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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寂林声[第2页]

作者:一梦映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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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寂与叶知秋边走边谈着上期杂志中的先进文章,赞叹着那新颖的构思,平日里上蹿下跳上房揭瓦的许声却是一句话也没敢接,只怕开口了会破坏叶知秋这难得一见的知性美,索性就跟屁虫似的一声不吭了。
路也不远,一进门就瞧见孙安正拿着扫帚扫着台阶。
“这是许声的同事,晚上一起吃饭,你去准备准备吧。”
听许寂这么安排了,孙安立刻放了扫帚在门边:“这姑娘生的水灵,上次来参加雅子的婚礼,我是有印象的,你们先进屋坐着,我这就去沏茶备饭。”
叶知秋朝许声使了个疑问的眼神,许声赶忙轻声提醒道:“这是大嫂。”
“大嫂好,那就麻烦你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孙安扔下这句话便笑着进了厨房,空留得许声与叶知秋两人羞涩的顶着大红脸。
许寂将他们引入厅中,也寻了个今日稿件未成的理由回了房中。这一下老太太和孙安在厨房里低低的谈笑,许寂和许林躲房里装大忙人,雅子怀了身孕躺着也没起身,正厅里的两人怎一个尴尬了的。
“呃,那个,你家人都很热情,很亲切,嘿嘿嘿。”叶知秋垂着头,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啊?嘿嘿,我也这么觉得,他们都很好的。”许声这一下也紧张的头脑空白,只胡乱回了一句。
“嘿嘿嘿。”
“嘿嘿。”
许林贴门边听了半天听得这样尴尬的对话,与许寂相视一笑,继续蹑手蹑脚的听着。
许声见桌上有些瓜子花生,抓了一把给叶知秋送去,而后就一屁股坐凳子上开始嗑起瓜子来,咔咔咔咔咔咔的,听的人深觉无趣。
“嗯,我想起一件事来。”
“啊?你说你说。”
“上次我跟校长提过,给孩子们添一节声乐课,你还记得这事吗?”许声赶紧点点头:“那老迂腐肯定没同意吧,他那思想都快发霉了,怎么接受的了这样新鲜的事物。”
“诶,你可说错了,不仅同意了课时安排,还答应给配西洋乐器呢。前几天我们几个谱出个曲子来想当校歌,就缺词了,这活交给你了。”
“啊?”许声这一下也顾不上嘴里的瓜子了:“不是我不愿意啊,我哪懂这啊,我连歌都不会唱哪写的出来词啊,你不信我给你唱几句,听完你就得后悔了。”
“这唱歌和写词没关系啊,你别想推了,就你最合适。”
“你一天不给我找事干就难受是不?什么癖好这是?得改改啊。”
“这多好的事啊,我怎么不去找别人呢?得了便宜还卖乖你。”
许声这下彻底扔了瓜子,转过身无语望天去。
“饭可好了啊,你们都出来帮帮忙,抬抬桌子,许林,把你媳妇叫出来,怀了孕更是一顿也不能落下。”
家常菜散着温馨的热气,一家人就这样齐聚一堂。
早晨一般是报社最为忙碌的时间段,所有人都低头忙着整理自己手头上繁多而杂乱的资料,筛选着有价值的可用信息,走廊上人来人往形迹匆匆,几部手摇电话机响着刺耳的“铃铃”声,报纸的油墨气息充斥着这栋小楼。
许寂正从报社的摄像册子里选着合适的配图,自然也是忙的焦头烂额,可许林却从旁边拖了把凳子坐在了他身边,一脸悠闲的模样。
“你忙完了?”
“没有,但是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哥,你还记得上个月你帮我改过的那份稿件吗?刊登在头版的那篇文学评论。”
瞅着弟弟兴冲冲的劲头,许寂放下了册子点了点头:“那篇文章怎么了?”
许林也没直接回答,将手上一封信件放到了哥哥桌子上,许寂接过来仔细一看,是省里大学寄来的聘请书,聘任许林为大学任课老师。
许寂欣慰的敲了敲桌子:“好事一桩,大学里可比报社工作要稳定的多了。”
“嗯,所以我辞了职,今天是在这的最后一天了。”
许寂一听再没忍住笑:“你这行动速度也太快了点。”
许林想想也不好意思的跟着笑了笑:“那边各方面都好一些,就心急了。”
雅子这几天被孕吐反应弄得有些憔悴,孙安记下了她平日爱吃的几个小菜,准备齐了一桌子,可雅子连油的味道都闻不了,又怎能吃的下去呢,一堆盘碗就被原样的收了下来,老太太熬的汤也是一放一天,丝毫没少,这可让人有些心急。
“要么你带她出去走走,怀了孕可不能成天在家的。”
老太太这么一说,孙安也就应承了下来,将吃的东西收拾进木柜子里,换了身干净衣服,便要带雅子出门。
可雅子身体不适,心里更是烦躁,想着自己在日本的家条件不知比这好了多少,有自己熟悉的环境和亲近的人在,又想到许林成天不知忙着些什么,每天回家就是写写画画,困了就倒头大睡,白天更是一天也见不着人影。这么想着就忽的生出些悔意来,心情低落的坐在床边闷不吭声。
“雅子,咱们出去散散心,你来了以后还没怎么出过门,今儿老太太可发话了,让我带你出去大吃一顿,不吃饱可是不让进家门呢。”孙安轻笑着逗起了雅子,可雅子头都没抬,并没给出什么回应。
孙安知道怀着孕的人情绪多变,也体谅着她,拿起梳子要给她梳梳头发,雅子并不想出门,便抬手挡了一下,孙安也没个准备,那梳子便被拍在地上,尴尬的清脆一响。
“得了,丫头你出来吧,你可是大嫂,不是谁都能给脸色看的。”
孙安看老太太面露怒色的站在门口,赶忙捡起梳子给雅子带上了门。
“娘,您别生气,是我没拿稳。想想雅子也是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哪有力气跟我出去走呢,不怪她。”
“就你好说话,她肚子里怀着许家骨肉不假,可她这大小姐脾气也不是我们该忍的。”
雅子本来就不平静的心里此时更是乱成一团,听着外头两人的交流,攥着被角默默的落着泪。
自从许林去了省里教书,雅子在家也就过的更加不顺心,从前再怎么说每天还有个盼头,这下就要个把月都见不着一面,加上孕吐折腾的要比别的女人都强一些,自然也就成天闷闷不乐,多数时候把房门一关,在屋里一待一整天。
