。
“是,爹爹。”邵然轻轻应道,只发了三个字的嗓音也还是能听见声音里的嘶哑。
他取来水壶往嘴里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才总算觉得好过了点,喝完时顺手用袖子擦了下嘴边残留的水痕,未想,被音幻不悦的目光抓住,举着袖子的手一下就僵硬在半空。
跟在时一凡身边久了,不免就染上了随性的举动。音幻向来是极不喜这些不雅的行为举止的,擦嘴也好擤鼻也罢,要么忍着,忍不住就用巾帕,往衣袖上蹭是什么道理?
“爹爹,我……”
“去拾一根树枝来。”
邵然畏惧的将眼睑抬了抬,他爹爹这样说,就是要打他的意思。
“是,爹爹。”再害怕也只能应是,这是邵然从小就晓得的。
他将水壶盖好放回马上,转身往旁边的树木丛走去,地上有些细细的干柴,看上去就知道打不疼人,这要是捡回去给他爹,怕是要引了音幻亲自来取刑具了。
邵然挑挑拣拣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根不粗不细还很软的树枝。不敢磨蹭,往回一路小跑着直到快接近音幻的时候才规规矩矩的缓停走了几步,“爹爹。”
恭恭敬敬地双手举着树枝托到音幻面前。
相比于邵然的严阵以待,音幻随意多了,右手一伸拿了树枝过来,没等邵然摆好手势,就着他举起的右手啪的一下就打了下去。
很轻易的就疼得小人手抖了一下,小小白嫩的手心登时红了一道细细深深的檩子。
“手摊好。”音幻叱喝道,矮他一个头的邵然瞬间瑟缩了一下,怯怯的抬眼看了他一眼,紧绷着手指将手伸张开举在他面前。
手臂平举过肩挨打,本身就是很熬人的姿势。
见邵然始终将眼盯在他泛红的手心上,屏着气等下一鞭,音幻停了好久没打下去,等小孩终于吸不住换气的刹那,啪啪啪啪啪,一连五下混了四分力甩了下去。
这树枝也真是细,不过一共才打了六记,竟砰的一声断裂了,枝端还被音幻捏在手里。
邵然死咬着唇没喊出声,细发被疼出的密汗黏了几绺粘在额上,细皮的手心上肿起好高一块,深红色的下面微微泛青,细看时能分辨出六道枝条的形状。
“再让我瞧见,你这手臂就别要了。”音幻扔了仅剩三分之一的枝头,看着邵然威慑道。
“是,然儿再不敢了。”带着些哭腔的稚音像是卷了阳光的风,暖暖清清的。
“将马牵上,这段路走着去。”吩咐完,音幻就往南边的方向迈步而去。
邵然牵着缰绳跟在他身后。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运气很好的让他们父子见到一处茶棚。
茶棚很小,位子不多,音幻携他选了最靠边的地方坐下,这还是邵然第一次在外面跟音幻吃饭,条件还真是够简陋的。
音幻只点了几个包子和一壶茶水,邵然坐在他身侧的位置,扯了包子的肉皮咬了一口,低垂着的好看眉骨就皱在了一起,他不敢挑食,只是这包子还真是难以下咽。
“爹爹,然儿能只喝水吗?”眼巴巴偏带惧色的看着音幻,邵然小声的问道。
音幻瞥了他一眼,刚想说话,他们坐着的位置凑了一个人上来,“冒昧打扰一下,不介意拼下桌子吧?”
邵然看了这人一眼,他粗布简衣,手里举着一个长长的条幅,竟是个算命先生。
音幻没说话,眯着眼朝邵然指了下包子,神情很明了,必须趁早吃完,好继续赶路。
邵然知道他爹爹的脾性,不爱跟陌生的人说话,那人始终没走,茶棚也的确是没位置,他只好出声道,“前辈请坐吧。”
“多谢小兄弟。”那人拂衣坐下,端看了邵然一会儿,温润的笑容渐渐收起,“小兄弟心性慈善,正好在下略懂面相,方才观之,有一事要提醒小兄弟,切勿焦心劳思。否则,怕是活不过弱冠之年。”
吃着包子的邵然闻言噎了一下,还没开口,却见一向不轻易与外人动怒的音幻沉了脸,眸色森然的望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算命中年人。
“那请先生算算,你自己尚能活多久?”
二十二、
“是在下唐突了,我其实并没有恶意。”听见音幻的话,那算命先生愣了愣,面露尴尬。
茶棚遮了阳光,落下密密实实的浓阴,竟有些阴习习的冷。
邵然垂头眨了下眼,又抬起一点点弧度偷偷侧看向音幻,可向来在他爹面前,哪怕是细微至简的小动作都是瞒不过去的,他还没窥探出一点寻味来,音幻已经将目光从那算命先生移向了他,幽冷的打了过来。
恍若犯错被抓了个正着似的,邵然急急忙忙低头闪开音幻的眼,慌错间,捏着包子的手一下用力,揉出了油腻的汤汁,沿着指尖的线路直直往袖口流去。
“呀!”小人惊呼一声,登时从木椅上跳起来,左手迅疾的将肉包避了汤汁接了过去,右手上满是油渍,他用力甩了甩,才终于没让衣袖沾上。
大概这是第一次,邵然在他面前,毛糙成这个样子。音幻没说话,只是望着邵然,眉宇间并没有很深的锁起,却也微微拧着。
一贯的,小孩在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目光朝向他,带着怯怯的神情,见到自己冷峻索然的样子,嘴唇会哆嗦的上下抿动,然后,怯怯的一声,“爹爹……”
那跑江湖算命的比音幻热心的多,立即取了白色的巾帕出来递给邵然,“小兄弟不嫌弃,就拿去擦下手吧。”
音幻瞥了那算命的一眼,年纪倒是比他还大上几岁,想着方才他说的话,于是侧眸,眼睛实打实地定在儿子的脸上,面阔瘦削,稚嫩的线条勾勒出的匀净秀气,哪里能看出活不过弱冠之年来?
于是,音幻在心里笃定了,这江湖术士的话,岂能当真。
“爹爹?”
思绪被打岔,音幻抬眼,望向眼巴巴觊觎着巾帕擦手的少年,眼底惯在的夹杂着如风一样的黑色凉意,“一炷香的时间,去方才来时的河边洗干净。”
“是,爹爹。”邵然背过身时,没忍住苦起脸,那段路不短,一炷香?他立即跑起来,越过一排的桌椅,衣衿吹在身后,飞驰的小小身影始终步子轻快。
邵然在河边找了处能站脚的地方,便拢了衣袖衣衫弯着腰,捧了水洗,这水啊,跟那会儿他第一次与音墨出庄游玩时一样清澈,只不过那会儿水寒,而现下蔓过手心的水是暖的。
他顺着手里的水怔怔看了一会儿。
不由得,想起那一次音幻将他丢入水里,想起邵欢说的音幻要将他交易给时一凡,想起这些年好的不好的回忆里终只有一张音幻对他的冷漠的脸。
水渐渐渗光,手上零星倒映着的邵然的脸也慢慢消失,他轻轻抿了下唇,将视线望向河面,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河上,他额前的乌发微微吹起,露出的大半张面孔,怎么瞅也跟他爹不像。
难怪,邵卿他们听见他叫音幻爹爹的时候,这么吃惊。
难怪,邵欢会肆无忌惮的说他是不受宠的儿子。
难怪,他永远也比不上二叔在他爹心里的位置。
难怪,那时,他爹真能狠的心下,将他丢到冰冷的湖里。
邵然啊,你说你,究竟为什么出生,又为什么活在这世上?他忍不住在心底问。
紧赶慢赶跑回茶棚,总算没超了音幻给他定的时辰。
他爹还是在那儿,只是原先坐着算命先生的位置上被一个中年人替代,中年人的旁边有个比他小上两三岁的小男孩。
“音幻爹爹,这里的包子怎么这么难吃。”小男孩嘟着嘴,冲音幻一脸的嫌弃,声音很好听,人也长得很灵气,黑色的碎发铺在额前,没过弯弯的眉毛,露出圆溜溜灵动的双眸。
邵然的脚步微错,瞧不见背对着他的音幻的脸。
“荀儿,你还跟前几年那般挑食,再这样,可长不高了。”
邵然定在棚口,他垂了下眸,音幻对男孩说话时声音里是非常温和的。
“会吗?可是音墨叔叔也很挑食啊,他为什么那么高?音幻爹爹是唬荀儿的吧?”稚声稚气的问话,透露着两人熟络的非同寻常的关系。
邵然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弯蜷起半个虚虚的拳头。
音幻从不带他出门,所以他爹的朋友,邵然一个都不认识。音幻的至交也从没来过白一山庄,因为,大半的时光,音幻都会带音墨呆在外面。
要不然以封缘的情报,不可能连丁点儿邵然的消息都没有。
音幻忽然往路口的方向撇了下头,看见停在那里的邵然,眯了眼,眼线随轻蹙的眉骨透起淡淡的凌厉,“还不过来。”
邵然低声哦了一句,隔着一段的距离,也不知音幻听见没有。
他踱步走了过去。
“音幻爹爹,他是谁,你的下人吗?”男孩说话随意,漫不经心的看向邵然。
音幻的视线擦过邵然透白的没有多少表情的脸,望着中年人,“凌大哥,这是犬子。还不见过你凌伯伯。”后面半句是对已经站在他身后的邵然说的。
“是,爹爹。”邵然垂敬的立在音幻身后,抬头,对素不相识的中年人恭声道,“邵然见过凌伯伯。”
中年人眸色里的诧异一闪而过,再看向邵然时,亲和的笑了笑,“你爹是个嘴严的,我竟不知道他还有个这么钟灵毓秀的儿子。”
“荀儿不依。音幻爹爹,你说,是荀儿聪明,还是他聪明?”
