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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父子关系(父子)[第10页]

作者:白水煮豆腐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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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烨洗漱之后,正在擦头发,苏律敲门进来请白烨下楼去吃早晨。
“律叔,刚刚有人拜访么?”白烨将有些潮湿的毛巾放回去,系好衬衣的扣子,跟苏律走出了房间。
“是,是来找董事长的。”
二楼空空荡荡,一直通到落地窗的冗长走廊上,只能见到几个佣人在擦地板,白烨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问:“爸已经出门了?”
“嗯,董事长今天走得很早。”
“昨天……”白烨记得自己被罚站来着。
“昨天您睡着了。”苏律应道。
白烨挑眉,难道是罚站时自己靠墙睡着了?可白千钧为什么没喊醒他,以前他要是睡着了,白千钧通常会很生气。
“还是董事长把您抱回房里的。”
白烨诧异的看了眼苏律,默默坐在了餐桌边。
吃完早饭,余天就来了。
“办事路过附近,就来看看您。”余天接过佣人送来的茶水,跟白烨一起坐在了沙发边。
“我昨天跟爸说了去分公司的事,还有振声的事。”白烨温和一笑,有些茫然的说:“爸也没明确表态。”
余天看了眼白烨,扬了扬头,看样子是在思考。
“如果您一定要去那边,董事长可能也不会执意拦着吧……唉,如果您真想的话。”余天的口气很耐人寻味,片刻后笑了笑,说:“今早看到董事长了,难得看到董事长心情不错,前些日子真是忙坏了他。”
跟白烨随便聊了几句,简单说了说金星那件事的后续,余天表示还有工作就匆忙告辞了。
下午,白烨在院子里慢跑。跑累了,就走到别墅后面的小路上慢慢散步。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身后的矮木丛突然传出说话声。
“前些日子来的那个女人据说是个挺火的明星。好像叫什么林静……”
“女明星?”回应的这个人似乎很嗤之以鼻,“董事长才不会。惹晦气。”
“假如董事长突然不在了,那少爷就是整个内地数一数二的青年富豪了吧?”话语里隐隐流露出羡慕的味道。
“是啊…”说话的那个人顿了顿,突然淡淡斥责道:“这种话别乱说,小心让别人听见。”
白烨系好了鞋带,正要站起来时,突然听那人又说:“少爷的身子时好时坏,我看那几天董事长闷闷不乐,董事长难道没想过再要一个儿子?”
“估计想过吧。谁知道呢,这种事……如果再要一个……”
“难道没想过为了少爷的病再要一个?就算不是同母,血缘也最近。”
“董事长也有顾虑啊,你想,再要一个孩子,如果那孩子长大后知道自己是为了给哥哥治病才生下来的,心里会怎么想?万一少爷的病没治好,董事长是会更疼那个孩子还是会看见那个孩子就难过?再说不同母,大概根本没什么帮助,如果真的需要什么,董事长才是跟少爷最近的人,用不上再生一个。”
“那对身体伤害多大啊。”
听到这,白烨站了起来。那俩人似乎还浑然不觉,正背对着小路蹲着,边说边修剪草丛中央种着的万年青。
白烨本想说什么,看那俩人修剪得很认真,还是抬步走了。
“少爷?”
白烨刚跑两步,就听身后有人喊他。转过身,正看见那俩人在矮树丛后站着,俩人脸颊红通通的,看样子又紧张又局促,站得稍后的那人是个新面孔,一脸局促,白色的哈气从鼻孔扑哧扑哧往外喷。
白烨一脸温和,说:“修得差不多就回去吧,这几天冷,别冻坏了。”
“少爷……”站得稍后那人紧张的喊道,欲言又止。
“少爷,我们不是……他是新来的,很多情况不知道,所以……”站在前面的那个人忙着解释,却又无从解释。
白烨把手揣进口袋,浅浅微笑,只是说:“没关系,以后别再说就行了,尤其是在不在的那种话。”目光偏到别处,白烨轻声说:“家里是冷清了些。”说完,白烨就慢跑着离开了。
白烨刚绕到别墅正面,就见一辆加长的黑色古斯特缓缓驶了过来。
见白千钧回来了,白烨没马上进去,将揣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抬步迎着走了上去。
见车门打开,白烨刚要喊一声“爸”,就见车里下来一个人。
那人很年轻,样貌英俊,穿着半长的灰色大衣。下车后,那人马上让开位置,侧身弯腰,将车门开大了些。白千钧从车里出来了。
那人将车门关上,站在白千钧身后,个头只比白千钧稍微矮一点。
“爸。”白烨喊了一声。
下车时,白千钧就看见了白烨。这会儿见他鼻尖泛红,穿得也不多,白千钧不禁低声斥责了一句:“快进去。”
进来后,白烨才想起那人的样子有些眼熟,正要说话,就见那人先走过来了,伸出了手,“你是小烨吧。”
白烨握住那人的手,表情有片刻迷茫。
那人嘴边渐渐绽出笑容,很高兴地说:“我是谢然,忘了?你当年的小然哥啊。”
“小然哥!”
俩人几乎是同时松手,同时来了个简洁的拥抱。
白千钧还没脱下外衣,手机就响了,走到一边接电话。
“那会儿你才到我这!”谢然比划着,显然是很高兴再见到白烨。“还记得吗,那年白叔叔带你到我家,咱俩睡一张床上。晚上爬起来打水仗,把屋里折腾得一团糟。还把装鬼吓唬进来的佣人。”
白烨笑道:“后来把谢伯伯都惊动了。”
“嗯,爸他见你湿的跟落汤鸡似的,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抓起鸡毛掸子就打我。”谢然笑了起来,说:“哈哈,见我胳膊上一块淤青,白叔叔以为咱俩没轻没重,把你抓过去,按怀里就揍你。”
俩人都没想到小时候的事还会记得那么清楚,坐沙发上说得起劲。
“后来你围着沙发跑,边哭边躲,气得谢伯伯跟着在后面追。”
谢然开怀,糗道:“你还不是被白叔叔按在怀里跑不出去,哇哇直哭。”
“说什么这么开心?”白千钧打完电话走过来,见白烨笑得十分开心,不禁问俩人。
谢然看向白千钧,口气收敛了一些,说:“小时候的事。”看看白千钧,又看看白烨,谢然半回忆似的笑着说:“后来爸追上我就更生气了,我被他按住时看你在哭,你那时个子小,不搂住白叔叔的脖子在他怀里就往下滑。白叔叔他大概没想到你会搂住他吧,后来竟然把你抱了起来,责备了你几句后,把你抱在怀里摸着你的头。”
说到这,谢然看向白烨,兴奋的问:“你那时也乖,记得吧?”
白烨低下了头,清浅的笑着,“有些记得,有些记不清了。”
没注意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谢然继续说:“我当时就学你的样子,也搂住了爸的脖子……”见大厅慢慢静了下来,谢然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没想到真管用,爸他也把我抱了起来。我见他不再打了,哭的更凶了,被他抱着就觉得特别委屈,比什么时候都委屈,拼命的哭啊哭,没想到把爸哭得手足无措……那时我也不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谢然哑声说:“后来这招总是特别管用……”
“小然。”
谢然回过神,强笑了笑,对白千钧说:“您一会儿还要忙吧,我就先告辞了。那件事……”叹了口气,谢然说:“我是真的被冤枉的,不知道爸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你爸他一向英明。”
谢然苦笑道:“我就是怕他太英明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说完,谢然殷切的看向白千钧:“白叔叔,您相信么,相信我是清白的吗?”
白千钧点点头,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谢然感激望着白千钧,对白烨说了几句话,就跟二人告别了。
“难道那次去香港,您就是去参加谢伯伯的?”上楼时,白烨不禁疑惑的问,口气沉重了起来。
“嗯,我也是去了才知道。”
走到书房门口,白千钧突然停住脚步,“进来。”
见白烨站在门边就停住了,白千钧皱了皱眉,说:“走近一点。”
走到白千钧写字台边,白烨想起来昨晚的事,带些歉意的说:“昨晚罚站时不小心睡着了,下次您……直接叫醒我就可以了。”
看了白烨一眼,白千钧沉声斥责:“还想有下次?”
见白烨浅笑不语,一脸不想的意思,白千钧说:“困了就说一声,倚着墙睡——”
白烨本以为白千钧要说什么责备他的话,却听白千钧低声说:“摔倒了磕破哪怎么办。”
一晃神的功夫,白烨又听白千钧说:“那个林静最近还去找你吗?”
“这倒没有。”想起刚刚在矮丛边听到的那俩人的对话,白烨正想问什么,又听白千钧问:“你喜欢她吗?”