晚饭时孙安吃的很快,准备捡些清爽的小菜送到雅子房里,这些小动作落到了老太太眼里,伸手压下了孙安挑菜的筷子:“她不出来也不是咱们故意冷落了她,她不侍奉你也就罢了,可从没听说过哪家大嫂这么掉了辈分,坐下吃饭。”
孙安轻轻笑笑:“是是是,吃饭吃饭,长了肉可别又嫌弃我了。”
“瞧你说这话,你就像我女儿一样,我巴不得你胖呢,哪能嫌弃你。”
许寂怕这话被旁边的雅子听了心里难受,立刻岔开了话:“娘,过两天咱们该收拾收拾东西搬到新屋里了,东家说已经能住人了。”
“行,咱们家这东西可不少,得折腾上好几天呢。”
许寂点点头,手上刚夹起一块肉来,就被旁边的孙安碰到了地上,转头对上孙安着急的眼神,怕许寂看不懂意思,还伸手指了指给雅子夹菜的盘子。
“等会都吃完了我给她热热,你就别瞎操心了。”许寂也不敢大声说,只能低着头装作扒饭。
“你们俩多大了还嘀嘀咕咕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夫妻俩被老太太一言点破,都不好意思的轻笑起来。
“娘,我前几天去叶知秋家了,她父母邀请的。”
“人家爹娘没嫌弃你傻吧?”
许声听完扁扁嘴:“我是不是您在桥底下捡回来的?”
“不是,是在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她爹娘点了点婚事,怕娘不同意,我含糊过去了。”许声偷偷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你这孩子还想骗我,人家要是真跟你提了这结婚的事,你能不满口答应着?还含糊过去,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你们也不用顾及我,我是喜欢叶小姐的,大方懂事,再者说了,我不喜欢又能怎么样?你们不也得自作主张?”
许声一听这话明明是借事在点那屋的二嫂,赶紧笑嘻嘻的戳了一筷子鱼肉:“大嫂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外面饭馆里做的都没这味道好,我们可是跟着大哥享福了。”
厨房里的煤油灯不大好使,昏昏黄黄使得许寂夫妻二人的影子交叠成模糊的一团:“你回去歇着吧,我送过去就好。”
许寂刚一敲开雅子的门,便听到坚定的一句:“我明天想去找许林。”
宝宝们,等我参加完十一月五号的资格证考试,一定好好更文,不好意思

正当雅子心里着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正好瞥见许林边走边低头看着一沓手稿,身后跟着个梳麻花辫的姑娘,二人言语交谈甚是投机,隔的老远都能听见那姑娘银铃似的笑声。
“这次修改完人物形象就丰满多了,可以拿出去投稿了,准能……”许林回头高兴的夸赞着学生的小说作品,忽的手上一空,接着就是“哗啦啦”纸张飞舞的声音,许林与那女学生都楞在了原地。
“老师,这?”
许林赶紧把满地的纸张捡起来,用衣袖扫干净了才递回学生手里:“老师一下没拿稳,你先回去吧,这份稿件已经很好了。”
学生怯生生的接住手稿,快着步子下了楼梯,头也不敢回的走了。
“你怎么来了?”
“怎么?你不想看见我?也对,我来了影响你们师生增进感情了。”
许林皱皱眉心有不悦:“有事说事,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雅子轻蔑的撇撇嘴:“这刚刚当上老师,就跟以前大有不同了,会摆架子了,大学果然是个好地方。”
“这么长时间不见面了,你就是大老远跑来找别扭的?”
“你也知道你多久没回家了?你见过哪家的丈夫抛下怀孕的妻子出去跟别的女孩谈笑风生的?我不管,我不想回去了,我要跟你住在一起。”
许林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在家里还有娘和嫂子能照顾你,别说我还在工作吧,就算是闲人一个,我也不懂得熬汤做饭啊,你身子正是需要养的时候,别任性了。我虽然没陪在你身边,可是我的工资,还有大哥的一份,都给你用了。安心养胎,等我能从学校分的集体环境里搬出来,就第一时间回去接你好不好?”说完扶着雅子的手臂,轻声哄道:“以后都会好起来的,这只是暂时的分别,我今天下午没课上,正好能送你去车站。”
雅子本想着今天要闹到底,告诉他最近过的并不好,在家里受了很多委屈,今天怎么也要留在许林这边,可她毕竟是女人,吃软不吃硬,被丈夫这样一哄,心便软了下来,轻靠在许林臂弯里与他出了校门。
雅子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并未注意到车站外围有个小吃街,大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举着食物说说笑笑,许林给雅子买了些好消化的糕点,二人谈起从前,身影被夕阳无限拉长。
从见过许林之后,雅子的行为就开始变得让人琢磨不透,本来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就算是刚刚怀孕身子还算轻便的时候,也只是成天窝在屋里罢了,可如今肚子大起来,反倒是清早出门,落日才归,双手拎着大包小裹,还日日如此,许母心里不免犯起嘀咕,差遣着孙安与雅子一同出去看看。
喧闹的大街上,雅子拉着孙安东瞅瞅西看看,尝遍了所有的小吃,还包了许多拿在手上,明明是个孕妇却好像比孙安这个成天屋里屋外忙活的人还要有体力,孙安看见她这心情大好的样子,也只是护着她,带她多休息,别的也都由着她任性了。
“大嫂,那边有家成衣店,外面摆的样品都不错,我们去看看吧。”雅子咽下满嘴的油炸糕,拿起手绢擦了擦嘴。
“你也该买件新衣服了,以前的衣服都洗的旧了,那就进去吧。”雅子听完也没答话,轻轻的笑了笑。
孙安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的东西,比雅子走的慢些,刚一进门,一身浅黄色的衣服便贴了上来,雅子上下比量着:“这个怎么样?”