男孩才开口,中年人已经眸色一沉,瞪向了他,“凌荀,再不规矩着点儿,别怪我动手打你。”
闻言,男孩显然害怕的颤了一下,小手顿时捂上嘴巴,闷声道,“爹爹,荀儿不说了。”
“自然是荀儿聪明。”音幻却是意外给了答案。
邵然呼吸隐约一窒,又极快的回神缓气。
“然儿莫在意,你爹爹是哄你荀儿弟弟的。”中年人歉意的向邵然看来。
“然儿不敢。”邵然立即回声。
他爹的语气平平缓缓,明晦不定,听不出是哄还是认真。
但他爹不喜欢他是铁砧的事实。
不需要刻意记也已经烙在邵然的骨血里了。
所以,他只将中年人的话当作客套的场面话。
无力地也只能这样。
二十三、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
邵然牵着马走在最后,音幻、凌荀与他爹凌斯栾走在前面。凌荀爱蹦跶,小小的身影撺掇在细碎的石子路上,踏起砰砰砰的声响。
在那声响之下,话语随了风吹到后面,稀稀散散地跃进了邵然的耳里。
凌斯栾看着远处大片青色的群山,视线缓缓掠过他身旁的凌荀,定在寥寥无言面色始终清冷的男子上,“音幻,音墨的病可好些了?这一年,倒是甚少见你带他出来了。”
“啊。”音幻撇了下头,看了凌斯栾一眼,又侧头望向前方,“陌月已经在寻余下的药了。”
他们身后的邵然步伐僵了一下,踢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脚趾头像是被蛰了一下痛了起来,却是不敢停下,低了头若无其事的跟着。
他真是想极了时一凡。
他师父,什么时候来带他走啊?
音幻在前面毫无察觉的继续走着,偶尔跟凌斯栾说些什么,偶尔凌荀会插上一两句话,轻快无虑的稚音在空荡的野外格外好听。
他们来就是为了要去白一山庄,探看音幻跟音墨的,不想先在茶棚里偶遇了音幻,自然是要一道去了。只是,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两袖清风的只带了随身的包袱,连马匹都没有。
邵然向后瞥了下马鞍上的凌家父子的行李,再看了眼前方信步走着的音幻三人,眸睑垂了一垂,视线里的景物却是没有任何改观。
“爹爹,荀儿累了,荀儿能坐马儿上面吗?”
“你然儿哥哥牵了这么长时间的马都没喊累,你倒是娇贵的很。”凌斯栾冷声道。
“可是,荀儿就是累了嘛!”见凌斯栾没理他,自顾走着,凌荀只好将头转向音幻,“音幻爹爹!”奶声奶气的口吻一字一顿的被拖长,满含撒娇的姿态。
“去吧。”音幻拍了拍凌荀的肩膀,将他指往邵然的方向,又回了下身,眼神敛过比凌荀大上不少的邵然,淡淡嘱咐道,“牵好马,别叫荀儿摔了下来。”
“是,爹爹。”邵然乖顺的及声应道。
初时倒也还好,大概是第一次,凌荀坐在马上,有些紧张的牢牢抓着前边的马鞍,可走得久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好奇的拂拂马头上的红毛,小脚因颠簸乱咯了几下马肚,马有些躁动起来,前方牵着绳子的邵然不得不更用力攥着。
“凌……荀儿,”想着指名道姓总有些不礼貌,凭着稍年长,也随之唤了一声‘荀儿’,和声道,“你别动的太厉害,我会牵不好的。”
“我怎么乱动了?”凌荀清秀的眉毛浅浅一拧,几分不悦,“你没用,牵不好就怪我头上吗?”
霎时,邵然被气噎了一下,可又不敢大声,怕引了音幻回首,到时吃亏的还是自己。所以也就只能止了话头,憋着力牵起缰绳。
凌荀瞅他不回话,还径直转了身,顿时有股拳头打在棉花上的狼狈感。
他是从小被周围人宠着长大的,除了他爹,还真没人敢这样轻视他!
偏执的怒火噌噌噌似燎原般燃起,他狠狠夹了下脚,用力拍了下马的脑袋,只听一声长嘶,前蹄一扬,马以破风的速度往前冲去。
邵然是根本没想到,也就没能阻止,手腕被冲开的马恍若断臂般的一扯,疼得下意识地松开了缰绳,后背差点被马头撞上,好在随时一凡久了,身体的灵敏性大涨,饶是如此,腿仍是被抬起的马蹄火辣辣地蹬了一下,摔在了一旁。
始作俑者的凌荀也显然没想到马儿发疯起来这么可怕,他惨白了脸,吓出的喊叫声生生盖住了邵然紧皱眉头也没能忍住的痛呼,“爹爹,救荀儿!”
音幻与凌斯栾尽已察觉,动作比声音更快,很默契的一个去顺马儿,一个飞跃到在马鞍上身形不稳左摇右晃的凌荀身后抱住他。
没一个人想到邵然。
邵然是自己站起来的,立在四五步开外的地方,就那样看着。
他能理解凌斯栾奋不顾身的去救凌荀。
也能明白,喜欢凌荀多过对他的音幻义无反顾的去牵发疯了的马。
只是,仍是在听见凌荀的那句‘爹爹,救荀儿’的话后,不可抑制的想起了那天,他在湖里也是被吓傻了的或者还要强烈的语气去求音幻救自己的那句‘爹爹,救救,然儿’。
当马儿终于在音幻手里温顺了下来,凌荀又安全的靠在凌斯栾怀里时,音幻总算想起邵然,他的视线登时像撒开的网向四处散开,看见不远处的邵然笔直的似乎并没有异样的姿势,说不出来的心口缓了一缓。
恍惚间少年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将视线延伸了过来,那双仍旧黑白分明的双眼,似铺了层虚淡的薄膜映在音幻墨黑般的瞳仁里。
小人合了下眼,眼线之上的眼睫清晰可辨,又再度睁开,踩着一步一顿似乎隐约极为沉重的步子朝他走来。
“爹爹,是然儿的错,没将缰绳牵好,害凌荀差点摔下来。”小人忽而跪向他,脑袋垂得低低的,处在阳光晒不到的边缘,却像是拖了一条影子。
二十四、
音幻站着看向跪在地上的邵然,临下的视线眉宇深深锁起,似引出无数暗色的阴影,与曜眼的阳光不同,蕴在拂动的偏带暖意的风里,一瞬不瞬的往小人的身上扎去。
听不见音幻的回声,邵然不敢动,只是,细碎凸起又不算特别尖锐的石子硬在膝盖下,还是叫他痛了起来,连着方才被马踢到的那块儿,一阵一阵的疼绞。
手上也被缰绳划拉了一道长楞,指骨稍碰手心,就疼得厉害,只能虚虚撑开。
忽然,极狠戾的马鞭破空呼嚎着甩上身的嗖啪的一声刺耳的传来。
——“哇啊,爹爹,饶了荀儿!”
邵然下意识地闻声回头,就看见凌荀被凌斯栾拽定在地上,揪着他的肩,高扬了挥马的鞭子像是往牲畜身上抽的力道,又是一记,毫不含糊的鞭在凌荀的屁股上。
随着啪的一响一落,凌荀臀上月白色的锦衣如同呼应一般裂开,撕碎的衣缝间红色的血迹晃眼的渗开,“哇啊啊,爹爹!”
凌荀哽着声音哭喊的撕心裂肺,身子疼得能清楚的看到在止不住地打着哆嗦,若不是他肩骨被凌斯栾提着,怕是整个人都要往地上摔去。
凌斯栾一句话没说,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极快的十来下过去,凌荀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更叫邵然瞠目的是,他身后屁股上的那块地儿,上下晕了好比成年人摊开的从指尖到手腕距离的红,搅碎的皮肉粘着碎裂的衣襟,可怖的很。
在邵然被凌斯栾吓愣的时候,他爹已经几步走了过去,在凌斯栾又扬起一鞭时出手将鞭子夺了过来,“凌大哥的这十几鞭,也叫荀儿吃够教训了,就此罢手吧。”
凌荀仍在哭,出气都是一噎一噎的,惨白的小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
“倘若敢有下次,凌荀,别说是你音幻爹爹在,就算你躲到你爷爷那儿去,我也定不饶你。”交混着令人惊容的怒意,从凌斯栾冷若冰霜的面色,显现出来。
原来,也不单单是,只有他爹爹,才会发火。跪着的邵然这样想到。
只是,凌斯栾到底还是真宠凌荀的。这顿打或许更多的是出于对凌荀差点摔下马的后怕。
要是换做他爹,被人夺去了刑具,会就这样饶了自己吗?