没想到白千钧会这样问,白烨猛然抬头,见白千钧正望着自己,白烨摇头说:“这……没有。”
片刻后白千钧说:“她不再找你就算了,如果再让你做什么为难的事,别因为不好意思就随便答应,为难就告诉爸,爸来解决。再教你怎么应对。”
“嗯,我知道了。”白千钧责备得不露声色,白烨甚至没有脸红就接受了。
站了一会儿,白烨猜测白千钧大概是让他继续昨天的罚站,索性就退了一步靠书柜站着,看着白千钧办公。
过了一会儿,白烨感觉肩膀有些酸,才意识到自己又闭上了眼睛,随即感受到一股迫人的气势压到了身前,就算没睁开眼睛,他也知道有人正站在他面前。
“爸。”白烨睁开眼睛,对上白千钧的目光。白烨这才发现白千钧正用手抓着他领口的衣服。
白烨精神一振,动了动脚,身子一下撞到书柜。
白千钧叹息了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白烨才意识到自己是要躲闪。
“爸?”
“怎么又穿这个。”说完,白千钧松开手,走回写字台边,说:“刚刚我让他们给你选了几套衣服,你挑两件喜欢的换上。”看了眼挂钟,白千钧说:“一会儿跟我一起去出席一个晚宴。”
晚宴并非商业宴会,虽然是私人聚会,但到场宾客很多,白千钧一到就融入人群,难以抽身。
晚宴气氛自由,白烨陪白千钧待了一会儿,认识了很多以前只在报纸电视上见过的人,见白千钧顾着自己还要忙于周旋,白烨就找了个借口去了别处。这里有不少跟白烨相仿的年轻人,看见白烨跟其他人聊得不错,白千钧也不想他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免得累就任他自由行动了。
刚离开白千钧身边不久,白烨就被一些人围住了,以年轻的女性居多。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白千钧才发现白烨已经不在大厅里了,外面的院子里也没看见人,白千钧不禁有些诧异。
白千钧掏出手机,这才看见白烨十几分钟前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自己有事先离开一下,等晚些时候再跟他解释。
白千钧看完短信,华荣地产的董事长就走了过来,俩人又聊了起来。
晚宴快结束时,白烨还没回来,宾客已经开始陆续告辞了,白千钧也借口先走了。刚走出别墅,司机走过来跟白千钧说了几句话,白千钧神色一变,略作沉思就上了车。
白烨想着林静不久前对他说的话,走到路口招手打了车。刚上车一会儿,就瞥见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一辆车十分眼熟——一辆黑色的古斯特。不过就是一转眼的功夫,绿灯亮了,那边的车就开动了。
再转头去看,哪里还找的见那辆车,白烨以为自己看错了,想着还要在晚宴结束前赶回去,就没太在意。过了半个多小时,白烨越想越觉得不对,古斯特那样的车整个平海市也没几辆,自己应该不会看错。白烨摸出手机想打个电话,却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想到可能把手机落在哪了,白烨让司机掉头。
没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林宅,白烨在路口下了车,一路寻找手机。如果一直没回去,白千钧有事联系不上他大概会很着急。找来找去,白烨在林宅院子的草丛中看见了自己的手机。就在白烨准备离开时,他发现大门外的地毯上有一颗纽扣。月光下,纽扣泛着幽暗不明的冷光。
纽扣做工十分精美,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白金的质地十分精良。这颗纽扣之所以吸引白烨,是因为这颗纽扣他前不久刚见过,这是白千钧今晚穿的西装上的一颗扣子。白千钧的衣服几乎全部是量身定做的,扣子也是特别定制,市面上几乎见不到,所以白烨自信不会认错。
见大厅里的灯没之前亮了,想必林静也快要休息了,白烨将扣子跟手机随手放进口袋就悄然离开了。
到了家后才发现白千钧还没回来,白烨不禁有些意外,如果那时候白千钧已经离开了林静家那这会儿早就该回来了。见司机在家了,白烨忙问了一句。
原来刚刚陈湛来,酒店那边临时有事白千钧不得不赶过去。白烨又问了一句白千钧刚刚是否去过林静家。司机表示车子停在不远处后白千钧就下了车,是徒步走过去的,所以他并不知道白千钧进没进去以及具体的情况是怎样。
白烨没再问什么,换下衣服就上楼了。
次日早上,几辆警车将林宅包围。几个人正忙着划线保护现场。
“张队,报案的人是这家的保姆,今早回来发现尸体就报案了。”
“好,小陈,你再问问那位保姆其他具体的情况,我跟小赵进去看看。”说完,张峰就带人走进了林宅。
白烨下楼时,正是八点钟。
“爸,早安。”白烨走到餐厅时,见白千钧正在吃早餐。
“早。”
看了白千钧一眼,白烨在餐桌边坐下。尽管白千钧表情神态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但白烨还是捕捉到了白千钧口气中的那丝疲倦。
“您昨晚回来的很晚吧?”白烨昨晚看书到很晚,半夜还醒了一次,大概是凌晨四点,那时白千钧还没回来。
“嗯,帝国的事情拖了很久才解决。”见白烨一直不动刀叉,白千钧不禁看了他一眼。
“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别去公司了。今天我去看看。”发觉白千钧在看他,白烨熟稔的切下一角煎蛋,并没马上放进口中,微笑说:“我也休息的差不多了,想去公司散散心。”
白千钧笑笑,摇头说:“一会儿还要开会。公司的事有别人,要是想散心就让他们陪你出去逛逛。别太累。”
“我不知道您腿疼了。”
白千钧的动作有短暂的停顿,见白烨低着头,白千钧说:“这两天已经好多了。”
“昨晚送林静回家了?”白千钧口气随意,用餐巾按了按嘴,便耐心等着白烨回答。
“嗯。她好像也在晚宴上,具体的不清楚,总之她来找我时喝得有些醉,说有事情一定要跟我说,让我送她回家。”见白千钧已经吃完了,似乎还想听他详细说说,白烨放下了手中的餐具,边回忆边说:“她说身体不舒服想马上回去,她的司机要等会儿才能赶过来。本来我想让王叔送她回去,但怕您突然有事会用车,就打车送她回去了。”
“嗯,王昆大概跟我说了一些,他说林静一直拽着你,怕人多影响不好,你就送她回去了。”
“嗯,送她回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就没进去跟您说。”
“送她进家门了吗?”
“送进去我就走了。”
“嗯,下次别随便答应这种暗示性极强的要求。”
白烨先是有些愣神,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有些赧然的点点头。
白千钧又问:“她有什么事要说?”
迟疑了片刻,白烨说:“也没什么,大概就是说您不喜欢她来找我。”想起在林静家门口发现的那颗扣子,白烨问:“您后来去找她了?”
“董事长,时间已经到了。是现在就把车开过来,还是再等一会儿呢?”话问出口了,司机才发现白千钧正在和白烨说话,有些尴尬。
“现在。”说完,白千钧站了起来,“以后不要那么好说话,该拒绝的时候就拒绝,尤其是这种要求。”
快走出餐厅时,白千钧突然停下来说:“过几天跟爸去趟北海道。”见白烨一脸迷茫,白千钧似乎是笑了一下,“不是想散散心吗。”
白千钧走后不久,就有客人来访了。
听说林静死了,白烨十分震惊。
“白少爷,你能详细说说昨晚林小姐去找你时的情况吗?”
白烨一开口,陈晓秋就开始记录。
“你是说你只把她送进家就走了,并没逗留太久?”陈晓秋问。
“是。”
“那时大概几点?”
“我没注意。大概九点多吧。”
“当时她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我没看到。”
“你知道后来又有谁去过她家吗?”
白烨思考了一下,说:“我不清楚。”
看了白烨一眼,陈晓秋继续低头记录。
“有些小报曾报道过你们关系非同一般,你怎么说?”
“我跟她只是偶然认识,并没有过深的接触。”
“你的意思是你跟她并不熟?”
“嗯。”
“如果你跟她不熟,她喝醉了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你送她回家?”陈晓秋笑笑,问:“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某种很强的暗示吗?”
“这……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陈晓秋看了看白烨,又问:“她昨晚有没有再说过其他具有暗示性的话?比如说她得罪了谁或者有谁将对她不利?”
“没有。”
“前不久有杂志报道你跟她在白氏附近的咖啡店喝过咖啡,想必令尊也知道这事吧,他怎么说?”