“颜色挺新鲜的,你们年轻人怎么穿都是好看的。”
“不是我穿,是送给大嫂的。”
孙安一听这话,也不管手上满满的东西,连忙推了推:“我哪衬得起这种样子,再说还挺贵的,我有那么多衣服呢,真的不用,都是一家人。”
雅子叠了叠新衣服开口道:“嫂子待我很好,这个就当作我的谢礼了,你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孙安还在犹犹豫豫的时候,雅子便已付过钱调皮的出了门。
一天间,除了吃的喝的,还买了一堆的穿戴品,有精致的纱料长裙,还有叶子形的银耳坠,临回家时又扯了几米西洋样式的窗帘。
回家以后,正好一家人正借着油灯光亮在吃晚饭,孙安把东西一放准备帮忙,雅子瞥了一眼,拎起袋子留下句:“我吃过了,不用带我份。”便摔上门进了屋里。
老太太一下便把筷子扔到了地上:“谁惯的你这臭脾气,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雅子屋里先是亮起了灯光,之后便是乒乒乓乓的响声,许母脾气本就暴躁,不容得后辈顶撞,这一下便火气更大,推了饭桌到雅子门前嚷道:“要是看不起我许家,你就趁早走,犯不上败坏我们,让我们看着堵心。”
雅子也没再忍让,拉开房门抚着肚子笑着回道:“我走可以,只是这婆婆把大着肚子的媳妇赶出家门的话,大概不太好听吧。”
“不知道大哥要过来,我屋里也没怎么收拾,挺乱的。”雅子看着坐在一堆衣服里的许寂,略显尴尬的捋了捋头发。
许寂赶紧摆摆手:“没关系。”
雅子倒了一杯水放在大哥手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就是,是……”许寂搓了搓手才续上话:“声儿也大了,跟叶小姐相处的也是不错,这不才想着给他们加加火候,早日成了这门亲事。”
这事是个好事,可从头听到尾也没自己什么事啊,雅子有些困惑:“那大哥是想让我去说说?”
“你大着肚子多有不便,这就不必了,操劳的事就让孙安去做吧。”
“那是?”
许寂低着头犹疑了很久,才跺跺脚站起身来:“是这样的,许声走之前借走了我所有的工资用来给你养身子,我也是乐意这样做的,可现在声儿的婚事也需要钱,男方登门拜访不带些像样的礼可是不行的。”
雅子这才了然,笑了笑说道:“是这么回事啊,好说好说,大哥的钱当然是要还的,这样,从下个月开始您就不用给我了,我这已经够用了,许声操办婚事,我们也会尽一份心力,等月末我会和嫂子一起准备物件的。”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手头还有剩余吗?实在是不宜再拖了。”
雅子的笑容随着话语僵在脸上:“这么急的话,我也无能为力了。”
许寂打量了一下屋里,那双层的窗帘随风轻轻开合着,纱的棉的裙子扔的乱七八糟,柜子里几双颜色各异的高跟鞋亦是十分夺目,看着都像是全新的。
本就是穷苦人家,好不容易有了新房子,有了稳定的生活,哪能经得起这样挥霍?那些裙子都是束腰的,她有着身孕买来能穿的进吗?哪家的孕妇穿着高跟鞋?许寂越想越觉得不像话,可他总是没有立场跟雅子表达,只能忍了升腾的怒气勉强维持平和:“日子不是这样过的,这里不是日本。”
雅子瞪大了眼睛立刻出言反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在日本我就得委屈的过日子?我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怎么了?哦,我就得破衣烂衫的才当的了你们许家的媳妇?我知道你们看我不顺眼,但是许林还没开口呢,我会不会过日子就不用大哥评论了。”
“你……”许寂话还没出口,雅子便转过身收拾起了东西,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许寂不好再说什么,这边刚迈出房门,就听见后头“哄”的关门声。
“怎么样?她那肯定还有吧?够用吗?”
许寂停下步子长出一口气:“你别问了,我会弄好的。”
归家的路上,许寂一想到老蔡叮嘱的那句“能省则省”便觉得气闷,家里人过惯了苦日子,这些年生活条件虽是得到了些改善,可也还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勤俭人家,雅子这女人倒好,带着一身小姐脾气也就罢了,还挥金如土挥霍无度,许林又成天迷迷糊糊的当不起她的家,想到这,许寂只能无奈的叹口长气。
“娘,您叮嘱过三弟的婚事要尽早办,今天我把婚礼的钱备出来了。”
老太太接过那信封一倒,先出来的几个银币砸的桌面乒乓响,最后才看见那一小沓皱皱巴巴的纸币,老太太觉得不可思议,又拎起空袋子看了看,许寂坐在旁边十分心虚,低着头也没敢对上老太太的目光。
“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跟娘说说,别什么都自己扛着,婚事虽然重要,可也犯不上让你豁出面子去借吧?”