“来,荀儿,音幻爹爹抱你去白一山庄。”
很难得的竟听见他爹会这样温柔的对别人说话。
这样的语气,记忆里是只有他二叔能得到的殊荣。然后,眼前转到音幻更放了小心在里头的动作避开伤去抱凌荀的画面,凌斯栾虽依旧是冷着脸,但目光始终追随着凌荀的小小身体,看得出,他应该很爱自己的儿子。
凌荀真幸福。
音幻直接抱了凌荀跃空而去,凌斯栾的手劲他是知道的,需要马上给凌荀处理好伤口。
左右这里离白一山庄也不远,抄小道大概半个时辰能赶回去。
凌斯栾也紧随着提了内力,别看他对凌荀打得狠,盖不住眼底尽含的惜疼。
只是,被他们遗留的邵然,用那双干净到能映出整片蓝天白云的眼睛,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一句话没说也没提。
那匹被音幻驯顺的马跪了马蹄,伏在地上,用马头上那双似乎隐隐泛光的马眼,看着它身前不远跪在地上的少年。
起风了。
凌荀趴在床上,尽管大夫的手轻了又轻,还是让他痛得频频喊出声来。
“荀儿究竟是因为什么挨了你爹的打?”音墨将一件蓝衣披在肩上,空荡的两侧衣袖沿着身线贴在侧方,翩翩文雅的气质不需要过多的修饰就能彰显出来。
凌荀皱着一张小脸,未干的泪迹衬得楚楚可怜,“因为……荀儿不会骑马。”
音墨温润如玉的面上浅浅扬起一丝弧度,噙着一抹很明显对他话语不信的笑,转头看向多日不见的音幻,笑便淡了下来,“哥哥是去找凌大哥了?”
他以为这几日音幻是寻了然儿的消息才出庄去。却不想,还是没见到然儿。
莫不成,哥哥真得对自己儿子一点儿不在意?音墨探寻的望着音幻的脸。
音幻将视线从凌荀身上收回。
他跟凌斯栾自小相识,凌斯栾经历过得怕是比他比音墨还要凄惨,但他为人仗义,常常为他们兄弟俩援手,又一直到人近中年时才喜得一子,所以但凡与凌斯栾相交的,也因此都会对凌荀偏爱宠溺些。
“跟凌大哥是在路上偶遇的。”音幻淡淡道。
“那哥出庄究竟是为什么?”音墨眸色亮了几分,他想从音幻嘴里听到他想要听的话,他那么希望听音幻说他是去找然儿了。
音幻转了头过来,视线定在音墨脸上,思及欲要出口的回答一下闪过某张脸哽在喉咙里,紧接着像是很突然的眉宇蹙开,眼神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分明是在数人。
“糟了音幻,然儿没跟来!”凌斯栾的一声惊呼微不可及却又沉重异常矛盾的打在音幻心里。
他向来不喜欢那个孩子,只是,从来没想过邵然的分量会这样轻,轻到被他轻易遗忘。
音幻以极致的速度赶过去的时候,也终是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远远的瞧见仍跪在那儿的邵然,打量的眸光轻晃晃的下移却在掠到那被压在硬石子上染起的红色膝盖时,不自觉的放大了些继而像是被狠狠揪起眯了起来。
“为什么不跟来?”
始终低垂着头的邵然是先听到他爹这声不遮掩怒意的话,才将头缓缓的一抬,将目光轻轻的一触,落到眉眼都锁在一块儿的音幻身上。
“没爹爹的吩咐,然儿不敢起。”
音幻愣住了,好半晌,狞怒的面色才缓和下来,不知道说什么,于是淡淡的反问了一句,“这会儿倒是没想着离去?”
邵然捂着胸轻咳了几声,缓了几口气,才极轻的回道,“然儿知道,爹爹,要用然儿换师父的药来救二叔。”
音幻睁着的双眼,此刻,如死寂一般的漆黑。
二十五、
昏黄的夕阳与燃烧的晚霞,被扯得老长的阴影交错重叠。
天空似乎陡然升高,云朵被光线刺破,西落的太阳啊悬在一边,俯视这世间熙攘纷纭。
“邵然。”音幻突然出声。冷冷的指名道姓的称呼,让跪着的少年微微抖了一下。
他昂起头,额上的乌发恰到好处的分开,露出那双清澈却有些黯淡的眼睛,望着他爹。
“这件事,要是从你的嘴里让音墨知道了——”音幻居高临下的拿眼斜睨着邵然,凌厉威慑的语气随着渐渐泛冷的尾音,似能凭空蚕食人的所有温度。
飒飒凉风卷着落叶从身侧拂过,邵然微阖起眼,如墨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片空明的寂静,谁能想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竟能有这样老成的表情?
“爹爹,”邵然眉眼弯了弯,伴着几声喑哑的咳嗽。
音幻微乎其微的蹙了下眉,这几日但凡日落趁夜,邵然的咳疾就会发作起来,有时怕吵到他,就蒙在被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却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看小人时而咳得厉害,就不免会觉得当初因为音墨的那件事,就将他丢到湖里,或许真是太心狠了点。
“然儿没有质问的意思。还是很高兴的,能和师父在一起。”邵然抿出一丝笑,小小的嘴稚嫩的脸,干净的眼里,目光却是很浅很浅,没再望着音幻,而是以一种平平的空洞的柔和的眸色透向远方,“再说,然儿,也是希望二叔能快点好起来的。”
音幻僵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多情绪翻转碾压,又通通陷入沉默。半晌,“起来,回山庄。”
吩咐完,他已经转过身。
他当然知道跪了许久的邵然不一定能站得起来,也能想象到被石子擦破的膝盖会有多疼,可是,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对这孩子冷冷淡淡的态度,要他扶他哄他?
音幻自问做不到。
连抱着邵然骑马的心思都没了,牵过缰绳就走。
“是,爹爹。”
他身后的邵然应了一声,清脆平稳的声线听不出委屈,将他对他的冷漠置之当作是理所当然。
回到白一山庄,已经是晚上了。
邵然走得很慢,还在后面跌了好几次。走在他前头的音幻,虽然始终没回头,但是像在背后长了双眼睛,每逢上他摔去的时候,会将步子放得极慢,也算是变相的对他宽宥了。
“然儿,你怎么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音墨迎了上来,目光很急切的上上下下将邵然打量了一遍,俊逸的眉宇是锁了又锁。
大厅里只少了凌荀的身影,凌斯栾歉意的走到音墨旁边,“然儿,凌伯伯要向你道歉,我……”
“然儿不敢。”不等他说完,邵然立即惊恐的出声制止,凌斯栾可是他爹都要叫上一声大哥的人,“然儿,无碍的。是然儿自己笨,没跟上来。”
“然儿,二叔抱你回院子,可好?”音墨轻轻抚了下邵然的脸,心疼溢于言表。
“你自己的身子还不清楚吗?再闹腾,又该躺上好一阵了。”音幻瞥了邵然一眼,正色地看着音墨,语气不容置喙,“我会叫人送他回去,也会叫大夫给他诊脉,凌大哥是第一次来,你得随我陪着。”
“我倒不用你们陪,荀儿还在房里,正好我们各自照看两个孩子。”凌斯栾笑了笑,挚切的看向邵然,“然儿,我替荀儿跟你说声对不起。他自小被我宠坏了,但其实本性不坏,你多让让他。凌伯伯很想看到你们能玩在一块儿。”
“凌大哥,邵然比荀儿年长,自是要谦让幼弟的。”音幻略一摆手,视线淡淡的扫向邵然,却是没说一句话。喊了人来把邵然送回院子,又吩咐下去给他请了大夫。
邵然回到阔别已久的院子,树叶斑驳的在地上印出星星点点。
能感觉到音幻对他,比以前还要冷淡了,要么不同他说话,要么只喊他,邵然。
是因为他将那场交易说出来的缘故吗?
邵然不懂,他也没必要非弄懂不可。
左右都是要走的人。
在自己的院子里呆了三四天,膝盖跟腿,还是隐隐会痛,他索性就哪儿都不去,偶尔一个人望望天,偶尔音墨会过来陪他,最多的时候是睡觉,想着时一凡睡觉。
大概是因为春困,他越来越嗜睡了,也怪不得他,这几日咳嗽的厉害,似乎将精力都咳尽了,然后他会想起那个算命先生的话,那句‘焦心劳思,怕活不过弱冠之年’的话。
有时候邵然也会想,如果真死了,他到底是开心呢还是不开心呢?
答案自然是不知道的。
又一日,阳光正好,睡久了的邵然就想着到外面走走。
从那夜音幻遣人将他送回了院子,他便再没见过他爹,音幻也没像以前那样逼着他练武读书。
或许,他爹比他更明白,他终是要走的人,又何必再花心思去培养?
邵然真真切切的当了回自由的闲人。
白一山庄的湖水是流动的,所以很干净,有很多鱼,邵然就坐在岸边晒着阳光看着鱼。
心思其实不在这儿,所以当凌荀走近时他都没发现,直到凌荀冲他喊,“喂。”
邵然才惊觉的转了头,想起凌斯栾的话,微微温声道,“啊,荀儿,有事吗?”
“不用叫的这么好听,我跟你又不熟。”
邵然听见他冲口的语气,愣了一愣,也不想计较,就又回头看水。
凌荀却是不依不饶的走过来,“我知道音幻爹爹不喜欢你。”
“是吗。”邵然淡淡的应了一声,竟没有特别生气。
“是。”凌荀接的非常的干脆,“而且,音幻爹爹是永远不会喜欢你的!”
邵然朝水里扔了一个小石头,“为什么?”