“爸他没说什么。”
按照惯例又问了些其他的问题,陈晓秋跟其他两名刑警就告辞了。
三个小时后,陈晓秋在警局跟张峰碰面了。
“回来了?怎么样?”张峰叼着跟烟,边问边在白板上写着什么。
“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回头您再看看记录吧。”说着,陈晓秋仰了仰头,揉揉肩膀。
“那白家少爷为人怎么样?”
陈晓秋揉着肩膀,说:“态度诚恳,为人很温和,感觉脾气教养都很好,没摆什么架子。就是不知道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您那边情况怎么样?”
张峰笑笑,说:“想见那位白董事长真是难啊。”将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扔在地上,用脚捻灭,张峰说:“等了好久才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问他话。得知林静的死讯时,他只有短暂的惊讶,随后就继续签署文件,我问话的时候他也一直在签文件。”
“谢啦。”陈晓秋接过同事买来的咖啡,捧在手里,“您觉得他目中无人呐?”
“这倒没有,相反,”张峰虽然嘴上在笑,眼中却一丝笑意都没有,“他虽然一直在签文件,却没让我感觉受到了一丝怠慢。分寸把握的极好。话说得滴水不漏,异常冷静。你觉得奇不奇怪?”
陈晓秋摇头,说:“这有什么的,他那种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当然比一般人会说话办事啊。”
张峰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锋眉紧锁。陈晓秋见状扑哧一笑,说:“难不成您怀疑这事跟他有关?”见张峰的表情十分认真,陈晓秋解释说:“您刚调来不久可能不了解情况。平海市这么多年没大案他有很大的贡献。他每年都会给总局捐一笔巨款,大部分钱拨给了缉毒部,剩下的几乎都给了咱们重案组,福利好了大家都肯加班加点,那些先进的仪器设备好多都是他资助的,他这种人怎么会知法犯法呢!再说也没动机啊。”
张峰用手指轻点了点陈晓秋的头,谆谆善诱道:“小丫头,破案切忌先入为主。”
陈晓秋反唇相讥:“切,不知道是谁先入为主了呢。”
“有没有动机要等小赵回来才知道。”说着,张峰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张队!”
“赵,回来啦?”张峰将马克笔随手扔在桌上,接过赵凯递上来的一摞复印件,低头翻看。
“这个林静在平海只有那一处房产,她的亲人大多在北美,国内并没什么亲人,主要的工作及朋友也都不在平海市。”赵凯喝了几口水,因快跑而急促的呼吸这才渐渐平复下来。
“那么说,林静之所以一直留在平海,就是因为白氏父子了?”张峰自言自语道,随即抻出复印件中的一张,指着说:“你们看,这是几个星期前的一份报道,原来林静曾经单身出入过白宅。疑似与白氏父子都有过不寻常的关系。”
陈晓秋探过身子,扫了眼报道,满不当回事的说:“张队,这些小报记者的话哪能信,为了噱头,他们什么都写得出来。”
“我看未必,无风不起浪。”赵凯插嘴说,“这些报纸杂志后来在市面上都买不到了,报社杂志社也撤消了报道不予回应,网络上的消息也都被屏蔽了,这不是很奇怪么?”
“白氏父子的关系怎么样?”张峰突然问。
“之前问了缉毒局的同事,他们说几个月前白少爷被怀疑贩毒被叫去问话。”赵凯挠挠头,说:“白董并没从中阻拦,还很支持缉毒局的工作。”
“哦?”张峰挑眉。
“不过后来白少爷虽然洗脱了罪名,实际上事情还是不了了之。我想如果不是因为白董的力量从中介入了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就结束吧。”
张峰点头,神色却越来越凝重,像是在苦苦思索什么又不得其解。
“张队,您怎么看这案子?”
张峰只是摇头,沉思了一会儿问:“取证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尸检结果呢?”
“取证结果需要再等些时候。法医初步断定死因就是脑后那处磕伤。”
这时,陈晓秋的手机响了。
“好,我们这就过去。”结束通话,陈晓秋忙说:“张队,小王那边说找到了昨晚的一部分录像,让咱们过去看看。”
“走。”
三个人看过了录像,陈晓秋很肯定的说录像中那个人就是白烨。
“录像系统有一段时间出了故障,后来才恢复。录下白少爷曾出现在林家附近的时间是九点五十二分。”念叨着,张峰又陷入沉思。
“他说他记不清了具体时间,只说从林静家离开时大概是九点多。”
“可录像上只有他一个人,如果是送林静回去,这里应该也能录到林静才对。”赵凯质疑。
“这么说,他离开后不久又折回了林静家?”陈晓秋讶然。
“不,”张峰终于开口了,“应该说他因为什么缘由又回去了。”
“什么缘由呢?”赵凯抓了抓头。
“假如是这样呢……”张峰慢慢的说,好像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他的深思熟虑,“白氏父子先后到达了林静家,其中某个人与她发生了冲突后杀了她……”
“等一等张队,”陈晓秋打断道:“冲突以及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会不会因为他俩都喜欢上了林静?却发现她在其中摇摆不定?”赵凯发问。
张峰眉头深锁,说道:“不,相反的,或许是林静先后对他俩都表示了好感。”
“林静先后暗示了他俩?”陈晓秋惊呼。
“这样就说得通了。”赵凯兴奋的推断说:“儿子发现自己的女朋友欺骗了他的感情还同时勾引了自己的爸爸,就一怒之下杀了她。”
“为什么不是爸爸杀了勾引自己儿子的女人?”张峰双手抱肩,笑着反问。
“这个嘛……”
“白千钧犯不上啊,”陈晓秋说:“他如果想办了林静根本不用自己出手啊,封杀雪藏,只要他想很容易就能毁了她的前程,对她而言这恐怕是更可怕的惩罚,犯不上杀人啊。”
“假如是他无心之过呢,冲突时失手杀了她?他自己都没想到……”张峰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截图说:“如果是白家少爷杀了人,他为什么在一开始离开后还要再度折回去?出现的次数越多落下的不利证据也就越多。如果他杀了人他应该明白这一点的。”
“也许他惊慌失措,越想越怕,就回去看看。”赵凯试着解释。
陈晓秋否定了赵凯的解释,“我看他不像是会随便惊慌的人。”想了想,陈晓秋试着问:“如果他是回去找什么东西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现场?”
张峰不住点头,“我也这么想。”张峰看了看两个人,一字一顿的说:“应该说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就说得通了。”赵凯表示很赞同。
张峰却又遥头,说:“白千钧的司机说昨晚九点多开车去过那附近。如果……如果是白少爷一开始杀了人,那么白千钧到了那又看到了什么呢。为什么白千钧没拿走那件重要的东西而是白烨再度回去拿的呢?”
“难道?”陈晓秋长大的了嘴。
“对!”张峰加重语气,“其实杀人的不是白少爷而是白千钧!白少爷可能在半途中得知父亲也去找了林静,抱着某种想法又折了回去,到了那发现林静已经遇害了,同时发现了能证明白千钧曾在现场出现过的证据。”
“这样时间上就完全说得通了。”赵凯附和道。
“你说得知林静死讯时白少爷十分震惊?”见陈晓秋点头,张峰笑笑:“白董事长却十分镇定,这两种反应都过于极端了吧?”
