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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南山南(tfboys)同人[第4页] |
作者:南山趋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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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凯离开房间的时候不声不响的,只留了一盒温好的牛奶摆在床头柜上。 而那时候的千玺,正站在洗手间里,费力地用右手试图握住红色的牙刷柄。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动作定格了下来。 上一次被这么教训,还是在遥远的一年级,他因为练舞耽误了学习,期末考了倒数第三。学校里老师体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和五个考得最差的同学被叫到讲台上,下面坐着一群黑压压的同学,七八岁的脸上带着莫名的兴奋,捂着嘴幸灾乐祸地笑着。 他木然地看着站在面前的男孩儿在老师那把硬木尺子下哭得不能自已,不停地往回缩着手,却被老师一把攥住,清脆的皮肉和尺面接触的声响,是他持续整整一个假期的梦魇。 他没哭,也没有逃,他甚至感觉不到疼。 ——比起爸爸的皮带,算不得疼。 他孤立无援地站在讲台上,双耳里塞满了一整间教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嗡嗡”声,绷紧了身体抵抗这种屈辱。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叫屈辱。 他只是想——我不能出声。 就像他在被爸爸打的时候拼了命咬紧拳头一样——绝不能出声。 那样别人就知道我有多疼了。 怎么能让他们知道呢。 七岁的他,小小的个头,瘦得像只猫咪,练舞的时候浑身磕得青紫,在爸爸的皮带下面抱着头不躲也不跑,也不喊疼。 从来不喊疼。 冷气从洗手间下面的门缝窜进来,盘旋着在千玺的刘海上结了一层雾气,他放弃了已经被细心上好药却还是抖得厉害的右手,把牙刷换到了左手。 门外响起王源儿元气十足的喊声:“小千千你弄好没啊!”门被他“咚咚”敲得极响。 千玺不慌不忙地把牙刷插到杯子里,瞥了眼蜷着的右手,又凑到镜子面前拨了拨刘海,然后才打开门:“叫什么啊,我又不会跑了。” 王源儿高高扬起准备往门上砸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兔子似的眼神爬到千玺的右手上,停了两秒钟又迅速移开。 ——装得一点都不像。 千玺在心里肆无忌惮地笑他,然后把右手举起来,手心朝着王源儿白嫩的鼻尖。 “喏,想看我有多惨就直说啊。” “小千千,你....”王源儿眼睛都红了:“王俊凯骗人,还跟我说没打几下,怎么肿成这样?” “哎哎哎你别这样,没事儿。”千玺把手放下来,绕过他一头扎到床上,在薄薄的被子里蹭了两下:“真没事儿。”顿了一下,仰头戏谑地望着他:“比你可好多了哈。” “说什么玩意儿?我是为你打抱不平好么?”王源不满地嘟囔着,也一下子擂到他身边,把床震得颠簸了两下:“我看看我看看,上药了么?” “嗯。”千玺看着他一脸生气又担心的神情,心底柔软了下来。 “老王还算有良心,你以后可别干这种事了,第一次就这么狠,后面还不得剥了你的皮!”絮絮叨叨的夸大其词。 “王源儿,跳舞那段会播么?” “额....你别管这个,姐姐和他们协调呢。” “谎话也不会说,已经播了?”千玺用胳膊肘撑在床单上,左手点开微博。 王源儿没来得及阻止,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走马灯一样变幻着。 头两秒温柔得要命,尔后慢慢沉下来,嘴角微微向下,他无奈的时候连梨涡都像是在叹气。 “我没说谎啊,只知道确定是要播的,怎么了啊你这个样子?”王源凑过去。 乌泱泱的评论。 ——“什么啊,我家千千跳舞这么好,为什么时间每次都最少!” ——“公司太不公平了,偏心!” ——“王俊凯跳得那么烂,动作像是没练过一样,还跟我们千玺抢!” ——“怎么回事啊,要不就别待了,每次都被其他两个连累!” ——...... “我就知道会这样!”王源儿有些气愤。 “哎你别看,别看!”千玺一把丢开了手机,慌慌张张地扭头看他的表情。 一点责怪都看不到的清澈眼神,丝毫不耐烦都没有的单纯神情。 千玺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啊。”他除了这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别这样了!”王源愣了一下,眼底敛了一泊湖水,抡圆了胳膊去拍他的肩膀:“要不然我也揍你!” “嗯。”他低头应了一声。 “早点休息,老王给你留的牛奶喝了就睡,我先回去了啊。”王源从床上爬起来,揉揉头发,把门推开一半,又回头叫了他一声。 “小千千。” “啊?” “我在台上的时候,还以为听到你骨头断掉了,“咔嚓”一声特别响。” “王源儿......” “别担心节目播出的事情了,劲头一过这些话就没了,好好养着你的脚,幸亏没断。” “好。”千玺点头,又踌躇着加了一句:”你们也早点睡。” 王源掩上门的时候有点小小的疑惑,千玺刚刚开始刷微博的时候,为什么会露出那么温柔的神情呢? 王源的人生格言是——想不通就别想了。于是他甩甩头,兔子一样冲回房间的床上。 可王俊凯不是王源,他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绝不是故意偷看千玺的手机的。 只是给千玺在洗手间里待得时间太长了,自己又没带手机,只好刷他的微博看,才发现没有联网,那界面还停留在他彩排之前刷过的页面。 是一个女孩子的私信。 王俊凯很少看粉丝的私信的。 但这篇文字很长,透着女孩儿苍白的面庞和澄澈的双眼。 ——“千千啊,我现在就站在舞台下面等着你出场。 想起能亲眼看到你跳舞,我昨晚一夜都没睡好呢,说起来真丢脸。 你大概看不到我的消息吧,不过也没关系。 这是我第一次看你......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千千知道血癌么? 不知道也好,永远不知道最好。 我都已经要放弃啦,然后你出现了,所以我像现在这样拼命苟延残喘挣扎地活着。 都怪你,让我对这世界重新产生了眷恋。 谢谢你,让我觉得就这么放弃的话,太可怜了。 千千,在你的生命中,尽力舞蹈吧,我看着呢。 如果可以的话,会一直看着呢。” 王俊凯突然就明白了彩排前千玺坐在长椅上低头看微博时为什么要不停揉眼睛。 也突然明白了一直冷静、顾全大局的千玺为什么那么坚持。 洗手间里只有细细的水流声,他把手机退回主界面,温好牛奶放到柜子上。拧开金属门把的时候他狠狠地抓了抓脑袋,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这个混蛋!” 两天后的清晨,一张写着某医院的地址的纸条摆在千玺的桌上,下面还写了短短的一行字:“我找同学用小号问的那个粉丝,她还在化疗,想寄什么按这个地址吧。” 千玺看着那不算好看的字体,把右手捏得很紧,已经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 他拿起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着,摩挲了很久,想起之前收到的又一条私信。 ——“千千,姐姐看到你啦,真帅。 虽然solo时间不长,但看到你真的是拼尽全力了。。 小凯和源源进步也好大,是因为你吧。 和我一样,都是因为你吧。 那我也要加油了。 千千,谢谢你啊,我就只会说这么一句了。 说了这么多遍,还是想说呢。” 窗外透进来星点的阳光,映在雪白的墙上像漫天的星辰。千玺坐在桌子前,握着笔认真地写着什么,而后虔诚地装进信封。 他扭头看了一眼小凯的房间,目光像是能穿透墙壁一样。 那头的少年刷着手机,无奈而温暖地笑了。 昨天深夜,千玺瞒着他们发了一条微博,大意是表演那天刚刚中考不久,舞蹈没有练熟,所以时间很短,对于期待他的粉丝,他很抱歉。 一贯高冷的他用了很柔软的撒娇语气,也就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刺过来的刀刃。 清晨的阳光在少年好看的脸上跳跃着,他扬起眉毛,满是自豪地喃喃自语。 ——“真不愧是兄弟,就是这么有默契。” |
我的英雄,从一开始到现在,到我能抵达的未来,谢谢你了。【你看不到却爱你的我】![]() |
大概谁都不知道,中考前的四月,对王源来说是一场灾难。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学推导和物理公式变成了成千上万只会飞的苍蝇,每时每刻“嗡嗡嗡”地在他耳边盘旋着,他支楞着小臂在虚空中这里挥一下,那里扫一下,可还是怎么都赶不走。 在外人眼里像傻子一样。 不对,应该是在所有人眼里,包括王源自己。 他趴在桌子上,右手食指抵在耳垂下方,那里一跳一跳的——耳膜都要裂了。 手肘旁边堆了高高一摞书,摇摇欲坠地嘲笑着他。 或者说嘲笑着模拟卷子上鲜红的分数。 四月,王源开始吃不下东西了。 妈妈早晚循例的两杯鲜牛奶,顺着喉咙还没到胃里,就开始在食道壁上翻滚着撕扯他。小凯每顿不厌其烦地叮嘱着要吃米饭,他也是一个人坐在食堂的凳子上,摇摇头全部剩在餐盘里。倒是偶尔怕他嘴馋送过来的零食,往往等不到第二天就能全部消灭,这样凶狠不要命的劲头,再后来小凯也就不买了。 饥饿感是很恐怖的,但更恐怖的是饿到五脏六腑都在互相吞噬的时候,依旧吃不下东西。 时常半夜两点光着脚站在冰箱前面,头上顶着那盏昏黄的小灯,翻来覆去地找白天剩下的半包饼干,在手心里捏碎了咽下去,然后又很快地抽搐着吐出来。 一定是后遗症。 洗手间明亮的镜子里映着他的脸,面颊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他恶狠狠地钳住自己的下颚,费力地喘着气。 ——没关系,这只是后遗症而已。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直到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恍恍惚惚踏空了两级台阶,然后直接被送进了医院。 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他还在想,原来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手脚根本就不听使唤啊,怎么可能像根香肠一样顺顺当当地滚下来。 香肠——? 他无力地趴在大理石地面上,用最后的意识咽了下口水。 ——好饿啊。 “营养不良,轻微低血糖和贫血......”医生“哗哗”地翻着病历连头都没抬:“先去做个胃镜,其它的等详细检查出来再说。” 王源妈妈捂着嘴心疼得眼泪险些掉下来,不停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这样...”倒是一边的王俊凯冷静地点点头:“阿姨你在这里等一下,别担心,我带王源儿去检查。” 他跟在护士后面迈开步子,黑色的慢跑鞋黏在医院光滑的地面上,脚下变成了一片黑幽幽的沼泽。 长长的管子通过喉咙进入食道的时候,王源蜷着的小腿猛地痉挛了一下,本能地扭头去寻找小凯的眼睛。 可少年没有看他。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死死盯着医生的动作,眉头皱得很紧,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王源侧躺着身体,在医生的指示下费劲地用鼻子吸气。 一下、两下——眼泪顺着面颊滴到雪白的枕巾上,晕了一圈水渍。 又立马抬手抹掉。 小凯看他瘦得吓人的手指抠在病床边的金属架上,手背上青色的静脉像虬结的树根,昭示着每一根神经的痛苦叫嚣。 少年不忍地伸手试图去握他的手腕,想跟他说:“王源儿,疼就哭出来,别忍着。” 可他的胳膊梗在在医生跟病床之间,被王源紧紧闭着的双眼和咬着惨白嘴唇的牙齿挡在外面,只空空地晃了两下。 检查很快结束了,小凯扶着王源回病房,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他绷着力气,恨不得把肩膀上的人摔倒地上狠狠踹两脚。可透过病号服传来的体温却微弱得像一根蜡烛,风雨飘摇地艰难亮着点光。 王源爬上病床的时候格开了他的手,用了很抗拒的姿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脊背冲着外面。 “叔叔马上就过来,我先把阿姨送回去。”王俊凯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的背影:“医生说两个小时以后才能吃东西,你睡一会儿。” “唔....”王源把身体蜷得更紧了,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声。 书包的拉链开了,像是会出声的怪兽一样,王源只躺了两分钟就爬起来,费劲地从包里拽出了试卷。 手机“嗡嗡”地震起来。 “王源儿,我来重庆了,刚刚下飞机,你和小凯在家么?” ——那所小小的复式公寓,已经很久没去过了。 从食道蔓延到胃的撕裂感扯着王源的神经,他没有精力去问千玺为什么不打招呼突然飞过来,只是用胳膊撑着自己坐起来,斜靠在枕头上,噼里啪啦地敲着手机。 “没,我在医院呢,你直接过来吧。”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帮我买点薯片,要原味的,这里好无聊啊。” 他扭头看窗外模糊的天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