“那晚,音墨叔叔亲口跟我爹说的,说你娘为了接近音幻爹爹,朝音墨叔叔下毒。音幻爹爹为了拿到解药,才会同你娘有了你。”不顾邵然瞬间惊起的异色,凌荀更是起劲了往下说,“你娘在江湖里的名声一向不好,生了你以后,身子变虚,遭人暗算,那会儿快死了,音幻爹爹也没出手去救她。可见,音幻爹爹有多恨她!就算她替音幻爹爹生了儿子又如何?就算你……”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邵然很急促的站了起来,大概是起的太快,气一下没顺过来,身子猛然下俯,紧接着就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咳得像是要把肺腑里的气都吐出来。
凌荀吓极了,那晚音幻出去找邵然的时候,他爹问了音墨关于邵然的情况,他躺在床上自然也就听见了。这几日,一向跟他关系极好的音墨,一次都没来看他,就光顾着去找邵然了。他何时被人这样忽视过,待能下床了,就想着找个时间好好刺刺邵然。
但是,他真没想过邵然会咳成这样,是那种停不下来的咳。
“然儿!”音墨澶然的声音突然传来,抢一步在凌荀回头时奔向了邵然。
与音墨同来的还有音幻,凌斯栾。
音幻皱眉望着被音墨揽在怀里捂着嘴咳的不成声的邵然。
恍惚间,从邵然指缝里蔓延而出的猩红的颜色,惊愣了众人。
音幻疾行了几步,两指一伸,点了邵然的要穴,邵然这才慢慢缓过气来。
他垂下手,扬起头,浑乱的气息随着打颤的肩版一起一伏,吃力地咽下口中的血,直直的望着音幻,“爹爹,您,告诉然儿,您真的对娘亲,有,见死不救吗?”
二十六、
“有。”低沉的声线,难以捉摸的掩盖了所有的情绪,摇荡在微凉的风里,一锤定音。
音幻负手站着,他身上长袭而下的青衫,孤傲地没有起伏丁点波澜,望着邵然的视线中,有着寒冰凌洌的质感,“若是当时我肯出手,你娘,不会死。”
邵然一时僵在那儿说不出话来,似乎体内温热的血液都随着这一句话凝固了不会动了,身体忽然间变得很冷很冷。
是真的全然没想过他爹会说的这么斩钉截铁又那么不以为然,仿佛因他袖手旁观而死的只是再无关不过的人。于是终于,他望着音幻的视线里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咳咳咳……咳咳咳……咳……”
邵然又开始咳起来,激烈的咳嗽以嘶哑难听的音色从他呛红的面上,从他惨白的唇内,从他暗淡无光的眼里,就这样一阵一阵的咳出来。
咳得满眼是泪,泪水自他的眸子里不断溢出,悄然滑落在青石板上,惊起一片尘埃。
“然儿……”音墨只是悲怆的唤他,除了喊他名字,不知道还能怎样去抚慰他身下单瘦的小孩,不知道能用什么言辞去掩盖音幻对他的冷漠,对他母亲的无情。
邵然将头抬了起来,嘴边有血沿着白皙分明的下颌缓缓流下,捂嘴的手啊也早已被血色浸染成浓丽得红,睁大的双眼空洞黯淡,似燃尽了此生最后一丝希望。
他张了嘴,只有浅浅的弧度,都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却不想——“咳咳咳——”
他还是咳,咳不尽的咳。
谁都没想过,这咳嗽,会是这个仅有十三岁的孩子,残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声音。
音幻将城里能找的大夫都找了个遍,也只得出一个声带被严重咳伤再也无法发音的诊断。
当最后一个大夫离去,音幻怔怔望着躺在床上昏睡的邵然——
他房间里的一切好像都在变浅,似乎这个世界里有关乎他的一切都在慢慢变浅、消退。只有扁柏木的香味还留存着,一直都是这么淡淡的带着一种来自树木的,可靠又温柔的味道。
至此,这孩子连说恨他的机会也没了。
入夜已经有一会儿,四周都很安静,音幻坐在床沿,满眼皆是死气沉沉的昏黄烛光,连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呛鼻的尘埃味道,压抑得近乎令人窒息。
很平浅的一声呻吟,暮然响起。
音幻垂眸,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枕上那张随了他不甚在意的那个女人的脸的邵然,小孩紧闭的眼线微微动了动,眼睑缓缓抬起,睁开略显惺忪无神的眼。
半晌过后,音幻看见自己的脸逐渐印在小孩干净黑褐色的瞳仁里。
“要喝水吗?”音幻问他,语气里或多或少的带了些软和。
小孩张了下嘴,想出声,却是立即吃痛地蹙了眉,呼出像是声音被卡在喉咙里却硬生生偏要挤出来似的极难听的一声,“呃……”
音幻心里很不是滋味,微抿的唇极为缓慢地展开,似想了很久,才措辞谈言道,“这一阵你咳得太厉害了,嗓子需要将养,过段时间就能……”微不可闻的一顿,“出声了。”
等了许久,没听到回应。
音幻徐徐恍惚回来,是了,穷极这一生,哪里还能得到这孩子的回响?
白一山庄这几日寥淡的很,凌斯栾早已携凌荀回去。
音墨时常会去西厢找邵然,音幻,则只是在那晚陪了邵然一夜,之后,就甚少去了。
偶尔会听见音墨提及几句——
然儿这几日咳得还好些了……
然儿最近总常发呆……
然儿不说话也不会提笔写想要什么……
或者,也会埋怨音幻几句——
哥,然儿终归是你儿子……
哥,去看看然儿吧……
哥,你怎么忍心?
可不管音墨说什么,音幻也终究只是听着,不出声。
音幻再见到邵然时,天下着细雨。
他依旧是穿着那身薄薄的衣衫,黑色的,躲在一片灰白的石岸下,那般显眼。
最近天寒,音墨身况渐差,也就没去西厢找邵然。
喜的是,陌月来信,不日就要回来。
时一凡不愧是盗神,连江湖中盛名已久最难闯的丹浊崖,他也能在偷了火阎丹后全身而退。
念及此,音幻望向不远处出神凝视着被雨水打起粼粼波光的湖面的邵然,心底忽然就升起异样的说不出来的窒闷,仿佛那股对儿子的不喜欢不在意只是一种长时间被催眠了的假象,而这假象,在邵然出不了声,在他即将要离去时,轰然倒塌。
“庄主。”撑伞的护卫在一旁提醒他。
只是被惊醒的不单单是音幻,湖岸边的邵然也循声将视线散了过来,却也只是看过来而已,隔着细密的烟雨淡雾,隔着几步宽的青石路,微微扬起头,一滩浓黑泼墨的眸底,窥不出他最真实的情绪。
音幻知道,他再也听不见记忆里那声会含着惊怕的小心翼翼的称呼——爹爹。
二十七、
虚虚淡淡灰色的烟雨啊,像是那些破碎得点点斑斑的过往,如浮光掠影般打在眼前转瞬即逝。
音幻阖了下眼,继而缓缓往岸边走去,渐近的距离,才发现小孩的衣衫湿了大半,从右侧肩膀一直湿到脚下,脸浸得惨白,嘴唇却渗了倔强似的紧紧抿在一起。
“怎么不打伞?”问话时轻轻蹙了眉,视线向下俯视着他面前的邵然,十几日不见,这孩子长高不少,玉带随意束起的乌发也留长了些。只是这脸,怎么就长不起肉来。
邵然略略抬起了头,朝音幻对去的目光清冷黑澈,嘴角边隐隐动了动,复又垂眸望着湿漉的地面,没说话。
音幻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从小人的沉寂中记起他将再不能出声的这件事。
吹来的风忽如万千绵密的长针,压抑疼痛地刺入骨子里。
“爹送你回去。”音幻顿了一下,这个自称像是鬼使神差,又像是下意识地出了口。
邵然垂着的眼睑跳了跳,这是第二次音幻在与他说话时,用了‘爹’这个前缀。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邵然没忘记,是音幻要将他丢入湖里前,说的那句‘呵,然儿既那么喜欢鱼儿鸟儿,爹爹就成全了你’,那时候,音幻的表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胸口随着遥远的记忆平平缓缓地一起一伏,鼻腔里吸入肺腑的唯有一片冰冷潮湿的空气。
被雨水渗透的身体突然浮了层暖意,邵然飘起视线,音幻竟不知何时将他的外衫披在了他身上,宽袍一直拖到地上的水洼里,脏了一块儿。
“唔……”回过神来就要拒绝,只是那个‘不’塞在喉结处,变了腔,变就成不同于呓语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的一声——他怎么就忘了,他再说不了话了。
“你敢。”嗓音很低沉,带着轻微的冷意。音幻就这么看着将手举向肩膀要去脱衣的邵然。
小人儿低着头,石洞上的一滴雨砸到他的头顶,又接着一滴落在额头,黏起几缕发丝。
半晌,小孩的手臂颓颓然的垂下,任散开的衣衿自上而下的覆在外面,又是一阵风。
邵然几乎是被音幻冷厉的眼神硬压在雨伞下回的西厢,他爹亲自撑得伞。
“去洗澡,换身衣服。”音幻收了伞搁在门后,瞧着小孩儿孱弱孤瘦的身形被湿透的衣衫尽数包起,吩咐道。
小人听话的从衣柜里取了衣服出来,是从前穿过的已经老旧的布衫。
“等会儿让人给你量下尺寸,也该做些新的。”当视线瞥过空荡的衣柜,音幻拧了下眉。
邵然望了他爹一眼,脸上是始终如一的平淡表情,没什么表示,穿过屏风往里间走去。
也许不说话也好,有些没必要的回应可以理所当然的一并省了。
音幻站在屏风外,望着映在绸纱上的小半边身影,瞳孔微微收缩起。
有些画面,反而格外清晰起来。
昏黄的天,冰冷的湖水,迸发的求救,急切的呼喊,岸边有碧桃枝,花开得正好。
这些天他不止一遍的想,如果再来一次,那会儿,他哪怕是打掉邵然半条命,也绝不会再将他掷入湖底。
音幻踱步走到窗边,干净的书案靠着墙,案上的镇纸下压着一张写了寥寥几笔的纸。
——师父——他们在讲——邵然是个哑巴——小哑巴。
一瞬间浑身发怔,指尖传来的寒意随简短的字眼一点一点渗入音幻心底,他拿着纸的手无意识地用了力,破碎而苍凉的一点一点散开在冰冷的空气里。
二十八、
纸上的字迹一如以往玉润隽秀。
游移的视线来回覆于清晰易懂却触目惊心的字里行间,一笔一画,像是在细数着那些已从生命中抽离的过去,再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这种近乎于无法自拔的沉陷,是音幻有记忆来不曾有过的,指骨捏着那张纸,不自觉得弯曲成拳,狠狠带了力,咯吱咯吱的响,手背的青筋随那几个沉甸的黑字一展无遗。
他竭尽了全力,去压制心里翻涌的悲痛——
只是呵,作为造成他儿子失声的刽子手,又哪里有这个资格,去悲痛,去沉湎——去悔恨?