见儿子一下坐正,老太太心里便确认了这钱的来历:“我儿子我自然是清楚的,若是自己的工钱怎么会这样躲躲闪闪,不过你这性子,不到万不得已绝对干不出这借钱的事,这几个月来,孙安那丫头连点糕饼水果也不买了,你也许久没添置过新物件,反而那雅子成天过的逍遥自在,娘都看在眼里,你这兄长当的是称职,可也不能委屈了自己不是。”
许寂听了娘这一番贴心的话,一扫先前所有的不悦,可平日里用惯的字句在这亲情的温馨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化作一抹浅浅的笑意。
“行啊,这些钱说多不多,可说少也真不算少了,办婚礼少开几桌宴席紧巴紧巴也还是够的,想那两个孩子懂事,不会计较这些,明儿我就跟声儿说,不说他就不知道抓紧操办。”老太太边说着边把散落桌面的钱币收回纸袋里,油灯昏黄中的老人眼角的皱纹愈发明显,感受到儿子的注视后,老太太轻轻笑了笑:“这群白天上树掏鸟窝,晚上踢人尿裤子的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我还能不老吗?岁月可不饶人。”
许寂看母亲扶着椅子站起身来,急忙拿过油灯照亮,母亲轻轻推了推儿子的胳膊:“回屋去吧,也别让她等太久了。”
推开门,许寂见孙安赶忙把手上的针线插回线团里迎了上来,眼睛里是掩不住的疲惫,许寂一转头瞧见的是一床红艳艳的被褥,正中的鸳鸯图案栩栩如生,不由夸赞:“你手可真巧,这得费了多少功夫。”
孙安脸上微红:“这不声儿要结婚了嘛,婚姻是人生头等大事,给他置办别的怕用不着,正好我会些绣活,还能省些开销。”
看着孙安脸上幸福的神情,许寂有些恍然:“嗯,是了。”
第二天正赶上周末休假,许寂养成了早起的生活习惯,所以天刚蒙蒙亮时便已经睡醒,躺在窄小的床上看着弟弟四仰八叉的睡姿,挪了几次压在身上的那条大腿未果,只得睁着眼干巴巴的躺着。
几近中午,许林才颇为不情愿的起了床,边刷着牙边往手上接些水压着翘起的头发,嘴上还要不消停的对着破天荒买了一桌好菜的许寂絮叨道:“哥,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啊,你这是怎么了?”
许寂把手里提的纸包铺展开来,再往酒盅了倒上了酒,先坐定看着弟弟忙里忙外的收拾着:“哥哥这次来是有点事想与你商量的。”
许林拿毛巾擦完头发和脸以后大喇喇的一坐,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边嚼着边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就直说呗,哪用得着这样,赚钱多不容易啊。”
听到这句话,许寂眸光一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转念一想又被压制,低头饮尽一杯酒后说到了别处:“你也知道声儿要结婚了,娘性子急,所以就匆匆定在了下周,我想着,你来这边也有段时间了,家里也都挂念着你,不如你就趁着声儿大婚之际,跟学校请个长假,同我回去帮着操办怎么样?”
许林撂下筷子长长的“嗨——”了一声:“就这事啊?我是当然要回去的了,声儿大婚比不得别的,大哥不说我也会去帮忙的。”
“嗯,如此便好。”许寂似是心里有了底,拿起筷子陪弟弟一起吃着,许久没再开口。
这下许林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一向节俭的大哥买了一桌子菜就为了跟他说这样的小事?“哥,到底是怎么了?”许林有些惶恐的追问道。
“等你回去看看家里的情况,到时候再说吧。”
原本坐在许寂对面的许林听完愈发不安心,凑到许寂旁边坐了下来:“哥,你就直说吧,你这样弄得我害怕。”
“是谁出事了呀?雅子还是娘?还是大嫂弟妹?到底是怎么了呀?这大喜日子快到了,什么事能让哥心烦成这样啊?”
许寂被弟弟嚷的头疼:“也不是多大的事,其实我都没有说这些的立场。”
“那这样看来,是雅子吧?”
许寂与许林对视了一眼,点点头道:“我知道雅子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吧,也是锦衣玉食的,咱们家这经济条件,也确实委屈了她,但是,既然她嫁给了你,成了许家的媳妇,多少也得为这个家考虑考虑了。”
许林听出了个大致,不过能让哥哥这么看重脸面的人大老远来跟他说自己媳妇花钱大手大脚,想必花的肯定不是一笔小数目,许林苦恼的挠挠头:“哥,雅子怀孕期间,我因为工作就没能在她身边照顾,家里人对她就多担待些吧,我会努力赚钱,等孩子出生,我就把她接来这里,把攒下来的钱贴补家用行吗?”
许寂轻叹一声略显惆怅:“家里不缺你的钱,也不指望你养着家里,只希望你能不受委屈,你们两个人能过得好罢了。”
很快就更文了,等我忙过这几天,不好意思各位。

虽说许寂许林兄弟俩因为雅子早产一事有诸多不愉快,可孙安依然尽心照料雅子母子二人出了月子,眼看着孩子从小小一团逐渐长成白嫩的模样,心里满是喜欢,见许寂也没什么反对之意,也就成天哄了这孩子玩闹,也为雅子减轻了不少负担。
许林为照顾妻儿请了长假至今未归,许寂想着眼不见心不烦,每天早出晚归,亦不在一个饭桌上吃饭,因得谁也不愿退让,只能分房而居互不打扰。
今日许寂忘了带急用的稿件,正匆匆赶到巷口,便听得一阵喧闹,似是运货上车的响声,紧着步子上前一看,见许林搬着满当当的鞋柜正汗淋淋的往外挪,雅子站在车边抱着刚出满月的孩子轻声哄着,许声夫妻在车上摆着物件,孙安搀着满面愁容的许母立在门口,许寂心里便猜出了个大概,拦下了许林的路,略带怒气的训斥道:“这个家你待了二十几年,因为一点小事你就要搬走,你有没有想过娘的感受,你只顾及你自己,人不能这么自私吧?”
许林被说的也来了叛逆劲,把鞋柜搬上车拍拍衣裳上的灰土,冷笑着阴阳怪气道:“嗯,我最自私了,我不自私能怎么办呢,可是有人逼着我走这条路的,这次我儿子命大挺过来了,那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我胆小,受不起这惊吓。”
“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许寂怒火中烧拽着许林的领子就要落拳,许声赶紧跳下车把二人拉开,一时推推搡搡乱作一团,许母在一旁无奈的直叹:“你们这是要气死我这老太婆吗?”