见俩人都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张峰总结说:“白千钧知道林静目的不纯,靠近自己不说,又反复纠缠自己的儿子,一气之下去警告林静却失手杀了她,他当时并不知道林静已经死了,就离开了。后来白少爷得知父亲去找林静,怕发生什么事,就打算回去看看,却在现场发现了能指证白千钧的证据!销毁或藏匿了证据,他就匆匆走了。”放慢了语速,张峰平声说:“虽然贩毒那件事白千钧明着支持缉毒局好像可以大义灭亲,可事实上他却暗中操作保护儿子。”轻叹了口气,张峰悠悠道:“我记得很多年前有一起绑架案,那时我还只是振江警局的一个小刑警,被调来打下手。被绑架的就是白少爷,绑匪要求白千钧亲自去送赎金。当时情况很不安全,大家都劝白千钧不要去,但绑匪那边很坚持并以白少爷的性命作威胁。他当然是义无反顾的去了。后来在半路发生了意外,据说事后治疗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么看,他愿意为儿子杀人完全是有可能的事。”
“只是现在没有证据。取证的结果也还要再等一段时间。”赵凯有些气闷。
陈晓秋紧咬下唇,隐隐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却又说不出哪里蹊跷。
“如果很重要的证物在白少爷身上,我们或许可以……可以鼓动他让他指证白千钧。”
“这恐怕不容易吧。”陈晓秋娇容微变。
“知情不报是包庇罪。如果他真的明辨是非,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更应该会为了正义站出来!”张峰笃信道。
求勾搭



张峰看了眼时间,四点零五分。
“张队,已经三个小时了。虽然有了证据但还不足以判罪,他的话还是一点疑点都没有,这样咱们一点办法没有。”赵凯透过大玻璃看看审讯室里坐着的白千钧,咧咧嘴。
“再等等。”张峰说着,用手捋了捋头发。抬手撑着桌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审讯室里的白千钧,片刻后转身说:“赵,先给我支烟。”
见白千钧闭目端坐,陈晓秋摇头说:“张队,我看这方法没用,他不会轻易就烦躁的。”
赵凯给张峰点上烟,说:“他的律师已经在外面不干了,说要投诉咱们。”
张峰哼了一声,说:“投诉就投诉!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这么绷着劲。”
过了半个小时,陈晓秋疑惑的说:“张队,我怎么觉得他是在等时间或者等人呢。”
三点五十分时,白烨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就在医生给白烨打了最后一针后,陈湛突然开门进来了。
“少爷,”陈湛说:“乔森医生跟很多权威专家现在快抵达香港了,乔森医生说希望您过去一趟联合那些各国专家给您看看,董事长派我送您去机场。”
“爸并没跟我说这件事。”白烨诧异。
“董事长中午得知消息时就已经安排好了,请您随我走吧。董事长现在不方便跟您通话,但您一到香港,董事长就会跟您联系的,那边会有专人接您。”说完,陈湛载着白烨直奔机场。在半路上,白烨收到了白千钧定时发送的一条短信。
四点十分,白烨到了机场,陈湛似乎没有送他进去的意思,将机票以及拎包交给他就看着他进了机场。
四点二十,白烨准备去趟卫生间然后就登机。就在白烨走出洗手间时,里面突然跟出两个人。就在白烨觉得有些不对劲时,一个人将白烨拽到了转角处。
“张叔?”拽他的是白千钧的司机张泽。
“董事长为您安排了专机,我送您过去。”见白烨一脸迷茫,张泽说:“董事长中午吩咐我说如果发现可疑的人就带您去乘专机。”
四点三十五分时,法医冯飞快步从尸检室里走出来。脱下白色的橡胶手套,冯飞对助手说:“把报告立刻打出来。更正林静死因。”
就在张峰听说白烨从医院离开后,犹豫着要不要派人留住证人时,见有人进来了。张峰没见过冯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你是?”
“我是王局上午调来专门负责接手这案子的法医冯飞。”说着,冯飞跟张峰握了握手。
瞥了眼审讯室里坐着的白千钧,冯飞对张峰说:“林静真正的致死原因不是脑后那处磕伤,而是水中的微量铊。对一般人来说那点铊不足以致死,但林静喝了酒就不同了。一般人可想不到这样的杀人手段。”说完,冯飞对三人微微点头。
“水杯上检测到了两个人的指纹,分别是死者林静和白董的。”冯飞如实说。
张峰笑了。赵凯这时说:“原来白千钧是下毒杀了林静。难怪林静尸体周围找不到他的鞋印呢。那她脑后那处磕伤又怎么解释?”
陈晓秋说:“林静毒发前跟他争执了起来,抓着他不放,他一气之下推开林静就走了。所以林静指甲缝中落下了他的衣物纤维。”
这时张峰抬头问冯飞:“死亡时间还是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吗?”
“差不多。”冯飞点头。
“白千钧得知林静去纠缠他儿子,到了那发现儿子已经走了,林静用那个杯子给他倒了水,他并没喝,推到一边警告林静不要再纠缠他儿子。”张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很大的结,如此推测着。
“张队,白千钧不是否认自己进过林静家吗?咱们在她家中确实没发现他的脚印啊。”陈晓秋打断说。
“不,不,”张峰摇头,“没有证据所以他不承认,而且,他杀完人完全可以抹去自己在现场留下的证据。这么说,这是一场预谋好的凶杀案。”
冯飞这时却笑了,“张队长,如果真的是预谋好的,为什么他不把自己的指纹从杯子上擦下去,要留下这么一个大的疏漏?而且他怎么就能预见林静后面一定会用那个杯子喝水?”
“我知道了!他不是杀人凶手,而是被害人!”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陈晓秋肯定的说:“他险些成为被害者。”陈晓秋用铅笔边敲桌边边说:“昨天的晚宴白千钧也喝了酒,如果他喝了杯里的水一样会中毒身亡!有人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是林静想杀人,她更犯不上了!”赵凯反驳。
“是第三个人。”陈晓秋笃定的说:“这或许是个一石二鸟之计!”
就在这时,张峰突然拍了下大腿,说:“快,让他们拦下白少爷!”
张峰冲出去刚要打电话,就见手下走过来对他说:“张队,有个人来自首了。”
送白烨进机场后,陈湛立刻赶到了警局。而余天接到电话则立刻驱车到指示地点,他认识那几个便衣刑警,只见那几名便衣正围住几个人对他们讲话,为首的队长对中间那人出示了几份文件以及证件后,将那人押进了车里。
看了看时间,余天赶到了机场,专机还没起飞。拦住想回去的白烨,余天立刻安排飞机起飞。
“知道您还没起飞,董事长恐怕会着急死。”坐下后,余天才松了口气。似乎看出了白烨的担忧,余天劝道:“少爷放心,董事长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只管去香港等他。案子马上就破了。”
“我还是担心那么做会……”
“您说录音的事?”余天松松领带,喝了口乘务送过来的咖啡,说:“那个虽然能当做呈堂证供,但一切推理无非只是张峰他们一厢情愿罢了。”看了看时间,余天说:“假如真的抓不到凶手,陈湛一定会去自首。”
“嗯?”白烨不解。
“陈湛把他跟你的对话录下来发给警方是董事长允许的。”看看白烨,余天解释说:“您别担心这样会害董事长,相反呢,张峰他们要的就是这实话,您不说他们反而会抓住这一点不放。”说着,余天干脆将所有事简单的跟白烨交代了一下:“上午的时候张峰去找董事长问话,那时董事长察觉到事情不简单,着手做了部署,同时听说香港那边有会诊,立刻安排您过去。可这种情况下,张峰怎么会轻易让您离开呢?”
“所以爸就将计就计?”
“其实也不算。董事长安排陈湛动用关系调来冯博士接手案子,如果董事长估计的不差,张峰在问不出任何结果后会把他关在审讯室里等他自乱阵脚,事实上最后被逼的不耐烦一定是张峰他们。董事长算好了时间,就算尸检及取证结果全没问题,王局安排的一组便衣也快能查出些其他结果了。”笑了笑,余天说:“董事长每年的那些钱可不是白捐的,王局跟那些副局长每年不知收了多少好处。”
“可是……”白烨还是暗暗捏了把冷汗。
“所以我与陈湛商量好了,如果张峰再次怀疑到您头上或者要对董事长如何,我们中就有一个人去自首。”
白烨愕然,问:“这也是爸安排的?”
“这是我们自己的主意。反正排除您跟董事长的嫌疑是时间早晚的事。保证您的安全,顺利让您去会诊才是目的。”说着,余天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掏出一张单子交给白烨。
白烨打开单子,见是一份声明。一份未签字的他与白千钧断绝父子关系的声明。
“如果一直追查下去,张峰大概会以为您与董事长早就不和,搞不好还会胡乱怀疑什么。”看了看白烨手里那张声明,余天叹气说:“我都不知道您还……还动过这样的心思。那天您给我的本子里夹着的,是以前的东西吧?”
“刚上大学时准备的。”白烨将单子折折塞进口袋,像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般笑笑说:“有一两次想把它给爸,可真要拿出来时,又犹豫。塞到本子里后来就忘了。”似乎不想再说这个话题,白烨问:“凶手到底是谁,有眉目了吗?”
“估计是贺铭凡。来找您前警方已经把他带回警局了。”
“这人是?”