王俊凯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正撞见千玺蹲在病床尾端盯着那张小小的卡片,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王源的名字,还有他的病症。 千玺的肩膀很剧烈地抖了一下。 王源趴在被子上,探着身体看他,讪讪地开口:“小千千,我没事儿,你过来跟我一起吃啊。”说着一把撕开了薯片的包装,“刺啦”一声点燃了门口的王俊凯。 可也没有快得过蹲在地上的少年。 千玺仰头看了眼王源,脸色煞白地夺过他手里的薯片,狠狠地掼到地上。 锋利的包装袋边缘划过王源的皮肤,他捂着手掌皱起眉头叫了一声:“小千千,你干嘛啊?” 千玺没说话,他费了很大的力气站起来,冷着脸走到沙发边上,从背包里把零食一袋一袋地掏出来,然后摔到地上,抬脚凶狠地全部踩碎。 膨胀的袋子发出刺耳的爆破声,薯片“咯吱咯吱”粉身碎骨。 谁都没见过这样的千玺,浑身戾气,连双眼都是通红的。 王源有点儿害怕,更多的是委屈:“易烊千玺,你在干嘛?”他盘腿坐在床上,理直气壮地问他。 千玺用右腿把零食的残骸扫到一边,他走路得姿势像机器人一样僵硬,小凯几乎以为他的关节都被折断了:“王源,你问我干嘛?”他弯下腰,抬手一把掐住王源的肩膀,把脸凑得很近,直直地盯着他。 王源能感受到他呼出来的气流,滚烫而急促,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瞳仁边缘却是红色的。 “我不能干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他的鼻尖快要碰到王源,右手也慢慢收紧了:“王源,你自己不要命了,别拉着我,我也不拦你。” 那力气大到让王源怀疑他是想把自己掐死,肩膀的痛一直牵扯到脆弱的胃,他抽搐了一下,透着迅速模糊的双眼望向面前陌生的人:“易烊千玺,你以为你是谁?”他用力地掰开千玺的手:“我不用你管。” 千玺慢慢直起身体,从嘴里发出细微的气流声, 听起来像一声嗤笑。 “好,我不管你。”他点点头,一字一顿地说:“我他妈的再也不会管你。” 王源第一次听到他说脏话,好听的北京腔变成了缠绕他咽喉的一双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就真的这么罪不可恕么? 胃里积攒了数月的抗议开始嚣闹,他的眼泪像寒冬飘零的雪,还没落下,就结成了冰。 千玺头也不回地转身,经过小凯的时候也只是极轻地瞥了他一眼,脚步声始终没停。门口站着的少年竟然有些不敢伸手,他侧过身体,看着那背影被走廊尽头的光缓缓吞噬。 王源裹着宽大的病号服,把脊背冲着外面,不做声地躺了下去。小凯瞧了他一眼,默然叹口气,反身关上房门,绕过一地狼藉,把热气腾腾的饭盒搁到柜子上。 “医生说可以吃点流食,别睡了,起来趁热把粥喝了。” 戛然无声。 “王源儿,你的胃不吃点东西受不了的,快起来。”王俊凯仅剩的理性支撑他尽力让口气和缓些。 床上的人不由分说地摇摇头,依旧没有声音。 “王源,你别逼我,还记不记得上次我是怎么让你吃饭的?”少年低头去解开系着的塑料袋,却越缠越紧,他拉住两边猛地用力,毫不留情地扯开了。 里面的饭盒震了两下,王源缩成更小的一团。 当然记得,怎么会忘。 王俊凯第一次打他,是在他连续一个礼拜没吃正餐,然后练舞时倒在地板上之后。 双手被床单死死缠住,从屋子里随手找到的废弃网线,绝缘皮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拧起来的电线,抽在身上钻心的疼。 他反抗,哭喊,求饶,全部没有用。永无止境的,从肩膀整齐排列到脚踝的细长鞭痕。 直到最后他和着眼泪吃下了一碗面条,汤水清淡,小凯煮了好久。 可是惩罚没有结束,坐在椅子上,每吃一口就会有一鞭从身后抽过来,问他知不知道错了。 他断续着呜咽地说“知道了”。 一遍又一遍,他怎么忘得了。 王俊凯一直这么狠得下心,从小就是,到了现在还是这样。 王源死死咬着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可他依旧没有回头。 这么多年了,就只有那一次,他重复不停地在认错。 也只有那一次,他不觉得自己错了。结局多残忍,他也知道再来一次还是那样。 那时他不想吃,现在他吃不下。 那时他对抗自己的意志,现在他对抗自己的身体。 都是惨败收场。 他把拳头堵在嘴里,闭着眼睛想——“这次不管从背后抽过来什么,都绝对不出声。” “你就不能哪次让我省点心么?”少年话讲得很慢,听起来像一声无奈的叹息。 王源猛地翻过身来,金属病床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 “王俊凯,凭什么你和易烊千玺都觉得,我应该听你们的话?”他用右臂撑着坐起来,右手死命按着翻腾的胃,双眼瞪出了眼泪:“啊?你们凭什么自以为是地来管我?” 王俊凯的手机震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替我跟王源儿说对不起,我最近情绪不太好,你好好照顾他,我去张颖家住两天。” 他捏紧了手机屏幕,在王源的质问中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一天。 “王源儿,我以为你已经好了。” 他的肩胛骨瑟瑟地抖着,嘴唇变得惨白。 “王源儿,我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让你不再这样了?” 王源的眼泪“唰”地淌了满脸,额前的刘海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他带着哭腔小声地开了口。 “王俊凯,还不都是因为你。” 故事的正面,是王源想一直站在王俊凯旁边唱歌。 那时候他圆圆的,大家提起来都说很可爱。 他从来不觉得,胖胖的脸和身体,上镜总不太好看。 跳起舞来,也似乎没有小凯那么灵活。 ——他给舞蹈课上每一次撕心裂肺的痛和笨拙的动作都找到了理由。 从小到大,王源只要不在笑着,周围的人都会如临大敌地问他怎么了,好像他哪一天不开心都是种罪过。 可哪怕是十一岁的男孩子,人生里也没那么多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只能一边笑着,一边开始不吃东西。 人的身体是很精妙的仪器,当你开始虐待它的时候,它就真的不会回到从前了。 就像王源,一段时间以后,他真的吃不下米饭了,勉强吞咽进去之后,又会翻江倒海地全部吐出来。 他不受控制地迅速瘦下来,然后,练舞室的屋顶天旋地转的,他就倒下了。 王俊凯用极为凶狠的凌厉手段,让他从粥和面食开始慢慢恢复了胃动力,可是吃零食和不爱正餐的习惯改不回去了。 每每到紧张的时候,这种情况还会愈演愈烈,比如现在。 他不受控制地吃不下东西,从意志控制变成了身体的自主反应,很可怕的一件事。 王俊凯下死手抽他的时候,他一点儿都不后悔。每个人都有处理自己身体的权力,他愿意舍弃,为了得到。 故事的背面,是十二岁手足无措的王俊凯。 他躲在洗手间的背后看王源把吃进去的饭全部吐掉,走廊转角处的垃圾桶里,静静躺着他的一整份套餐。 从他注意到开始,持续一个礼拜。 那在此之前,王源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一定是压力太大了,他想。 于是他挡下了老师魔鬼式的训练,挡下了姐姐的训斥,挡下了一切给王源压力的东西,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可王源还是倒在了舞蹈室里面。 他委屈,心疼,不解,愤怒。 怎么这么没用?他拎着瘦小的王源,用床单绑了双手,丢到床上狠命地抽。 他头一次动手打王源,像皓轩哥第一回凑他一样,根本控制不住力度。 王源脊背冲着外面一直哭,看不见他也在不停地掉眼泪。 ——怎么这么没用? ——这点东西都承受不来,以后怎么办? ——还能.....还能一起唱歌么? 到最后他根本使不上力气,王源只一味地觉着疼。 ——王源儿,你是不是撑不住了? ——从前就只有我一个,我还以为你能陪我。 ——撑不住了就算了。 ——王源儿,可不可以.....别丢下我? 从那一天起,他每天早起熬一锅小米粥,软软糯糯的,盯着王源全部喝掉。他写了一份营养清淡的食谱,交给妈妈做了双份带去公司。 陪他一起戒掉了火锅,戒掉了碳酸饮料,戒掉了一切他脆弱的胃承受不来的东西。 连去超市给他买零食,都细心地研究配料表,努力挑好消化的。 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王源。 他以为再也不会变成那样了。 那根长长的管子顺着王源的喉咙伸到胃里,他不敢看,他浑身都在发抖,他面无表情故作冷静,他害怕。 千玺发怒离开以后,剩他一个人面对王源,像回到那年哭喊叫闹的狭窄房间,他害怕。 可是他不再是十二岁的王俊凯了。 桌上面的粥慢慢消散着温度,少年细心地端起来,坐到床沿边上舀起一勺,温柔地递给王源,眼里有明亮的火簇。 “好,都是因为我,你多少吃一点,我去骂千玺,等你好了,我给你买薯片。” 那时候能熬过来,现在也能。 那时候我做错了,现在不会了。 |
王俊凯和王源都没想过,千玺会整整三天不联系他们。 也没有时间去想。 王源脆弱的胃似乎要把过往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全部发泄出来,不分昼夜地绞着难受,用了药也不太管用,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大脑叫嚣着疼,还是确实是胃里翻江倒海的回应。夜深的时候他会毫无预兆地醒过来,趴在病床冰凉的金属边上干呕,多数时候是吐不出什么来的,只一阵剧烈的抽搐,肩胛骨戳破了他单薄的皮肉, 王俊凯只能站在一边,抿紧嘴唇,弯腰小心地去拍他的背,间或低声说上两句话:“王源儿....你是不是疼....难受你就哭出来,我不笑你.....别硬憋着....王源儿,你还想不想吃点儿东西,我给你做....” 病房在十楼,凉凉的月光恰好能透进来,照在王源脸上,他仰起脸露出极为苍白的笑容,轻轻摇摇头。 王俊凯却觉得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没事儿,你看我这么难受,这回,别揍我了.....”王源歪着头靠在墙上,左手慢慢地抚着胸口,带着三分撒娇开口。 “只要你赶快好起来,我连骂都不骂你。”少年接了一杯温水,细心地试好温度递给他。 王源伸手去扯小凯的衣角:“还有千玺....他怎么还不来看我....” “还不是因为你作死。”少年掏出手机:“喏,他走了以后给我发的短信,别担心,他才不会真生你气。我明天给他打个电话,叫他过来。” “我.....”王源欲言又止。 “害怕啦?”少年给他身后垫上个软枕:“我是不打你,他动不动手我就不好说了。” “开什么玩笑?”王源憋红了脸,说话变得磕磕绊绊的:“他是我弟弟,才不会这么没大没小的呢.....他.....我.....”支吾了半天,他拧着小凯衣服的手转了几转:“那天他真的好吓人..” “你别想了,困了就休息吧,医生说明天药效上来,你就不难受了。”少年扶他躺下,弯下身体掖好被子:“明天做点好吃的给你,慢慢就会好了。” “恩。”王源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只露着一双惺忪的眼睛:“老王,明儿叫我妈把数学和物理书带过来,我要看看.....”话只说了一半,就蜷着身体睡过去了。 少年轻轻笑了下,又借着月光看了眼还剩大半瓶的点滴,搬个椅子坐在病床边也趴着睡了。 谁都没看到门外站着的千玺。 他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头发刚刚洗过还没有擦干,水珠顺着脸颊缓慢地往下滴,光着脚穿双运动鞋,带子歪七扭八地系着。 他伸手抵在门框上,指甲扣紧光滑的门面,看了良久还是没有出声。 半晌他退了两步,医院走廊顶上亮了一盏昏暗的灯,护士走过身边,衣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像个另类走在这里。 可是在医院里,又有谁会在意呢? 走到楼梯转角处,他似乎终于撑不住了一样,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坐下去,环着膝盖把头埋到双腿间。 雕像似的坐了大半宿,在天快亮时他把头抬起来,通红着双眼摸出了手机。 “胖虎哥,我想回家,你能不能帮我订张今天的机票,我....我身上没有钱了。” 电话那头传过来关切的话语,他把左手也伸到耳边,同右手一起攥紧了手机,几乎要把它捏碎了:“我没事儿,等我回去了再还你。”他捧着电话,小心翼翼地说:“不会欠着的。”声音极小,更像是喃喃自语:“我不欠着,所以——别讨厌我。”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衣服因为湿漉漉的头发洇了一大片,贴在身上看得见筋脉,他扭头望了眼医院,又怯怯地收了眼神,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王俊凯给千玺打电话的时候,只有冰冷的女声机械地重复着。王源探着身体瞪着双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脸颊上金色的细小绒毛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不行,一直关机,打不通。”少年无奈地放下手机。 王源泄了力气,抱着被角瘫到床上:“小千千不会真的生我气了吧,我都这么惨了....”他装模作样地抹了把眼泪:“我给他道歉还不行么....” “我有张颖的电话,给他打过去问问吧。”少年皱紧眉头翻着手机,又想了想,走了两步在距离病床一段距离的地方拨了号码。 ——“喂?” ——“我是王俊凯,千玺在你家么?” ——“......” ——“张颖?千玺电话一直关机,他在不在你家?” ——“他走了,东西在我这,你们过来拿走。” ——“走了?他走去哪了?你们怎么回事?” ——“他,跟我没关系。” ——“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想再跟易烊千玺有什么关系,要么你们来把他的东西拿走,要么我就全部扔掉。” 王俊凯挂了电话,看见对面的王源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床边。 “你表情这么惨重,一定出事了,我已经好了,我们出院吧。”他的双眼湿漉漉地闪着光:“我们去找千玺,给他买抄手吃,他就不会生气了。” 少年扯出一丝笑。 天蓦地阴了。 两人抱着堆东西站在张颖家门外,王源死死地盯着怀里的钱包和黑色外套,心里莫名地一阵阵发酸。 “张颖,千玺不是在你家住得好好的么?到底怎么回事?”小凯一把拽住想要走开的张颖,声音里添了几分怒气。 那少年脸上没了初次见面时温煦的神情,看起来比贺然还要冰冷。 “你们把他当朋友,我可没有。”他猛地挣脱小凯的手:“易烊千玺这个人,我从小讨厌到大,只有他一厢情愿以为我是他的兄弟。” 天上飘起了雨点,少年笑得很狰狞:“你们别装了,好像他真的那么重要似的,他那种人,也配....” 话音还没落,王源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来,一拳狠狠打在张颖的脸上:“你都对千玺做了什么?你个混蛋!你.....” 小凯伸手拦住他,转身直直地盯着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你不把千玺当朋友,是他走了眼,我们跟你不一样。”他扯着王源往外走,没两步又回头,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跟你这种混账不一样。” 张颖没说话,也不再看他们,像是没听到一样低头推开了家门。 |
王俊凯和王源接到胖虎哥哥的短信,已经是重庆的夜晚七点。 无星无月的苍穹,轰鸣飞过的航班上,蜷着双眼紧闭的千玺。他扣一顶帽子,把鞋带解开又仔细系好,交叉双臂,脑袋埋得很深。 一阵气流袭来,飞机颠簸了几下,周围的人紧张地窃窃私语,邻座的小女孩死死抓住母亲的手,小声地哭着。 “妈妈,我怕。” 似梦似醒间,千玺咬咬嘴唇,把头转向另一边不看她们。 窗外黑黢黢的,夜晚的天空像是一片汹涌的海洋。 那就吞噬吧。 千玺甫又闭上双眼——把我吞了吧。 ——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的心突然一绞一绞的痛起来。 已经熄灭了的手机里,躺着一封来自女孩儿的信。 “千千啊,据说人在死之前,会看到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那——我肯定会看到你。我濒死的目光里,你到底是在跳舞,在唱歌,还是在写字呢?” 千玺的睫毛颤了颤,无端染了一层霜雪。 重庆窄小的公寓里,王源蹲在地上懊恼地揪着头发。 “老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刚刚翻微博才看见,我怎么就没想到,那天千玺会那么反常,肯定有原因。”少年斜倚在窗边,手掌压在窗框上,骨节用力到发白:“这两天在医院,一直没往那儿想,千玺他.....” 王源“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双手死命地掐着小腿,他想起那天医院里千玺煞白的脸色,还有那句陌生而残忍的:“王源,你自己不要命了,别拉着我,我也不拦你。” 那时候的千玺独自坐了两个半小时的飞机,看了短信就去超市买了一整个背包他爱吃的零食,只是想来和他们说说话。 他却只顾着委屈了,他却只顾着虐待自己给别人看了,对,他就是不要命了。可他没想过,有些人拼尽全力,也没能在这世界上多待上一秒钟。那条,也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却半点由不得自己。 医院是在北京,那条私信是在清晨。 千玺打开手机的时候,突然下定了决心要去看看她,寄了小半年的东西,他不希望最后她的眼里,还是只有遥不可及的他。 那女孩儿睁着漂亮的双眼,指甲劈裂在金属的病床边上,血肉模糊地染红了床单。 她不知道千玺会来,幸好不知道。 因为就算知道,她也撑不到他来,可是她明明已经这么不甘心了。 