许寂见母亲失望的眼神一下就冷静了下来,扶正了眼睛指着许林决然的说:“离开这个家是你自己做的选择,往后过的是好是坏,都与旁人没有一点关系,你可别厚着脸皮要回来。”
怀里的孩子受了惊吓大哭不止,雅子看着许林听完这话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赶紧一边拍孩子哄着,一边帮许林说话:“这个家里我最感谢的就是大嫂,只可惜她这样的好女人在你家过的是守活寡的日子,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当谁想回来?”说完看着车上东西也装的差不多,拽着许林上了车。
许寂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当雅子能说出这番话是因为平常孙安与她抱怨了自己什么,便趁着倒车的时间恨恨的对孙安喊到:“你觉得委屈也跟着他们走,快走吧,继续去照顾这群白眼狼啊。”
许母见孙安低着头眼眶通红十分心疼,冲着许寂进屋的背影骂着:“不肖子孙。”
许林一家搬走,许寂拿完稿子彻夜未归,这个家一下就冷清了下来,再没有从前温馨的滋味。
“大哥,你前几天睡哪了,有被子盖吗?冷不冷?”
“大哥,你多吃点这个,这个是知秋炒的,我觉得还不错。”
“诶,哥你去哪啊?”
许寂瞥瞥堆笑的许声心中有些困惑:“我去拿双筷子,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你怎么了?又闯什么祸了?”
“我这么大个人能闯什么祸啊,大哥你真是的,不把我往好处想。”说完笑嘻嘻的闪身进厨房洗涮出一双干净筷子来:“还不就是看大哥辛苦,想孝敬孝敬您嘛。”
许寂被弟弟这幅模样逗的一笑,心知他定是不愿意一家人四分五裂,才这般耍宝让他像以前一样生活。
“来来来,这么费劲的事怎么能让哥亲自动手,由我代劳吧。”见许寂磕着只煮鸡蛋,许声赶忙放下筷子抢过来剥。
许寂见桌上一家人神态都不甚自然,喝了口稀粥说道:“前几天我是被气糊涂了,我不该说那种话,还希望你们原谅我吧。”
叶知秋赶紧接过话来:“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多伤感情,快吃吧,粥都快凉了。”
孙安见许寂怒火已息,琢磨了一番后给许寂碗里添了些菜,许寂也欣然接受,让许母和孙安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声儿,你去把今天的报纸取进来,我看两眼,平常你早给我递上来了,今儿是怎么,忘了啊?”话一出似撩动了全家人的神经,场面又僵持起来,许声脸上一滞后尴尬的笑了两声:“哥,我就直说了吧,那报纸,让我一时眼花当柴火烧了,这不,服侍您一早上当赔罪了嘛。”
许寂拍拍许声的头无所谓的笑笑:“傻小子,粗枝大叶的怎么教好孩子。”说完起身道了句:“你们慢慢吃,我还有稿子赶,先走了。”
许声见哥哥出了门,这才丧气的把一碗粥喝个干净,朝叶知秋抱怨道:“我们这是瞒住了,外面可瞒不了啊。”
孙安见二人焦虑,连忙安慰道:“事都出了,光靠瞒着肯定是不行的,我相信他能处理好。”叶知秋忙咬着筷子点点头:“大哥什么风浪没见过。”
报社里满是油墨的味道,许寂如往常一般放下东西同他人打着招呼,见别人的眼神里写满了同情和怜悯,让人摸不着头脑,也就没多想,转身去翻看昨天自己写的栏目。
供翻阅检验的报纸按日期层层叠放着,许寂指尖刚碰到昨天的那张,视线先被今天的评论栏目吸引,忙抖开细看,一行行黑色铅字如狂风中的细密砂石拍打着他的眼。
《空谈的自由与仁德》文章字字直指许寂新作,且这犀利的评论作者竟是自己的好弟弟许林!许寂一时气的不知如何是好,他仿佛见弟弟带笑喊他哥哥的模样变成冷眼相向,一颗心也渐渐冷了下来。
站立许久,许寂将报纸折叠整齐,放回原先的位置。
许寂因许林的举动深感伤心,却也不愿让外人看了笑话,依旧勉强保持着平日的状态忙了一天,归家时想起早上家人的反应,也只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硬扛着。
许家的生活慢慢开始平静,许寂夫妻俩依旧相敬如宾,除却家事以外很少有其他交流,许声夫妻则同出同归依旧打打闹闹,日子也算是有奔头。
许母年事已高,再不像从前事事都要过问,只是身子弱了,对孙安的依赖也就更强,这一不管了别的事,便一门心思催促起了孙子,成天念念叨叨,惹得孙安不时发笑,说老太太越活越像个孩子了。
反观搬出家去的许林却深感艰难,从前雅子在母亲那边,生活用不着他惦记,生下了孩子还有大嫂仁善的帮忙带着,没用他操心,所以不知这家庭的分量,而今孩子还小,雅子又娇气了些,每逢孩子哭闹便没了耐性,还要扯着许林来哄,许林这下又要忙着教书备课批改作业,又要顾及孩子吃喝拉撒,忙的一个头两个大,与雅子说话未免有些没好气,两人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把好好一个家吵的鸡飞狗跳。
“许林,你抽空把孩子的尿布洗了吧。”
许林听后扔下笔道:“什么琐碎的事都要我去做,你没见我忙着吗?”
雅子也来了气:“那你没见我正喂奶呢?你忙我就闲着了?这孩子是我们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照顾照顾就这么不情愿?”
“我不用你出去工作,就带个孩子也这样难?我还有七八份东西要写,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我在你家就没点地位,人尽可欺,我体谅你谁体谅我啊?”