目光一寸寸挪移,满眼荡漾着这几个拼凑成句的字,避无可避。
所以他不知道洗完澡出来的邵然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又望了他多久。
继而他一步步朝音幻走来,步履坚定毫无犹豫,似乎半分留恋也无。就像跨过了以往的一切温存,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小心翼翼。
“这糟心的天气,还要跑到西厢来送饭菜,真是……”
“你声小点儿吧,要是让里头那位听见。”
“又怎么样?左右是个哑巴。再说,庄主一直不待见他。”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再苦也是个享福的命。换我,有吃有喝有人伺候着,让我当一辈子哑巴也愿意!”
邵然的步伐是在门外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顿住的,离音幻只有几步的距离,微张着嘴,似有话却最后还是沉默——就那样如同雕像,目力所及之处,皆是萧瑟的模样。
音幻一直想,如果那个时候然儿还能说话,他会说什么呢?
都言知子莫若父,他怎么就,不了解他儿子?
怎么就,在然儿会说话的时候,没想起去了解他儿子?
“庄,庄主。”门被推开,那两个送饭菜的下人,见到音幻,脸色剧变,哆嗦地立即跪到了地上,“属下见过庄,庄主,庄主饶命啊。”
音幻垂眼,浓重的黑色在眼里辗转不定,静寂如死的空气里是仿佛能将人的呼吸都冻结成冰的寒冷。他在片刻间出手,人未动,劲力如风,嗙的一声,屋内多了两具毫无气息的尸体。
“处理掉。”
话音刚落,便有暗卫出来执行。呼吸间,房里又只留他跟邵然。
音幻走了过去,眼神先是落往散开的饭盒——很简单的两道菜,一碗饭。却倏然让他,逡巡的视线里闪过重重叠叠的怒意——煊赫的白一山庄庄主的儿子,这样的吃食?
可这怒不可遏的情绪无从发泄,偏又瞧见小孩儿似是浑不在意的蹲下将饭盒整理后,拎到圆桌上,取出摆好,然后独自往圆凳上一坐,手执了筷子,就要开吃。
“然儿。”音幻似乎轻声叹了口气,软柔起眼神,隔了邵然一个手臂的空隙,皱着眉望着他。
邵然将眼侧看过来。
音幻看着,神色复杂。
依稀记得昔日景象,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暗卫偶尔的禀报——
小少爷自个儿在西厢用餐,却是摆了四副碗筷……
小少爷每逢饭前会说:爹爹,娘亲,二叔,然儿吃饭咯……
小少爷刚挨了藤杖,昨夜又是凌晨睡的觉……
他们冲他禀报过这么多回,他却一次没去看过他。
一次,也没。
此刻,目光再触及交融,邵然清冷的眸子里是漆黑一片,再也映不出任何人的模样,由骨到心,透透彻彻,毫不掺假。
音幻真正地叹了气,主动拉过小孩的手,“要吃什么,写下来,爹让人给你做。”
邵然明显僵住了,怔怔盯着被他爹放于手掌心的,他的手。可又极快的,抽离回来,“咳咳……唔……咳咳咳。”不知道牵思到了什么,情绪一下迸发,不住地咳了起来。
音幻紧蹙眉头,不自觉地想起那个算命先生给这孩子定的话,垂着的手臂隐隐持不住地抖。
半晌,见邵然仍是没缓过气来,于是步伐沉顿顿的迈了几步,不再是冷眼看着,靠近了去给他抚背顺气。却不料小孩双手挣起来,要打开他。
音幻只好用力扣得更紧,一只手就把他两只手握住,缚到背后,声音带了气,“闹什么!”
凌厉的骂声一起,小人终于安分了些,颓败地任他爹拍着后背。
二十九、
一池秋水依旧映着浅浅的云烟,风一吹,树叶在半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转回树根。
音幻对着窗外轻轻闭了眼,阳光轻轻柔柔的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脸上映了讳莫如深看不分明的神情。
“我与时一凡都没想到,丹浊崖的人会这么快追来。他本是可以遁走的,可为了不牵扯到我,涉险引开了那群人。我在约好的客栈里等了他三日,始终没等到他的消息,却在不久,听见江湖人尽传,盗神时一凡被丹浊崖的人追杀,跌入了深不可测的悬崖,生死不知。”
身后陌月清浅悲伤的声音一字一句传了过来。
她本就是个醇善的人,为了替他救音墨的病,甘愿舍弃梵医宫弟子秉承正义的声名,偕同盗神时一凡去偷药。
丹浊崖,是封缘对上也要三思的势力。
这也是音幻为什么要赔上邵然也要同时一凡交易的原因。
时一凡与白一山庄最大的不同是,他孤家寡人一个,就算是将丹浊崖得罪死,丹浊崖也不一定能拿他有办法。
可最终……音幻眼睑沉涩的动了动,极缓慢的睁开眼。
“这件事别让然儿知道,能瞒住一时是一时罢……”嘱咐的话没说完,他却忽然止了话题,阴影倾斜着他的身体,陡然将头转了过去,眼眸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少年。
小孩儿极为费力地睁着眼,从衣袖里露出的手指捏住成拳隐隐能瞅见弱单身子下细微的颤抖,脸色铎着苍凉的白,像黑曜石一般纯净而漂亮的瞳孔里不断溢出水光,仅在片刻间湿了满脸。夕阳笼着他半个身体,有一种令人眩晕的窒息感。
音幻良久凝视着离他不远的邵然,眼看着小孩一丝一丝缓缓透出悲凉而绝望的意味。
小小年纪还未懂得什么叫别离,却已经在为离别哭泣。
眉宇间习惯性地蹙起,拧锁的烦闷将头昏炸得厉害。他一步一步朝邵然走去,地上斜晃的影子踩起一阵阵无声冗长的叹息。
“哭什么。”音幻略迟疑了会儿,继而眯起眼,平平淡淡地口吻教训他,“江湖传言罢了,岂能尽信?你师父好歹有个盗神的名号在,哪会这般轻易死去?”
一句话让小孩偏执呆板的目光收了几分,嘴唇微微张开,口型翕动。
——我不能继续呆在这儿了,我要去找师父。
这是他哑了以后,第一次开口跟音幻说话,不由叫音幻愣住。
——你答应过师父的,他只要帮你寻了药来,你就让我跟他走。
小孩扯着他爹的一只衣袖,昂起了下巴,去仰头张望音幻因眯起而显得邃然冰沉的眼,脸上有一种即使你说不我也是要走的倔强。
“你准备怎么走?去哪儿?找人的时候也跟别人这样动动嘴皮子?”音幻知道自己的这句话很伤人,就像是硬生生在他心尖还未愈合的伤口上又刺上一刀,以旁观者的姿态冷漠地看着他的伤口鲜血淋漓。
可这些又是很实实在在的问题——大多时候,谁会耐心的去听一个哑巴在那里比划?
小孩一时没从这些话里反应过来,怔怔的僵了表情。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
“音幻,然儿他?”陌月走了出来,面带惑色地看着用起伏的唇形无声讲话的邵然。
“前阵……咳坏了嗓子,大夫说,不能再讲话了。”答案像是一刀刺在音幻的心尖上,心口隐隐作痛,他到底是不能坦然的对其他人说出他儿子是哑巴的事实。
原来,是真的会心疼。
这感觉在邵然出生的时候,没有过;在邵然眷恋地喊了他第一声爹爹的时候,没有过;在一次次用刑具往他身上烙下各种伤时,没有过;在他一声不吭的离家出走后,没有过;在毫不犹豫承认对他娘见死不救的时候,也还是,没有过。
却是在这会儿,发作地厉害。
陌月蹙眉,“然儿,让陌月姑姑给你看看,好不好?”
小孩儿看了她一眼,摇头,继续望向音幻——我是一定要去找师父的!大不了……大不了就跟他一样死在外面,反正,我是不怕……死的。
啪——他那话没说完,被他爹甩来的不算轻的一巴掌卡在了喉咙里。
抬头是他爹阴沉的脸,身上是邵然从小就熟悉的盛怒气息,威严的叫他忍不住害怕。
是,他终究还是怕他的。
——你本来也是要送我走的。
邵然抿了下唇,沾上湿润的舌头,不敢将心底一串放肆的话全部说出口,短成这么一截。
——堂堂白一山庄庄主,也要食言而肥吗?
刚刚更了行医馆,所以实在没精力再继续码字了!
在此谢谢@小龙人尾巴长@染思成梦给这篇文的番外!!
小鱼心里满满的都是对喜欢看我文的你们的感动!!感激的话不多说了,我会藏在心底的。
抱歉,今晚食言了。没有做到双更,郑重地同你们说声,对不起。
不要等了,都早点睡,晚安,好梦!
