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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君父(渣爹重生)[第2页]

作者:江矜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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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或许是秦晰的错觉,这句话出口后,室内寂静了很久,秦浦泽顿在那里,似乎有些回不过神来,又仿佛只是想起了什么,良久才揉了揉额角,带着秦晰从未在秦浦泽身上看到过的疲惫,轻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说,除了秦晰,世上还有一个人,曾让秦浦泽感受到无可奈何的烦乱,那么这个人,必然是前和殷长公主秦司泞无疑。
也不知当年先帝作何想法,对待皇子如仇人般极度严苛,偏偏对幺女极近宠爱,生生宠得秦司泞自小骄纵成性,毫无大局理智可言,满心以为举天下都要围着自己转,整日作天作地,恨不得作死了算完。
好好的驸马宠着,太平日子刚过了两三年,便非要和离,一哭二闹三上吊做全不说,从陈穆行为不端开始,没完没了地进宫哭诉,偏偏陈穆行事又不避着她,秦司泞哭诉中甚至没心没肺地涉及到一些根本不能宣之于口的朝政暗流。
当时先帝病中,忌讳得厉害,一来二去看着自己的目光都透着冰寒,更遑论陈穆这等外人,雷厉风行间,病情尚未缓和,便直接下旨,以擅权、贪赃等十余项罪名,将陈穆举家流放。病情日渐加重后更是疑心,掀起了朝内大肆排斥异己,流放打压的新潮。
若仅仅是这样便罢了,偏生秦司泞完全不看局势,一副不顺心便要天塌地陷的做派,踢开了陈穆这个绊脚石,便满心欢喜想投到心上人怀中。三人这段恩怨,即使在先帝过世后,依旧纠缠了多年,中间还牵涉到一个身份极端晦涩微妙的燕家,皇室丑闻愈演愈烈,最终终于闹得举天下尽知。
秦司泞此生,哪怕是懂得一些退让,懂得一些包容,哪怕她只是为旁人、为自己留下一条退路,都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便如陈穆当年在寒风中,身着单衣,带着枷锁时,神色空洞,浅浅淡淡所述:“不喜欢便不喜欢,陈穆又未曾强求,公主何必非要我举家陪葬。”
思及往事,秦浦泽头疼得很,一时连谈话的兴致也没了。上辈子,他没去过太子府,自然也没牵出陈司谙这条线,直到逝世,他也不过觉得这个任性妄为、除了添乱什么都做不了的妹妹,合该吃点苦头,可唯有面对她逝世的消息,才发觉,很多事情,很多人,都轻易算不清爱恨。
从头到尾,秦晰只是静静地坐着。毕竟,任谁都听得出,秦浦泽的问话仅仅是出乎预料的反应,并没有当真寻求答案的意思。
“明日铭王入京,宫中晚宴,算是接风洗尘,你提前用完晚膳再去。” 秦浦泽犹豫许久,才道,“最好,安排陈司谙进宫一趟,朕……有事与他谈。”
秦晰愣了愣,才在措手不及间生生压下心中的憋屈。所以,秦浦泽特地将他留下来,就是为了让他提前适应一下明日的气氛,了解一下单单享用米饭的乐趣吗?但他现在确实没胆量直接质问秦浦泽,于是也只是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明天?”
他把握不准秦浦泽的心思,更不知道所谓的有事相商,究竟商议的是什么,他只是担心,其中隐藏着太多繁复曲折的故事,而陈司谙的性子,或许完全没有想了解的欲望。毕竟,那个穗子,流苏明显用了皇室特有的材质,秦晰作为一国储君,自觉不会错认,可是,这种手法……
【第二十一章】
直至出了殿,秦晰依旧心事重重。他知道一切正在往自己控制不住的方向走,远超过他能平复的能力,可他甚至还什么都未清晰了解。看着门口的太监,他讳莫如深地笑笑,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径直往东宫走。
如果说,见到秦浦泽是诧异的话,那么,秦晰真正踏入东宫后所见的,便完全是震惊了:“你怎么在这儿?谁带你进宫的?”
陈司谙倒茶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无辜地摊了摊手,指了指一旁。秦晰顺着他的手势看去,正见商桐忌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殿下安好。”
所有凶神恶煞的,都是豺狼虎豹;所有客气温和的,均为笑里藏刀,这是秦晰多年的认知,所以,即使他此刻何等想直接把人从东宫扔出去,面上,他还是几乎以更为客气守礼的姿态还了一礼:“不知商太傅有何见教?”
这是明显的逐客态度,不掺丝毫讨教的念头,但商桐忌听了,似乎还挺高兴:“殿下应当听说过臣,毕竟,臣在授学上的名声,不是很好,”讲到此处,商桐忌略顿了顿,半晌似乎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堪称声名狼藉。”
“所以,您是来解释的?”
“不,臣是来布置课业的,”商桐忌似乎很是诧异,完全不明白秦晰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念头,“臣只是想说,对于朝中许多名不副实的人而言,臣为人处世实在堪称实至名归,故此,臣不怕声名更为狼藉一些。”
室内不很明显的死寂了一瞬,秦晰看着商桐忌,眼中明明暗暗,错杂了许久,最终还是把原先的话复述了一遍:“商太傅有何见教?”
“殿下不必紧张,臣只是首次教导一位学生,如殿下般身份尊贵,却在做任何事时都至少要分一半心思,去思索如何在不牵连自身的情况下,尽可能气死他老子。”
这样一位看似饱学之士的官员,随口便可谈及粗鄙之言,偏偏礼仪到位,语气温和,确实是颇为新奇的体验,秦晰静静看着商桐忌,没说什么。
“殿下应当明了,儒家之道,向来教人如何成为一名君子,”商桐忌话锋一转,又道,“然皇室宗亲,可从来不盛产君子这种生灵。作为陛下的嫡长子,本朝太子,生母荣宠,母家昌盛……”
秦晰依旧静静看着商桐忌,有些疑惑,若秦浦泽日后得知,这位太傅大人就对着自己,如此大放厥词,不知心中作何感想:“孤明白了,商太傅还有别的事吗?”
“有,”商桐忌似乎完全不知客气为何物,带着一丝浅笑便说道,“殿下尽可放心,管束之论,陛下便是说说。在殿下不承认的时候,臣自然是不敢动手的。”
对着秦晰明显完全不予相信的目光,商桐忌的神色十分平静:“但打小报告,臣还是很擅长喜爱的,”说着,便再度行了一礼,“微臣告退。”
【第二十二章】
秦晰已经找不出词,来形容商桐忌告退后,自己心中的欣慰之情。如果商桐忌再待上一段时间,他实在很难保证,之后会发生什么惨剧:“你认识他?”
“商桐忌?”坐在一旁默默参观完整台好戏的陈司谙无奈摊了摊手,“他教过小人几年,无非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就那样吧。可惜,他只教了没几年,就被义父轰走了。那段时间,商桐忌正准备带我知行合一,闯荡江湖,义父对此只评论了一句,找死。当然,说是这样说,可谁知道究竟是什么缘由。或许只是我娘容易发疯吧,她听不得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可能我父亲当年,还是很擅长喜欢的。”
陈司谙说得简单随意,但听在秦晰耳中,便不是这样能够轻易接受。商桐忌从不广招门客,也不引人向学,他此生唯一的爱好,大致便是收徒,且眼光极为挑剔。门下四位弟子,仕途商道,武林文坛均各有涉及,看不出深浅,更是只闻其人者居多。至少,秦晰是没有非常确实地知道,那位传得文坛绝无仅有的人物,叫做——陈司谙。
与陈司谙相交得越深,秦晰越觉得,此人简直是一个随时随地会呼吸的消息流通处,仿佛这天下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他都在堪称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接触过,且始终自以为正常:“他教你的时候,也这样?”
陈司谙顿了顿,脸上突然缓缓浮现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你若与他没什么相干,那商桐忌甚至可以是个完美的忘年之交;但若你与他已经摊上了师生这层关系,你便安安静静准备好一只强大的心脏,随后……尽你所能,保持呼吸,不要断气。”
秦晰觉得,自己或许早该发现商桐忌与陈司谙之间的联系,毕竟,他们言谈间的风格,何其相似。沉默许久,秦晰才问了一个至少短期之内看起来更为关键的问题:“你……”
常年父权压制下的人,大致都有一种特有的心有灵犀之处。秦晰的话刚说了一个字,陈司谙已经有些头疼,以一种完全没有表情的表情执起了桌上的一封信:“商桐忌一般真正开口说的,都是实打实的废话,关键性的问题,他总是比较欣赏简明扼要写下来的方式,”思索片刻,他到底还是出于过来人的想法,默默补充了一句,“商桐忌立规矩,一般都是从第一份课业开始的。小人小时候可不喜欢这些,当时认为书籍最大的用处,便是在上面画乌龟。”
神一般的颠覆下,是陈司谙永生难忘的记忆。他至今也难以明白,对当年一个完全不爱看书的孩子,商桐忌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能编出满满三大页密密麻麻的罪状,都是假话里面偶尔插真话,却是条条逻辑清晰,道道罪证确凿。
一状告上去,还挑准了义父此生最为烦躁的时候,那顿打挨得,当真是至今心有余悸。陈司谙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殿下,您有事相商?”