千玺戴着口罩站在病房外面,此起彼伏的哭声撕扯着他,他捂着胸口退到墙边。 ——死亡来临之前,你看到我了么? ——我是在跳舞,唱歌还是在写字呢? ——我有哭么? ——我在笑着么? 千玺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套一件薄薄的外套,背着空空的包,踏上了飞往重庆的航班。 他连在超市里选零食的时候手都在哆嗦,心里空荡荡地被剜了一块。他冲进病房里面,箍紧了王源的肩膀,那一瞬间真的想掐死他。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易烊千玺,冷静下来。 可是他做不到。 王源无所谓拆着薯片的模样,让他想起满屋子痛不欲生的哭喊,女孩儿露在白色被单外面的双手,染着血缠上他的喉咙。 他落荒而逃。 ——易烊千玺,你身上,羁绊着一条人命。 ——易烊千玺,你怎么还能,纯纯粹粹地活着?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 王源想起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不用你管。” 王俊凯想起那个背影,他站在千玺身后,没有伸出手。 “王源儿,别后悔了,十点的飞机,收拾收拾我们去机场。”少年的目光凝结在遥远的山脉后面,那里忽明忽暗地亮着一颗星。 他们不会再放任千玺一个人离开了。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 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 我要忘了你的眼睛 穷极一生 做不完一场梦” 十一点的北京,寒夜里冰冷刺骨,哪里来的四季如春? 挂着耳机的千玺坐在家门口,喃喃地唱着这首歌。 手机自动关机,身上只剩了二十块钱,他一整天没吃过东西,却也不想吃。离开那天,妈妈带楠楠去了姥姥家,说是要住上半个月。他逃了学校的课,踩上重庆的土地时才给爸爸发了短信。 三天里,他只收到一条回信:“易烊千玺,你长本事了。” 可他没有地方可以去,他想回家。 “他不再和谁谈论相逢的孤岛 因为心里早已荒无人烟 他的心里再装不下一个家 做一个只对自己说谎的哑巴” 北京的天空沉甸甸地压下来,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张颖的。 他从没想过,是自己把张颖从北京逼到了重庆。 对,是极为惨烈的“逼迫”,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呼吸里都带了冰渣。 他想,要是那晚没有翻张颖的手机,他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自己被人这样讨厌,咬牙切齿恨不得挫骨扬灰。 千玺缩紧了脖子,想起张颖手机里的相片,他曾经瞒着小凯和王源,在厕所里瞪着通红的双眼不停刷新微博,那铺天盖地的转发让他瑟瑟发抖。所有的照片里,他的脸都用红色的圆圈标了出来,是张颖画的。 他没有去质问,他是在被质问。 张颖见他死死攥着手机,像是猛地撕开了面具,一句高过一句的话把他逼到了绝路上。 ——“易烊千玺,你怎么不问我?” ——“三年级的时候我故意作弊,你也什么都不问就顶了,你是觉得自己有多伟大么?” ——“易烊千玺,你真他妈的不像个男人。” ——“没错,照片是我找人拍的,那天在医院,我也根本没删,只是换了个号传到网上。” ——“我就是故意让你爸看见的,从小到大,我一直故意让你爸看见。” ——“易烊千玺,我就是想让你身败名裂。” 千玺湿漉漉的头发刺到眼睛里,他嘴唇发白,几乎是乞求着问张颖:“.....为什么?...我们不一直都是好兄弟么?” “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有朋友?”张颖冷笑着看他:“从你搬进大院开始,每一天,不对,是每一分钟,我爸妈都在和我说‘你看看人家千玺’,‘你怎么不学学人家千玺’。”他的脖颈上青筋毕现:“踩着我长大,你很骄傲是么?跟我交朋友,是你易烊千玺大发慈悲可怜我是么?”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千玺的脑袋嘶吼着痛不欲生。 “易烊千玺,你没想过,你是没想过,你他妈的骨子里就天生了这种东西,你还妄想能有朋友?”他声嘶力竭地诘问。 “你有朋友么?你以为王源和王俊凯真把你当朋友?” ——我有...朋友么? “你爸只把你当作炫耀的工具而已,你看看他怎么对楠楠,再看看他怎么对你的?” ——是么,爸,我....不是活生生的人么.... “都是因为你,我爸妈才会觉得我什么都不行!易烊千玺,要不是因为你,我爸妈不会对我失望透顶,他们也不会离婚!” ——全是因为我么....原来我身上,不止背了一条人命啊..... “易烊千玺,我恨不得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你他妈怎么不去死!” ——我竟然.....这么让人讨厌么... 千玺踉踉跄跄地推开门,临走的时候回头,一双瞳孔透明得没有一点焦距:“张颖,我记得那天,我被爸爸吊在树上,后来下了雨,大家都在看我笑话,只有你陪着我.....” “我装的。”张颖梗着脖子双眼血红:“我装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让你一天都过不舒坦。”他残忍地勾起嘴角:“我也做到了不是么?” 千玺的脸倏地惨白,他把手机扔到张颖面前,蠕动双唇,半晌才从胸膛里挤出一句话:“不管怎么样,我都当你是朋友的。我没地方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他的声音里有料峭的朔风。 “现在,我真的无处可去了。”他转身走进无边的夜里,低头自嘲地笑了一下:“原来,我一直无处可去。” 刺眼的车灯不疾不徐地笼罩了千玺,他扭头看父亲下了车。 耳机里马頔正唱着—— “穷极一生 做不完一场梦 大梦初醒荒唐了这一生” 他阖上双眼。 荒唐的一生啊。 |
满满一池的冷水冰凉刺骨,跟头顶冷白的灯光交融在一起,竟泛起些缭绕的雾气。 千玺闭上眼睛,慢慢把身体滑进浴缸。 水漫过头顶的时候,他极为镇静地用双手摁住胸口,耳膜“轰隆”地震动着,那是来自身体深处的声音,与外面的世界无关,这样很好。 他在窒息的快感里成功地把自己藏起来了,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从小到大,他都没能学会逃避。那些困难和伤害像一把把锋锐的匕首刺过来,他永远迎面而上,连挪个步子躲一躲都不会,头破血流么?他习惯了。 可是这次——如果睁开眼,一切都是梦就好了。 不知哪里响起清脆的童音。 “南山南,北秋悲 南山有谷堆 南风喃,北海北 北海有墓碑” 他把身体往水里又缩了缩,在心底恶狠狠地对自己开口——易烊千玺,你活得真失败啊。 男子推开门,手里抱着一套干燥的睡衣,他的手指不自然地在上面摩挲,像抚摸着婴儿的皮肤。 他在浴室外犹豫了一刻钟。 刚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千玺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外,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在北京十二点的深夜里,嘴唇冻得青紫。 他险些控制不住一脚踹过去。 可是千玺眼里有种让他很害怕的东西,脆弱的,却又热切的,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火簇。 “进去洗澡。”他打开门,只丢下这一句话。 听到浴室里响起水声之后,他才进到千玺的房间,这屋子有些陌生了,他费了好些力气才找到一套干净的睡衣。从衣柜里取下来的时候,他抖了抖棉质的衣料——什么时候,千玺竟也长得这样高了? 他甚至无意识地笑了一下。 可是自以为平复下来的情绪依旧被藏在水里的千玺轻而易举地点燃了。 牛仔裤吸满了水,贴在腿上紧绷而沉重。千玺被父亲从浴缸里气急败坏地捞出来,又毫不留情地摔到客厅。 “你就这么想死么?”他的声音变了调。 少年一声不吭,只面无表情地趴在地上,湿漉漉的头发裹着苍白的面颊。男子冲过去,一把扯掉了他身上湿得发冷的衬衣,然后按着腰褪了沉甸甸的牛仔裤,手上沾了水,冻得关节都要碎了。 ——就这么糟蹋自己么? 男子几乎烧红了眼,从一旁的椅子上拽出一根皮带,高高扬起手毫不留情地抽过去,他甚至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只听得到击打在脊背上的声音脆得吓人。 他胡乱地挥了好些下,掌心被皮带的金属扣子硌得生疼,这才捉住残存的一丝理智——千玺他不会求饶,不会反抗,我不能这样。 可他还没来得及停下动作,皮带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男子看见,千玺的脸颊上也被抽了一道,从眼角横贯到下颚的红肿棱子,映着他惨白的脸色尤为明显。 他愣住了。 千玺直勾勾地盯了父亲半分钟,而后却又放开了手。他低头望向地面,把伤痕交错的脊背冲着男子。 喑哑的声音从身体深处传出来。 “爸,我和楠楠一样大的时候,你也这么讨厌我么?” 他几乎浑身赤裸地蜷在地上,红肿的印记狰狞地嘶吼着。 皮带“哐”的一声砸到地上。 他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他埋藏在心底最不堪,最耻辱的念头,想起来的时候都忍不住浑身颤栗,他却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爸,楠楠长成我这个样子的时候,你也会这么讨厌他么?” 他殷切而绝望地等待着回应。 楠楠出生不到十天,千玺站在小小的摇篮前面,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个崭新的生命。他学着爸爸妈妈的模样喊着:“楠楠——楠楠——” 千玺是真的想做英雄的。 无法无天地宠着他,为了他做些以前不敢做的疯狂事情,调皮的他惹事的时候,挡在他面前替他挨打挨骂。 千玺想,自己是这么成长过来的,楠楠肯定也是。那身为哥哥,一定要保护好他。 可是楠楠根本不需要。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骑在爸爸的肩膀上,他可以长着虫牙还任性地哭闹要糖吃,他可以不懂事,可以理所当然地变成这个世界的中心。 他和自己一点儿都不一样。 千玺不讨厌楠楠,他的手指戳着那柔软的脸蛋,感受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他这样真心实意地爱着他的小弟弟。 他只是不明白,这世界上,真的是有人天生负责被人喜欢,而有人注定会被讨厌的么? 这个疑问夜夜折磨着他,唤醒驻扎在他身体里那个发了癫的魂灵。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微博粉丝一点点涨起来,舞台上几乎感激涕零地望向属于自己的明亮灯牌。他甚至想把这一切拖到爸爸面前,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有这么多这么多的人喜欢我,我不是生来就被人讨厌的。” ——最好还带着点得意的笑。 他用力地抓住一切不那么讨厌自己的人。 拼命练舞练歌吸引粉丝。 替张颖顶下考试作弊的罪名,那一次,被爸爸打到一个礼拜出不了门。 在王源儿和小凯之间炉火纯青地和稀泥,从来没有真的发过脾气。 还有对楠楠,倾己所有,竭尽所能。 他改变不了爸爸,他只能改变其他人。可原来,张颖也是这么咬牙切齿地讨厌他,那——别人呢? 他不敢想。 他不愿承认,他发了疯一样地嫉妒楠楠,嫉妒能让父亲宽宥对待的王源儿,甚至是和颜悦色的张颖。 这种嫉妒是弱者的象征,让他觉得羞耻,可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抱着膝盖退到墙角,缩的很紧,给自己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姿势,而后仰头漆黑地看着男子,沉默了几秒钟。 “爸,要是我变成王源儿那样,你是不是也不会讨厌我了?” 那双手拼命地抠着地毯,指尖磨掉了皮。 男子愕然地望着千玺,有两根长长的管子通到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源源不断的抽出热泪。 门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被敲响了,他几乎是逃跑一般地拉开了门。 北京凌晨的冷风长驱直入。 从没人听过千玺的哭喊。 他的父亲,王源,王俊凯,见过他鲜少的几次流泪,都是默然无声,连哽咽都没有。 而现在,三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望着地上的那个少年,刺猬一样地抱着自己,埋着头哑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哭泣。 他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喉咙里像是住着只迷失的小兽,断断续续地发出最原始的苍茫音节。 王源几乎心痛到肝胆俱裂。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你对他做了什么?”他转过身,用细长的胳膊扯住男子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叫着:“你把千玺怎么了?” 男子任由他摇晃着自己。 “王源儿王源儿,你别这样!”小凯瞪着通红的双眼冲过去拉开他:“你别这样,千玺...千玺...” 他不忍回头看缩在墙角浑身是伤的少年,那哭喊让他忘了千玺原本的声音,陌生得让人瑟瑟发抖。 “他怎么把千玺弄成这样!”王源的胳膊梗在小凯的肩膀上,生硬地挣脱着:“你看看他把千玺弄成什么样!千玺怎么会哭...他怎么会哭....啊?老王?千玺他怎么会哭?” 男子脸上带着仓皇的神情,他引以为豪的儿子,他无论挨了多狠的打从来不躲也不哭的儿子,他自以为掏出了一切对待的儿子,带着一身他给的伤痕,声泪俱下地问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他的身体里刮起狂风,卷着内脏挣扎着要从喉咙里喷出来,他咬紧牙关,才能挡住那口鲜红的血。 二十岁那年,他抱着小小的千玺,那呼吸的声音像秋菊的花瓣一样娇嫩。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男子走到墙角,颤颤巍巍地伸手把哭到抽搐的千玺拥进怀里,暴露在空中的冰凉肌肤贴紧粗糙的手掌,他轻柔地避开那单薄脊背上的伤痕。 “别哭了孩子,爸爸错了。”他感受到臂弯里的身躯慢慢柔软下来:“你不用变成谁,爸爸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永远都不会讨厌你的,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啊。” ——你不知道我多么感谢老天把你给了我。 ——怎么会讨厌你呢? 王源和王俊凯站在一旁,听那个在他们面前永远清浅笑着的少年,头一回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大哭。 他在心底建了一处孤冢,埋葬着羞于启齿的秘密,然后奋不顾身地开始奔跑,跌跌撞撞,伤痕累累,最后却发现还是回到了原地。 他亲手掘起了这个秘密,才终于原谅了自己。 “南山南,北秋悲 南山有谷堆 南风喃,北海北 北海有墓碑” |