三十、
木质的走道上放置着一盏烛台,昏黄的烛光就像是茫茫黑夜里摇曳的唯一一点希望。
音幻独自倚坐在青石板上,幽冷渐渐传遍全身。
微弱的烛光映出他手中的青瓷酒盏,清冽的白酒自酒盏里一点一点地溢出,蜿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却丝毫不在意,微微阖上眼。
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靠近,逆着微弱的烛光,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银白月光映出他澈如水的眸色,似有星光落入,脚步在快要接近音幻时蓦然一顿。
来人似乎并不想惊动音幻,将步伐放得更轻就要往回抽身,只是他刚抬了脚,音幻就开了口,“我想我白天说得够明白了,你也合该听清楚了。”
邵然眉头浅淡的皱起,他计算着他爹这会儿应是陪了陌月姑姑给他二叔治病,才选了这时辰离开白一山庄的,实在没想过音幻会在这里截他,还好整以暇地喝着酒。
他没动,站在原地,望着他爹的背影在凉风中缓缓站起,转身,用那双很好看却很犀利的眼睛看似随意却满含着叫人不得不对视上的逼迫审过来。
“我说过等你二叔的病治好了,我会亲自陪你去找时一凡。”沉默了一下,音幻眯起眼,凝了神色,“这之前你给我好好留在山庄里,让陌月给你看看嗓子,能治好那是再好不过。若不能,左右我也能养你一辈子。”
邵然站在角落里,光影将他的身体分割成不同层次的灰黑。
——我不能等。师父,他是为了我去偷药的。他把我看得这么重要。他出事了,我却还要等着二叔的病治好,再等着将自己的嗓子也医好,再去寻他?
“不能等也给我等着。”音幻不为所动。
——二叔有你就够了。至于我,犯不着让你为我动心思。
音幻敛眉,眸色渐深,将他对面执拗的邵然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凝视了一遍。
小孩儿承不住他爹这样彻底直探人心的目光,终是低了头。只是嘴唇还死死的抿在一块儿,一点想退让的意思也没有。
“你是要我给你锁在庄里?”
说着话时音幻向前了一步,小孩登时惊怕地往后一缩,颤颤地将头昂起,眼底带了切切惧意。
音幻为之一愣。
恍然记起邵然很小的时候,还没被他教训怕,仍会大着胆子嚷着要跟他与音墨一起到外面去。
有一次甚至躲在装衣物的箱子里跟了半路,才被他发现。
音幻气的直接命人打道回府,拿了条铁链像拴畜牲一样将邵然锁在他房间里,锁了大半月。
也是自那以后,邵然是真怕了,再不敢提一句要出庄。
三十一、
音幻望着邵然。
小孩儿在他爹的端倪下硬撑着,微微打颤的眼睫不懂得遮掩心底惧怕,干净清澈纯粹的像是由积雪融化所汇聚的湖泊,一张苍白到几乎脆弱泛着稚气的面孔,再也不复寻常孩童该有的那番鲜衣怒马的意气了。
“你过来。”半晌,音幻朝他招了下手,便拂过衣袖负在背后,身上的那股久居上位不容人造次的肃穆威严悉数珑在生冷的月光下。
邵然回视音幻的眼底霎时盈起深深的惊怯来,立在原地很是踌躇了一会儿,他根本不敢想走过去会发生什么,他爹对他一向不留情面。
音幻略抬了下眼,旋即冷冷暗暗的双眸眯起一条缝。
邵然再不敢耽搁,一步一坎靠近到他爹身前,有些瘦窄的肩膀半半瑟缩着,垂落而下的沾了些夜重湿气的乌发散开在前后,有一绺从额前捋到耳后,显得脸更小了些。
音幻迟疑了下,身后的手先于意识地收了回来抬起,想揉音墨那样去拍拍小孩儿的头,可终归还是觉得突兀,停在半空,转为生硬地去拽小人的胳膊,“跟我回西厢。”
邵然一听昂起头冲他爹猛摇,眼眶竟都泛红。
那时候他爹也是扯着他生拉硬拽将他锁到了西厢,大半月将他一个人绑在房间里,他一夜连着一夜的失眠,他梦见一双又一双枯槁的手从黑暗的地下伸了出来,抓住他的脚,他的衣服,他的手,捂住他的嘴,他的鼻,他的耳,他的眼。
他无法呼救,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这样的经历他根本不敢忘也不敢触及,更不敢,再来一遍。
——爹爹!别锁我。
“咳咳……唔……咳咳……”小孩儿不经喘地咳嗽着抽噎了起来,泪光软软地从眸底大颗大颗溢出,十足畏惧地张望着他爹。
叫音幻无端蹙了眉,轻喝了一句,“会慌还敢背着我离开?”
听见训斥,小孩儿满心底更加都是逃不过罚的念想,气一下哽在喉咙咳得惨声刺耳。
满脸都落了泪。
音幻就没见过比他儿子还会哭的人。
也不是,荀儿逢打也会哭,只是他很少被凌斯栾揍,就算被训了也会有人拦着,哭得最狠的还是来白一山庄时被凌斯栾用马鞭抽的那次。
而然儿,音幻又瞥了垂首激咳的小孩儿一眼,他是实实在在被自己从小打到大的。
小孩儿平时见到他就跟惊弓之鸟似的半分不敢违逆,他要是眼色稍凌厉几分,更是惊颤哆嗦地不敢言语,何况他刚才还说要将他锁在庄里。
若是以前没被锁过也就罢了,这会儿怕真是惧得厉害。
“我可以不锁你,但是,绝不准你再有擅自离庄的念头。听见了?”音幻钳着邵然的手紧了几分力,衣衫随之陷下一圈,小孩儿手腕吃痛,吸起鼻子,沉默了一小会儿,仍是抵着恐怯抬起头。
——然儿只是想去找师父。爹爹为什么就不允?
三十二、
音幻闭了下眼,沉默了许久,才极慢极轻的开口,“不放心你。”
说这话时他没去看小孩儿,撇开了眼睛,移向左侧,风卷着树影摩挲成窸窸窣窣的响,遮在音幻那句话上,邵然只听出个大概,知道他爹说了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却没听清。
他惑惑愣愣的睁着眼看音幻——爹爹说什么?
音幻却并不想再重复,拽着小孩儿的手移到他的肩膀,沉稳的拍了拍,“江湖上单就轻功能与你师父匹及的少之又少。若是他真如传闻摔下崖底,你去与不去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邵然微微一怔,灰褐色的瞳仁聚焦的光芒随了这句话涣散了一圈。
半晌——那我也要找到师父。不能叫师父曝尸于荒野之中。
音幻倏然窒住,顿默不语地对准邵然的眼睛,很久才回过神,容色清清冷冷,不辨悲喜。
这时,传来陌月极尽克制可依旧能听出慌张的声音,“音幻,有人劫走了音墨!”
音幻立即松开了邵然往陌月的方向迎了过去,“怎么回事?你不是在给他?”
“是,音墨已经服下了火阎丹,我正准备来叫你。不料窗外有道黑影掠过,我追了几步再思及音墨赶回去时,他人已经不见了。”陌月秀丽的眉间紧紧皱起,人是在她手里弄丢的,也素来知道音墨对音幻有多重要。
好不容易按捺着等最后一个字落下,音幻直接越过陌月冲了出去,隐遁在苍茫呼嚎的夜色下。
他甚至都等不及交待邵然一句。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小孩是怎样用靡然不语的目光看着他走,又是怎样平心淡静地转身朝庄外走去——他不是不着急音墨,可相比于二叔,那跟他一样举目无亲的师父更需要他。
陌月本想追上音幻,犹疑了一下,还是更不放心连声都出不了的邵然。
只是等她一路寻过去的时候,却不见半个人影——就算邵然是时一凡的徒弟,这年纪不可能轻功好到将她远远甩下的地步!
浅滩这边有灰白的鹅卵石,被肆意乱生得杂草所掩盖,而对边也有半人高的草丛,和几棵枝桠茂密挂着浅绿色果子的野胡桃树。
“不愧是白一山庄庄主,果然胆识过人,敢只身一人过来。”说话的是丹浊崖崖主鹰岸,全身包裹在宽大的黑色锦袍里,唯一露出的眼睛有着狼眼一般的幽冷。
他的身后是高高的支架,支架上缚捆着的竟是邵然跟音墨。
余光中看见音幻依旧保持着行进的动作不变,却是看不清阴影下他脸上的神色。
“丹浊崖也算是跟白一山庄无往来纠葛,还请邵庄主给鹰岸解释一下,何以串通了时一凡去偷我们崖内的火阎丹?”
“废话不用多说,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呵,怎样?难不成邵庄主还能给鹰某再变出一颗火阎丹来?”
“鹰崖主大动干戈抓了吾弟跟犬子,后又要挟我来此,总不至于是来跟邵某谈家常吧。”
“丹浊崖失窃一事已是人尽皆知,大失颜面,我身为崖主,难辞其咎。”鹰岸锐如鹰隼般的眼睛划过邵然跟音墨,轻佻佻地定在音幻身上,“而造成这样局面的除了时一凡,就是你邵音幻。呵呵,你们不让我好过,我自然不会叫你们安生。时一凡已经掉入崖底,也算是罪有应得了。至于你,这两人,一个是你嫡亲骨肉,一个是你自小爱护的弟弟,鹰某倒是好奇,若是他们同时出事,你究竟是救哪个?”
“鹰岸,你敢。”音幻面无表情,不着痕迹地提起内力,并不看音墨跟邵然,眼底汹涌的凛冽定定着落在站在高处俯视他的鹰岸身上。
在跟他齐名的鹰岸手里同时救两个,他并没有太大把握。
何况,这里还到处都是丹浊崖的人。
“那就请邵庄主拭目以待咯。”鹰岸不以为意地阴笑起来。
“哥,音墨从来没求过你,这一次,无论如何,请你定要保邵然无虞!”