“贺氏的公子,不久前因为振声股份的事来找过董事长,那天晚宴本来他也应该出席的,可中途却早早离开了。”迎着白烨的目光,余天说:“您猜怎么着,我们一查,他竟然是林静的初恋男友。就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
飞机抵达香港后,余天立刻安排白烨会诊。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会议提前了,这会儿乔森跟各位专家已经飞去瑞士了。第二天中午,余天安排好专机准备陪白烨飞往北欧。
就在余天安排好一切准备登机时,见几个人走了过来。看到为首的那个人时,余天有些意外,很快,他就跑下来,快步迎了上去。
“董事长。”
“他好些了吗?”白千钧迫不及待的问。
“少爷好多了。这边出了点差头,没赶上会诊。”
“我听他们说了。乔森那边我吩咐人打好招呼了,这回不会再错过了。”说着,白千钧就准备登机。
余天看了看跟来的那几个人,并没看到陈湛,看来陈湛擅自自首还是惹了点麻烦。但白千钧能过来,就说明以及排除嫌疑,看来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
“有我陪着少爷,您放心。平海的事情那么多,您走得开吗?”想到选举的事快要定下来了,余天不无担忧的问。虽然排除了嫌疑,可这件事肯定会对白千钧以及白氏的声誉产生一定影响,必须要好好善后。
“没事,看他到了我就回去。”说完,白千钧就进去了。
虽然座椅很舒适,但余天却坐的十分不安稳。
小心翼翼观察着白千钧的脸色,余天亲自去倒了杯水给他,低下头说:“我跟陈哥也是一时心急糊涂了,才有去自首的念头。完全没考虑可能妨碍司法公正什么的。”
见白千钧盯着自己,余天恨不得立刻躲到哪里,忙把头低了下去,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说:“您别生气,这事儿都是我的主意,不怪陈哥。”
“爸,您别责备他们了。”白烨喝了药,过来坐在白千钧身边,为余天求情,有些自责的说:“如果我不答应送林静回去,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
“少爷,您别这么说,这事不能怪您,是贺铭凡心思不正。他们贺氏跟宏昌实业之间早有矛盾,董事长如果将股份让一部分给宏昌,宏昌的持有份额就是最多的,对此贺铭凡当然不愿意,所以才会有这么一出。”
听了余天的话,白烨沉思道:“爸,其实病怎么治都差不多,实验室就算成立了,短时间内也根本研究不出什么。何必浪费您多年的心血。”垂下目光,白烨微笑着说:“建实验室造福更多人是一件好事,可这病太罕见,与其斥资研究这种病,不如把这些钱投到其他领域,或许能帮助更多人。”
“那天爸说的话都白说了是吗?”白千钧口气沉沉。
“爸……其实我都想好了。”
“想好什么?”望着白烨苍白的脸,白千钧隐忍着怒意,十分心痛,“想好不治病了?”
白烨笑笑,微微摇头说:“想好过一天就开心一天。”说着,白烨轻轻握了握白千钧的手,闭上眼睛说:“爸,我想睡一会儿。”说完,就给自己拉上了毯子。
白千钧本想还想说什么,见白烨已经要睡了,将话压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烨睁开了眼,发现白千钧已经不在身边了。就在白烨要坐起来时,发现原来的座位上放着一张展开的纸。
白烨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塞在口袋里的那张断绝父子关系的单子。或许是睡觉时滑出来被白千钧看到了,白烨将单子折上立刻站了起来。
“爸?”见白千钧在机舱那头的座位上枯坐着,白烨怔愣了片刻,低声喊道。
这时,余天几乎是跑着过来,面色惊慌,大喊了一声:“董事长!”
就在白千钧闻声站起来时,机身突然剧烈的震动起来。
白千钧一把抓住白烨的手,将他安置在紧急出口附近的座位上,这时机长也出来了。可不等白烨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机身以一种常人无法承受的力量与速度剧烈震动颠簸了起来,只有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白千钧等人就淹没进了浓烟里。
白烨坐在座椅上,在外力巨大的镇压下几乎坐不稳,烟雾顷刻就盖住了他,慌乱中不知是抓住了他的手腕,白烨只觉得巨大的寒气扑面,脚下一空,瞬间失去了知觉。
余天醒来时,感受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好像天地间除了冰雪什么都没有了。他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大片的白。深黑色的天幕极低,仿佛随时会碾压在身上,令人极度心寒。
吃力的坐起来,余天捶了捶自己的头,大片的冷气吸入肺腑,肺叶像即将被扯碎般剧痛无比,氧气稀薄,余天拼命的吸气。事故发生的太突然,他喊白千钧时还只是被通知飞机偏离了航道,等机身震动时机舱已经多范围燃烧了起来,马上就要引爆。飞机坠毁前以极低的距离靠近这雪峰腹地,他及时从安全门跳了下来才侥幸逃命,意识到这一点,余天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有一条腿已经没知觉了。拖着那条没知觉的腿,余天一个一瘸一拐的往前走,走了一阵,看到不远处的雪地中还倒着两个人。
扑过去,见白烨压在白千钧身上,余天先将白烨扶起来,看他还有呼吸没受什么伤,忙将白千钧从雪中扒出。余天拼命喊了几声“董事长”,见白千钧有了反应,将他扶了起来。
扶起白千钧后,余天发觉白千钧的衬衣湿乎乎的,仔细一看,才发现白千钧刚刚是垫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岩石凸出来的部分很尖锐。余天又喊了几声“董事长”,发觉白千钧黑色的衬衣上沾着血。
茫然四顾,余天知道他们被困在了这座雪峰上,四周除了偶尔凸起的黑色石头和大片冰雪,什么都没有。
见白千钧动了动,余天回过神。白千钧皱着眉,似乎忍着什么难熬的痛苦,刚一醒过来就忙扶起身边的白烨。
环顾了一周,查看了白烨的情况,白千钧的脸色立刻凝重了起来,眉头紧紧拧着,好像无法解开。
“先去那边的岩石后挖个坑。”说完,白千钧立刻脱下自己的西服给白烨穿上了。
“董事长。”余天费力的喘着气,嘴唇已经发紫了。
再看白千钧的情况比他还糟,白烨则还在昏迷,更不乐观。
“快。”
白千钧的声音有种难以违抗的魄力,余天跟他架起白烨,两人一同向那块岩石走去。
挖了洞后,将白烨放进去,里面似乎比外面稍微缓和一点点。不过余天知道,就算躲在这里,不超过两个小时他们就会冻死,而最先冻死的人恐怕就是白烨了。
“董事长,您快进去。”见白千钧脸色发青,嘴唇紫绀,余天大口喘着气,费力地说:“董事长……发生事故时,应该已经求救了……现在保存体力……比较重要。”事故发生到现在,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没见飞机残骸,不知道飞机到底坠落在了哪,更不知道救援队是不是马上就能来。
过了十几分钟,余天开始忍受不住了,他想站起来,可身子似乎彻底被冻住一样,动一下都很困难。天还黑漆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天亮,就算救援队这会儿来找他们,天黑成这样也绝对发现不了他们。
见白千钧一脸急色注视着白烨,余天费力将自己的衣服挒下来,盖在白烨身上,颤抖着说:“董、董、董事长,您把衣服、穿上吧、暖和一点、是、是一点。”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多小时,余天迷迷糊糊中隐约听到螺旋桨转动的声音,他强撑起身子,发现衣服又穿回了自己身上,自己跟白烨一起窝在冰坑中。
余天从冰坑中爬出来,见白千钧站在不远处。距离有些远,他看不清白千钧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觉得他像一座冰雕一样伫立在那里。
再抬头看,直升机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他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直升飞机。看来直升机里的人根本注意不到地面上的情况。余天想大声喊,突然意识到这一喊很可能引发周围的雪崩,忙闭上嘴,实际上就算他想拼命喊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爸。”听到白烨迷糊呓语的声音,余天推了推白烨,看他微睁着眼睛,惊喜的轻喊了句:“少爷?”
这时,余天听见极其沉重的喘息声,转过身,余天惊喜的喊了声:“董、事长。”边喊边喘大气。见白千钧已经冻得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余天刚想说什么,就被白千钧下一秒的动作惊呆了。
只见白千钧将自己的衣服从白烨身上脱下,费力穿回身上,又将余天的衣服拽下来,也一起裹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就背过身去,不停动着,试图暖和起来。
余天无比诧异的望着白千钧,片刻后才哆哆嗦嗦着说:“董、董事长,您不能……这样……少爷……”少了那件衣服的白烨显然比刚刚哆嗦的厉害,白烨拽住余天的手,努力了半天,可哆嗦的实在太厉害,就又晕了过去。
生死存亡之刻,想活命无何厚非。可余天怎么都不相信白千钧会把给白烨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就在白烨晕过去时,白千钧暖和够了似的,转身将衣服都脱了下来,依旧只穿一件衬衣,把衣服给白烨穿上后,又将余天的衣服快速裹在余天身上。不顾余天满脸的诧异,白千钧抬起有些僵硬的手用力摸了一下白烨冰冷的脸,又用雪搓了搓白烨的手跟手指。然后就向原来站着的地方一深一浅的走去。
余天想喊,可已经完全没力气了,他动也动不了,感觉两只腿已经完全木掉了。只能看着白千钧的背影一点点变小。
白千钧离开平海市时事请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听说白千钧跟去了北欧,陈湛忙赶了过去,谁知却得知出了事故。距飞机坠落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还有一两个小时天才会大亮,更多的救援队恐怕那时才会赶到。其他救援人员两个小时前从发现坠毁的机身处一圈圈扩大范围登山寻找,凭他们找到人恐怕还要好几个小时,运气不好几天后才能找到也说不准,可陈湛知道白烨带病是一分都不能耽误的,分秒必争。
陈湛抓着扶手柄,发觉自己不知不觉抓得太紧了,手指都疼了,不禁又松开了一些。放眼望去,尽是皑皑冰雪,时不时看到几块没有完全被白雪覆盖的岩石,哪里看得到半个人影?