清晨的北京,难得的好天气,透过落地窗能看见楼宇间一小片灰蓝的天空。 王源和王俊凯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kuma的陶瓷杯子,齐刷刷地望向厨房里忙碌的男子。 “老王,小千千他爸——会做饭?”王源小声嘟囔着,五官攒到一起,挤眉弄眼的,很是好笑。 那头的少年僵硬地转转脖子:“我怎么会知道。” “那——做出来能吃么?”王源挪到他身边,可怜兮兮地摸摸肚子,衬衫贴在他的小腹上,勾勒出饥饿的轮廓。 小凯像是才回过神:“你去千玺房间看看他醒了没,那里好像有点零食,你挑好消化的先垫垫,我——”他皱皱鼻子,又向着厨房的方向探了下脑袋:“我等等找个机会叫外卖。” “噢。”王源穿着白袜子的两只脚相互蹭了蹭,然后才不情愿地站起来,蹑手蹑脚地绕过厨房向卧室走去。 还扭着身体回头做了个鬼脸。 他在忘记仇恨这件事情上天赋异禀。 昨夜北京的冷风呼啸着带走了许多东西,比如满脸泪痕抽泣着睡去的千玺,比如梗着脖子双眼血红的王源儿,比如那条软趴趴躺在地板上的湿透了的牛仔裤,以及抱着儿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的千玺父亲。 那间房子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药膏味道,烙着岁月的印记,真叫人心酸。 男子手掌上有很多茧,粗糙不平地诉说这些年打拼的不易。他细细地给千玺上着药,从脊背到大腿,然后是小腿,最后颤颤巍巍地抚摸着少年脸上那一道长长的伤痕。 他很认真地盯着千玺紧皱的眉头,眼里有种深不见底的难过。 王俊凯站在一边,扯着依旧忿忿不平的王源,一句话都没有讲。 不知道是不是累得狠了,千玺一直没有醒,只在冰凉的药膏揉进伤口里的时候,间或抽搐两下。 男子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把被子盖上去,他的耳朵凑在千玺的面前,才听到断续的、小声的呻吟。 “疼....” “我疼.....” 男子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这细碎的、胆怯的呼喊,尖锐地刺破他的身体,带他回到了千玺9岁那年。 一年级以后,千玺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他也渐渐把这视作理所当然。直到三年级的期末,千玺被抓到作弊,小纸条上满满的字,证据确凿。 有些事情,一旦做错,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被质疑,被羞辱,被全盘否定。 他从办公室把小小的千玺领回家,有股冷意从头到脚地吞噬了他的理智。 那天的记忆很模糊,他甚至怀疑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用的是尺子?皮带?还是别的什么? 他费力地回想着,才终于在这声音中把9岁的千玺和14岁的千玺重叠到一起。 一模一样。 “我疼....” 那个时候千玺被自己按在沙发上,不知道挥着什么死命抽打,最后实在受不住了,伸出瘦小的手掌攥着自己的衣服,求饶地喊着。 “爸爸...我疼....” 他竟没有理会。他竟没有停手。 他想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定是被恶魔附了身。最后千玺晕了过去,他上药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那天一共叫了多少遍—— “爸爸...我疼....”? 他记不清了,也数不过来了。 只知道妻子回来后自己大吵一架,只知道用了好几管药膏千玺还是发了烧。 只知道那一次过后,千玺挨打时候再没喊过疼。 或者像现在,只是叫疼,却不再叫任何人的名字。 没有“爸爸”了,只剩下煎熬的,折磨的——“我疼”。 他一直以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己的心硬得和钻石一样,现在才发现不过是块冒牌的玻璃,一摔,就碎了。 千玺的声音愈发大起来,王源和王俊凯听得真切。 “叔叔....”小凯犹疑地叫了一声,欲言又止地望向男子。 “没事,你和源源去休息吧,叔叔看着就行。”他小心地掖好被角,慢慢直起身体。 那脊背,看起来却还是弯的,像是突然苍老了好些岁。 王源就在那个时候突然原谅了千玺父亲,在释怀这件事上,他做得比谁都轻而易举。 “叔叔,你去睡吧,我和老王不困,我们等小千千醒过来。”王源挖空心思地安慰着:“等他醒过来,就好了。” “嗯。”男子转头给了他们一个笑容:“我知道。” 血缘的羁绊,让千玺笃信爸爸不会打死他,也让父亲笃信无论做了多过分的事情,儿子也会原谅自己。 而这种有恃无恐,现在却让他无地自容。 他固执地握住千玺的手,摩挲着那好看的骨节,像个老婆婆一样不停重复着:“我知道...我知道啊....” 王俊凯和王源在这样的场景里,看懂了许多从前在千玺身上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事情。 “爸爸....我疼....” 千玺的手在父亲的粗大的关节里动了动,尔后小声却清晰地叫着。 “爸....” “我在,我在。”男子就像突然被宽恕了,他伸出另一只手生硬地搭在千玺的肩上:“千玺,爸爸在这里,你睡吧,啊,醒了就不疼了。” “爸....” 千玺没有睁眼,他心满意足地露出唇边的梨涡。 “爸....” “我不疼了....爸....” “不疼了.....” 他在男子怔忡的神情里均匀而缓慢地呼吸着,安然得像个婴儿。 “小凯,你带源源去睡吧,客房就在旁边,明早起来,叔叔给你们做饭。”他把千玺的手捧得更紧,像是托着多年前那朵娇嫩的秋菊:“睡吧,醒了就好了。” 九点的北京,居然能看到明晃晃的太阳。 王俊凯和王源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满满一桌子的早餐,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呃..叔叔,我...我们去看看千玺起来了没。” “我给千玺熬了粥,正温着呢。”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摘了围裙:“你先和源源吃吧。” “好。”王源试探着夹起一颗糯米团子,停了两秒钟才塞到嘴里。 “怎么样?”王俊凯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奇怪。 “好好吃!”王源冲着小凯猛地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好吃啊好好吃,真的好好吃,又甜又糯,啊啊啊啊啊,太好吃了!” 小凯看着他一脸被“收买”的表情,猝不及防地险些摔了筷子。 “好吃就好,多吃点。”男子笑笑,从厨房里盛出一碗粥,又细心地加了些小菜:“你们在这里吃,我去看看千玺。” “我来吧叔叔,我拿去给他。”小凯“啪”地站起来,条件反射地说。 “老王,叔叔去就行,你瞎掺和什么。”王源嚼着嘴里慢慢的糯米,一脸鄙夷地说。 “源源说得对,你们吃。”男子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放心。” 小凯有些恍惚。 他坐下来,学着王源一样把整颗团子塞到嘴里,绵密的豆沙让人很满足。 听了这么多遍“放心”,这次终于能真的放下心来了。 |
王源儿和小凯走的时候,北京起了大雾。 在送机的车上面,千玺坐在两人中间,王源一直往他身上蹭。 “哎小千千你什么时候来重庆啊?这周末还是下周末?” “得再过几个礼拜吧,好歹让我过了期中考试。”千玺扶了扶脸上的镜框,把肩膀往小凯的方向挪了挪:“热不热啊,贴我那么近。” “嘿嘿嘿嘿。”王源一点儿没生气,笑嘻嘻地望着他:“那我什么时候能再来你家啊,叔叔做的糯米团子还有香菇粥....” “你期中考试要是能进年级前三百,我立马买机票带你过来。”小凯摘了耳机,越过千玺的脑袋看过去:“怎么样?” “老王....老王你真是....”王源气急败坏地找着形容词:“高中了不起啊,成绩好了不起啊,你又不是没有考过倒数的时候,别现在跟个翻身的农奴一样行不行?” “下次去重庆让我爸多做点,我抱在怀里给你带过去。”千玺乐呵呵地看着王源的鼻子眼睛全皱在一起:“保准到你手上还是热乎的。” “还是小千千对我好!”王源儿突然伸出胳膊揽住千玺的脖子:“我和老王在重庆等你啊,我们三剑合璧,无往不利!” “都什么玩意儿!”小凯也一把揽住千玺:“看王源儿都用的什么词,还说语文成绩好.....” “老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嘴脸就跟古时候得宠的姨太太一模一样!”王源恶狠狠地打断他。 “你管我?”小凯一挑眉,也不理他,只是把千玺的肩膀扳过来,盯着那双眼里的深井:“千玺,好好练舞。” “恩。”千玺从少年的眼里看到许多没说的话,他轻轻眯起眼睛,给了小凯一个肯定的眼神:“放心,我会的。” “真是一家人,说话的劲头都一个样儿。”少年放开绕在他脖子上的手,挠挠头发,嘟囔了一句。 千玺低头一笑,唇边的梨涡有些肆无忌惮。 那之后没几天,妈妈就带着楠楠回来了,家里“其乐融融”的气氛和以前都有点儿不太一样。 比如爸爸利用周末带着他们一起去了游乐园,比如爸爸给他新买了一整套音响用来跳舞,比如爸爸空闲下来还会找他下一局棋。 他们依旧不怎么交谈,从过去的习惯里抽离出来,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儿。 那天去游乐园,楠楠缩在妈妈怀里,奶声奶气地冲他说:“多多,我要看你坐那个。” 他顺着弟弟胖乎乎的小手看过去,明晃晃的太阳下面,直上直下180度翻转的过山车扯开嘴笑着,他双腿一软险些跌到地上。 “不行不行,哥哥恐高,坐不了那个的。”妈妈在一旁摇头。 可一向听话的楠楠瘪瘪嘴,大颗大颗的眼泪“啪啪”地往下掉:“不嘛不嘛,我就想看多多坐!” 千玺心疼得不行,壮士断腕似的哄他:“好好好,楠楠不哭,多多去,多多去,你在这里看着,别哭啊。” 和“疯狂的麦咭”里一模一样。 楠楠立马收了眼泪,气定神闲地坐在妈妈的胳膊上,晃晃脑袋,颇有指点江山的味道:“爸爸和多多一起去。” 千玺脖子都僵了,直到系上安全带,他也没反应过来,旁边坐着的人是父亲。 妈妈担心的神情很模糊,倒是楠楠咧着嘴开心的笑容没一点阻挡地盛开在他眼前。 还有进场时得意洋洋的那句称赞:“多多,你跟爸爸一样厉害。” 千玺那一瞬间是豪气干云的,还生出了很奇妙的英雄情结,大抵每个男孩子都会有点儿吧。 可是当过山车呼啸着出发的时候,他就很丢脸地后悔了。 风刀子似的迎面切过来,身体和灵魂在分秒之内被剥离开,耳边是人群歇斯底里的尖叫,他也想开口,可是嗓子涩得要命,一张开嘴,就有冷风不管不顾地塞满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 但千玺在强迫自己这件事儿上驾轻就熟。 过山车到达最高点的那一刻,他睁了眼睛。 他没看别的什么地儿,就偏头望了下父亲,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就只是觉得,这样才能——“和爸爸一样厉害。” 从最高点直直坠落的时候,他被风冲得睁不开眼,可在那前一秒钟,他似乎看见爸爸朝着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在让人恐惧到解脱的失重感里,懵懵懂懂地想:“我是不是看错了?” 然后他握在身侧栏杆上的手被一只粗糙的手掌死死包裹起来,小心翼翼的,温热的,让人措手不及的。 他不敢动,他想睁开眼,却也不敢。 心在一池温水里头泡着,舍不得拔出来。 过山车在直道上面减速的时候,那只手就收回去了,可是一直到刹车,千玺都僵硬着没睁眼。 “多多多多!”小小的楠楠挣脱了妈妈的怀抱,张开肉嘟嘟的胳膊摇摇晃晃地朝他跑过来:“要多多抱抱!” 千玺活动了一下手臂,然后熟练地把楠楠举起来:“怎么样,多多是不是很厉害?” “恩!”小男孩儿在他怀里理直气壮地说:“多多和爸爸一样,都是大英雄!” 不知他哪里学来的词,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明白,什么叫做“英雄”。 千玺有些晃神,一旁站着的男子伸手捏了一把楠楠的脸蛋:“就你会说话!” 怎么会以为,非要“牺牲”,才能做英雄呢? 千玺收紧了双臂,温柔地搂着楠楠,看了他小巧的鼻尖半晌,然后把脸凑过去,用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多多会永远永远,做楠楠的英雄。” |
千玺再见到张颖,是在小凯和王源儿离开的第三个礼拜。 不去嘉禾练舞的时候,千玺喜欢夜跑,借着夜色的掩护,挑人少的地方,还可以不戴口罩,像个普通人一样。 路上能看到牵着手遛弯的爷爷奶奶,树下面支张桌子打牌的大叔大婶,蹦跶哒跑着的小短腿柯基,都让他觉得特幸福。 偶尔.....也会碰到打架的不良青年,千玺都是绕开的。 耳机里正放到bigbang的“goodboy”,他踩着节奏跑得很惬意,不远处河流的栏杆旁边挤着一群人推推搡搡的,千玺脚下没停,转过身想换个方向。 眼睛的余光却瞥到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准确点说,是看见了戴在手腕上的夜光腕表——和他送给张颖的那块一模一样。 千玺凑过去,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他虽然没打过架,可是这么多年的舞不是白练的,也没怎么动手,架势就挺唬人。 不过是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骂骂咧咧了两句就走开了。 张颖用衣袖抹了把流血的嘴角,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千玺也不说话,沿着河边跟在他后面,跑鞋抗震很好,走在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可张颖就是觉得“咚咚”地踩在他心里面。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跟着我干嘛?”他猛地顿住脚步,回头吼了一声。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么?”千玺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刚巧是在路灯下面,他的面容映得雪白。 “家?”轻微的气流从张颖鼻子里迸出来:“在北京,我没有家了。”他靠到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凑在嘴边熟练地点燃:“你说的是我妈的家,不是我的。”缭绕的烟雾笼罩他本来就看不清的五官:“所以我被赶出来了。” “去我家吧。”千玺没用疑问句。 “你家?”张颖扭头报复似的笑开了:“看你怎么挨揍的?你爸唱黑脸,你妈唱红脸,哦,还有个小弟弟哭哭闹闹,这出戏演了这么多年,还这么好看?” 千玺皱了下眉头:“张颖,没用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路灯下面,他穿着速干T恤,挺拔而好看,脸上的神情很平静。 张颖被这种坦然激怒了,他烦躁地丢了手里燃了一半的烟:“你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太他妈讨人厌了!”他捏捏口袋里空掉的烟盒,揉碎了抛到河里面。 “你在这等着。”千玺转身朝小卖部跑过去,没两步停下来,从腰包里掏出口罩,仔细戴好然后才迈开步子。 张颖在原地瞪着他走开又回来。 “喏。”千玺摘了口罩,递过来一包烟。 “你这么天天躲着人,累不累啊?”张颖的表情是凝滞的,他接过来,又抽出一根塞到嘴里:“很想揍我一顿吧,你这么装着,累不累啊?” “我可不想揍你。”千玺舒展了一下胳膊,无奈地叹口气:“累有什么办法,这世界是守恒的,我想得到些什么,可不就得付出点东西。” “哼!”张颖冷冷地笑了一下,收回刚刚一瞬间失神的表情:“你的人生,也是守恒的?” “到底是怎么了。”千玺突然严肃地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很低,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像个陈述句。 “一年级到六年级——”张颖伸手比划了一下,夹在手指间的烟头落了些灰到他衣领上,他浑然不觉:“你的名字出现在我家的频率比我还高。” “我...” 张颖不理他,冲着河流上面漆黑的波澜:“你的存在,就是用来告诉我,努力根本没什么用,这世界就他妈这么不公平。” 千玺不说话,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你在嘉禾练到十二点,我也是。”张颖只觉得有股热流冲到天灵盖上,他挖出了身体最深处让人作呕的东西,如果不是夜色下面谁都看不清,他绝对不会开口的。 “你考试前刷两百道题,我也是。”张颖自嘲地笑了一下:“可是你能代表嘉禾出赛,我没资格。你能考年级第一,我拼了命还只能勉强挤进班里前十。” 他说着,居然有点儿难过,这感觉让他觉得耻辱:“谁没有努力过呢?可是有什么用,人出生的时候老天爷就注定了。”他划了个漂亮的弧度扔了手里的烟头:“世界哪有什么守恒,你还不是因为掠夺了才活着?”他像是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明明踩在别人身上,还总是装出一副受伤讨好的模样,真让人恶心。” “你骨子里就刻着‘我和你们不一样’这样的东西,呵,管你是不是故意,你知道么,这就是你,本来双手就沾了血,什么都没做,就造了孽。” “小时候你带着大院儿所有的小孩去爬天台,站在上面威风凛凛的,可我连走上去腿都会抖。” 千玺学着张颖靠在栏杆上,也盯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年级那次我被爸爸吊在树上,下了雨,只有你帮我打伞陪着我,还给我讲了个笑话,嗯,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我一直记得。” “大院儿里有个叫雯雯的小女孩,扎俩小辫,笑起来很好看,我小时候特喜欢她,零花钱都买了巧克力送给她,可是她说喜欢你,因为你是所有孩子里面的英雄。” “说这些干嘛?”张颖硬邦邦的开口。 “嘉禾练舞,好几次我被老师揍得站不起来,那么粗的棍子——”千玺圈起手指:“一个动作错了就往我身上招呼,我也不是傻站着就有资格去比赛的。” “考试成绩——”千玺没一点不好意思,笑得干干脆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打我的时候,十次有九次你都在旁边。” 张颖面对那样的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笨手笨脚地把烟盒塞回口袋里。 “谁都不是没努力过,得到多少看老天爷——”他仰头望了眼深邃的苍穹:“也得看我们自己。但总归,跟别人没太大关系,谁也没抢谁的。”千玺转过脸,看着张颖:“谁没失去过呢?” 张颖觉得有呼啸的风席卷了他的大脑,穿堂而过,那种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得不到的感觉,不是谁都体会过的。 “你哪里比我努力的多了?”张颖不死心地继续问着,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是啊,你又哪里比我好,那时候雯雯喜欢你,满大院儿小孩都崇拜你,那个贺然——”千玺咬字很温柔:“他是个不错的人,也对你死心塌地。”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这词儿是不是用的不太准确?” “你不恨我么?”张颖跳过了大脑那一片让人虚弱的空白,偏头看着他。 “都过去了,恨一个人,多累啊。”千玺拨了拨眼前的刘海:“你呢?”他学着张颖的语气:“你不累么?” 张颖突然冲过来,狠狠地捶了千玺肩膀一拳,然后整个人像只困兽一样垮下来:“你不知道,人能坏到什么地步。”他费力地喘了两口气:“你能不能,别好得这么委屈?” “我珍惜你们,我不委屈。” “我...们?”张颖捕捉到那星点的希望:“我和王源还有王俊凯,是一样的?”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一样的啊。”千玺笃定地握住他的肩膀:“当然是一样的。” 张颖只是要找个人恨一恨,不带着点恨意,人生太辛苦了,他活不下去。 这种复杂的恨意挣扎着持续了好多年。 他故意作弊让千玺顶罪,可没两天就主动向老师坦白了,虽然没来得及救下千玺。 他离开北京那一天,千玺送他的腕表,一直没摘过。 爸爸带回了陌生的女人,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医院,看到千玺和王源还有王俊凯肆无忌惮地笑着,那时候发狠泄露了手机里的照片,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事后慌张地找照片里的女生作证,贺然那边,当然也没有落下。 他对千玺,连恨都拉拉扯扯,拖泥带水,没有半点凌厉的刀光。 他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拼了命可以得到,有些永远空荡荡地在人生里面开着口子,他不是没努力过,只是不知道是哪里不对,他弥补不了,像是父母离婚,像是千玺有了别的朋友。 张颖觉得这不公平,曾经他们结成了壮烈的同盟,可是后来,千玺背叛了他,于是他掘起了最隐秘的仇恨,放任自己酿出一杯苦酒。 他只是需要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他,没了爱,恨也好。 “你....不恨我?” “是....一样的?” 夜晚的风在河面上吹出忽明忽暗的星光。 “你不是没地方可以去,跟我回家。” |
重庆的六月,绿意葱茏。 王源从北京回来,愈发稳得住心性,黑板上的数学题依旧难解,可他却能一动不动安然坐上一天,偶尔侧过头,窗外的爬山虎更加蓊郁了,釉质饱满的叶片折射出不一样的夏天。 以往的重庆,一年四季都是模棱两可的绿,今年却不一样。不需要从蒸腾的气温上来感知,这满眼苍翠的绿色,便告知了盛夏的光临。 绿豆汤在手边放凉,温度恰好的时候他端起来一饮而尽。抽屉里除了厚厚的参考书,还辟出一隅,用来安放小凯精心挑选的零食,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撕扯开的时候,声音细微但好听。 重复而刻板的日子里,雪白的试卷像是望不到尽头的冰山,王源伏案疾书的时候,汗水顺着脸颊一滴滴落下,手肘和书桌摩擦会热辣辣的疼,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前座男生洇湿的后背,他竟觉得内心很充盈。 而脆弱的胃也在日复一日的疲惫与希望中安分下来。 千玺从北京寄过来整箱整箱的牛奶,说是有“学霸”的印记,多少能挽救点他不够用的脑袋。每晚温好一盒,微微的薄汗里总很容易能入睡。 哪怕是在中考前一天,他的梦仍然无比香甜。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王源第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栏杆上焦急等待的王俊凯。 明亮的日光里,少年一把揽住他的脖子,笑成了叉烧包:“走走走,我带你去吃火锅!” “不行不行,那不健康,对胃不好——”王源嬉皮笑脸地拖长声音:“别这么看我,不都是跟你学的?走,去我家,今儿我下厨!” “你开玩笑的吧?”少年夸张地瞪着眼睛,脸上都是嫌弃的笑。 “老王你看不起我?”王源恶狠狠地搡了他一把:“今天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说着大踏步地往校门口走去。 “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千玺不在?让我一个人去受罪?”少年跟在后面哭天抢地。 王源猛地转过身,贼兮兮冲他笑:“你怎么知道你是一个人?” “啊....啊?” 千玺确实没有回重庆,可是王源买了当天下午飞北京的机票。 “王源儿,你确定....”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里的三层保温饭盒:“要这么赶着去北京么?” “你懂什么?”王源很得意:“这是对上次他带回来的糯米团子的回礼好么?”他撇撇嘴:“我又不像你,好意思白吃白喝!” “你也不问问他愿不愿意要....”小凯低头小声嘟囔:“明明是折磨我一个不够,再拉一个好么?”碎碎念了半晌,他很快又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嘿嘿嘿嘿,千玺....” “老王你能别露出那么白痴的表情么?”王源翻了个白眼,左胳膊把饭盒搂在怀里:“千玺说他直接来机场,让我们先陪他去个地方....” “微博发了么?” “放心啦,到家就发了——”王源把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附上帅照一张,哎我觉得我真越长越好看了....” “噢。”少年面无表情地戴上耳机,环着胳膊闭目养神。 “老王你!——”王源气急败坏,却腾不开手去教训他,瞪着眼睛无可奈何。 少年微微笑了。 他想起刚刚厨房里忙碌的王源,做了满满一桌子还算能看的菜,邀功似的对他说:“老王你看,我现在就算没有你,也饿不死了。” 他看着王源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长长出了一口气。 “就你这水平,吃不死就算不错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王源就跳过来揪他的头发。 他上蹿下跳地躲着,在心里想——王源儿,你啊,终于长大了。 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王源和小凯坐在疾驰的车里,他们都没想到,千玺是要去墓地。 整整齐齐的坟冢立在山上,它们整齐划一地约定了沉默着。 “我一个人上去吧,你们在这等我。”千玺没看他们,只是望着通往半山腰的阶梯,如果不是穿梭在上面的人群,实在很容易就把这石阶绵延的方向当成了世界尽头。 “千玺....”小凯很复杂地叫了他一声。 “没事的,很快就好。”千玺冲着他笑了。 “嗯,小千千我们在下面等你,不着急。”王源捧着饭盒一本正经:“你别着急。” 千玺点点头,顺着阶梯爬得飞快。 女孩儿的墓很好找,黑白的花岗岩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串彩色的千纸鹤,振翅欲飞。 千玺见到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他从包里掏出叠的方方正正的两幅字。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死”字不知怎么了,墨迹凝了一块。 千玺把它们放到那些千纸鹤的旁边:“本来想把纸笔带过来,让你看看我写字的样子的,可是又怕写不好....”他絮絮叨叨地哽咽了。 墓碑前有一块空地,泥土有些松软,实在很不适合跳舞。 可是千玺认认真真地把上次没完成的动作重新跳了一遍,转身,跳跃,没有音乐。 一整座孤山都在为他伴奏。 “咚”——“咚”——“咚”。 扎实的脚步声。 “上次是小凯替我跳完的,现在我跳给你看。”他盯着墓碑上女孩儿灿烂的笑脸:“我是不是——跳得更好了?” 两个少年站在山脚下,模模糊糊地看着千玺的身影。 “老王,如果你也像千玺那样,你会变成他那样么?” 王源问了一句很没头没脑的话。 小凯听懂了,但他回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他揉揉王源的头发:“别瞎想了,以后都会好的。” 王源缩了缩脑袋,学着少年的模样眺望苍茫的暮色:“嗯,会越来越好的。” 半山上恰到好处地传来了千玺的歌声。 是日文的曲子,小凯和王源都没听过。 “我看了你的微博,说一直很喜欢这首歌,我学了好久,才能勉强记住歌词。” 千玺声音很轻,很凉。 《我曾经想死》——中岛美嘉 “我曾想死是因为,海猫在码头鸣叫。 随着波浪一浮一沉,叼啄着过去飞向远方。 我曾想死是因为,生日那天杏花开放。 若是在那洒下的阳光里打盹,能否化为虫之死骸和土壤呢。 薄荷糖,渔港灯塔,生锈的拱桥,废弃的自行车。 木造车站的暖炉前,无法启程到任何地方的心。 今日和昨日相同,想要改变明天只能改变今天。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啊。” 千玺的嗓音颤得厉害,暗下来的天色徐徐笼罩着他,俯视着疾驰而过的岁月。 “我曾想死是因为,被说成是冷酷的人。 想要被爱而哭泣,是因为尝到了人的温暖。 我曾想死是因为,你美丽的笑了。 一味想着死的事,一定是因为太过认真的活。” 千玺攥紧手掌,冲着看不见的时光用力地唱着。 “我曾想死是因为,还未和你相遇。 因为像你这样的人生于这世上,我稍稍喜欢这个世界了。 因为像你这样的人生于这世上,我稍稍期待这个世界了。” 千玺抹了一把潮湿的双眼,安静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色的纸,他坐到墓碑前面,认认真真地叠了一只千纸鹤。 ——“谢谢你。” ——“我也变成不一样的人了。” ——“我曾经岌岌可危的人生,因为遇见你们,变得连我自己都很喜欢。” ——“谢谢你们。” 王源和小凯仰着头看千玺从阶梯上面蹦下来,一跳一跳的,像只猴子。 “小千千,我做的菜,你吃不吃啊?”王源忙不迭地把饭盒递过去。 “不要,你祸害完小凯,又来祸害我?”千玺如临大敌地躲开:“我可没那么傻。” “怎么可能?”王源捅捅小凯:“你问老王,特别好吃对不对?” “呃.....”少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还行还行。” “别了吧,我带你们去吃涮肉!”千玺走在中间,两只胳膊搂住他们的脖子,刻意忽略掉王源可怜巴巴的眼神:“好好吃一顿,明天还得去训练呢!” “真不吃?”王源不死心地问。 “不吃!”千玺和小凯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天边涌过来柔软的、泛着波光的晚霞,赐给他们一往无前的勇气。 ——“王源儿,上次小凯送给你的手办,我想要。” ——“好好好,我回去就给你。” ——“还有一大一小两只熊,我也要,大的我留着,小的给楠楠。” ——“你有那么多娃娃还要?” ——“你给不给?” ——“给给给!” ——“还有那套漫画,还有黑白铆钉的双肩包,还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易烊千玺你个吸血鬼,让老王买给你去!”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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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等到了啊,知道我睡得早,你还晚上发,不行我得再看几遍,我要哭了…… |
亲爱的们,不知道为什么岁月如歌莫名其妙就被删了,并不是南南主动删的。南南现在在外面,没法用电脑,最近可能会有些忙,等南南回家了再看看是怎么回事。如果不能恢复的话,南南会重新发的,只是大家的回复就不见了,很抱歉! |