既然是商桐忌将人带进来的,秦晰倒也不管这人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早说晚说也是一样:“父皇有事与你谈谈。明日铭王返京,原想让你趁着宴席入宫,如今看来不用了。”
陈司谙挑眉,状似了解地点了点头,道:“殿下,宫里有密道吗?”
【第二十三章】
陈司谙当时确为随口一问,毕竟多次逃家成习惯,到哪儿都不自觉留条退路,但或许这段时间,上天实在极为眷顾他,致使他随口都不能被称之为预料的言论,都精准得可怕。
平心而论,义父待他不薄,然而,庇护的另一面,往往都是囚禁。他不是故意想要逃避,可既然只要无所作为即能避开,陈司谙自然不会刻意去彰显什么。太子府的日子已经足够招摇,在他的计划里,正打算了结了这件事后,便离开京都。
秦晰对此采取了默认的态度。毕竟,他对陈司谙管杀不管埋的懒性早有所料,何况,商桐忌的事一出,秦浦泽态度的突然转变,生母的无端涉入,都让他有些应付得心力憔悴,实在分不出精力再去对陈司谙的生活掺和一脚。
于是,次日傍晚,作为最后的阔别,陈司谙在御花园中,以绝对旁观者的角度,为秦晰彻底理了一回思路。由于夜宴即将开始的缘故,他很确定这个时间段,这里比东宫都要安全很多。
“殿下,其实,草民对陛下最终启用商桐忌为太子太傅的决定,非常钦佩。或许殿下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父亲,为何会单单偏爱一个孩子。因为血缘?在这点上,您与三殿下没有丝毫差别,陛下的子嗣太多了,哪个不是亲生的,可陛下都会喜欢吗?甚至,不带一点偏颇?”
陈司谙曾经留转过很多地方,见过亲父子反目成仇,也见过养父子父慈子孝。诚然,血统足以决定一个人身份的高贵,但血缘关系本身,至少对本朝而言,真的是毫无意义的。”
说到底,维系父子关系的唯一因素,只是相处的感情。秦浦泽也是人,他自然会偏爱看着舒服的孩子,同时第一反应间,下意识保护自己更为偏爱的人。这与理智无关。
陈司谙大致此生都未曾这样认真地与秦晰分析问题,以致连称谓,都从“小人”换成了“草民”:“您与陛下的关系,本该很复杂。殿下坚持避免涉政,或许也是这份考虑,如此便是最干净的环境。但纵使如此,这份父子感情也岌岌可危。若再添上一层师生关系,您与陛下的冲突,只会更甚。陛下大致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是以只能遵循古人——君子易子而教。”
可这天下,除了秦浦泽,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教会秦晰何为为君之道。这条路,很有可能,最后还是一条死路。陈司谙犹豫了很久,才说出了一句他最想说,却很不该说出口的话:“殿下,世上,可能……真的还有很多路可以走。”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如果是几天前,陈司谙绝不会认同这个念头,而如今……这是个转机,也可能稍纵即逝,甚至只是秦浦泽的计划诱导,但他从来不是一个安定的人,他总是,习惯于赌一场命运。就像如今,他这么贸然地与秦晰说了这样一句话。相熟是一回事,但很多事,都不是相熟,便可以轻易开口。
秦晰脚下一顿,突然对陈司谙此人有了新的认知,这几乎完全无异于直接怂恿他再次自请废位。秦晰看了他很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声音飘忽得似乎只是幻觉:“陈先生,是孤小看了你,你真的是……很有胆量。”
这个结果,陈司谙不知自己究竟是该紧张,还是该松下一口气,默了默,他才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般跟上秦晰的步伐。因为太过坚信自己的判断,当听到御花园中传来声响的时候,陈司谙愣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拉着秦晰,将他一并拖到了犄角旮旯的小角落里。
回首间,正见秦晰挑眉看他,满目都是夹杂着莫名其妙的意味。陈司谙讪讪赔笑了几声,他是躲习惯了,完全忘了秦晰身为当朝太子,除了秦浦泽,他的任何举止都高于他人的意志,何况,夜宴尚未开始,就算是秦浦泽,也不可能干涉秦晰什么时候想逛个花园。
秦晰以大人不记小人过的神色瞥了陈司谙一眼,起身正遇上对面圣驾,似乎是秦浦泽正与什么人交谈。自小到大,秦晰对这种大场面,抑或是大场面下的小场面,完全具有迷之接受能力,习惯得不能再习惯。倒是陈司谙,似乎整个人都僵在这里,眼中溢满了震惊。
“儿臣参见父皇。”秦晰直接抬手将堪称完全不在状态的陈司谙,往下拉跪在地上。膝盖磕到地面的声音,连他都吓了一跳,但陈司谙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半晌才浑浑噩噩地开口,声音却轻得差点连他都没有听见:“殿下,宫里真的没有密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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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秦浦泽当场的脸色虽然算不上难看,但总归不算愉悦,蹙眉看了二人许久,才对着秦晰难辨音色地道:“自己看着些时间。”
晚宴的对象特殊,他以为秦晰总会注意分寸,但事实证明,他到底是小看了秦晰的混账程度。大略审视了一番,秦浦泽倒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不温不火地继续走。倒是一旁的铭王,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许久,分明神色举止清贵温煦,却没缘由地让人觉得寒凉一片。
铭王燕铭冀。秦晰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缓缓起身,有种好奇的诧异,却也偏偏觉得理所当然:“你义父?”秦晰没想等陈司谙的回复,只是挑了挑眉,送了他一个保重的眼神。
其实,这天下,硬算着是秦家与燕家一并打下来的。是以,开国君主给了燕家无上的荣耀,历朝历代都承袭着王位。只可惜,当年是豪情,如今却仅存威胁。燕家多少年奠基下来,实在有些权势过人、功高震主的意思,奈何几代都未能削下去。如今京都唯一的异姓王,正叫燕铭冀,秦浦泽曾评价过这个人,手段深沉,不可小觑。
“宫里,孤倒是未曾听说有什么密道,不过,将你带出去的本事,孤总是有的。”左右陈司谙过了今日就准备离京了,安安静静离京,与慌慌张张逃京,也无甚差别。
“找死,他会生生打死我的。”陈司谙无精打采地做下了评论,默默拢了拢衣衫,撑着地面爬起来,对着夕阳,好半晌才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偏又带着生无可恋的味道,“殿下,为小人置办一份棺材吧,小人要求不高,黄梨木的就好。”
于是,在这场堪称各有算计的宴席上,陈司谙几乎是以赴死的心,跪坐在了燕铭冀的席边,从头到尾,都是毕恭毕敬的礼节周到、谨言慎行。他多次逃家,反抗纵崖,甚至致使生母病情急转直下,最终药石无医而逝。即使不算上这些,他也不会忘记燕铭冀带着笑意的话——敢闯是好事,你大可接着试试,下一次,要么你有本事避着一辈子,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陈司谙心绪不稳下,差点碎了酒盏。全场的目光,本就徘徊在这里,即使是这么小的错失,依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燕铭冀倒是客气地笑笑:“嗯,谙儿手滑,诸位见谅,”说着,随意执起陈司谙的手,眼中满是温情的关切,“伤着手没有?”