闻声,音幻敛起深锁的眉往高架上看去,音墨跟邵然,一左一右被绑着,下面是波涛汹涌湍急的河流,手脚被捆缚着的人一旦掉下去九死一生。
“哥,你在犹豫什么?答应我!”音墨更大声的吼过来。
至于他身边的邵然,一点儿声响也没有。
音幻没理会音墨,只朝邵然看去,小孩儿也正平静的将视线俯下来,并没有多少面对死亡的害怕。他没有错过小孩儿刚才听见鹰岸确认的那句‘时一凡已经掉入崖底’时泛起的惨寂与死气,正如他跟音幻说过的那样——他是愿意跟他师父一起死在外面的。
可是音幻不敢猜,他若是救了音墨不救他,小孩儿是不是也可以一样,无所谓?
鹰岸根本不给他继续考虑的时间,打了一个手势,底下人立刻同时将邵然跟音墨推了下去。
“哥哥,救然儿。救他!”悬空掉落的音墨再次费力地回头喊道。
音幻攥紧了拳头,他身不由己,却不得不马上决定。
眼睛痛涩地晃过另一边直直掉落的邵然,继而果决地凌空跃向了音墨。
他终是,无法兑现养他一辈子的诺言了。
三十三、
音幻拉着音墨的手落在碎石路上的刹那,就用那双黑得没有边隙的眼睛往邵然的方向看去。
他知道,以后纵然无数个重复,无数次轮回,这一段记忆却再也不能回转了。
“小然儿,不睁眼看下师父?”熟悉的调笑音色恻然响起,径直地将音幻的视线扯过,凝固地看着邵然安然无恙地被时一凡揽在怀里,小孩儿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后来的欢喜若狂。
时隔许久再见,时一凡还是那样的容颜,一点都没有变,不论是头发的长度还是眉眼之间若有若无的暖意,又或是他对邵然专注的温柔,真的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音幻站在音墨身侧,幽寂的眼底深深浅浅地布满了话语,却终究一言不发。
“干嘛不说话?恩?太激动了?”时一凡笑着,声音像是暖日里冰雪消融,轻柔地替邵然解开绳索,然后用宽和的手掌轻轻蹭着小孩儿的脸拂去了他不断下滑的清澈泪水。
“小然儿长高了呢。”他极为高兴地拍拍邵然的头。
小孩儿再也抑制不住,哭着扑进了时一凡怀里,将自己的脸深埋到融合着他师父的气息里,可即使这样,怎么风打在身上的时候,居然还是这样透彻心骨的阴冷?
良久,似乎终于察觉了些异常,笑意渐渐不再,时一凡弯下腰与邵然平视,“小然儿?”
——师父,然儿好想你。
时一凡一开始只是不笑,这会儿眉头终于蹙起,却还是很温和地继续同他说话,“小然儿,师父听不见,能大点声吗?”
邵然头仰了仰,许久沉默的一笑——啊,然儿以后,都不能说话了。
时一凡蹙起的眉宇在那一刻蓦然展开,神色却愈发萧索,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突兀的安静让小孩儿有些惴惴不安,他强撑着的笑抽疼了一下——师父,会嫌弃然儿这个哑巴吗?
时一凡身形浑然一颤,抱着小孩的头紧搂过去,宽笑着哽咽着,“蠢徒儿。”
“呵,时一凡,你倒是厉害。竟是连我都瞒过去了!”鹰岸眯起眼浑身散发着阴狠的戾气。
时一凡没理他,看向音幻,“邵庄主,我们之间的事从这一刻,开始生效了吧?”
音幻闭了下眼,略带失神的睁开,扫过不曾随时一凡望过来只看着地面的邵然。
他要亲自把邵然那些些微的,存在过的痕迹送往哪里呢?
纵然要再续上,想是也无法续上了。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流光岁月,再也得不到的纯挚温柔与眷恋,如同空自繁华的水月镜花。
他终是再也触不到。
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失去了,再也回不来。
此刻,半点由不得人。
“然儿,走之前,回趟山庄,爹给你煮碗甜花豆……再过几日……是你的生辰。”音幻的声线空悠悠的如风一般半虚半淡,眸中揉碎了所有时光的温柔,压着痛楚看似平静的遥望那个即将远去的小小身影,缱绻说道。
三十四、
在邵然还很小的时候,就常常见到他爹爹牵着二叔的手,一前一后地走在夕阳的金色余辉中。
面对渐渐下压的黑夜,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前行。
专注,认真,却时不时会回头看看身后的二叔。
而二叔则紧紧抓住爹爹的手,一双澄明的黑色眼睛,勇敢无畏地看向落日后隐藏的黑暗。
这样的从不属于邵然的美好。
“啊,哥哥是要煮甜花豆吃吗?”
从书阁回来的邵然专拣了一条能绕过去偷偷看二叔跟爹爹的小路。那时候,二叔的身体就很不好,胃口很差,爱吃甜,就连喝的水也必要是用甜果煮过的甘水。
甜花豆,大概是庄里搜罗来的甜食当中最平常的一种。
听见二叔的声音,小人儿下意识地躲进了树丛里。
却又在呼吸间不乏好奇得极小声地拨开一条隙缝,一双眼都快眯到了一起。
他爹爹简单应了一声,从大麻布袋子中,倾出大概可以用两个手掌掬起来的花豆,打了水,哗啦哗啦的,一下一下地淘洗着。
身上披着一件蹲下来会拖到地上的青色长衫,头发被随意绕起用玉簪一束,或许是长久低着头洗豆子的缘故,有一两簇乌发长长地泻下,沿着侧脸;眸色深沉似海,却在此时流溢着醉人的温柔,令人心甘情愿沉迷不醒。
“哥哥怎么想着亲自动手煮花豆了?”二叔歪着头将身子靠近他爹,唇边勾起一抹笑,“是闲日子太空了?”
他爹挽着袖口,手恰时浸在盆里,闻言略略抬头,照着二叔的脸就弹上了几指的水。
“啊,哥哥,你好阴,居然趁我不注意动手。”二叔嗔怪地喊道,脸上的笑却遮掩不住的溢开,浑不在意地顺手擦了脸上的水珠。
他爹爹看着他二叔,一向薄凉的唇因而抿起的一丝弧度,在夕阳下那般耀眼。
“叫上然儿一起来吃吧,这会儿他也该散学了。”
树丛里的小个子忽听被点了名,一下怔住,呼吸都放缓放轻地等着回答。
他爹爹原本望着他二叔而停下的动作被重新拾掇起,将豆子很细致地洗了两遍后,才冒出很清冷的一句,“你生辰的日子,叫他做什么?”
没由来地便让小孩儿咬起了唇,眼眶微微涩润,却还很固执地在心底说,也好,反正然儿最不爱吃甜的了。
“谁在那儿。”一道惊觉的声音穿过交错的枝蔓,对准邵然躲藏着的方向,冷地摄人心迫。
邵然慌了,下意识地缩了头,他才不敢在这时候出去,让他爹知道他在偷听讲话,后果他都不敢想。
“出来。”他爹沉喝了一声。
邵然只是一动不动,两只手紧张地搓在了一块儿,手心都渗出热汗来。
霎时间,天旋地转,整个身子都被拎起来的眩晕感晃得邵然只余光瞥见了阴沉似水的他爹的脸,然后听见他爹一字一顿叫住他的名,随了两字,“大胆。”
三十五、
话落,他爹拎起他就将他往地上狠狠一按,他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被蹬在坚硬青石板上的剧烈痛楚从脚心像在血液里藏了针似的顺着经脉流回心脏毫不留情地一扎,然后撕扯开来,复又尖锐地一戳,一阵一阵毫无间歇。
疼得他直接屈了膝盖,像只受惊的小鹿踉跄着后退几步,眼圈唰的一下红了,小心的嚅啜,脖子一梗一梗的,却努力不哭出来。
“爹爹,饶了然儿吧。”声音一顿一顿从憋出哭腔的鼻子里出来,小人儿抽搭了几声,在离他爹两步开外的地方,缩着本就矮小的个子。
他爹的袖口向上挽起,就那样用一只手抵在腰间,鲜少被邵然看到他这样随意的时候,容色阴霾晦冷,犀利不藏分毫含蓄的墨瞳瑟着寥寥几许厌恶的光,却用平平淡淡的语气问,“谁许你在这儿的?”
他那时太小,并没有太懂他爹眼里的厌恶是因为什么,所以他很天真的很正经的去回答,“然儿想爹爹跟二叔了。”
一旁的音墨笑了起来,朝他招了手,“来,然儿,到二叔这里来。你爹爹正要做甜花豆呢。”
二叔的眉眼压得柔柔地,流淌出柔软的意味来。
是跟他爹迥然不同的态度。
“然儿可以吃吗?”他恐怯地偷偷寻量他爹的神色,后者仍是不置一辞讳而不言。
“哥?”他瞧见二叔给他爹打了眼色。
他爹敛起淡淡肃严,扫了二叔一眼,紧接着朝他看来,“回西厢去,等会儿我来考校你最近的功课。”
尽管不敢,可邵然还是没忍住委屈,绞起两只还带着儿童特有的肉乎、看不出指节的小手,低着头用右脚尖踢了踢左脚的鞋。
在他许久的默不作声中他爹的眉骨了了蹙起,迈起相当于邵然要走两步距离的间距,直接一把拽过邵然的胳膊肘,几步往旁边细枝交叠的矮丛间走去。
“爹爹别打然儿。”邵然终于回了神来,因骇怕而祈求般地摇着他爹提他的手,茫茫然地嚷着,“然儿也想给二叔过生辰,然儿不吃爹爹做给二叔的花豆,然儿就在一旁看着,就看着也不成吗?”