南山南 ——给江小萌 最近遇到些很糟糕的事情,糟糕到,我觉得只要能好好活着,其他什么都无所谓了。昨天被闺蜜拉出去吃饭看电影,是白百何的《滚蛋吧,肿瘤君》,剧情俗套,可是我还是憋了很久的眼泪,在某个瞬间倾盆而下。 白百何躺在病床上,笑着对她的母亲说:“妈妈,再也不会疼了。” 我那一瞬间陷在椅子里,突然想起我笔下的那个千玺,他皱着眉头在床上挣扎而小心地喊着:“爸爸我疼。” 还有左妹妹给我的评论:“千玺终于不用再疼了。” 我突然就控制不住地哭起来。 很奇怪,也很矫情。 我太把自己写的东西当回事了,《南山南》结束了那么久,我竟然还没能走出来。就像那一天看《康熙来了》,千玺说他没有哭过的时候,我脑海里只剩下王源声嘶力竭地对千玺父亲和小凯喊:“千玺怎么会哭?啊?千玺怎么会哭?” 就连我也觉得,易烊千玺怎么会哭。 还有我,不过是一个故事,还是我亲手写的,怎么会哭。 《南山南》还没结束的时候,有一天萌萌姐跟我说,她觉得这篇文章后面,有我的故事。彼时的我正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很不习惯,很不开心。我真的没办法用语言去形容我看到屏幕上她那句话的感受,就是一股脑,把我从来没有说过的东西,都倒得一干二净。 像是未来的我,来安慰现在的我一样。 像是现在的我,很想很想去拯救从前的我一样。 很多东西,讲出来之后,就觉得,自己也可以原谅自己了,一些龌龊的想法,一些肮脏的痛苦,一些难以启齿的柔弱。 萌萌在给我的长评里面写:“就如同,你什么都没说,我却猜到昨天的你一样。” 在虚拟的空间里,我终于能讲出一些话,不用把它们隐藏在我每一个故事里,不用把它们寄寓在我每一个人物里。 我想了很久给她的回评用什么题目,最后还是选了《南山南》。和这个故事一样的名字,是我对江小萌的尊重。 可是,我没有思路,没有构架,我想写一篇不在框框架架里面的心里话,我渴望,我能写着写着就想开了。 萌萌说:“人的一生其实可以做很多选择”。 可是也有很多事情没得选择。 比如千玺一出生,就有那样的父亲;再比如张颖一出生,就活在父母永无止境的斗争中。 他们的成长,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靠自己,跌跌撞撞,抓住一点点温情,挣扎着变成现在的样子。 至于到底走没走对路,听天由命。 萌萌说:“愿每一个小朋友,都是伴随着妈妈爸爸的美好期许而出生。愿每一个人,都在爸爸妈妈给予的爱和安全中,快乐的长大。” 她说了祝愿。 我不知道我亲爱的读者,有多少人能够在这段话里面不改色,然后胸有成竹地笑出来:“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谢谢你光顾,我的小怪物。” 但不是每一个生命来到这世界上都有人欢迎的。 “你是我写过最美的情书。” 但不是每一个生命都有人视若珍宝的。 有很多话,说出来就是满满的怨气。 我已经过了说这种话的年纪了,我已经到了,应该理解“都是为了你好”的年纪了。到我这么大,感觉每天都在用一种恐怖的速度成长,甚至回头看前一天的我,都会觉得你怎么能干这事儿啊,你怎么能说这话儿啊,你傻不傻啊。顺理成章的,幼年和少年的我理解不了的许多事情,也都能够释怀了。 好吧,其实我还是不能理解,只是学会了放过自己。 萌萌说:“留在千玺心中的,不是那给出来的35分。而是差的那15分,耿耿于怀的15分。” 我现在想想,是这样的,可是我没办法回去告诉从前的我,不要记恨那缺少的15分,要看到,你已经有了35分了,已经有这么多了,知足吧。 我捶足顿胸,恨不能回到过去。 可是我回不去,我不能告诉幼小的自己:“别难过,你会看开的。别伤心,都会没事的。”那些过往永远在身体里开着血淋淋的口子,我煞有介事地填补了它,却只不过造了一具完美的空壳。 说到这儿,已经不像是在给萌萌写回评,我只是在她的话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影子,然后我想站起来大声地喊出来——我就是这样,我能不能不逼自己? 能不能不要像千玺那样? 明明委屈,却不敢真的委屈;明明嫉妒,却不敢真的嫉妒。 我能不能不要像他那样,一边偷偷觉得自己得到爱是理所应当,一边又憎恶着龌龊糟糕的真实的自己? “你是我的爸爸妈妈,最爱的,难道不是应该是我吗?” 我不应该渴望么?不应该拼命去证明么? 可是千玺,“他只有一点点偶尔的嫉妒,一点点轻微的试探。更多,是对楠楠全心的宠爱和保护。是对王源儿的求情和潜移默化的纵容。” 我做不到,我在谋杀那些负面情绪上,就已经拼尽全力了。所以我特别恶毒地把千玺写成这样子,让他十四岁的身躯里,住进一副纯白的魂灵。 “他总是那样轻易的,就接受了并不公平的待遇。就原谅了好兄弟的背叛。可能在千玺心中,来自父亲的那些责打,也是可以轻易抹平的吧。只要,他弄明白了心中的那个问题。那个,爸爸到底是不是讨厌我的问题。” 怎么可能呢?怎么会真的有人能做到这样呢? “爸,我和楠楠一样大的时候,你也这么讨厌我么?” “爸,楠楠长成我这个样子的时候,你也会这么讨厌他么?” 萌萌说,这一章让她心里空。 我写:“他殷切而绝望地等待着回应。” 那时候我的手在键盘上颤抖,我删了又删,也下不去笔写千玺父亲给他答复。 故事不能太惨烈,可现实永远更惨烈。 如果真的是讨厌呢?如果更深一步,连讨厌那种浓烈的情绪都没有,而是更为可怕的冷漠呢? 该有多绝望。可是现实,这么绝望的事情也不少。 我不敢写。 所以我笔下千玺的父亲,还是爱千玺的。 即便他选错了方式,用错了手段,即便在他“暴力封路”的决绝里,也隐藏着对于自己过往的封杀。 可好歹,他还是爱着千玺的。在过往的岁月里,他也妥协了无数次。 我们和王源儿一样,用局外人的角度,轻而易举地就能原谅他。 故事里的千玺,从那些伤痕里挣扎着爬出来,因为那一声“爱”,也原谅了他。对于千玺的这种原谅,我是有着私心的。我希望他是真真正正地因为“爱”而放下,而不是像我这样,到了一定的时候,看过很多的故事,然后逼迫自己“应该原谅”,谁说的释怀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又是谁说的仇恨是一件自我折磨的事情,反正我们都相信了。 然后为了让自己更好过,就连那背后一点点委屈和不甘心,都被我硬生生丢掉了,似乎带着它们,就过不好这一生了。 萌萌说:“我却依然担心,那担心中,有对千玺父亲并不冷静的情绪的忐忑。更有对千玺如何与偶尔的不幸福回忆共处的疼惜。” 我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心酸。 再坦荡的原谅,也不代表从前的伤害都能一笔勾销。 终于有人担心,千玺父亲暴躁的脾气, 定时炸弹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终于有人担心,在无数个深夜里,怀揣着关于从前的痛苦回忆,千玺是不是真的能睡着。 我真想像千玺一样。 我真怕像千玺一样。 大多数人的父母,都没有千玺的父亲那么狠的下心,但多多少少,都对孩子做过一些过分的事情。 就是那句:“为之计深远。” 真正为“之”,而非为“己”的父母,我不知道多不多,也不敢妄加揣测。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千玺发烧时的那句质问:“怎么就这么自以为是?怎么就觉得我走不下去?” 在“未来那种可能发生的辛苦”面前,“陪着乘风破浪的”,能有多少?“提前披荆斩棘的”,又有多少? 那么多自己还没长大的父母,要教给孩子什么呢?那么多固执叛逆的孩子,是怎么样折磨着父母已经不再年轻的身体呢? 能做到完美相处,太难了,但是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 我战战兢兢,怕将来做不好一位母亲,可是我愿意努力。 我心心念念,仍记着从前不好的回忆,可是我愿意原谅。 写到这里,我终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也许我现在说的话,一段时间以后回过头来看,也会觉得不成熟,可还是那句话,我去不了未来,到不了过去。 江小萌,我喜欢,一切知道我不那么美好还能接受我的人。 我也能体会到,写一个给自己的故事,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倾注了太多东西进去,以致于一句电影台词,一档访谈节目,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我都能想到《南山南》。 我特别庆幸,有人喜欢这个故事。 我特别庆幸,你能听我的故事。 我们一直在交互着表白,估计听起来挺矫情,也挺不可思议的。如果是从前的我,在网上看见这么絮絮叨叨的两个人,大概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可是人心有时候真的特别奇妙,可以硬到不敢想象,也可以软得一碰就化了。 815的FM,千玺在舞台上唱歌跳舞,有一瞬间我挺难过的。因为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是我笔下的那个人了,不是和我一起战斗,一起挣扎的人了,我自私地想,要是千玺真的是这样多好,然后又很快觉得可笑,要是每写一篇文章,都把里面的人物生硬地安插给他,该有多辛苦啊。 我总归要面对,现实里的他,我总归要接受,他不是我笔下的他。 那么,《南山南》里的千玺,谢谢你给我这么多痛苦,谢谢你让我重新认识自己。 以及,谢谢你那么勇敢,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虽然,我对你这么残忍。 |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千玺的双手正扶在方向盘上,困倦地眨着眼睛。重庆的街道被灯光切割成形状统一的方块,遥远的地方有绵延的山脉,聚精会神看的时候,总觉得道路的尽头非常模糊。“妈,正开车呢,怎么了?”他腾出一只手按了免提。 “千玺,你......”那头的语气异样得非常明显:“什么时候回家?” “后天的航班,出什么事儿了?”千玺直了直身体,努力打起精神,把音调放得很温柔:“明天没有活动了,要是着急的话我就明早飞回去。” “楠楠今天没去上学,一直找不见人....”母亲像是哽咽了:“你要是有空的话早点回来吧。” 千玺迅猛地踩了刹车,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极为尖锐的响动。后座的王俊凯和王源齐刷刷地撞到椅背上,发出“砰砰”两声。“怎么回事?报警了么?”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楠楠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有很多次被自己的粉丝围追堵截,后来升了初中,他也在媒体上反复强调,这种糟心的事情才渐渐少了些。 “你别着急,别着急.....”电话里的声音极力安慰着他的情绪:“这孩子,昨天跟老师吵架,回来我们说了他几句,他就赌气离家出走了,今天没回来,也没去上课....” 千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爆起来。他狠狠地吐了口气,从车内后视镜里头看到王源和王俊凯对视一眼,满脸的不相信。用这两个人的话来说,楠楠在他这个哥哥的淫威下,一定会变成第二个易烊千玺。要不是妈妈打电话过来,他也不信。 “肯定是去朋友家了,你们别太担心,我明天一早就回去。”千玺重新启动车子,竭力驱散脑袋里那种鲜活的窒息感。易梓楠那个小屁孩,难不成是到了叛逆期?他攥着方向盘的双手“咯咯”直响。 “嗯,你爸开车去找了。这么晚了估计什么都没吃,我先去做饭了。” “好。”千玺伸手想要挂了电话,但又突然停住了:“妈,爸没打楠楠吧?”他的声音里倒映着天边冰凉的月色。 “没,你爸被他气急了,就骂了两句。” 千玺僵硬的脖子松弛了一些:“行,你看着点爸,找回来了也别动手,等我回去再说。” 电话挂断的时候,他清楚地听见后座的两个人交替的抽气声,还有窸窸窣窣你推我让的动静。“别纠结了,谁先问我不都是一样。”他一转方向盘,直接拐进了一条小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初三他住校难得回来,这两年——”他颇有些懊丧:“就跟着你们两个家伙,都没能好好回家陪陪他。” 王源和王俊凯相视一笑,千玺的语气和小时候抱怨没时间跟楠楠玩一模一样。那个总是蜷在妈妈怀里头的小肉团,也不知不觉就长这么大了。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哪有不出问题的,当时王源还故意考不及格呢,回去好好说说就行了。”小凯笑嘻嘻地伸手拍他:“不是谁都能像你这样,14岁心理年龄就有39岁的。”王源无视了话里明显的调侃,也跟着附和:“哈哈,赶明儿再做个测试,看看你现在到80岁了没有?”他一本正经地咧着嘴。 “滚!”千玺言简意赅。 车子歪七扭八地停在公寓门口,极不符合千玺的技术,车灯闪了几下熄灭了,发动机悠悠长长地叹了口气。王俊凯和王源识相地迅速打开车门,双双把自己湮没在黑暗里。“我明天早上回北京,小凯,帮我和你妈妈说声抱歉,不能去吃饭了。”千玺沉吟良久,转头看着缩在身后的两个人。 “咳,来不来吃饭都没关系,楠楠比较重要!”小凯潇洒地揽住他的肩膀:“就是可怜了我老妈,整天在我耳边念叨要见你,为了迎接你这个公子,估计今儿就开始忙活着做菜了。” “下次回来,一定第一个就去阿姨那里。”千玺无奈地把脑袋从他的胳膊里绕出来:“毕竟我家里面,还有个离家出走彻夜未归的熊孩子。” “说真的千玺——”小凯给王源使了个眼色:“楠楠已经算是很听话了,回去骂是该骂,还得悠着点。”王源准确地接收到了他的信息:“老王说的有道理,谁不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好好跟他聊聊。” “我知道。”千玺把胳膊绕到身后,垫着后脑勺:“有时候我真羡慕他,有个我这样的哥哥。”王俊凯和王源被他沾沾自喜的语气逗乐了:“哎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恋啊?谁知道你会不会火气上来了把楠楠给揍一顿,千万别对自己有那么大信心。” “我是文明人好么?文明人!”千玺一转头,瞪了他们一眼:“何况,我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了。” “不愧是千总,二十六岁就看尽千帆,我们这种俗人比不了!”两人嘻嘻哈哈地调侃着他。千玺也不反驳,只自顾自地掏出钥匙打开门。他其实有些紧张,对于孩子的成长和叛逆,他没什么经验,一直以为楠楠能够在自己的影响下,顺顺利利地长大。在他心里面,这一切都太理所当然了,以至于意外发生的时候,他竟然不知所措。 打个腹稿吧——千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正也睡不着,想想明天该和易梓楠那个家伙谈些什么。 二十六岁的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也依旧会在楠楠的事情面前败下阵来。这时候他才终于明白,当年自己出生时,才刚刚二十岁的父亲是多么的慌乱。少年时期的他们,有最义无反顾的勇气,可问题就出在,是不是用对了地方。 |