这种事,瞎子也知道伤不了自己,但以铭王的身份,就是这般将死的说成活的,在场,也不会有人特意去更正。燕铭冀只需要一个理由,至于这个理由究竟有多不靠谱,谁又会去评议。
就此,这场宴席留下令后世最为困惑不解的难题,便是铭王燕铭冀的提前离席。而在当时,被燕铭冀带着出宫的陈司谙,只来得及与秦晰对了个口型——商桐忌。
秦晰缓缓斟了杯酒,思及陈司谙幼时的遭际,料想商桐忌与铭王也应当有些渊源,只是……
秦晰纵观了下全场,实在有些头疼。如商桐忌一般的奇葩,正式场合,似乎是从来不见人影的。犹疑再三,秦晰才饮下手中的酒,试探着开口:“父皇,儿臣有些身体不适。”
秦浦泽看着酒杯的目光有些深沉,半晌才看着远方,自然道:“身子不舒服,便先回东宫吧。”
【第二十五章】
而比起宫中的平和,此刻的铭王府,于陈司谙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燕铭冀拉他的力道不算重,可是陈司谙根本不敢强挣,唯恐随时随地一个动作不对,都有可能立即将看似平静的燕铭冀,直接惹火。而将燕铭冀惹毛,简直是罪恶的开端。
铭王中途离席的消息传得很快,至少,燕铭冀下马车的时候,周昌正侯在门口,一见这架势,也就明白了几分:“王爷,小公子年纪毕竟还小。”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尽了本分。燕铭冀也未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拉着陈司谙往里走。周昌心中叹了口气,认命地去请家法。
陈司谙幼时最怕出现这种情况,燕铭冀一向将自己的脾气控制得很好,无论生气,抑或高兴,往往都是一副笑意,能够逼得他面无表情的事情,涉及的人下场总是很惨。
“啪!”一入书房,陈司谙便被一个巴掌打得懵在了那里,不自觉捂着疼得发麻的脸,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燕铭冀。而燕铭冀看起来依旧很平静,只是问话中掺着淡淡的凉意:“谁让你来的京都,你有几条命敢来这里。”
大致是商桐忌言传身教,陈司谙此生尤其不喜被质疑能力,何况若非秦晰救了他一命,带他前往京都调养,自己大致早就命丧黄泉了。一时冲动之下,陈司谙的话音都不免愈发冷静了些许,他一贯是越昏头越正经的典范,为着这点,自小也挨过不少打:“司谙从来只有一条命,故此在悬崖上,早已一命抵一命,银货两讫。”
话音即落,气氛沉寂了片刻,燕铭冀忽然笑了,带着清贵的温煦,笑得如风如沐:“好,本王都未曾顾上提这件事,陈公子倒是好胆识,实在是本王小觑了你,”想起陈司谙当日负手站在悬崖边上,仿佛运筹帷幄的淡漠坚决,燕铭冀的笑容更深了些,说出的话却是清清淡淡,不沾丝毫感情,“周昌,替本王转告几位大人,本王还有些家事要处理,让他们稍等片刻。”
陈司谙抿了抿唇,下意识缓缓往后挪开几步。在御花园看到燕铭冀神色的一瞬,他便早已知晓自己避不开一顿好打,不到皮开肉绽怕是不算完。但理智上接受,不代表情感上不怕。
他不自觉地想起每次偷跑后的下场,又想起他母亲过世的因由,手下松松紧紧多次,对上周昌隐晦的摇头之举,才屏息撩起下摆,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神色略有些躲闪地看着燕铭冀:“义父,司谙知错了。”
陈司谙的错认得干脆,燕铭冀的笑意也逐渐尽收入眼底,只余一片深不可测的凉意。周昌看着情势,垂下眼眸,将一根细长的竹棍,双手执起,俯身递上,直到燕铭冀抬手接过,才倒退几步,带上了房门。
“说说看,你还想出过怎么个自裁法?”一片寂静中,燕铭冀执着竹棍,轻轻敲击着掌心,却是每一声都像是击在陈司谙心上。还没等他想清楚如何回话,腕上就被一股力道强行拉起身子,甩向了桌面。小腹撞在桌边,上身不自觉扑倒,桌上的笔墨纸砚撒了一地,一阵响动。
还没等陈司谙回过神来,燕铭冀便将竹棍横放着,直接将杂乱的东西移开,清出一块空无一物的地方,随后将竹棍轻轻敲了敲,意思明显。
燕铭冀平素不是个少言的人,但在动手的时候,尤其不喜欢说话。陈司谙只虚看了他一眼,便起身往一旁挪了一步,对着干净无物的桌面缓缓俯下身子,牙齿轻咬着下唇,双手静静搭着对面的桌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燕铭冀每次这般,都免不了下重手。
也如陈司谙所料,燕铭冀本就没打算轻拿轻放,几乎是扯开扯开他腰带的一刻,便一把连着亵裤将下裳一并剥了下来。白皙的皮肤,从遮挡着的外袍下摆中,印入视线。没理会下裳落至脚踝时陈司谙身子一瞬间的僵直,燕铭冀抬手将下摆撩起,温热的皮肤直接触及空气,引起陈司谙一丝不自觉的瑟缩。
燕铭冀将下摆与上衣向上推了推,直接顺势将左手压在了脊背上,确认陈司谙做不出太大的挣扎动作后,右手执着竹棍举至半空,瞬间用力划破空气,狠狠抽击在不着寸缕的身后,皮肉被压出很深的凹陷,却是定了一定才从皮肤上弹开。
陈司谙呼吸一瞬间滞住,疼痛间双膝不自觉弯曲,直接磕到了桌子,但都不及身后的皮肉痛得刻骨。他几乎是僵了一瞬才惨叫出口,眼泪一下子充满了眼眶,攥着书桌的手都忍不住得抖。燕铭冀从来没有这么狠地打过他,几乎一上来就是不收力道的痛击。
门口守着的周昌,乍一听到陈司谙的叫声,都惊了一下,刚想敲门,又不知想起什么,手顿在那儿一瞬,到底是收了回去,只是神色中隐隐透出一丝担忧。
燕铭冀看着陈司谙身后瞬间肿起的一道红痕,执起竹棍,带着风声又是一下。竹棍与皮肉接触的一刻,“啪”得一声,紧压着泛白处,痕迹几乎如出一辙。陈司谙攥得手都麻了,才堪堪忍住逼到喉咙口的叫声,冷汗布了满脸,眼泪不自觉地往外渗。
“啪!”竹棍极为细长,抽下去不弱于藤条鞭子的割裂感,却又自带一份刚硬,一道下去就是入骨入髓的疼。燕铭冀完全不等陈司谙消化完这份痛苦,便接了第三下,尺度掌握得极好,完全不是不带章法的泄愤,条条肿痕排列得细细密密。
陈司谙许久没有挨过这种程度的打,脑子里混沌得只存下这份尖锐的痛苦,不自觉屈膝去抵抗,还未缓过神来,小腿上就是近乎击上骨头的疼痛,活像揭掉了一层油皮。陈司谙闷哼一声,顿时清醒过来,立即耗着力道,将身后挺直。燕铭冀在动手时,最忌讳没规没矩。
“啪!”停了些许时间,燕铭冀加了几分力道,细竹棍又快又狠地直接往陈司谙身后抽下。满室都充斥几乎让陈司谙脑中断了线的责打声,一道道密集得让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陈司谙实在忍不住嗓子里发出的哭叫声,他知道这算是抵抗惩罚的加罚,可人疼起来根本不受控制,都是下意识躲的。
但燕铭冀不会在意这些,躲了就是躲了,再细微的躲闪,都是反抗。看着已经肿成一片,通红高起的臀部,燕铭冀的左手加了几分力道,右手估着力道,竹棍“啪”地击打在重叠的伤处。陈司谙撑着桌子,咬着牙仰身,却被死死压制着做不出挣扎。
随着竹棍抽下去力道的增加,臀上的温度逐渐升高,血色更甚,但陈司谙感受最明显的,无疑是身后愈加难以忍受的痛苦,越来越疼,觉得要被打死在这里的疼。即使他这么肯定这只是一顿家法的惩戒,依然不可避免不断地挣扎。
【第二十六章】
鳞次栉比的道道伤痕充血肿胀,数不过十,却已是责罚深重。覆上伤痕的叠加疼痛让陈司谙的神智都难以维持。寻常的责罚,三四十下,慢慢来,也出得了这个效果,只是少有这么尖锐的痛苦。
“啪!”几乎竹棍的每一次挥下,陈司谙的头都不自觉微扬。温热黏腻的汗水,生生浸湿了衣衫。一场没有上限的责罚,便连忍耐都透着一种无可等待的残忍味道。
十余下过去,燕铭冀静静停了手,竹棍不轻不重地抵在有些发抖的臀肉上。陈司谙此番训诫之下,脑中满是混沌的痛楚,挣扎间哭得不免岔气,呼吸都有些不畅,模糊间才仿佛找到了缓下一口气的机会,难以压制地伏着桌面不断咳嗽,汗水溢了容颜,与泪水再难分辨。死死攥着桌沿的双手无力地松开,指甲缝中不明显地残余着木屑的粉末。
燕铭冀等了许久,陈司谙才平静下来。他脚下虚浮得厉害,早已站立不稳,只是被燕铭冀死死压制着,才勉强伏趴在桌面上。身后一道冰冷坚硬的触觉,停留在肿胀疼痛极甚的地方,带着一种威慑,却分不清究竟是不是竹棍太凉:“义父……”
陈司谙的嗓子有些哑,却到底不敢求饶,只是喃喃地开着口,什么也不敢说,却也不甘于什么都不说。挨打的时候,求饶是大忌,这是燕铭冀曾经明确强调过的。他轻轻抿去唇上的血腥味,呼吸都僵在那里,生怕燕铭冀一下子抽下去。
“记着,与本王算起账来,这才叫银货两讫,”燕铭冀刚撤开竹棍,陈司谙便是一阵瑟缩,“本王是亲手教你的权术筹谋,你动个眼皮子,我都能知道你想如何上房揭瓦。被救许是偶然,不明不白被带进皇宫可不是陈公子的作风,别拿你对付秦晰那套,来糊弄本王。自己记着这份疼,日后谨言慎行,如你所愿,本王自此不再干涉你的所有决定,也免得陈公子满心记恨限制了你的自由。”
秦司泞已逝,燕铭冀自然没有立场再去管束纠正陈司谙的言行。他只是秦司泞的孩子,与自己没有任何干系。纵使秦司泞最爱自己的时候,也不过只是开口随随便便谈及一个“爱”字。就为这么一句轻轻巧巧的话,他亲手养大教导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他与陈司谙此生最大的纠葛,也不过是——他是秦司泞的孩子。
“司谙若活着,求你,放他回去见见陈穆。我只是明白得太晚,傻到连自己都不知道,原来短短几年,我已经习惯了他清清淡淡的爱慕,甚至习惯了那份看起来平常得没有丝毫波澜的生活。”秦司泞的最后一句话,落着泪,谈得太幸福,也太狠太绝。