陈湛不禁焦急的问:“不能再低点么?”
飞行员摇头,说:“已经是最低了。天没亮能见度有限,再低可能会撞到山峰或岩石,靠地面太近螺旋桨的声音会引起附近山峰的雪崩。”
陈湛大声说:“往前面再看一看。”
“之前那边已经去过了,没发现有人。”实际上飞行员知道飞去看了也没用,不要说现在天还没全亮,就算天已经亮了,距离太远、障碍物又多,就是有人在下面挥手臂求救他们也根本看不到的。
“再去看一眼。看完就去别处。”陈湛坚持。
飞了一圈,就在飞机准备掉头时,陈湛突然瞪直了眼睛。
“快,那边有东西,看看是什么。”飞行员这时也注意到了茫茫冰雪中那特殊的一幕。
陈湛用力眨了眨眼睛,说:“好像是个符号,快落下去看看。”说着,陈湛又拿起望远镜拼命看,突然发现那旁边有人影。
陈湛突然恍然大悟说:“是个没写完的‘S’,快、快,有人求救!”
陈湛从软梯上跳下来,随后下来的还有两位救援人员。
刚一落地不等直起身子,陈湛就往目的地奔去,几乎是扶着地跑了几步,陈湛发现那个符号实际上比他想象的要大,符号旁边确实还有两个人。同时,另外两名救援人员也速度奔往四周查看。
陈湛奔到最近的那人身前,突然怔住了,只见白千钧半跪在雪地中,宛若一尊凛然不可侵的冰雕,一动不动。
“董事长?”陈湛蹲下去,难以置信般轻唤了一声,用手轻碰了碰白千钧的肩,正要惊喜得再喊时,却发现白千钧被他这一碰竟直直的向后仰去。
一声惊呼被生生闷在喉咙里,陈湛张大了嘴。随后热泪便塞满了眼眶。
白千钧闭着眼,整张脸全无血色,嘴唇更是像雪一样惨白,右手紧紧抓了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什么的碎片,碎片似乎已经和右手冻在一起分不开了,左臂垂在揉成了一团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衣服上。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似乎被血染透,此刻正结结实实的冻在符号尾部。白千钧的左臂从手腕到肘部到处是被刀子割过的伤口,有深有浅,伤口流出的血大部分已经冻住,有些还在顺着浅红色的冰柱一丝一缕缓慢流着。
陈湛将颤抖的手指压在白千钧的左颈动脉上,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任何跳动了。
抱起白千钧,陈湛慌忙站了起来,跑到另外那人身前,见是余天。余天的整个人都趴在了血迹上,推也推不动。陈湛怆然四顾。
这时两外两名救援人员也回来了,其中一个背上还背着一个人。那人用手势对陈湛比划说:发现了一名幸存者。
大家都觉得子安是凶手啊,杀人动机呢,就是为了报复老白或者陷害小白又或者不让老白小白在一起吗
断案过程省去了,还是情节发展比较重要
事故已经过去五天,监护仪的图像依旧没有任何令人可喜的变化,看着病房里忙得不可开交的医生们,陈湛只觉得眼眶发酸,转过身时,看见了身后的白烨。只见白烨怔怔站着,脸都变了色。
白烨被救治的十分及时,虽然恢复得不错,但陈湛没想到白烨会提前起来,更没想到他会到这里来,一时也愣住了。
“少爷,您来多久了?”陈湛大步走过去。
“快注射酚妥拉明苯苄胺合剂!”听到医生急切的声音,陈湛忙转身,如果这里不是病房,他一定会马上跑过去。见医助开始推药,陈湛又想起白烨还在身后,急忙回头看。
再转过身时,白烨已经不见了。陈湛快步走出去,见白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这才松了口气。
“少爷……”话音未落,陈湛就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余天。
“董事长……怎么样了?”余天问。
见陈湛只是摇头,余天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似的,整张脸都痛苦的扭曲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没想,没想到董事长会用那种办法……如果知道,如果知道,我一定会拦住董事长。”余天的语气极度痛苦,“等我察觉到时,已经晚了……我费力过去,那时,董事长的血已经、已经流了很多,多得吓人……我想到董事长身边,可没一点力气。如果我当时没误会董事长……”说到这,余天终于忍不住了,哭着说:“只要董事长在,问题总能解决……可是、可是,董事长为了我们……”自从醒过来,余天就不停自责。
听到最后,陈湛不禁背过身,肩膀微微抽动。
陈湛原本还担心白烨受不了这种刺激,却发现白烨一直低头坐在旁边,一动不动,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这时,分公司的助理跑来,很焦急的跟陈湛商量商务会议的事,不刻,陈湛就接了若干个电话,短短五分钟内,陈湛几乎安排了十件事。
见余天情绪过于激动,护士给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强行将他推回了病房。
“少爷?”陈湛见白烨还是低头坐着,动也不动,叹息着走上前。
这时,却见白烨扶墙站了起来。
“我回房间休息了。明天开始……公司的工作,交给我一部分。”说完,白烨转过身,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住了。停了十几秒,白烨终于离开。
陈湛回到病房时,监护仪的图像还是没有任何变化。灯光突然变得异常刺眼,陈湛眼前一片花白,有种精神即将崩溃的感觉。
这时,陈湛感觉自己被一个人扶住,稳稳心神,陈湛见那人是乔森医生。
“乔森博士,我们董事长他……”陈湛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禁哽咽。
“陈先生,你快过来看。”说着,乔森领他到病床边。
看见氧气罩下的白千钧的脸,陈湛的眼泪险些涌出来,这时,乔森掀起被子,指着白千钧的右手给陈湛看。
白千钧的右手成拳,紧紧攥着,仿佛还有什么割舍不下。
“陈先生,白董都没放弃,你们千万不要气馁。”说完,乔森就跟其他几位医生用英文说了几句话,请陈湛出去后就继续救治。
接到陈湛的电话时,白烨正在超市买东西。
“嗯,我在Manor超市,很快就回去,文件已经看完了,都放在桌子上了。”说完,白烨挂了电话,准备去结账。
忙完手头的事情后,陈湛走到走廊的吸烟区,点了根烟。这些日子忙得他连衣服都顾不上换,抽了两口烟,陈湛见楼下草地上站着一个人。
只见白烨独自站在草坪上,仰头看着医院大楼,陈湛本想马上下楼,却突然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站回原地,默默吸烟。
这些日子,白烨的康复速度极快,令陈湛意外又放心的是,白烨情绪好像并没受到什么影响,一日三餐从没落下过,药也喝的及时,完全不用任何人担心。白烨忙碌之余,一定会每天去看看余天,却鲜少来看望尚在昏迷中的白千钧。看完余天,白烨通常会在医院的草坪上站上好一会儿,然后去附近坐着喂鸽子,通常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然后再回去继续处理公司的业务。
想起白烨把公司的事情处理的那么好,陈湛掐灭手中的烟,顺了顺头发,似乎振奋了一些,大步往外走,还有数不清的工作等着他去做,没空在这混乱猜测、悲春伤秋。
几天后,陈湛办完事立刻拿着打印出来的文件来到找白烨。
“少爷,这是根据董事长今年接受的数次采访总结出来的一些应答技巧,时间匆忙没办法弄得很具体,主要是董事长说过的一些话,您看看。如果有不好回答的问题就说官话。”
说着,陈湛将一叠厚厚的A4纸交给白烨。要是搁以前,陈湛也不用多做这么多工作,白千钧可以从容应对各种记者采访,也不会在会议前背什么发言稿,那些该说的话都在他脑子里,可以信口拈来。可白烨没经验,不得不事先费一番工夫。
白烨接过纸张,立刻低头翻阅。
这时,陈湛掏出手机,迅速将记事本中的几条记录消下去,看了看后面的记录对白烨说:“接受完采访您要立刻去开一个会,开完会,还有一个记者招待会要出席,然后要去见分公司的几位高层给他们开总结会,中间有十几分钟的休息时间,您一定要记得吃点东西。我把后面的事交给小冯,有什么问题您就跟他商量。平海那边突然过来了几个人,恐怕跟董事长的竞选有关,我必须去处理一下。”
见白烨点头,陈湛拿上衣服,临走前问了一句:“药您随身带着了吧?”