北京的四月不是个好季节,清晨空气里有种很凌厉的冷意,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千玺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在心里狠狠地吐槽了一把越来越严重的雾霾天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街道上骑着车睡眼惺忪的中学生,看起来都像是要奔赴六月中考或者高考的战士,他们套着宽大的校服,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疲倦。 千玺想,易梓楠应该和他们一样已经乖乖去上课了吧,闹了这么两天,再不去学校,实在是说不过去了。要是他认错够诚恳的话,可以考虑今天去接他放学。 但事情永远不会如人所愿的。千玺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还没来得及拧开,就听见里头若有若无的抽打声,他的心骤然坠到了冰窖里。“爸!”他气急败坏地撞开门,直接冲进了客厅。 果然。 楠楠跪在地毯上面,双手撑着玻璃面的茶几,细长的指头因为疼痛显得非常僵硬,似乎下一秒就要掰断了。他身后的皮带并不疾风骤雨,而是一下一下抽得极为缓慢。千玺看着楠楠皱着眉忍耐的样子,心里像是揉碎了玻璃渣子,他一把截住了父亲的胳膊:“爸你别打了!” 楠楠没像从前一样乖巧地认错,反而是和他小时候似的死扛;爸爸也没像从前一样骂几句或者虚晃两招就算了,反而是用上了多年不曾出现的皮带。千玺知道,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 “千玺你让开。”男人已经不再年轻,他的臂膀在儿子的手里颤得很厉害,可是眼里那种熟悉的压迫,一点儿都没改变:“别拦着我。” “有什么事情好好跟他讲,别动手,楠楠也不是不听话的孩子。”千玺没松手,他斜跨一步把弟弟护在身后。 “他听话?”父亲抽出了千玺手中的胳膊,举起皮带哆嗦地指着跪在地上的楠楠:“你问问他自己,和老师吵架,逃学,夜不归宿,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被他干全了!” “妈——”千玺扭头看站在一旁红着眼圈的母亲:“怎么回事啊?” “你爸昨天开车找了一晚上,凌晨在网吧里碰到他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六神无主:“他在车里面死活不回来,你爸没稳住方向盘,把车直接开到了马路牙子上,差点——” 千玺的心一沉:“爸!爸你们怎么样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他转身把楠楠从地上拎起来,前前后后地检查着。 “我是真没想到,差点死在自己亲儿子手里!”男人冷冷地看着他们:“不回家?不去上课?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动不了你了?”他伸手把千玺蛮横地扯到旁边:“易梓楠,你今天去不去学校?你要是还这副鬼样子,就再也不用去了!” “爸!”千玺慌乱而坚定地重新冲上去,他没再去拦住父亲的胳膊,而是把楠楠护在怀里,替他承受着暴怒的皮带。外套不厚,后背上被砸出一条条白印子,千玺倒抽了一口冷气,把楠楠箍得更紧了。 “易烊千玺你给我让开!”皮带在空中停顿了两秒钟,又裹着更凄厉的风声抽下来:“我叫你让开!” “爸,别打了,这样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啊。”千玺非常无奈的说,声音里因为疼痛带着些喑哑:“我跟他说行不行?我好好跟他说。”楠楠在他怀里奋力地挣扎着,终于喊出了第一句话:“哥你别拦着他,你让他打死我算了!”他骄傲地仰着头:“打死我我也不去上课!” 千玺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粗暴地呵斥了一声:“胡说什么,快给爸爸认错!” “我没错!”楠楠像被点燃了一样,猛地从他怀里钻出来:“你都没认过错,凭什么到我的时候,我就要乖乖听话?”他直直地盯着千玺僵住的眼神,脸上有种不顾一切的火光。 皮带就是在这个时候停下来的。整个客厅陷入了极为灰白的寂静里,男人像是被什么打败了一样,退了两步,黯然坐到沙发上。“好,好,你们没错,是我错了。”他眼神复杂地盯着转过身体的千玺:“你跟他说,我管不了他了,你来管。” “爸......”千玺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非常惶恐。他曾经抵抗了许多年,现在好不容体会到了父亲那时的心境,却又和楠楠结成了声势浩大的盟军,他们的胜利,仿佛顺理成章。 “让千玺处理吧。”母亲也疲惫地妥协了:“今天预约的张医生检查,我陪你吃个饭去医院。” “爸你怎么了?”千玺睁大了眼睛。 “腿上的老毛病了。”母亲很深地看了眼儿子们:“我们估计要在医院耗上一整天,还要叫人来修车——”她摇摇头叹息了一声:“今天礼拜五,不想去学校就别去了,下周再上课。易梓楠,你还有不到两个月就中考了。” 十四岁的少年,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母亲搀着父亲缓慢地推开了房门,相互依偎着的背影,看起来,确实苍老了许多,千玺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一样,又疼又酸楚。“易梓楠。”他活动了一下肩关节,背上尖锐的刺痛扩散开来。 “哥,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不去学校了。” “易梓楠,收回你的话。”他按耐住腾腾往上冒的火气:“你最好跟我明明白白地解释清楚,到底为什么和老师吵架,还有,为什么不去上学。” “哥你别问我了,我不想讲。” “你不讲,那跟我去学校,跟老师当面说清楚。”千玺一字一顿地把话丢出来。 “我不去!”楠楠烦躁地挥挥手:“我不想看见那个老师,哥你不知道,他就是个傻逼....” “你说什么?”千玺的脸色倏然冷下来,连声音都在打着颤。 哥哥从来没有露出这样的神情,楠楠有些被吓到了。他其实很少骂脏话,只是那天和老师吵完架,他的兄弟们争先恐后地给他撑腰,楠楠被围在一群人中间,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各样的辱骂。十多岁的中学生,似乎把说狠话当成了一种值得炫耀的东西。很多字眼他讲不出来,但是潜意识里却在诸多不堪入耳的声音里,挑选了听起来最正常的一句。背上的伤愈发疼起来,牵着神经都陷入了一片混沌,他很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句:“真的,哥,他就是个傻逼....” “啪!”千玺高高扬起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扎扎实实的响声,一点余地都没留。 两个人一齐呆住了。楠楠偏着脑袋,眼泪咸咸地涌上来,又被他咬着嘴唇拼命忍回去。千玺哆嗦着放下手,掌心全麻了,一点知觉都没有。 “易梓楠,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抽烂你的嘴。” 少年一动不动,没表情,没应声。千玺的脸色柔和了一点,伸手去扯他:“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上点药。”楠楠抗拒地僵直着身体,固执地要逃离哥哥的手。 “听话。”千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该动手的,我给你道歉。”楠楠摇摇头,把头埋得很低,不停地往后退,然后继续摇头。千玺竟然拖不住他,只能放开手,快步绕到他背后,抵着肩胛骨,小心地把衣服掀起来。单薄的脊背上交错着一道道清晰的印子,彰显着父亲的怒火。千玺想起刚刚那个耳光,心又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昨晚没睡,上完药就在家里休息,我去你学校看看。”千玺尽力把动作放得轻柔:“别再跑出去了,爸妈经不起你这么折腾。”楠楠还是没说话,沉默着任由哥哥摆弄着自己,药膏涂上去很疼,他却连眉都懒得皱一下。 “你说你,跟爸爸服个软不就好了?非要死扛!”见他没有回应,千玺恨铁不成钢地开始训斥。 少年猛地伸手扯住衣角,用力把掀起的衬衣拉下来:“我回房间了。”他没回头,“咚咚”地跑开了,把地板踩得很响。 千玺迟疑了两秒钟,还是没有叫住楠楠。他突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情。楠楠6岁的时候,溜出去一个人爬到了公园的假山上,他在下面脸都吓白了,把楠楠抱回来的时候,他不轻不重地说教了一顿。 可楠楠仰着脸,非常不服气地顶嘴:“你5岁的时候就爬了,还在上面拍了照片——”他指着桌子上的镜框:“怎么我就不行?凭什么我不行?”任凭千玺怎么解释,他都堵着耳朵不肯听,整整一个礼拜,他非常决绝地再不理会他最喜欢的哥哥。 千玺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这件事。那一年,楠楠明明还那么小,但那种冰冷固执的怒气,他现在还记得。当时楠楠蹬着小腿跑开的身影,和现在一模一样。他极力回想自己十四岁的时候,脑袋里都装着什么,可是突然就怎样都记不起来了。他感到模模糊糊的慌乱,因为他以为自己能感同身受的,但他发现,他似乎做不到了。风吹进空荡荡的客厅,他捏着钥匙,穿过一整片寂静,打开门走了出去。 不是的,楠楠,哥哥只是不喜欢你若无其事讲出脏话的样子,只是心疼爸爸的腿,只是不忍心看妈妈的眼泪。哥哥只是被皮带抽疼了,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你一定要知道。 |
学校里面,属于初三的是一幢独立的教学楼,即将到来的周末似乎一点都没能影响到这里的气氛,踏上楼梯的时候,千玺都不自觉屏息凝神,生怕破坏了这种肃穆。“楠楠在初三十五班,三楼尽头是他班主任和各科任课老师的办公室。”千玺一边对着爸妈的短信反复确认,一边准备好礼貌的笑容。 初一的时候,千玺曾经见过楠楠的班主任,是个雷厉风行的姑娘,也就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教学却很有一套,经常让年级的几位老教师都咋舌称赞。 以及,她还是个千纸鹤。据她自己说,正是因为千玺,她才能从高中时的学渣一路顺顺当当地考上大学,然后读了研究生,最后到了这所省重点中学教书。千玺第一次作为楠楠的家长到学校来,就被她的热情实打实撞了个满怀,不过,她的分寸掌握得很好。 这层楼一直没有翻修,千玺推开那扇老旧的红色木头门,“吱呀”一声,里面的人抬起头。 “江萌老师。”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是为了易梓楠来的吧?我刚刚才和你们的爸爸通过电话。” “江老师,楠楠是和老师起冲突了么?”千玺试探性地问着。 “易梓楠——”江萌微微一顿,突然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总是跟着一群粉丝亲昵地喊着“楠楠,楠楠”,可自从做了班主任,从来都是一本正经地叫他的大名:“易梓楠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语文月考卷子撕了。”她没等千玺询问,继续说:“这学期咱们班换了个语文老师,是年级教学主任,资历很深。评讲作文的时候,他指出了易梓楠的文章的几处缺点......”她眉头一挑:“可能是用语过了,但欧阳老师的水平是毋庸置疑的,易梓楠这种行为实在是有些冲动。” “江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千玺欠身鞠了个躬,想了想,又郑重其事地开口:“我想和欧阳老师聊一聊,不知道方不方便?” 江萌点点头:“这节就是语文课——”她抬腕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下课,你可以在这里等一会儿,或者去看看欧阳老师是怎么讲课的,他确实是个很有风格的人。” “行,那我去看看。”千玺站起来。 “待会我还有课,你和欧阳老师单独聊吧,我就不打扰了。”江萌揉揉太阳穴,很苦恼地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易梓楠和几个同学把欧阳老师的自行车刹车弄坏了,还好没出什么大事,但——”她大义灭亲地停在这个转折上,眼前闪过易梓楠那张酷似千玺的少年面庞,心里哀叹一声:“这事情我不该瞒你,不过他以前从没这么出格过,好好教育一下就行了。” “嗯,我明白,给您添麻烦了。”千玺推开门,春末的空气涌进来,他靠着这种凉意,才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 教室和办公室分别在楼层的两头,千玺走过蜿蜒的走廊,目不斜视地调整着呼吸的节奏,有种要上战场的错觉。欧阳老师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一些,挺着大肚子却很精神,红光满面地在讲台上手舞足蹈:“所以说,你们写文章都应该学学诸葛亮,看看人家这结构,这情感——”他用粉笔点着黑板上龙飞凤舞的《出师表》三个大字,千玺看得出来,这字很有造诣。“议论文好写,但字字含情的议论文,千年才出一篇!”他摇头晃脑得非常陶醉:“陆游说得好啊,‘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这种经典,一定要全文背诵,对,全文背诵,下周一我检查!”他大手一挥,教室里哀嚎一片,但却也看不出有多抵触,几乎所有人都笑得开心,为他的忘怀。 不得不说,他讲得很好,千玺还在上学的时候,年级里最受欢迎的老师就和他一模一样,有才气,有热情,还有些小小的自负,真实得可爱。 千玺站在门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静静地等待着。下课铃响了,欧阳老师心满意足地夹着课本走出来,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摸着鼻头笑了:“你是易梓楠的哥哥?长得真像哇。”千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跟在他后面朝办公室走去:“欧阳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易梓楠他太过分了。” 欧阳老师“嘿嘿”地笑了一路,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拖出一把椅子示意千玺坐到对面:“你这个弟弟,脾气可是比才气还大啊。”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文件夹:“卷子撕得那么碎,我老眼昏花,费了老大功夫才黏起来。” 千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用手指小心地把卷子夹出来,直接翻到了作文那一页。 “易梓楠这个小家伙,倒是很有想法,这次的作文题目是‘犬儒主义’。”欧阳老师看了眼皱起眉头的千玺,“呵呵”一笑:“我出的题,是比较难——”他端起搪瓷杯子抿了一口茶:“易梓楠是用文言文写的,赋体加骈文,功底是有的,但有很多地方还是文白夹杂,不伦不类,倒是看得出在模仿《滕王阁序》,问题就出在空有架子,风骨不及啊....” 十四岁的易烊千玺,因为嘉禾某位新来的老师说了他几句,赌气把自己锁在舞蹈室里整整一夜。和楠楠不一样,他不会用这么直截了当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不可置信,只是那种静默的反抗,多少也有些虚张声势。他从五岁时学舞,受到过太多赞誉,再怎么告诉自己不要浮躁,也接受不了,一个新来的不过二十岁的老师,对他的编舞方式评头论足。 虽然最后....... “这是我给他写的点评,一点意见,希望他能有改进吧。”欧阳老师显然没有注意到千玺的失神,轻咳了两声,递过来一叠信纸:“我们当老师的,最害怕的就是学生止步不前,出色的孩子见得多了,真说是天才的,也不少,都是锋芒毕露的年纪——“他捧着肚子长叹一口气:“实在是忍不住想磨磨锐气啊。” 手里的纸张很厚,上面的钢笔字遒劲有力,千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突然由衷地替楠楠感到高兴。十四岁的那一夜过后,千玺被从小教他跳舞的老师从屋子里面拽出来,一遍一遍地重复自己的编舞,到最后,他趴在地上,勇敢地、有条不紊地列举出所有的不足之处,虽然老师用上了那根熟悉的棍子,但他依旧心服口服。 “欧阳老师,谢谢您,我回去会好好和他沟通的。”千玺的声音听起来底气没有那么足。 “沟通好,沟通好啊——”欧阳老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可别再动我的自行车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折腾.....” 千玺双腿并拢站起来,极为郑重地鞠了个躬:“我替易梓楠向您道歉。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小孩子嘛,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倒是他的文章——”欧阳老师起身把千玺送到门口,深深地注视了他一眼:“虽然我的水平有限,但也希望易梓楠,不要变成第二个方仲永。” 千玺望着他真诚的脸,忽然很想回嘉禾看看自己的老师。 “您放心。” |