多年刻骨的相恋,十余年无声的等待与守候,只换得一句远出预料而理所当然的遗言,燕铭冀终于从一份至深的感情,磨到再也没有丝毫情愫可言。他自出生开始,都未曾遭到过这样没有情理的对待。单方面的背叛,却可以谈得这样幸福而理所当然,但他依旧笑得清贵和煦,只是客气疏离得不带任何情愫,简简单单应了秦司泞生前最后的请求。
最后的最后,秦司泞,终于只成了他漫漫人生中熟识的一个名字,寄托了他年少爱恋与十余年消磨的名字。人生有多少个几十年能纵他挥霍,又有多少份感情能这样被轻易辜负。
【第二十七章】
“陈司谙,放你离开,是本王如今能对你所做的最大成全。”作为对消逝爱情的最后交代,燕铭冀缓缓松手,语音说得很平稳。
他对陈司谙,不是责任,不是爱屋及乌,甚至称不上移情。燕铭冀很清楚,一个男人,永远不可能完全不介意心爱女子,与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十余年或许可以,秦司泞在世时或许可以,可要一辈子视如亲子,太难太难。因为这个孩子即使是活着,都是一种背叛的证据。
陈穆与之毕竟血脉相连,而他与陈司谙相处越久,冲突只会更甚。何况,唯一的牵连已无,他没有任何立场与陈穆再做这份纠缠。
其实,燕铭冀有时觉得,自己大致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再抱着秦司泞有朝一日会想通的希望。他或许真的只是习惯了这样无条件爱慕纵容一个人,才懒得移情别恋。
陈司谙硬扶着桌面,浑身都没有力气,半晌借着力道缓缓向下跪倒在地上。室内沉寂了许久,他才静静地抬头,眼中无波无澜,浅浅泛着一丝微红,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定定地看着燕铭冀。脸色白皙中透着镇咳后的窒息意味,玉簪固定的发丝散开,沿着耳畔垂落在身前,打湿的碎发浸得整个人都虚弱得厉害。
他忽然笑了笑,声音却是很轻很轻。燕铭冀一直担心陈司谙会不轻不重地问上一句:“我娘死了,义父终于算是有了交代吗?”这种事,燕铭冀绝对相信他做得出来。毕竟,许多年前,他就敢在被抓回来的当口,当着自己的面,理所当然地开口——司谙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母亲不在这个世上就好了。
燕铭冀知道,陈司谙这句话,本身真的没有恶意,他只是不想被莫名其妙地毒打,再被人以懊悔的姿态道歉。或许以他的骄傲,他从来不会去想,无论他的才华,抑或是其他,都不过是因为仰仗一个女子,而他本身,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是。
可是,陈司谙大致是疼得有些神志不清,完全没有如燕铭冀预料中的尖刻反应,只是模糊间有些零星的意识。他已经忍了这样的生活许多年,忍到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忍下去,而纵使如此,这样的日子,终于依旧到了头。
承自他母亲难以言表的性情,燕铭冀最担心的一点,陈司谙从来没有出现过,莫说源于身份未清的自卑,他反而自信得过了头。而大概正是因为他太过自信,才会让人误以为,即使被这样随意摆布着放手,他也理所当然不会难过的。
幼时,陈司谙也会怀疑,他或许只是燕铭冀的私生子,才被冠以“陈”姓避开许多耳目养大,但是,长大了,他便不会这样觉得了。很多事情,他再也不敢想。在拥有得最为理所当然的时候,他都曾做过最坏的打算,所以,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措手不及间,他甚至有种终于还是如此的解脱。
【第二十八章】
陈司谙跪靠在桌畔,眼神有些涣散,口中不知无声喃喃着什么。养个孩子,再如何尴尬的关系,磨合久了,都生得出感情。燕铭冀方俯身抬手,突然顿在那里,对上陈司谙的神色颇为复杂。他不断重复的话语几乎全无意义——义父,我是陈司谙。就好像,陈司谙这三个字,在燕铭冀心里,一定有特殊的地位。
“义父,义父……”没有眼泪,没有诉求,燕铭冀心下有些闷,带着说不出来的滋味。陈司谙似乎越来越懂怎么样去博取自己的怜惜。或许是秦司泞的缘故,自小,陈司谙便对父母亲人没有太大的执念,却莫名有种常人难以想象的自信,坚定而理所当然地觉得不会放弃,即使他那么清楚,自己与他,真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周昌推门进来的时候,正见的便是这幅场景,一时也有些惊愣。自陈司谙那年被推进四九寒天的湖中,并着以往的伤伤病病彻底酿成宿疾后,他从没见王爷对陈司谙下过这么重的手。
“咦,师兄,居然还不曾修理完?”商桐忌转着手中的杯盏,温温吞吞地迈入书房内,微微摇了摇头,神色中渗着些许失望,“早知便走得再慢些了。”
周昌抽了抽嘴角。燕铭冀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理了理陈司谙的衣衫,将人半揽着抱起,权作透明般直接与之擦身而过,口中的吩咐却是寻常:“把药带上。”
商桐忌垂了垂眸,依旧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杯盏,偏头对着“凶案现场”啧啧称奇:“世间这般美好,何必如此血腥?伤情、费药、损精力,简直罪孽。”等他闲庭信步般找到地方,便见燕铭冀随手搭着陈司谙的寸口之脉,眉间微蹙。
脉象虚浮得厉害,完全不像是习武之人的样子。内有瘀血,经脉阻滞不通,经气难以通贯全身,内力便等同于散了。燕铭冀本身不擅医毒,不过是大略感觉,半晌便收了手,帮陈司谙掖了掖薄毯,拭去了额角的汗水,确定没有烧起来。
商桐忌带着笑意不咸不淡地看着,直到燕铭冀出门,才从怀中掏出药品,放在床边,随手往百会、内关二穴上插了两针:“拐得九曲十八弯,请我来做什么?”看着陈司谙缓缓睁眼,商桐忌的笑意更深了些许,“别说是为了送药。为师的时间很是宝贵。如今正看中一个苗子,满腹热情无处寄托,对你的兴致,委实不高。”
“其实,他不赶我我,我也会走的,”陈司谙的语音带着一丝病中的涩意,脸上却依旧是风轻云淡,“可能我还能活上一年,自然想到处走走。”秦司泞多年折磨下愈见深重的宿疾,终于在纵身悬崖的冲击中悉数引发。一命抵一命,他不是赌气,他其实说得很认真,带着破罐破摔的认真。秦司泞死了,他与燕铭冀,自然也就两讫了。
秦司泞不死,他心里难过,可她死了,陈司谙也不知自己该不该高兴。每天对着晚霞,他都觉得,这样日出日落,消耗的,都是他的命。他很少再让任何人看诊,行事也变得极端放纵,想哭就哭,不能忍就不忍。这样活着,似乎也不错。
“我明日,打算出京都。”陈司谙细细地想着原先的打算,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商桐忌收弟子,一贯没什么标准,纯属看眼缘,门下弟子,也总有自己欣赏的特点。
商桐忌见过很多人,一生都在揣摩别人的心意,但陈司谙很少自己胡思乱想,也很少有特别想知道的事,有时随耳一听,就莫名其妙地信了。这种推心置腹的轻信,有时让商桐忌都觉得惊诧,可陈司谙每次信的人,偏偏都是对的。对着这种万事想得请,万事放得下的人,商桐忌的脸色有些莫测:“叛师门,算是一种习俗?”
陈司谙笑了笑,嘴唇依旧干涩:“师父不是说过,像我们这样的人说的话,十句有九句都信不得。不过随口一说,顾影自怜罢了。何况,太子殿下与裴大人,大致已经足够您消遣了。”
商桐忌顿了顿,突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现下已然宵禁,太子出宫未返,半途遭到刺杀,携伤还与某个醉酒的高官子弟发生争执,被一批不开眼差役逮到了牢里。加上你突然出京,难保铭王还有一番动作。明日,果然是一场大戏”
陈司谙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些许:“太子出宫,你……”怎么知道?
“为师就站在一边啊,”商桐忌有些无辜,“只是为师胆子小,实在不敢加入如此激烈的争执中。”秦晰在耐心彻底告罄之际几乎是直接表明了身份,但也架不住对方一句——你是太子?你是太子,爷便是皇帝了,来,叫一句父皇听听!
这话说得,当真好胆色,听得商桐忌都目瞪口呆,最终几乎是看着秦晰一副面无表情地样子,直接跟着那高官子弟号召来的差役去了大牢。不把牢底坐穿,秦晰大致是死也不打算出来了。储君的颜面,便是国家的颜面,这么绝的手笔,商桐忌委实有些心疼那醉酒的蠢货一家。
【第二十九章】
但那毕竟是后话,秦晰是秘密出宫,最普通的衣衫,最不可暴露的身份,身上又全无可证明的物件,阴沟翻船翻在京都,也实在始料未及。
那醉酒的高官子弟刘维颐指气使地跟到了牢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不休:“你若是太子,那你妻子还是太子妃,你爹还是皇帝,你娘还是皇后?呵,你们全家,居然都是皇族啊。”语气极近冷嘲热讽之能事,眸中满是嫌弃与蔑视。
秦晰半靠在牢房的墙壁上,冰凉的寒意缓缓渗入背后,他自小衣食住行都是多人照看着的,牢房这等环境,自然是不适得很,加上伤口未经处理,精力实在不济,听着刘维洋洋洒洒的话,只抬眸看了他一眼,便闭了目,连眼皮都懒得翻一下。刘维嚷了许久,他才蹙眉道:“你有意见?”废话,你是太子,你全家不是皇族?