许林抓抓头发站起身来:“真麻烦。”
凳子被许林推的吱吱响,孩子听见吵架声吓的大哭起来,雅子晃着哄了一会不见成效,怒骂道:“整天就知道张嘴哭,哭有用吗?再哭你爹都不想要你了还不知道?我真是苦命,漂洋过海来找你爹,本以为是个好归宿,可结婚到现在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我都没哭,你还有脸哭。”
许林听了这话更是心烦,把手里东西往水里一甩,收拾了纸笔丢下句:“不用抱怨,要是写不出稿件就等喝西北风吧,到时候你再哭也不迟。”便摔门而去。
有点卡文,不要捉急,等我好好想想。。。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日本关东军铁道守备队炸毁沈阳柳条湖附近日本修筑的南满铁路路轨,并栽赃嫁祸于中国军队,日军以此为借口,炮轰沈阳北大营,是为“九一八事变”,次日,日军侵占沈阳,又陆续侵占了东北三省。
报社机器没日没夜的咔咔作响,将国家被侵略的揪心新闻印成铅字发往各地,许寂靠在报社门口望着阴暗的天际,默默的点燃了一支烟。
侵略者想掌控舆论的声音,所以广设出版业报业报道不实之论,想洗去中国人的反抗念头,所以强迫孩子们学习日语,这两件事落在许家头上,都是散不去的阴云。
“许林先生,听说你去过日本仙台留学,那里是我的家乡。”
许林搅动着咖啡礼貌的回道:“有幸去过,仙台环境很好,我有时还很怀念。”
“听说您的夫人也是日本人?”
“是的。”
许林本来是在学校里忙着备课,这名陌生的日本人却来办公室指名道姓要请他聊聊,见面后又只说些家务事,让许林觉得莫名其妙。
“是这样,先生是很有文化的人,日本现在很需要您这样的朋友。”
“你说的需要,是什么意思?”
那人也不立马解释,只推推眼睛从随身皮包里翻出了厚厚一沓资料,许林好奇的看了看,发现都是自己的作品,有成册的书籍,有单独的小说或评论,还有些自己都快忘了的短诗,许林十分讶异。
“我们关注先生很久了,这些都是爱才的社长木村先生收集的,很全面吧?”
面对这样的赏识,许林心里为之一动:“你们到底想做些什么呢?”
那名日本人没有直说:“我们日本是很友好的民族,我们来中国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对两国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可是有些国民不理解我们,说我们是无耻的侵略者,我们又不能跟每一个人解释明白,真的很苦恼。”
“你们是想让我帮你们宣传思想?去你们报社工作?”
“是的,许先生真是聪明人,一说就懂了。如果您来我们这,木村社长承诺给您在高校的五倍薪酬,而且考虑到您刚刚做了父亲,就只需要在家写写稿子按时交上来就好,保证没有别的事务耽搁您的时间。”
听完回话许林心里一惊,不是为那优厚的待遇,而是因为他们竟然对自己这样了解,许林低头想了想觉得没有掉馅饼的事,推托道:“事情来的突然,我想考虑一下。”
“没问题,不管许先生考虑的结果如何,我们都是朋友,只是机会难得,还望您抓紧。”说罢还恭敬的同许林握了手,递上名片。
许林死水般的生活被这突然的事件搅活起来,虽然这份老师的工作也属得来不易,可薪资上只能算勉强度日,现在有了孩子,雅子又不工作,花销更是紧张,来来去去想了几天,才决定同雅子商量一番。
许林掏出被揉的皱皱巴巴的名片往雅子手边一放:“你看看这个,条件开的很好,可是我下不了决心。”
雅子看了一下惊讶的说:“这个报社,在日本是很有名气的,现在在中国也开办了吗?”
“是,特地邀请我,还说我可以在家工作,按时交稿就可以了。”
本来以为雅子会立刻提出建议,可事实是她捏着名片想了许久,才摇摇头塞回许林手里:“你们中国人都知道无功不受禄这句话,他们现在是需要你才这样招揽你,等以后还不知道把你放在什么位置。而且他们来中国以后,我也看出来了,中国人是很反感的,你本来就爱面子,我怕别人戳你脊梁骨。”
许林听了这一番话,虽是认同的把名片扔进了垃圾桶里,可看着床上安睡的孩子,想想自己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收入,还是有些不甘心。
这件事本已被搁置下来,可就在许林为整理学生作品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忽然接到了许声的电话,急急的催他来车站接人,母亲得了很严重的心脏病,要送来城里医治。于是忙把手上的活拜托了别的老师,来不及告诉雅子一声就赶向了车站。
许母被送进了城里新开的西医医院里做手术,浓浓的消毒水味更添了几分紧张感,许久没见面的一家人聚在走廊外,既尴尬又焦急的望着手术室。
许寂看着门边急的求神拜佛的孙安,又瞧瞧靠墙站着不愿靠近的许林,默默的叹了口气,摸了摸兜里就要往外走,刚迈出步子便被坐着的许声拽住:“大哥你去哪?”
“你在这等着,我去外头抽根烟就回来。”
许寂出了医院门没多久,许母便被推进了病房,医生只道:“一切顺利。”一家人终于松了口气,随后而来的几个护士把一沓纸递到了离许母最近的许林手里:“虽然说一切顺利,但病人还没彻底脱离危险,要住院观察几天,这病想从根本上治好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说尽量缓解,像今天这样突发的情况以后还会有很多,你们要留个人不离身的照顾着才好。”
许林接过东西还没来得及看,只连声应着:“好好好,记住了。”那护士也不再多说,点点纸说:“拿着去交钱吧,住院的钱可以分着交。”吩咐完便转身离开了。
许林翻了翻收款条,密密麻麻的各项费用使他不由的皱起了眉头,许声一见立马说道:“我和知秋赚的少,能拿出来的钱都在这了,二哥你分配着花吧。”说着便把兜底都翻了出来,一叠纸币混着大的小的叮叮当当响的硬币全放在了许林手里。
许林大致数了数,还远远不够交今天这手术费的,见弟弟脸上写满了愧疚,便安慰道:“这些已经很多了,剩下的我们会凑的。”
“今天出来的急也没带什么钱,你们照顾着娘,我回家去取一趟。”许林说完装作镇定的出了医院,可他心中明白,这手术费已算昂贵,再加住院费治疗费简直是天价,就算把三兄弟能卖的全卖了都攒不出来,一时心急,在医院的巷口外不禁红了眼眶。
许林拿着收费单丢了魂似的往家飘,却冷不防听见有人喊他,他赶紧取下眼镜擦了擦脸才回头望,那人也穿过路人走到了他身旁:“许林先生,又见面了。”说着便伸出手同许林握了一下。
“许林先生,那件事您考虑的怎么样?”