他爹凝眉顿了一下,微张的嘴唇似乎说了什么。
浑噩惧怕的瞬间,隔在他屁股外的衣衫同时被几根承着力道的枝条深深地往肉里抽陷进去,紧随枝条的离开彭起碎裂,裸出嵌在皮肉外渗着血的可怖檩子。
“呜——啊!”疼得小人儿立马流出泪来,虚抓着他爹的手一下用了力,昂起头哭求道,“爹爹,爹爹,然儿不看了,然儿回西厢,现在就回,您别打了,别打了。啊啊!呜呜……”
枝条道道穿透他的身体,血色喷薄而出,依稀残留着他温热的体温,一片刺目的殷红。
他终是想起来了那一直被他刻意遗忘当作没听见的,他爹的话——你也配。
他爹不会知道,他其实并不爱吃甜花豆。也正因为如此,他爹永远不明白,他是如何将就自己都想要去融合他爹跟二叔的世界。
他爹,连这样的机会都不愿给。
邵然皱了皱眉,努力想发出一点声音回答,但做不到,喉咙很痛。
他记得那时的邵然还会很温柔的笑。
会顺手拾起被风吹落在在地上的花瓣,会对着泥土数一只只从他脚边经过的蚂蚁,会在空荡的房间里摆出四副碗筷,会就着虚渺的空气惦记心里那几个为数不多的亲人。
对了,他那时的手还很暖,没有现在这么冷。
只是。
谁也回不到过去。
他并不存在任何幻想,只想看看这他从未停下脚步好好看过的世界。
他余下的唯有现在,和那不知是否下一瞬就会不复存在的将来。
“小然儿?”他听见师父在旁边喊他,“要么……过完生辰再走?”
邵然知道时一凡并不是多想留在这儿,而是怕他留有心结,怕他还会像之前离家出走后依然心事重重的不肯放下。在他师父眼里,他一直是个心思极重极敏感的小孩。
他转头,黯淡的眸里倏然间亮起颜彩——不。只要有你在就好了,其他的都没有那么重要。
音幻的视线随了小孩的口型僵住,眸色复杂难明,兜兜转转几圈绕到眼角,沉寂在深不可测的墨眸里。手不自觉地将周边袖口处的内衫拢起,最终又缓缓松开。
因为变成直播贴了,所以删掉了
三十六、
没了人质,面对时一凡跟音幻,鹰岸最终也没讨得好,留下寥寥几句狠话,如来时的雷厉风行,自顾带了一干手下回了丹浊崖。
邵然也走了,带着一副破败的嗓子,决绝凛然地跟时一凡走了。
天上聚拢起浓墨般的乌云,天地间一片阴暗,如碎石般的雨点将桃花打落一地,零落不堪。
音墨或许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他哥哥的身影笼在滂沱大雨之中,朦胧隐约,模糊不清。他的身后伴着电闪雷鸣,仿佛天地融成一片。
他走到音幻跟前,将手中的伞撑在他的头上,自己的半边身子却露在伞外。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撩得雨滴倾斜,砸在他单薄的身子上,泛起一丝丝尖锐的疼痛,凉意一层层的浸入肌理。真冷。
两人都沉默不语,耳边唯有雨滴打落在地发出的重响。
最终,音墨打破死寂一般的沉默:“哥,你,受我的拖累太久了。连然儿,也是因为我……”
“音墨,那时的我,对然儿,对他娘亲,一点都不懂得委婉和退让,只会步步相逼。到现在才有些明白,”音幻转过头来,雨水将他的面孔淹没地虚虚幻幻,一字一句却是咬得十分用力,“人间有很多事,抵不上一口热茶一碗烫酒。我还是很高兴的,那个敢咬着牙捂着胸口仍决定要走的,是邵然。”
“可是我知道,哥,你哭了。”
音幻微微怔住,良久,像是对音墨又像是在同他自己说,“都是因果该来的,没有谁,恰好幸免于难。”或许被雨打湿了太久,他一向沉厚清朗的声音此刻竟有些虚弱喑哑。
耳边仍是雨水清亮的声响在悠悠回荡,两抹长度不一的身影在迷淡的雨雾下摇摇曳曳。
脚下的路似乎亘古漫长,而他只知,纵使每一步都是痛苦,他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他不知道邵然会去哪儿,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不敢想起这个名字,再然后,连望着窗外都会刻意规避西边的方向——
数月后隐隐有谣言称,那次时一凡虽未被丹浊崖的人逼得跌入山崖,但终究伤了肺腑。
一年后,又有情报传来,说是时一凡带着一个无法出声的少年在丹浊崖的一次围堵中丢了性命。至于那少年,不知所踪。
再然后,江湖中谈及时一凡的人渐少,亦难听见烜赫一时的盗神名号。
音幻站在空荡荡的西厢里,满眼皆是死气沉沉的灰色,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重呛鼻的尘埃的味道,浓重得似乎要剥夺他全部的呼吸,压抑得近乎令人窒息。
才会如梦初醒一般,醒悟到原来一切都已至终局。
他走进西厢,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荒芜得生了杂草的墙角,然后垂下眼帘,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抚上生了灰尘的石桌。
吱呀——
他循声望去,老旧的雕镂木门被推开,在阳光照不到的边缘,隐隐约约有道身影,深深浅浅,朦胧而寂寥。
“爹爹,然儿回来了。”
音幻双眸微微一佻,遥遥望着,重叠的影像缓缓清晰分离,他轻叹一声,声音轻得似风一吹就能撕扯得破碎,飘渺而落寞:“我又在做梦了……”
三十七、
也许是到了梅雨季节,接连几天都在下雨。
音幻坐在船头,点亮一盏灯笼,放在脚边。他往两边看了看,船已经出了离城的地界,行驶在一条宽阔的峡谷里,烟雾遮掩了山壁的大部分,只能隐约看见几只苍劲的松枝。
离城,传言时一凡葬身的地方。
他还是没忍住亲自来一趟。
只听很多人说,那一日,枫树林外,时一凡被丹浊崖的人一群一群围堵在林子里,他身旁的那个少年亦是伤痕遍体,扶着他兜兜转转,满片黄土,染色承血,悲惨如戏。
情况跟暗卫禀明的一样。
他还是没能查探出那孩子的下落。
不知道他伤得如何,时一凡究竟有没有死,他身边可还有人陪?
有一阵风刮过,凌空降下的雨水在仍带着寒冷气息的风中,迅速地凋谢,零落,踟蹰般地,堕入树下的碧潭中。
不多时,商船的船舱内走出一个人影,面容被仔细的藏在宽大的衣袍里,绕过音幻时目光不经意的瞥了过来,步伐微微顿住,复又迈步继续往前走,抵在船头的另一侧。
音幻将视线望了过去,眸底凝色,细看着斜方的那道背影,这人戴着斗笠,些许露在肩上的发尾是银色的,身长并不高。
音幻深吸了口气,竖起的拳头在木桌上轻轻敲了敲,那人的眼睛十足像极了邵然,只是这怪异的着装,这银白的发色,无论如何没法同邵然联系在一起。
再说,哪有这般凑巧,就让他遇见了他儿子?
淡淡的收回视线,起身,准备回客舱。
却又是出来一人,径自走到那斗笠人的身边,“该喝药了。”
“啊,再等等。”斗笠人回道,音色裹着些许淡凉,比邵然的稚音成熟的多。
音幻停滞了一下,再次扫了眼那个斗笠人,而斗笠人也恰好转身,目光就在无意间碰到了一起。音幻眯了下眼,认真地分辨着那双眼睛下隐藏的轮廓线路。
尽管明知道不可能——若是邵然,又如何能出声?
但是。
承认吧,他不甘心不愿意不敢想,他的儿子,当真会死于他前面,此生再不能相见。
“再等再等,你是要回封缘再喝这药吗?”
已经走到船舱门口的音幻,在听及‘封缘’两字时,蓦然顿住,回头,蹙起的眼神直直盯在斗笠人的身上,一下将斗笠人注视过来的目光捕捉的措手不及。
音幻皱眉,眼瞧着斗笠人生硬地将头转过去,再不朝音幻看过来。
“你真啰嗦。又不是女的,怎么那么喜欢管人。”斗笠人瞪了眼那人。
“那你到底进不进去?”
斗笠人没回答,扶了扶头上的竹编斗笠,慢悠悠地朝船舱方向走来。
在快要经过音幻时,往门的另一边靠了靠,避免碰上。
“冒昧打扰,可否一观面容?”音幻在刹那间将手抬起,圈住了斗笠人的胳膊,低头瞭望近在眼前的一半面孔。
斗笠人明显愣了下,瞳眸微微圆睁,好半晌才想起应该要回话,躲过了音幻的视线,低下头,“我,并不想。”
“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随便扯人?”斗笠人身后的那位冲了过来,横眉冷眼地瞪着音幻。
“在下白一山庄邵音幻,此举唐突了。”说话的时候,音幻仍是没松开手,紧紧盯着斗笠人“只是瞧着阁下身影,竟与我那失踪的儿子有几分相似。”
不等音幻说完,斗笠人直接插口说道,“你认错人了,我并不是。所以,请松手。”
音幻沉默住,好半晌,“就是要动手,我也要摘了你的斗笠。”
“呵,难不成你觉得就一定能胜过我?”
“我本意并不为取胜。但摘一区区斗笠的自信还是有的。”
“你!”
“可否体谅,一个父亲,要找寻孩子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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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8 14:29:18  更:2021-09-08 14:4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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