刘维一听,火气更甚,倒是跟着的一批差役看得心惊肉跳。京城天子脚下,随随便便一瞥没准就是哪个得罪不起的人沾亲带故的亲戚,凡事给个方便也得看情势。秦晰的衣服看着简单,但这气质实在不像小门小户里养得出来的。
若非秦晰当时没有明显反抗,他们本也没这胆子直接把人往牢里扔。可听着刘维几句话一出口,下面的人,越听越觉得瘆得慌,但到底没敢往上报。
正如商桐忌预想的事态一般,太子至夜未归一事,次日终于酿成轩然大波。京都这几日本就不太平,宵禁巡查都搬上了台面,管理这片的官员一直提心吊胆了多日,唯恐出现大事,可最后出的何止是大事,简直是天大的事,储君失踪、铭王府似乎还有所动作、君王震怒,几件大事压下来,头发都愁白了多少根。
而作为整件事始作俑者的刘维,酒醒后便似没事人一般,若非跟着的童仆无意间谈及了这件事,他大致都忘了昨夜中发生过一场争执。他本就算京都数一数二的纨绔子弟,一时不顺,把人往牢里诬陷着一扔也是常事,倒也觉得,很符合平日自己的风格。
可刘维淡定了,底下的人实在吓得可以。刘大人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下朝后,心中还暗道,哪个不要命的敢在京都动太子。谨小慎微地与裴续交谈到一半,却突然听了这么个消息,刘大人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裴续一贯是个实干派,行事干练,手段老辣,自入朝以来最大的表情就是没表情。听到如此石破天惊之语,也依旧八风不动地轻声道:“先去牢里看看再议。”
刘大人浑浑噩噩地应下,磕磕绊绊地晃到大牢门口,正见刘维准备进去。他甚至有些恍惚的惊讶,自己居然没有昏过去,只是哆哆嗦嗦地抬手,狠狠抽了刘维一巴掌,压着嗓子骂道:“孽障,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怎么……怎么把这祖宗关进去的?!”
刘维不可置信地抬头,一脸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刘大人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血来,抖着手指着刘维半晌,才拂袖往里走,挣扎许久,俯身跪下:“罪臣刘鼎承,参见太子殿下。”
【第三十章】
刘维跟进来后,脸上的愤恨莫名之色尚未收敛,便被刘鼎承的话语惊得呆若木鸡,便似被雷活劈了一番,满脑子一片空白,唯有一句话清晰得明显——你是太子,爷便是皇帝了,来,叫一句父皇听听!
秦晰身上的伤口尚未处理,鲜血溢出沾在深色的衣物上,倒也并不明显。他本身并不单为落井下石,宫外遇刺,风波未平,无论是贸然回宫,还是沿路前往铭王府,恐怕路上都是诸多埋伏,反倒是牢里更为安全。
只是为防着幕后,他从昨夜开始一直未曾进食,兼之此生从未受过牢里这种苦,不免一夜未眠,如今看上去的脸色当真虚弱得很:“孤要见父皇。”
刘维本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半点看不懂情势,对着秦晰的话,第一反应只道是秦晰受了委屈要向亲爹告状。想起自己当时口无遮拦的话语,刘维惊慌之下,几乎是口不择言:“爹,不行啊,他如今这幅样子,见了还了得。”
刘鼎承差点被气昏过去,自己方才那句“太子殿下”没出口也便罢了,了不起就是小儿无状,不知者不罪,但既是已经认下了身份,哪里还容得刘维如此颐指气使。连连告罪许久,刘鼎承看着秦晰始终无波无澜的神色,明摆着是请不出去的意思,一时也只能强拽着一旁不争气的逆子,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拖了出去。
“裴相。”刘鼎承正是愁容满面,见到裴续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谁都知道,他算是商桐忌手下出的高徒,行事手段偶尔有些剑走偏锋之势,往往能在朝政风云中化险为夷。
裴续微微颔首,云淡风轻地开口,语音中虽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但听下来却似在伤口上生生撒了一把盐:“刘大人应当知晓,太子殿下是正宫所出唯一的孩子,陛下的嫡长子,自小是亲自带在身边教导过的。尤其这段时日,陛下很是看中太子。刘公子便是错手把陛下关牢里一夜,恐怕也比将他本就重伤的亲生儿子扔在里面好多了。”
刘鼎承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强做镇定地问:“那,裴相的意思是,不能让太子,见到陛下?”
“谁敢拦着太子见君王?”纵使刘鼎承的话说成这样,裴续依旧面无表情,连语音都平淡得很,“既已打了照面,那拘禁当朝储君,是什么罪名,刘大人自己掂量着办吧。”
对着刘鼎承绝望的目光,裴续缓缓转身,似乎只是在谈论家里的花要怎么养:“太子私自出宫,宵禁未归,扰动京都巡查,也不是什么讲得出口的事,刘大人尽管上奏引咎自辞便是。左右大家各自翻过一页,面上过得去也罢。”
刘鼎承沉默了许久,才试探道:“所以,是要往……太子头上推?”
“刘大人慎言,”裴续自入朝堂,少有笑意,此番清清淡淡的笑容,透着一丝凉薄,冷得让刘鼎承半晌讲不出话来,“裴某可没这么说。”
【第三十一章】
举朝皆知,裴续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可这样上奏,刘鼎承自认,这比不说,恐怕还要糟糕。而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就是这样。
宫中的消息流通很快,秦浦泽迈入大牢的时候,上上下下的气氛死寂得厉害,乌压压的人头生生埋在地上,连秦晰都只是敛袍长跪,不敢稍作搭话。谁都怕成为惹恼盛怒中君王的第一根导火索。皇家父子在牢中对峙沉默,无人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气氛一度僵持许久,直到秦浦泽返身离开之时,都看不出什么脸色,但平淡的语气中明显是冷到了极致:“朕的儿子,自己会教,便不劳刘公子动手了。”
秦浦泽出门的一刻,刘维坐倒在地上,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得厉害,半晌才抖着手去攥刘鼎承的衣衫:“爹,我是不是快没命了,是不是快要去见我娘了?我不要这么快去见我娘。”
刘鼎承缓了许久,才扶着栏杆起身,心中大为松了口气,一时又对裴续精准的推断惊叹不已。听了刘维的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凡事动点脑子,你便能多活几年了!”
但刘氏父子宽心的同时,自有紧心的人。君王身旁的太监盛总管到底算是偏着皇后一脉,隐晦地提醒着秦晰:“陛下震怒之际,您切记当心些。”
“震怒?”秦晰拢了拢衣衫,说不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他不是一直在震怒吗?”
理所当然的语气,听得盛总管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心中起起伏伏良久,也只能默叹一声,果然,太子不急的时候,太监急,实在是半分用处都无。
待得返宫,尚未迈入东宫,便听刑杖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宫娥太监压抑的哭喊声。几排刑凳置在东宫内,五尺长的刑杖此起彼伏地落在血肉之躯上。整个东宫,都宛若一个刑场,而这件事唯一有过的,只是秦晰。
秦晰抿了抿唇,低垂着眸子,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紧跟着秦浦泽,进了东宫。出生皇室,秦晰很多年前就已经清楚地知道,他所犯的错,自己都完全没有承担的权利,甚至还会极大程度地牵连旁人,代罚以作警戒。
作为伴读的世家子弟或许心有不甘,可唯有真正身在其位,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不能跪,不能求,就只能冷眼看着,然后死死警告自己此生再也不能犯这个错。
秦浦泽负手站了许久,手中拨弄着茶盏,良久忽然返身,整个茶盏如惊雷一般在室内炸响,顷刻间摔得粉碎,瓷片零零碎碎地散在秦晰身前,滚烫的水浸着衣衫,都能显出一股灼痛。
“谁给你的胆量,私自离宫!”看着秦晰一身布衣打扮,秦浦泽险些一巴掌扇下去。铭王入京这么敏感的时候,京都本也不太平,秦晰顶着太子的身份,简直算是个活靶子,还要死不活地往外晃荡,若非中途出了刘维这么个变数,当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三十二章】
秦晰从未直面过这样不加掩饰的愤怒,一时不自觉怔了一下。秦浦泽再不喜他的时候,也不过是简单的疏离冷遇,至多不过是几句诛心之论,以致他下意识将盛总管所谓“震怒”的提示,直接归为了一种不顺心、不满意。
往年遇到触怒秦浦泽的情况,纵使自己不软不硬地往上杠,对方也不过是冷冷地看他一眼,直接拂袖而去。从头到尾,始终维持着再正统不过的君臣关系,至于谋算心思,毕竟是暗地里的事。这种粉碎了瓷盏,当面厉声斥责质问的情况,实在打得秦晰措手不及。
怔愣许久,秦晰也不觉得此事还有什么解释的余地,只得敛袍屈膝跪在地上。单就出宫一事,全凭运势,若未遇刺,打个来回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绝追究不到头上,但若被逮个正着,确实也没什么话好说。东宫的阵势虽然浩大,可储君行事失当,也在秦晰预料之中。但秦浦泽如今一副账目还没开始算的架势,秦晰实在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
“怎么?没你事了是吧!”秦浦泽最看不惯的,就是秦晰半带逃避抵制意味的沉默,一时冷笑道,“如今便觉得无人管束得住你了?你父皇还没驾崩呢!”