四月的北京,战战兢兢地走进夏季的炎热里,正午的时候气温盘旋着升起来,但到了傍晚,又总是舍不得什么离开似的,急不可耐地吹了阵风,径直把行人掀回初春的怀里。易烊千玺没有开车,紧了紧衣服,从学校往家里走。路上绕过几个路口,凭着模糊的印象找到一家藏得很深的书店,随手给楠楠挑了几本诗词。 “现在看这些书的人可不多了!”付钱的时候,戴着老花眼镜花白头发的老板笑呵呵地看着他:“心要静,才读得下去啊。” 这几年,楠楠的房间里什么都没变,只是在他的强烈要求下,爸爸找人重新打了满满两面墙的书架,楠楠生日的时候也不要其它的东西,就只一味地要买书,然后浩浩荡荡一本一本地排列起来。 “哥哥,我长大了,要当个作家,然后拿诺贝尔文学奖。”楠楠九岁那年,站在梯子上面,对着他信誓旦旦地挥舞着小拳头。 “好,楠楠长大了,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作家。”易烊千玺现在回想起来,已经记不起当时说这话,是不是仅仅为了从那个该死的不稳当的梯子上把他哄下来。千玺心里因为这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产生了一点点愧疚,但是在看到楠楠探出二楼窗户的半截身体的时候,“唰”的一声就烟消云散了。 “易梓楠,你在干什么?”千玺的右手抠着院子的木头门,哆哆嗦嗦地仰起头问他。 “哥.....”他一条腿已经伸到了栏杆外面,被吓了一跳,身子歪了歪,险些掉出去。 “易梓楠,你要造反么?”千玺瞪圆了眼睛。 “哥!”他似乎被这种质问的语气激怒了,抬起一只胳膊凶悍地擦了下额头的冷汗:“你凭什么把门锁起来,我要出去!你让我出去!” 千玺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你给我下来,现在,立刻!” 楠楠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只手捉住栏杆,另一只手高高地扬起来,像是一面风中鼓荡的旌旗:“你把门打开,要不我就跳下去!”他低着眼睛看千玺,脸上甚至有种不顾一切的狂热。 “你先下来。”千玺费劲地吞咽着口水,从嘴唇到喉咙,所有唾液划过的地方都在毫不留情地撕扯:“易梓楠,要么你好好地进到屋子里,要么给我待着别动。” “你放我出去,哥。”他开始和千玺脸上的那层冷峻煞有介事地谈判:“六点半——”他抬手看了眼表:“六点半有一场签售会,我一定要参加。”他的语气听起来毋庸置疑。 “想都不要想。”千玺猛地把手里满满一袋子书掼到地上:“你今天要是敢跳下来,摔不断腿我也打折它们。” 楠楠缩了缩脖子,他似乎再维持不住那种没来由的理直气壮:“哥,你不能不讲道理,我逃课是我不对,可是你也去学校了,你看到那老师多傻逼了吧....”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所以不是我的错,哥,这场签售会真的很重要,你一定得让我去。” 千玺的眼睛里面结了冰,他不再做无意义的讨价还价,三两步冲到台阶上面,掏出钥匙狠狠地戳进锁孔,门被急速推开,划拉出的光影像是一柄铡刀。 “易梓楠,你下不下来?”千玺站在二楼的过道上,直直地盯着一条腿还跨在栏杆外面的楠楠,他的额头因为跑上楼梯微微冒了些汗,又很快蒸发了。 “哥,你让我出去我就下来。” “易梓楠,你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子么?这么胡闹,你觉得很有意思?”千玺缓慢地走近他,眼里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我不是胡闹!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楠楠被这种猝不及防的陌生击中了胸口,那里有一股气被生硬地揪起来:“你小时候学跳舞,做的这种事比我少么?你别以为我不记得你逃课去嘉禾比赛,我知道,你伟大,你厉害,你宁死不屈,你的梦想高尚得要命,轮到我就一文不值了?就变成小孩子过家家了?”眼泪不由分说地冲到他的眼睛里:“我还以为你被爸爸打过那么多次,你能理解我,就算不能支持我,也起码不会反对我,结果呢?”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管就走了,你考不上北大你别说啊,你说了又让我帮你收拾烂摊子,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懂么?”他的脸上简直有种可以称之为蜕变的决绝:“你现在想让我过你小时候的日子?你想当第二个暴君来管我?你凭什么?” “易梓楠,你给我住嘴!”千玺重重地喘着粗气,他以为这句话冲口而出,可两秒的寂静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是妈妈。 她站在院子里,扶着佝偻身体的爸爸,涨红了脸,眼睛里含着两包晶莹的泪,怒不可遏地看着挂在阳台上的楠楠:“易梓楠,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千玺六神无主地冲过去,一把扯过楠楠,他哑着嗓子看向楼下:“妈,楠楠是在赌气,你们进屋,你和爸爸先进来.....”他下意识地把楠楠藏到身后,手指的关节“噼里啪啦”地响:“爸,爸,你的腿怎么样了,医生都说什么了?” 没人理他,没有回应。 空地上的男人仰头看了他们一眼,那是种很无奈的苍茫,然后他颤巍巍地裹紧了身上的毛衣,拽着身旁的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哥......”楠楠突然在身后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千玺扭头看过去,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仿佛刚刚那些话,根本不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千玺一言不发地端详着他,像是从来都不认识他一样,然后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易梓楠,你是不是以为,我和爸爸,都是没有心的?” “哥.....” 千玺不再看他,他极为镇定地把欧阳老师的评语放到桌子上,然后从一旁的衣柜里抽出一根皮带:“这就是你嘴里的‘傻逼’老师——”他用皮带的末端点点桌沿:“趴好,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把它背了,易梓楠,今天就让你过我小时候的日子。” 一波又一波的委屈翻涌上来,楠楠不可置信地看着千玺,刚刚冒出点头的恐惧和后悔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他挺直脊背,把上身伏在桌子上:“我和你不一样。就算你跟爸爸一样,我也和你不一样。” 千玺忍无可忍地抽碎了他的话。 “易梓楠,我从没见过哪个傻逼老师,会为了你这种学生费尽心力。” 楠楠咬着嘴唇,眼泪“唰”地淌下来,身后火辣辣的伤痕,比爸爸的皮带更疼到心里。他拧着脖子把脸朝向另一边:“易烊千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永远这么自以为是。” 千玺抄起那叠纸拍到他面前:“易梓楠,你好好看,看清楚了再说话。” 皮带落下的节奏不疾不徐。 “念!每一个字都给我念出来!” 脊背上,臀上,大腿上,小腿上,楠楠觉得每一个地方都被残忍地泼了一勺热油,“呲啦呲啦”地翻滚着煎熬,他咬牙慢慢地翻着评语,没了双手支撑的身体无力地瘫在桌面上,像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金鱼。 “我知道,你什么都有了,所以你看不起现在的我。” 千玺停了手。他弯下腰,直直逼近楠楠含泪的眼睛。 “好,易梓楠,你告诉我,你预备为你口中的梦想,做些什么?” |
易梓楠总会做一个梦。 梦里面的天蓝得很异常,一点儿也不像北京灰蒙蒙的上空,但是那座孤零零的过山车,却又理直气壮地向他证明,这就是在北京。七岁那年,他上网找过千玺在欢乐谷代表嘉禾参赛的视频,那时候这座过山车还很新,红色和黄色漂亮地交错着。这个舞蹈易梓楠没见过,自然不会有什么印象,他的梦里,只有千玺站在过山车下面,朝他展开双臂的样子,暖暖的阳光不由分说地把世界变成金灿灿的一片。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是在一年级上半学年的期末,吃早餐的时候,他极为郑重地跟妈妈说:“我昨天晚上梦见哥哥了。” “楠楠想哥哥了吧?”妈妈递过来一杯牛奶,顺便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过年的时候,哥哥就回来啦,楠楠要好好吃饭,长得高一点哥哥才会喜欢!”坐在一旁的爸爸放下手中的报纸,皱起眉头:“千玺都出国交换了,公司这边还一直追着他工作,真是.....” 易梓楠特别想解释,可是他讲不清楚。他的梦里面,哥哥不再像小时候一样轻松地把他抱起来,而是面对面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拥抱,一定是错觉吧,他竟然和哥哥差不多高了,不过反正是梦,管他呢。他的心脏被一种极为充盈的、蓬勃的满足感填满了,然后蓄势待发地等待着大人口中的成长。 “楠楠,你想学什么乐器啊?小提琴好不好?”“楠楠,跟哥哥一样去嘉禾跳舞好不好?”“楠楠,书法课怎么不去上呢?”妈妈的声音很温柔,但里面有种让他很愤慨的理所当然。 “干嘛要学啊,我不喜欢!”他总是跺跺脚,跑得飞快。 “是啊,学那么多有什么用,楠楠你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了。”爸爸总在这个时候插进话来,长长地吁一口气:“北大这两年的录取分数可一直在涨,到你高考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可别像你哥那样分心....” “千玺又不是真的考不上,他喜欢跳舞,现在又出国进修,有什么不好?”妈妈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易梓楠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幅被肆意扭曲的函数图像,他刻意避开了相同的成长轨道,就是害怕到最后不得不承认,千玺就是那条永远只能无限逼近的渐近线。他喜欢读书,他看过那么多故事,没有一个人是这样的结果,所以他始终固执地守着自己的那颗星球。 他茁壮的力气容不得否认和蔑视,这不是一顿皮带就能让他屈服的。 “哥!”易梓楠猛地从桌面上挺起身体,背后因为肌肉收缩撕裂了一两道口子:“你怎么就知道我什么都没做?你练舞练歌,我看书写字,我怎么就比你差了?”他迫不及待地寻找到千玺那双温润的眼睛,粗粗地喘着气:“你一年在家里能待几天?你看到我都做过哪些事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要跟我说,你和老师吵架,当着全班的面撕了卷子,还是要跟我说,你在欧阳老师的车上做了手脚,害得他差点出事?” “我说了,那是他傻逼,他什么都搞不清楚,还给我提那么多意见,你听没听过他怎么说的?‘空有架子,风骨不及’——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楠楠气急败坏地辩驳着:“全班就只有我一个人写得出来,‘犬儒主义’到底是什么,我看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你给我闭嘴!”千玺手腕一转,皮带斜斜地抽过去,正面地从楠楠的锁骨往下拉了一道印子:“你跟谁学的这么不可一世?欧阳老师的评语你仔细看了么?那是水平不够的老师写得出来的么?” 楠楠被这一下抽得退了两步,身前身后夹击的痛反倒让他冷静了下来:“哥,你跳舞是厉害,但别以为这个你也懂,你看得懂他的评语?”他报复似的笑了:“还不是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易梓楠!”千玺眼看着他像扔垃圾一样轻飘飘地丢了那沓纸:“你给我捡起来!” 楠楠骄傲地挺着脊背,一动不动地回击着:“哥,我一直没跟你说,我不想在去学校了,一点用都没有,我要退学。“ “易!梓!楠!”千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打我吧。”楠楠一转身,把双手撑在墙壁上:“你打够了,我也还是要退学,我已经给江萌老师发过短信了。” 千玺用尽全身力气抽在他的背上,皮带震得他虎口发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楠楠咬紧嘴唇,堵住了冲口而出的求饶声:“我清楚得很。” “你以为你的文章已经写得够好了?” “起码比那傻逼老师好,我才用不着他给我写评语。”楠楠努力打起精神对付身后的疼痛,他的十根手指都用力地抠进雪白的墙面,簌簌地落下些漆尘。 千玺冲上去,一脚踹在楠楠的膝窝:“你有什么资本这么目中无人?”他拎着身体一软的楠楠,强迫他看着自己:“真正喜欢写文章的人,会像你这样,一点批评都听不进去么?《伤仲永》的故事你听过没有,要我再给你讲一遍么?” “哥。”楠楠被他攥着衣领,双手软绵绵地垂在空中:“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就是不喜欢学校,那些老师都只会教些应付考试的东西,我根本就学不到东西。” “所以呢?易梓楠,你退学以后,就能学到东西了?” “起码我不用在学校浪费时间。”楠楠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他不得不承认,“以后”的问题,他还没想过。刚刚给江萌老师发的短信,几乎完全是仗着挂在阳台上的那股冲到天灵盖的委屈。 “是啊,你什么都还没想过,就敢退学,什么都还没看过,就敢一口咬定欧阳老师的水平教不了你。易梓楠,你能不能对自己负点责任?”千玺把他的后背抵在墙壁上,手指用力地收紧:“你要是能跟我说出,你预备退学以后要怎么办,或者跟我说出,欧阳老师给你的评语到底哪里不对,我今天就不会打你,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的!”楠楠被千玺眼里失望透顶的神色钉死在了墙上,他慌不择路地找着理由:“应试教育不适合我,我可以像村上春树——哥你知道的吧,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转让了,一心一意地写东西,我也可以像他一样的,再说了,就算我不行.....” “然后怎样?”千玺的声音冷得像悬挂在屋檐下摇摇欲坠的冰柱:“反正你有资本不顾一切,就算不行,还有爸爸的公司,还有我这个‘只会跳舞’的哥哥,饿不死你,总能让你活下去,甚至活得还不错,是不是?”他死死地按住楠楠的肩膀:“易梓楠,所有的退路你都给自己铺好了,你就准备,这么去实现你的梦想?” “哥....”两行眼泪极快地顺着楠楠的脸颊淌下来:“不是你说的这样....” “那是什么样?”千玺毫不留情地追问,但他的声音却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 “易梓楠刚刚给我发短信说要退学,我现在在你们家门口,不知道方便进去么?”江萌的声音俏生生地从手机里传过来,清澈中带些焦急:“我必须得跟他聊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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