“嗯。”白烨不停的看文件,三分钟后他就要接受采访,这会儿还是抬起头,嘱咐了一句:“陈湛哥,注意安全。”
“是,少爷。”陈湛点点头,出去后反手关上了门。
“您好,白先生。”见白烨走了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您好,李记者。”白烨礼貌的微笑,跟记者握了握手就坐下了。
“从今年整体经济形势看,您认为白氏今年的商务业绩中有哪些特别的亮点?”
“今年无论从国际还是国内的大环境来说,经济形势都很复杂,不确定的因素很多。面对目前多变的形势,我们白氏主要通过内部制度的部分改革释放发展活力,鼓励部分旗下企业及分公司转变内务及外贸出口方式,取得了还不错的成果。当然,白氏……”
接受完采访,白烨立刻喝了两片药,然后就跟司机一起下楼,赶赴会议现场。一路上,白烨不停在背助理写好的发言稿,累了就换着看看会见高层时要总结的内容,然后继续背稿子。
白烨刚开完会,就接到了陈湛的电话。是关于谢然的。
听说谢然在平海发生了意外,白烨大为震惊。一见到陈湛,白烨就忙问谢然的情况以及事情的来龙去脉。
“据肇事司机说谢然是突然从便道上跌下来的,因为太突然,司机根本反应不过来,当时车又多,他先是被一辆车撞弹到旁边,又立刻被另一辆碾在了车轮下。后来据警察调查说,谢然应该是在等灯时被人从后面冷不防推去的。”
“那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眼看人就快不行了。”
看白烨似乎很难接受这个事实,陈湛叹气,说:“这两天我让人联系他的家人,可那边根本没人出面,他一个人在平海,连个能签字下决定的亲人都没有……董事长曾经叮嘱我多照顾他,可现在……”陈湛搓搓手,说:“人眼看就不行了,他却不停的说要见董事长,要见董事长,一定要见董事长。小陈他们又不敢告诉他董事长现在的情况。”
白烨略做沉思,问:“以最快的速度往返大概要多久?”
“大约一整天。”
白烨陷入深思。陈湛这才注意到白烨的上衣并不合身,身子单薄得厉害。陈湛很诧异,白烨明明照常吃饭睡觉病情也没加重,就算是忙公司的事,也不该瘦这么多啊。见白烨转身要走,陈湛想问他既然到了要不要过去看看白千钧,但只是一犹豫的功夫,白烨就走远了。
收到通知后,陈湛马上赶回医院。推开房门时,看见几名医护人员正围在病床周围。
陈湛快步走过去,分开人群,见白千钧已经醒了。乔森医生检查完就把几名医生跟护士叫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董事长?”陈湛不知道自己是坐是站,强压住心头的激动,涩声喊了一句,几乎要落泪。
也许是昏迷太久,白千钧动了动嘴唇,并没发出什么声音,见白千钧要坐起来,陈湛小心翼翼的帮他。
“小烨呢?”白千钧的声音很低,异常喑哑,陈湛没想到白千钧一醒过来马上就问白烨的情况,刚要回答,就听白千钧问:“他的情况……怎么样?”
“董事长、董事长,少爷很好。”陈湛知道白烨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谢然的事情很棘手,不宜让白千钧马上知道,陈湛只得安抚他说:“您别担心少爷,少爷情况很好,您放心。”见白千钧还是很挂心白烨的样子,陈湛斟酌了一下,忙说:“少爷有点事情不在这里,您好好休息,他一回来肯定马上来见您。你先好好休息。”
见白千钧直直看着自己,陈湛心神一颤,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这时,乔森医生跟护士接连快步走过来,陈湛才注意到白千钧原本正常的心电图急剧起伏了起来,随即屏幕上的其他指标也开始变化,再看白千钧还是像刚刚那样看着他,只是紧紧攥着拳头,身子微微颤着,好像随时可能倒下似的。
陈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不知所措,乔森医生责备的看着他,说:“陈先生,你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了?”
陈湛摇头,瞪着屏幕上那不停起伏变化的心电图,突然恍然大悟,忙对白千钧说:“董事长,少爷没事,多亏了您,救援成功。少爷真的活得好好的,没骗您,真没骗您!”
白烨回到平海,先去医院看了谢然,然后马上代表白氏去开了一个会,不过才回平海两天,白烨就像忙了两周一样,最后再回到医院去看谢然时,几乎走路都能睡着。
“少爷,明天的会一定得董事长出面,而且同时间莫克兰先生也会到平海,午宴时要确定合作关系,其他几个企业对此早就虎视眈眈了,董事长出席的话,这个机会一定会被其他企业抢走,到时损失的是整片的南美市场。这些日子董事长不在,时间调度有些乱,所以两件事时间上完全冲突了,您看这可怎么办?”公司高层正跟白烨通电话。
不要说白千钧现在不在平海,就是在,他也不可能一人变做两个人,不行就只能有所取舍了。白烨说要再想一想,然后就挂了电话,进病房去看谢然。
看见白烨,谢然只是对他笑,轻声说:“我知道白叔很忙,这个时候一定要见他……真是我不对。”
“小然哥,”白烨又往前坐了坐,解释道:“爸、爸目前不在平海,他那边……”说到这,白烨目光一黯,好像突然说不下去了。这时,白烨见谢然的目光有些涣散,赶忙按铃喊医生。
走廊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就在白烨以为是医生赶过来了跑去开门时,门已经被推开了。
白烨一下子愣住了,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而是白千钧。白千钧身后还跟着陈湛等人。
白烨不知道自己跟白千钧对视了多久,只觉得世界瞬间静了下来,时间也静止不动了。
这时,医生跑进来,白烨终于回过神,同时,白千钧也快步走到谢然身边。
陈湛请身后的医生进去,走到白烨身边,说:“少爷,那天你走后不久董事长就醒了。其实董事长能早几天醒过来的,但乔森博士为了更好的让董事长恢复,就一直给药让他睡觉休养。”望着站在病床边的白千钧,陈湛面露惭愧,说:“我本来不打算告诉董事长,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董事长几乎把全欧洲最好的医生都请来了,有些医生已经到了平海,还有一些正在往这边赶的路上。”
“白叔?”谢然看到白千钧,涣散的目光重新汇聚到了一起,原本灰败的脸色竟开始有了些血色。
“是我。”白千钧鼓励似的对他笑笑,点点头。
“我以为您不会来了。”谢然也笑了笑,脸上露出一种既感激又愧疚的神色。自从谢天纵去世后,他也遇到过不少谢天纵的老朋友,那些人大多对他避之不及,只有白千钧还愿意见他,依然关照他。
见他要起来,白千钧跟白烨一起将他扶起来一些。
谢然拉下自己的氧气罩,神色有些激动,对白千钧说:“白叔,我昨天梦见爸了。”不等白千钧说什么,谢然就苦笑了起来:“他当时就站在我床边,紧紧攥着拳头像是要打我似的,我再一看,他哪里有看我,分明是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觉得他浑身颤得厉害,那样子十分痛苦,就像是将我赶我出家门时那样,他是……是还生着我的气。我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他也不回头,一直那样背对着我,我知道他还是恨着我的,他一直都是恨着我……就是这个时候,都不愿意再回头看看我。”
谢然一口气说得很快,说完整个人都抽搐了起来。白千钧很焦急的喊医生,轻按住谢然的肩,很想帮他减轻一些痛苦。
“白叔,”任凭医生随便给他打针,谢然用力抓住白千钧的胳膊,手背上青筋尽露,吃力的抬起了身子,“您说……他的心怎么就那么硬呢?”