秦浦泽的这番话语,语气之重,秦晰从未听过,一时僵持着攥着手,脑中一片空白,只隐约看着刑凳、红木漆杖搬进室内。熟悉的场景,几乎让秦晰瞬间回忆起上次的重责,时隔良久,却直至如今依旧身后肿胀作痛,不禁抿了抿唇,连脸色都白了一分。
执刑的人,静静立在身后。秦晰自小生在宫中,等级观念深重,万事也求个体面,纵是心中踟蹰,也不可能任着旁人动手搬弄,便自顾自地起身,袖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深红的刑凳,倒也不知是染了多少血。
敛眸撑着刑凳,秦晰缓缓抬腿半跪上去,半晌才轻移着,伏趴在刑凳上,坚硬冰冷的触感,引动着熟悉的疼痛。伸直双腿,秦晰偏头侧枕着交叠的双臂,轻咬着下唇,闭上了眼睛。压在下面的手,死死地攥着刑凳。
对于刑杖,秦晰是怕的,但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怕是没有用的。就像几年前,秦晰很怕秦浦泽因为偏爱,而直接无视着将他扔在暗潮汹涌的宫中自生自灭,但最后,他还是放手了。
一左一右,刑凳两旁的人伸手压制着秦晰的上身,防止动刑过程中他下意识挣扎,而脚踝处也被死死压制着紧贴在刑凳上。五尺长的刑杖顿在腰下,特有的厚重感蔓延开来,秦晰攥着凳角的手更紧了几分。
不知是衣裳的问题,还是病中影响,秦晰看上去身子实在单薄,伏下的身体都带着瑟缩,这么难得安静顺从的虚弱样子,看得秦浦泽心中突然很不是滋味。盛怒中下的命令,本就带着打残算完的冲动,这一冷静下来,一时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数目罚起。
秦晰原本就是伤伤病病的未愈,还是没吃过苦的,上次二十板子明显放水尚且如此,何况旧伤未愈又行杖刑,叠加上去就不是轻伤。本没大事,别再被打出个好歹来。但动板子,宫中也实在没有十下十下挨的道理。
没有君王的命令,行杖的人,也不敢随意开始。但偏生秦晰怕是真怕,却硬生生一句话没有,全无认错的觉悟,台阶都下不下来,十足的找死。秦浦泽被他逼得一口气顺不过来,熄下去的火又染了起来:“看着朕做什么,打!”
冷不防,话一出口,门口便有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第三十三章】
即使针对秦晰私下出宫一事,秦浦泽将后续的事截断得干净,作为正宫皇后,蒋瑶汐也不会丝毫不知内情。她来,摆明是救场子的,可这场子怎么救,很大程度上,考验一个人的方式。而蒋瑶汐了解秦浦泽之深,恰如秦浦泽了解蒋瑶汐之深。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毕竟不必全然宣之于口。
比起哭天喊地、娇弱可怜的求情做派,蒋瑶汐的态度,正常到了几乎让人觉得完全无事发生,便如寻常相见一般平静,闲谈几句,随意下坐,宣上几盘点心,怎么看都有种“你们父子解决完了,好吃饭”的意思。
这种事,可大可小,而当着正宫皇后的面,杖责嫡子,那便是实打实的羞辱了,难免朝堂猜测更甚,储君之位动荡不稳。秦浦泽沉默间看了秦晰很久,才平复着,拂袖往里走:“刑杖撤了,都退下,”余音渐行渐远,“秦晰,跟朕进来。”
秦晰闻言支着刑凳起身,额上微不可见的一层薄汗。动作间似是牵拉到了伤口,他不自觉微蹙起眉,却是极快地恢复了一脉平静,迈步往里走,冷不防蒋瑶汐忽然抬手起身截了他一步:“你父皇在气头上,别硬抗,撑不住就直接晕。”
撑不住就……直接晕?!秦晰看了蒋瑶汐一眼,没有质疑,也没有感谢,只是将复杂的情愫掩在低垂的眸中,未曾多说什么,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迈步离去。
蒋瑶汐静静站在那里,心下带着空落,眉间都染上一丝愁绪。幼时,母亲封宫自圈,此后,父亲虽有似无,多年下来,父母不可依,兄弟不可信,外权不可靠,纵使秦晰言行举止看似温和有礼,这孩子的性子,终究未免凉薄。
室内一片寂静,秦浦泽眸色深沉,意味不明地看着秦晰,良久方道:“昨夜做什么去了?”
自刺杀开始,秦晰就做好了秦浦泽追问的准备,但这种追问的性质,更多的,是偏向于申斥质问,而不是鞭挞惩罚。自古刑不上大夫,约之以礼,虽然如今失实,但于皇室,总还是如此。他袖手全然接受失礼所致的斥责不喜,这并不意味着,他接受随之而来的惩戒。尤其秦浦泽情绪如今已经趋于稳定,这种场面,秦晰实在万分熟悉。
沉默片刻,秦晰此后的对答解释,恭敬温和间,堪称如流。他本就是个没十余套说辞,习惯性不会轻易试图冒险的性子,即使自多日前想开而不再刻意收敛,多年筹划间,骨子里,让他临场编一套完美无缺的措辞,几乎是手拿把攥的事情。
若非秦浦泽方才的架势,又掺和着刑杖,他本不至于如此混乱。此刻冷静着思考后,一套人证、物证、情理论述下来,引经据典,措辞严谨,硬生生将事情拆解得一干二净,偏偏又说不出什么不对。
对于秦晰偷换概念,临场把死人说活的本事,秦浦泽也算领教了多年,此刻只是不辨喜怒地任着秦晰讲到底,脑中不断回放着蒋瑶汐多日前的话语“他叫你父皇的,你是他亲爹啊”,才堪堪压下去怒火的冲动,最后轻描淡写道:“近日,与商太傅学得如何?”
商桐忌?他哪里教过人?秦晰默了默,看不出秦浦泽是什么意思,但下意识不怎么敢轻易回,只能斟酌着道:“商太傅近日只是授书温习,儿臣自认学得尚可。”虽然是个人都听得出是胡扯,但全无对证,以秦浦泽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向商桐忌求证。
秦浦泽对秦晰的话没有提出太大的质疑,无论里面实际掺了多少水分。他心里有谱,至少,自小秦晰在大部分课业上,一直相当用心,甚至算得上出众。但作为储君,秦晰没有很深的对错观,对于很多事,他能爽快地避开,不是因为自认那是错的,更多的,他只是觉得会触怒君父,由此极尽收敛。对此,秦浦泽上辈子也只能叹一句:眼光独到。
那么,这样一个人,尽往偏路子上走是什么毛病。秦浦泽当年板了几年都没扳下去的一堆毛病,如今倒是柳暗花明得很:“去取本书来。”
秦晰顿了一顿,不确定地看着秦浦泽,最终才在对方始终不泛波澜的目光中,返身自书架上抽了一本,看得秦浦泽不自觉微蹙着眉,直至接过书籍,才漫不经心道:“做什么挑这本?”
秦晰抬眼,斟酌许久,还是坦诚道:“因为顺眼。”
“顺眼,”秦浦泽意味不明,颇似赞许地点点头,直接将书往桌上一扔,“半个时辰,背!”
即使在皇室,这也是很符合礼数的一件事,考校课业。无论是君王考校太子,还是父亲抽问子女,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任谁都说不出什么不当。秦晰原本应当相当习惯这种事,如果,不是简简单单实打实背书的话。
秦晰此生,最不擅的事,就是背书,尤其是原词原句,一字不落地,背书。
【第三十四章】
这算是文人墨客,最刁钻的玩法,也算教学生常年的手段。陈穆文坛地位颇高,却从来不予采用,当年坐在秋千上,他揽着秦司泞,便是执卷浅笑着,当笑话般讲给她取乐的。
背比默,毕竟难很多,一本书,纵是从头到尾不错一字顺口读下去,都不是件简单的事,秦晰尤其不擅。除开幼年反复吟诵的,其他书籍,他都是闲得无聊时随手翻阅,辨得清主旨,顺得了脉络,切磋得了浅见,唯独背不清楚字句。
这一点,秦浦泽早就耳闻过,有所了解,但绝没有亲身经历后“刻骨铭心”。他大致此生也不会再碰到第二个人,能如秦晰一般从第一个字开始错,偏偏语句通畅,立意高深,与原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则隐有融会贯通之势。兼之微蹙着眉静静开口,大有诵书的样子,若换了旁人,怕是要认为这本书是错版。
秦浦泽被他阳奉阴违惯了,也懒得再纠什么错,便只是执起书,漫不经心地翻着,似乎当真是要一个字、一个字对过去。良久,秦浦泽才在一片寂静中,抬头淡淡道:“继续。”他是打定主意不想废那份精神,自然不会去应秦晰的周旋。
室内一片死寂,秦浦泽等了良久,方将手边的镇尺拍在桌上,语音波澜不惊,也不多纠缠什么:“想说什么,如今一并说了,到时候,别说朕再屈打了你。”
秦晰眼眸微垂,犹疑地伸手,半晌才平摊在身前,眼神虚看着秦浦泽,带着不明显的躲闪。多年从未挨过戒尺的责打,秦晰的指节修长干净,带着多年养尊处优下来的柔性,秦浦泽执起镇尺的一刻,便见他下意识将手缩了缩。
秦浦泽干脆便直接攥住了秦晰的指骨,也未多说,抬手便一道落在了他的掌心:“啪!”