许林刚想向之前想好的一样回绝,可转念一想,现在正是缺钱的困难时期,去拼去凑总不是个办法,既然这家报社三番五次找他,他毕竟成了掌控主动权的人,何不试上一试,没准能解了现在的燃眉之急呢。
想到这,许林也顾不了太多,直白的问道:“你们说的条件很好,我动了心,只是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不知道能否与你们社长通融通融?”
那人一听满脸喜色,只说:“您有什么顾虑都提出来,我们真心交您这个朋友,哪会在乎别的小事?”
两人看大马路上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随近入了一个饭店,许林也无心吃喝,先提出轻的条件来:“我可以给你们工作,你们也说了按时交稿就可以,这样的话,我不想辞去老师的工作,只当写稿子是个副业,不知道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您的时间您来安排,只是这样会不会太过劳累,没有陪伴家人的时间。”见这日本人一口答应,许林心里多少放松了些,才又提到:“我的母亲生了重病,就在新开的西医医院里治疗,费用很庞大,如果报社真的当我是朋友,可否预支些工资给母亲治病?”
那日本人嚼了嚼菜品,闪过一丝为难:“条件都是社长开的,我只负责转达,这种事我也做不了决定,不过报社离这里并不远,我带你去同社长商量吧。”许林也是无法,遂起身就跟着去了。
木村社长是个个头不高的中年日本男人,听了介绍赶忙请许林坐下,亲自端茶倒水引得许林十分不好意思。
“木村先生,我很抱歉还没有开始工作就要提薪资的问题,我知道这样很不礼貌……”木村社长忙了一圈坐回原位,打断了许林的话:“我说过,只要许先生能来,什么都好说,您是遇上生活困难了吧?”
许林只得把原委交代清楚,木村听完以后指着领许林来的日本人愤愤的骂道:“救命的事情你还拖到了我这里,太不懂人情世故了,许先生一片孝心你都不肯成全?这让许先生怎么看我这个朋友?”说完派他去取半年的工资来。
正在等待的时间里,木村道歉说:“对不起许先生,差点耽误了您的大事,那家医院我有熟人,一定拜托他们给母亲用最好的药,您就放心吧。”
许林被这种热情打动,连忙说:“我谢谢社长还来不及。”两人迅速熟稔起来,木村递过一只烟来:“许林先生,你的哥哥可是许寂?”
许林一听手上的动作一缓,脸上显露出些不自在,还是简要的答道:“是。”
木村社长作为日本报业的领头人,这么多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察言观色的本领自是强大,见许林对这小小的问题都有掩盖不住的情绪,便笑着点燃了烟说道:“许家真是出英才,你哥哥的文章似枪似剑般犀利,境界远超于我这凡夫俗子,常使我生出愧对天地虚度时间的愧疚感,真是奇人。”
许林听木村社长这样夸赞自己的哥哥,心里难免起些嫉妒情绪,又不好直接发作让外人看了他们家四分五裂的笑话,只能抽了口烟闷闷不乐的说:“嗯,他确实有天赋。”
“这点说的对,他的是天赋,而许林先生的是后天修成的文采,两者没有可比性,要么我们怎么选择了许林先生,而不是你的哥哥呢?”说完木村自己笑了起来,许林心里十分讨厌别人把哥哥压在自己之上,仿佛许寂是棵苍天大树而他只是树下的青草,一直想挣脱开许寂的阴影而不得,今天还是头一次听见别人问起许寂是为了夸自己的,许林先前的不满消减了许多,打个哈哈没接这个话茬。
木村社长弹了弹烟灰赞赏的看着许林:“你比你哥哥通透的多,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就是俊杰。”
原先急着要钱的冲动劲渐渐散去,先想到了半年的工作,又想到了哥哥和自己比较的问题,思前想后许林心里莫名一慌,尤其那沉甸甸的薪资箱子放在自己手里时,更是觉得如做梦一样,木村提都没提写欠条的事,还一直说以后会去医院看望母亲,许林更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报社,恍恍惚惚的回了医院,直接拿条子交完了所有的费用,看着还剩大半箱的钱,许林挠挠头还是回了家。
屋里依然是乱糟糟一片,雅子这女人可以把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却永远不会把家收拾的干净整洁,许林踢开门口扔着的一团废纸,一屁股坐在了旧椅子上,比先前缺钱时更闷闷不乐,雅子听见了关门声,放下洗了一半的衣服,抖了抖手出来看见许林失魂落魄的模样,紧张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娘生了重病,来这医治了。”
雅子听了无甚所谓的说:“那你怎么不去看护?”
“我刚从医院里回来,娘做了手术,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病去不了根,只能一直小心着。”
“照顾娘这事不是还有大嫂呢吗?至于把你愁成这样?是治病的钱不够了?还是谁说什么惹你堵心了?”
许林直接把箱子提上来打开,雅子一见惊的瞪大了眼睛:“这是从哪来的?不是治病吗?治病得花钱的呀。”
“我答应报社为他们工作了,这是我预支的半年工钱,我就是因为这个觉得不安。”
雅子慌忙把箱子扣上:“这给的也太多了?你就跟我说他们让你写稿子交稿子,可是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写关于什么内容的稿子?”