手上火辣辣的刺痛感,一瞬蔓延开,仿佛从指尖一直麻到小臂,清晰的一道红印子浮现在手掌上,秦晰抿着下唇,手上有些颤,明显没有料到,这种文弱如私塾先生的惩戒方式,居然能疼到这种地步。
镇尺尚未落定之际,秦浦泽就已经感受到秦晰下意识的缩手,若非被自己强制着,镇尺不留力地下去,保不准击到哪里,一时攥着秦晰的力道加了几分,镇尺一顿不顿地直接往下落。
“啪!啪!啪……”手掌到底这么点地方,怎么打都是疼痛的叠加,秦浦泽没收力,六七下过去,手上便生生肿起,深红充血得厉害。秦晰另一只手死死地稳着,才没有做出太大的反抗举动,但仍然不可避免下意识的躲闪。
“看着!”秦浦泽的命令,让秦晰勉强在疼痛中回神,静静对上已经肿起一层的手掌。镇尺贴在发烫的手上,警示意味极重:“朕懒得与你绕,就一句话:再有下次,你这双手别要了。”
语音平和,但镇尺依旧落得毫不留情。秦晰忍了许久,牵连伤势,冷汗浸了一身,眼前有些模糊灰暗,带着混沌的旋转,眩晕间直直地攥上秦浦泽的手:“父皇,儿臣出宫,是为向太傅讨教课业。太子离宫,何罪于此!儿臣身为储君,夜半遇刺,深夜被囚,伤势未愈,达旦方出,君父上不以帝王之责追查刺客,下不以父慈之恩下旨延医,一心只为方寸间之对错,探究是否令皇室蒙羞。父皇如此考量,不妨直接废位另立,以安天下之心!”
秦晰的话,自来有一种颠倒黑白的趋势,分毫间便可找到最佳的立足点,直指人心。秦浦泽一口气噎住,偏见秦晰的脸色实在白得吓人,不像是单单挨过一轮手板的样子,一时有些怀疑,刚欲开口,便见秦晰一言不合,直接往下倒。
电光火石之间,秦浦泽的目光掠过桌边的一把利器,也不知是东宫用来做什么的摆设,这么倒下去……秦浦泽下意识将秦晰往一旁拉开,返身揽住,冲击之下,利刃到底擦过手臂,一阵割裂的巨痛。秦浦泽蹙着眉,正对门口:“来人,传太医!”
【第三十五章】
门被迅速推开,里里外外看不出是什么情况,却也知道是出了大事。偏偏此番在东宫大动干戈,人手不足,一时难免混乱,只是几个太监被遣着去了太医院。
“秦晰!”刘鼎承上奏请罪中,没有详述当夜的情况,秦浦泽得到消息之际,彻查的命令也还没有下,一时分不清秦晰措辞间的遇刺变故,究竟伤势如何。揽着秦晰,将人轻移到床边,太医良久未至,秦浦泽的神色都带着微不可见的不耐。
蒋瑶汐原本只是担心这样的情势下,以秦晰的性子,难免冲撞了秦浦泽,才为保万全地提点了秦晰一句,本也没打算会真用上,一时倒也不确定这晕得究竟是真是假,只得焦急地与秦浦泽一并等着太医。
何太医一来便见这阵仗,心中不免哀叹流年不利。为权贵看诊,自古皆为荣耀,但对于他这种贪生怕死、视小命高于一切的人而言,简直是道避之不及的催命符。进了门,还没等他跪下去,便被秦浦泽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偏旁边不开眼的张太医还道了句:“陛下何时伤的?”
对着秦浦泽越来越阴冷的目光,何太医不忍直视地拉了拉身旁人的衣服,识趣地免过了所有细节,直接上前抬手按上秦晰的脉,心中暗道:太子简直是个麻烦的综合体,不受君王待见的时候麻烦,受了待见,更麻烦。
若是旁人,到底还能问些细节,偏偏秦晰的伤,一次比一次忌讳,最好不看的好。坦言之,何太医的医德不可谓不差,但医术却是公认的精湛,否则也难在太医院混下去。遇上这种情况,治得好是福,治不好便死,何太医也懒得顾念什么,直接告了声罪,便抬手解开秦晰的衣衫,入目即见肩下隐隐血色,流得不多,却明显伤口很深。
何太医静静看着伤处,吩咐人拿过药箱,打开针包,取出铍针:“陛下,您按着些太子,不要挣扎过甚。”这种长四寸,宽2.5分的针具,本是用于排脓放血,治疗痈肿。若非宫中忌讳,按他的作风,此时更想抄把利刃来划拉,此时却也只能看中它尖端锋利了。
撇开个人作风,何太医看病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下手稳准狠,绝不牵涉二次痛苦。秦晰眩晕的一阵确实是站不稳,过了片刻,才缓和过来,如今这份痛苦,倒是生受的。这种不尴不尬的情况下,秦晰本就头昏,更是懒得睁眼,只是死死咬着牙关,未伤的手攥着床单,眉间都溢着难以压制的痛苦。
在清醒中,去感受利刃划过伤口的感觉,几乎是一种折磨,秦晰没有睁眼去看,只觉得咬得牙都快断了,耳畔模模糊糊听着秦浦泽的话,却也听不分明,良久才觉得一阵恍惚的轻松。
两根形似银针的暗器,并排放置在一边,通体染着鲜红的血色,明显刚从体内取出,血液尚未干涸。何太医目测丈量之下,倒也感叹天意,按伤口推算时间,若非针身偏短,入体又偏了半寸,恐怕在清醒状况下是撑不了这么久。
处理好伤口后,何太医才俯身叩拜:“陛下,太子近期尚需静养,定时服用汤药,换洗伤口。至于暗器本身是否有毒,还需带回太医院再验。”
“都退下吧。”秦浦泽抬手撤下秦晰束发的簪子,放在一旁,看着发丝散在身前,安安静静地靠在自己身上,脸色苍白渗着汗水的孩子,终究松手将人轻轻扶着平躺在床上。
秦晰的功夫虽不是绝顶,但就江湖而言都不能算低,对敌不过确有可能,可避不开的几率太低,尤其暗器是由外直接打入秦晰体内,正面相对,又是这种角度,绝不会是偷袭,极有可能是当时伤势牵制所致。
秦浦泽起身站了许久,也不见底下有任何动作,眉目间带着一丝不悦。
何太医跪了许久,眸中深深浅浅,斟酌损益,在提与不提间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带着一丝不确定,隐晦道:“臣恳请陛下许张太医,再为殿下请一次脉。”
秦浦泽偏头看向何太医的目光一瞬转厉,带着很深的审视,但对方明显是打定主意不会开口说一句话。静静看了昏迷的秦晰半晌,他才道:“准!”
“陛下可否容臣先处理下伤口?”作为视君王身体为国家之本的张太医,治疗全程中,他都是一副“天都要塌了”的目光,两眼囧囧有神地死死盯着秦浦泽的手臂,仿佛眨一下眼睛,这道看似不深的伤口,便会即可要了帝王的性命。此时哪里还顾得上早已控制伤势的秦晰。
【第三十六章】
原本心系君主的张太医,最终还是被迫屈从,但抬手搭上秦晰的脉搏,沉取多次后,他的神色也逐渐凝重,回首隐晦与何太医对视一眼,二人均看到对方目光中的怀疑。
以秦晰的地位,有立场暗害他的人实在太多,多说一句,都可能牵涉进皇室的纠纷中,生死难保。何太医顾虑许久,觉得君王忧虑的目光实在不似作假。只要这不是秦浦泽的意思,只要太子的地位稳固,那么这句话,便有至少七成的几率可以开口:“陛下,不知太子近日,是否食用过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身为御医,言辞考量都颇为审慎,没有万全的把握,很少瞬间做出定论。服用来历不明的东西,这几乎已经直接影射,宫内有人,曾对秦晰下手。
这种慢性毒药,日常不易发觉,若非秦晰此次受伤亏虚后细诊,直至如今都可能不会显露。但正是由于这种药物的不寻常,太医不敢轻易做下判定,唯有查到具体的来源,才有可能确认药物,对症治疗。
秦浦泽如今的脸色已经是相当难看。亲生儿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下了药,任哪个父亲听了,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尤其联想到秦晰上辈子至死都认定自己想要杀了他的眼神,秦浦泽心中一股滔天的火都发不出去,最终只冷冷地道了句:“验!”
只这一个字,太医院完全不敢耽搁,连日连夜,从御膳房开始,秦晰近日所接触的所有膳食、茶点,全部进行核正查验。既然查脉能够发觉,便意味着病症已现,毒发只是时间问题。唯一能够庆幸的,便是秦晰如今身子本来正虚,所用还好不是见血封喉的利药。
查至亥时,东宫再次延医。正值一筹莫展的何太医听旨诧异片刻,突然心道不好,匆忙赶到时,正见帝后二人衣饰素朴,明显仓促间起身。而躺在床边的秦晰面色无泽,半靠着床头,单手死死捂着上腹,目光松散,冷汗淋漓,床下放置的盆中积着呕吐出的污秽之物,而整夜留值在东宫的张太医把着脉,眉头紧蹙。
片刻后,秦晰无力地推开张太医的手,俯身再次从口中吐出一股温热的流液,模糊间莫名尝及一丝腥甜。鲜红的液体顺着嘴角,一滴一滴落下。还没等张太医扶起他的身子,秦晰瞬间又吐了一口血,血色瞬间浸润在盆中,刺目的鲜红。
何太医匆忙在迅速移动的宫女太监中,截下人来:“殿下今日晚膳用过什么?”小宫女似是刚调过来,首次见到这种阵仗,至今惊魂未定,好在送入东宫的终究精挑细选过,话语间逻辑依旧清晰:“殿下晚上那阵还未清醒,只是不久前醒来进过一碗药。”
瞬间,何太医才想起遗漏了什么。慢性的毒药不是下在膳食中的,更有可能是下在了前段时间的汤药里,日日服用。如今彻查下来,主使者狗急跳墙,难免直接用了剧毒。
看着里面还在刺激咽部,反复灌水,强行催吐,何太医便知是拖延时间的法子,即使直至最后吐出的液体颜色全如水样,毒也是实实在在散了。更何况,秦晰已经出现吐血症状。单算确认毒药、配制解药的时间,当真是和阎王搏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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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整个太医院,日日请脉,半点端倪都没发现,如今连个毒都解不了。养着一群庸医,朕哪日怕是死了还不明不白的,”秦浦泽甚少迁怒旁人,但盛怒之下,开口闭口都逼得人一身身出冷汗,“此次太子若是出了丝毫闪失,你们日后也不必治不好又弄不死地折腾。活得这样没意义,还不如直接殉葬的干净。”
说着,不顾仓促跪下请罪的张太医,秦浦泽直接挥开旁人,在床沿坐下,扶着秦晰平躺。或许是意识不清醒,秦晰半睁着眼睛,也不知是否看得分明,唇边还带着血色,却是喃喃地模糊开口,在寂静的房间中,都没有丝毫声音。
秦浦泽攥着他的手,俯身揉了揉他潮湿的头发,压轻声音道:“哪里不舒服?”
秦晰没说什么,只是眼神虚无地看着,半晌才缓缓阖上双眼,口中无意识地低喃。秦浦泽艰难地读出了那一声“父皇”,攥着他的手加了几分力:“父皇陪着你,没事的。”
对着秦晰的眉眼,秦浦泽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平心静气地与秦晰深谈过。而那个当年死死跟在自己身后喃喃叫着“父皇”的孩子,也好像永远消失在了记忆深处。为君,他自认至少无功无过,但他从不自诩是个好父亲,不是不愿,很多时候,是真的做不到。
万幸,秦浦泽在秦晰床前守了一夜,太医院终于在凌晨时分配出了解药,解救了续针续得眼睛都花了的张太医:“陛下,何太医以身试毒,确认方药无误。”
秦浦泽没做询问,直接接过了汤药,毕竟,秦晰的状况总也不会比现在更糟。而以秦浦泽僵硬而生涩的动作,终于勉强在将秦晰呛死之前,把药整个给他灌了下去。
直到秦晰沉沉睡去,秦浦泽才将视线转开,跪着的人适时回道:“太子所中的剧毒无毒无味,见效很快,太医院往日若非必要,也颇为少用,近期唯有瑶妃娘娘宫中为了处死即将病死的爱犬,派人取过。”
秦郢黎的生母瑶妃,在皇后蒋瑶汐自封宫中后,曾经盛宠一时,却又在秦俊熙出生后,极快失去专宠。外人少有敢去研究这些弯弯绕的,是以唯有一些隐晦的谣传流出。似乎瑶妃本身的样貌与性情,都与皇后颇为相似。
这些年,中宫位同虚设,宫中一直是瑶妃与许贵妃平分秋色。许贵妃虽然位份高,但奇在自始至终未有封号,门户也只算是书香门第的官场清流,一贯看上去,都是温婉贤淑的样子,甚至因为性情内敛偏静,喜好花草,往日也不太引人注目。
一个是锋芒毕露的张扬,一个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低调。秦浦泽的子嗣虽不少,但公主偏多,真正能与秦晰称得上有竞争关系的,不过也就这两个。后宫是一滩看着平静的浑水,自然无人敢沾,所说也不过就是实情,不染丝毫分析臆测,全凭君王怎么想。
而秦浦泽拂袖离开后,张太医也匆匆忙忙告退,疾步回去推开门,正见何久半倚在榻上,脸色有些发白,捏着一把针,无聊地在手上扎着玩。何久的样貌本就年轻,配上言谈作风,衬着年纪更小,怎么看都是一个“欠”字。张太医方松了口气:“你居然还没死?”
何久抬头觑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张从珏这个人,说来实在很不会做人,通天的医术,都只有被打压的命:“听着真让人伤心,何某可是真爱啊,为你拼着家产踏了从医的不归路,为你拼死进宫过上了脑袋随时落地的悲惨生活,你居然都不感动。”
张从珏最不惯的就是他这份玩笑,也懒得多说什么,转身只道:“你别死在这就好。”
【第三十八章】
储君遇刺风波未平,又牵扯出宫闱暗斗,秦浦泽的心情可想而知。可以推测,与实际面对的感觉,终究云泥之别,他往先一直没想明白,秦晰究竟是中了什么邪,一门心思觉得自己要他的命,如今一看,竟还是有理有据得很,幕后主使再查不出来,他这帝位也就白坐了。
皇命一出,宫中一时风声鹤唳。而受冲击最甚的,不是瑶妃,不是许贵妃,更不是宫中大大小小的嫔妃皇子,恰恰是清醒后依旧正伤重卧床的秦晰。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善了,但终究没料到以秦浦泽的作风,能闹得这么大,完全打得他措手不及。
蒋瑶汐这段时日,常常来东宫。比起秦浦泽的转变,秦晰其实更不习惯与她的接触,他已经过了需要与母亲亲密的年岁,太多的关怀只能让他觉得陌生不适,可是,他也不能否认,秦浦泽的改变是因为蒋瑶汐,或者说,因为他母亲的存在,他才敢做一些平常不会去做的事。
“母后,”秦晰病中,声音依旧很轻,但蒋瑶汐几乎立即反应了过来,关切的眼神逼着他错开了些目光,才低敛着眸,犹豫许久,斟酌地开口,“药,是儿臣自己下的。”怕入了东宫出事。
秦晰做这个举动,确实迫于无奈。秦浦泽命令他入宫的时候,正是他挨完刑杖神智不清的时候,那段时间,秦浦泽对他的态度十分微妙,事发也相当突然,任他怎么猜测也不敢孤注一掷。无论秦浦泽是否突然改变心意,他都觉得这步棋走得十分凶险,若是没有蒋瑶汐,他是绝对不敢这么干的。
蒋瑶汐乍一听秦晰这句话,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弄明白这句话里面的意思。与其日后遭人暗害,总归不如出件不大不小的事,直接杀鸡儆猴的干净。
可是,这不是不大不小的事啊,这都快翻天了!蒋瑶汐一身冷汗,突然明白了秦浦泽面对秦晰的心情,那简直是永远不知道他唱哪出的糟心感:“陛下正在彻查,阖宫震动。如今这么细地查下去,你……”
遇刺与剧毒,确实不在秦晰的考量范围之内,他当时直接往药里下的慢性毒药,见效很慢,堆积到入宫后不久,才会正好毒发,但病情不至太过严重。何况,受迫于秦浦泽的一顿刑杖,他总归想绝了他动手的心思。一旦存了病根,装得病情严重些也就是个小事,毕竟,秦浦泽不可能逼着一个第二日没准便会过世的人,去学继承皇位的事。
“不是还不知道吗?”秦晰蹙眉,静静地看着身上的薄毯,“如今的情况,怎么瞒得过?儿臣,也从来没想瞒着。”
“晰儿,你便,不能消停几日……”蒋瑶汐一时不知该高兴于秦晰愿意与他商议这种“大事”,还是该头疼于如今的现状。她明白秦晰的筹划,但绝不欣赏。为人父母,没有希望子女用这样的方式保全自身的,何况还是在这对冤家父子的缓和期内。以蒋瑶汐对秦浦泽的了解,这种事,就根本善了不了,别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秦浦泽不生生被气死就不错了。
“可惜陈穆这些年身子不好,一直在外静养,”蒋瑶汐半晌才从这个惊天的消息中平复下来,一时觉得除了找出第二个下毒之人干脆咬死这件事外别无他法,“否则你在他府里养伤,也就不用在宫中正对这件事了。以陈家的医术,你父皇想来也不会有意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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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6 20:43:17  更:2021-09-07 00:2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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