许林一听楞在了原地,是了,情急之下完全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二人都有些迷茫,雅子赶紧又问:“就这么多吧?现在给他们退回去吧,就说,说学校突然下了任务你忙不开,谢过他们的好意了。”
“不止这些,医院里的钱我都交完了,这是剩的。”雅子害怕的不知如何是好,许林也没了主意,强撑着道:“没去谁知道会怎么样,没准就是个好机会呢。”
夜晚许林雅子抱着孩子来医院看望母亲,许母身子虚弱抚弄了几把孩子就疲倦了,剩下几个儿女各有忧心事,也就不往一处聚。
正当许林一家要往回走的时候,却听许寂喊住了许林,神情严肃的追上前来:“实话跟我说吧,你哪来那么多钱?”
本是关心的话从许寂口中说出,就让许林心里不是滋味,加上之前的不悦一同发泄出来:“怎么?我非得过着穷日子才行?我有点钱还得跟你汇报汇报?自己管好自己吧。”
许寂被这一句话顶的有些生气,一想到母亲的病还多亏了许林,也就不打算同他计较,转身回了病房。
因为母亲养病需要的时间长,一家人也就不能都在这陪护,许声夫妻先回了家,许林则是抽空就来看看,费心最多的还是许寂夫妇,日夜不离,别的病人都赞许母好福气,有这样孝顺的儿子儿媳。
许母精神大好,一家人也稍稍放松了些,可一个陌生日本人的到访,又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许母您好,我是许林的朋友,听说您身体抱恙,特来探望。”许母看这人眼生,答道:“劳你费心,已经好多了。”
孙安与许寂买了水果一进屋见一个陌生人坐在母亲床边,惊讶的问道:“你是谁?”
来人恭敬的与许寂握手:“我是许林的朋友,我叫木村和,初次见面,还望您多多指教。”
许母和孙安两人不认识这人是情有可原,可许寂一听这名字仿佛遭了天雷一般,这个打着共和共荣旗号欺骗国人的侵略者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还笑着说是自己弟弟的朋友,这种荒唐又失望的感觉交缠在一起,似绳索勒在颈上,让他连呼吸都觉困难。
木村将带来的昂贵补品放在床脚,不停询问着许母的状况,许寂看着觉得头皮发麻,赶紧上前挡住母亲:“木村先生,我叫许寂,是许林的大哥,有些问题想请教你,还请你出来一下。”木村暗笑一声跟着许寂到了走廊。
“你是我弟弟的朋友?”许寂很难接受这个消息,故又问了一遍。
“是的,我与他虽然认识的时间很短,但也算是好朋友了。”
许寂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木村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我之前虽然没见过面,但也算在文章上交流过,我并不欣赏或赞同你们的观点,也不希望你们同我许家有什么关联,你们拉拢许林目的是针对我吧?”
木村笑笑,表面仍是谦逊的模样:“许寂先生言重了,您有您的想法,许林先生有许林先生的想法,全天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想法何来对错之分?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们,那不过是因为我们构建的世界超越了现在大部分人固有的思维,这种碰撞反而是我们乐见的,没有碰撞何来重建嘛,许林先生理解我们,肯加入我们,成为我们大和民族的友人,这不正是他的聪颖之处?”
许寂见此人执拗不可劝,也不欲再多言,只道:“希望先生就当不认识我们许家人,别再来看望母亲,也离许林远一些行吗?”
此言一出木村忍不住笑起来:“许林也是孩子的父亲了,你却还要做这样独断的事,难怪难怪……”
许寂也知道木村这句难怪指的是他对许声管教太严导致兄弟失和的事,心里暗怪弟弟跟外人这样推心置腹让人拿捏住了把柄,脸上还是镇定:“许家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木村和扫扫衣服轻松的叹叹气:“本来我是没有立场说许家的事,可是真不巧,许林已经为我们报社工作了,希望你这个做哥哥的,多加指点。”
许寂听完差点站不稳,恍惚之中又听见木村补充道:“啊,我差点忘了说,您母亲的费用是报社付的,还望母亲早日康复。”说完便扣上帽子笑着出了走廊。
许林在学校里忙了几天也没接到报社什么任务,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适逢周末,许林想带雅子去医院,可雅子怕孩子染上什么病,坚持不肯去,许林只好自己买了点水果去探望。
“你这是怎么了?自打那人来过以后,你就一直闷闷不乐的。”孙安看许母睡稳,悄悄把许寂拉到大门外关心的问着。
许寂看了她一会想解释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手又自然的往兜里摸着烟,孙安一看连忙按下:“这东西对什么不好,你对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是什么也不懂,可是你说出来总比自己憋着要好受些吧。”
“许林当了汉奸。”孙安怎么也没想到许寂会忽然说这么一句话,慌乱的手都在发抖:“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许寂无奈的拉着她坐下,跟她解释道:“许林跟一个日本人交上了朋友,还去了他的报社里工作,估计不久以后,就会写出叛国亲日的东西了,这不是汉奸是什么?”
“那,那我们要救他啊,当汉奸是多惹人恨的事,他一定是一时糊涂,你是他哥哥,懂得又多,肯定能劝好他的,你试试看吧,试试吧好不好?”
许寂看着扯住他衣袖的手,无奈的转过头去:“只怕他自己不愿意上岸。”
孙安慌的久久不能回神,许寂隐瞒下了医药费的事,安慰道:“我想想办法吧,你千万别在娘面前表现出来。”孙安连忙点点头:“我知道。”
许林远远瞧见两个人坐在一起不知道说着些什么,拎着东西推推眼镜正想装作没有看见,许寂却一下站了起来,看着远处推推孙安的后背:“你去看看娘怎么样了。”孙安轻声提醒道:“你跟他好好说,别总吓唬他,我进去了。”
看着孙安进了病房,许寂大步迎上许林:“许林先生,好出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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