白千钧顺着他的力道,揽住他的背,对他说:“他不是不愿意回头看,更不是要打你,他那样——”顿了顿,白千钧说:“是放不下你,又不敢看你痛苦的样子。”
听见白千钧的话,白烨不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白千钧的脸色还很憔悴,素来威仪的眉眼此刻却布满了慈悲与哀伤。
听了白千钧的话,谢然只是摇头,手却胡乱摸着。白烨看他的动作,大概猜到了他想要什么,赶紧把他的钱夹放在他手里。
“您……说他放不下我”说着,谢然把手指伸进钱夹,似乎想把什么东西拿出来。见他拿的费劲,白烨帮他把那张折叠着的纸拿了出来,打开交给他。可瞥见那张纸上的字时,白烨的脸色变了,有瞬间失神。
“您、您看,这就是我十八岁生日时,他给我的……一气之下我就答应了,”谢然分明是在笑,表情却更像是在哭,“这些年我一直留着它,就是希望有一天爸他能亲手撕了它,撕了这张一直贴在我身上的符咒……”
白千钧看着那张纸,神色极度复杂。那张纸上写着:谢天纵与谢然协议断绝父子关系,断绝今后一切往来……后面的内容白千钧没仔细看,目光直接落到最后一行谢然跟谢天纵两人各自的签名上。
白烨此刻的神色也变得跟白千钧一样复杂。
“这道咒就贴在我身上,一直压着我,只有他才能真正……真正解除,可他一句话都没留下,就去世了……他这是让我这辈子都过不好,过不好……”谢然的脸上突然呈现出一种可悲又可怜的笑,他说:“想着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好歹是个念想,我又舍不得撕了它……”
白千钧痛苦的闭上眼睛,似乎是听不下去了。
“白叔叔,您一定能帮我……是不是?”谢然突然哀求道,“我想回去,想回家……”
“叔叔帮你,送你回家。”说完,白千钧看了陈湛一眼,示意他立刻去准备。可就在听白千钧说完回家两个字后,谢然突然伏在白千钧的手臂上,嘶声大哭了起来。
白千钧弯下腰,似乎是想把谢然抱进怀里。就在这时,那哭声戛然而止。医生走上前,发现谢然已经咽气了。
医生抢救了二十分钟,最终还是回天乏术。白烨在走廊呆呆的站了一会儿,见那些人终于跟白千钧说完话,才缓步走过去。
这时,陈湛快步走来,对白千钧说:“董事长,谢然少爷的二姐已经到了平海,正在来医院的路上。”
白千钧点点头,神色疲惫,似乎并不想多说话。
白烨本想走近前想跟白千钧说几句话,但见白千钧手中还捏着谢然那张父子关系断绝书,白烨又止住了脚步。他觉得有一股难言的酸涩拥堵在胸口,令他喘不过气。这时,又有几个人向白千钧走了过去,那几个人白烨大多眼熟,是公司的几位高层。
“少爷,司机在楼下等着了,董事长说先让您回去休息。”见白烨要说什么,陈湛说:“您这些日子已经帮了不少忙,见您瘦了,董事长心疼的不行,您回去休息,董事长才能放心。医生会随时跟着董事长,照顾他,您不用担心。”说着,陈湛往白千钧的方向看了一眼。白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白千钧望着自己,白烨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电梯时,白烨被一个人喊住。
“穆医生?”白烨没想到会再遇见穆远东,十分意外。
穆远东上下看了看白烨,笑道:“白少爷。”
白烨微笑,跟他握了握手,说:“称呼白烨就可以了。”
白烨强打精神,但穆远东一眼就瞧出了他眼中的疲惫跟悲伤,握着白烨的手,不由得责备着说了句:“怎么瘦得这么厉害。”
白烨本想多说话,但见穆远东腋下夹着很多文件,知道他忙,白烨不想耽误他工作,客气几句就走了。
穆远东进病房时,看到白千钧正坐在沙发上输液。白千钧身边还有几个人,弯着腰正跟他交代着事情。等那些人说完话,穆远东才走过去。
“白董。”穆远东对他点了点头,以示尊重,省去客套,穆远东直接说:“刚刚在楼下遇见了白少爷,他……”想起当初的种种,穆远东似乎还有些气恼,但很快他就压下了这股恼意。如果按当初对病情的估计,他以为白烨活不到现在,可见白千钧对白烨的病着实上心了。
“他怎么了?”
见白千钧很紧张白烨,穆远东叹气说:“倒也没什么,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就算再忙也请您多关心关心他,他瘦了不少,不能再瘦了,否则病会加重的,都不好治。”由于白千钧一直坐着,穆远东并没注意到他此刻的神色,继续说:“想当初他连一盒50元的药都买不起,那病就是发现的不及时才耽误了,否则一下子也不会那么严重。”说着,穆远东苦笑了一下,以白氏的实力,就算想买下整个平海也不过就是白千钧一点头的事,可堂堂白氏的少爷、白千钧的亲儿子竟然连一盒平价药都买不起,说出去谁能信?穆远东甚至不知道是该指责白千钧还是该同情他。
见有其他医生走了过来,穆远东最后说:“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来讲,请您对他多多上心,不要等挽救不了了再后悔,那时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说完,穆远东对白千钧微微躬身,就告辞了。
乔森医生将针头从白千钧手臂上拔下,转身去换液。这时陈湛大步过来,弯下腰要跟白千钧汇报事情,刚要说话,陈湛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白千钧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陈湛从没见到过此刻这样的场景,忙直起身,胸膛起伏,不敢再说任何话。
只见白千钧低着头,手里拿着谢然的父子关系断绝书,一大滴泪砸在纸的正中央。泪珠颤颤巍巍,逐渐渗进有些发黄的纸张中。
白烨睡醒时,觉得头还是疼得厉害。这时,苏律端着饭跟药进来,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白烨没什么胃口,但为了喝药,白烨勉强喝了两口粥。
“少爷,还是多吃点吧。”见白烨笑笑,似乎是真的不想再吃了,苏律无奈道:“您这样,董事长会担心的,没照顾好您,董事长回来也会责备我们的。”
见苏律似乎真的很为难,白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下了,将碗里的粥勉强都吃了下去。
走出房间时,见走廊空空荡荡,白烨不禁问:“律叔,爸一直没回来?”
“回来了一趟,您那时还在睡觉。董事长在您房间待了好一会儿,后来有事不得不又匆忙走了。”
白烨没说话,只觉得头突然蹦蹦跳着疼了两下。
下楼后,白烨见陈湛在客厅坐着。
“陈湛哥?”
“少爷。”看见白烨,陈湛站了起来。
“昨天一整天爸都在忙吗?”白烨问。
陈湛点点头,叹气说:“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董事长从昨天忙到现在,几乎都没合眼。”想起医院中看到的那幕,陈湛仍然心惊,低声说了一句:“董事长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拼命工作,除了吩咐事情都没怎么说话。”
听见陈湛这么说,白烨暗暗垂下目光,过了会儿问:“爸去开会了?那合作的事?”想起在医院时接到的公司高层的电话,白烨知道那个抉择恐怕不好做,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他能帮得上忙。
陈湛笑了笑,说:“这两件事,董事长几乎是同时做了。”说到这,陈湛一脸佩服,“董事长是去开会了,合作的事也达成了。”
见白烨面露不解,陈湛这才解释说:“说起来有些复杂,总之董事长额外还有非白氏名下的公司,是以其他人的名义注册的,当然也安排其他人打理,但事实上操纵权在董事长手上,董事长就是怕有一天他分身乏术,有些事顾不过来,所以提前做了准备。白氏没办法出面时,还有其他公司去竞争,竞争来的依然可以转归董事长。”
说完,陈湛看了看表想着还有其他事要去忙,赶忙说明来意:“少爷。我本来是来给董事长看这个的。”说着,陈湛将目光移到放在桌上的一个文件袋上,“有记者针对那场空难写的报道,不过董事长刚刚又给我打电话说他不想让任何媒体报道这件事。那……干脆我就不等董事长了,这就告辞了。”
可不等陈湛拿起文件袋,白烨已经先拿了过去,同时拿出了文件袋里的东西。是几张照片跟一篇写好的报道底稿。
乍看去,照片是一片雪白。白雪正中央有一个红褐色的并不规范的字母C。看角度,照片是从空中拍的。
他们是怎么得救的,早在医院时白烨就知道了。白烨默默低头看照片跟报道,一言不发。
趁白烨看东西的空档,陈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着说:“对了,少爷不用再担心振声的股份了。贺铭凡被指认成凶手后,贺氏内部出了点问题。董事长微微动了动手腕,秘密以高价将贺氏的股权买了过来。虽然为了成立实验室要让出去部分股份,但收购了贺氏的后就算割让出去一部分董事长依然会掌握着最多的股权,稳稳坐着执行主席的位子。”看着白烨将看过的照片跟报道装进文件袋,陈湛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这几件事,董事长以迅雷之势几乎在一天内就完成了。成立实验室的事也有了好消息。”说到这,陈湛又勉强笑了笑,为了加快成立实验室,白千钧几乎是在拼命,连输液都是在车里、在路上。渐渐的,陈湛脸上又流露出极大的敬佩之色,“不管什么事,董事长总是有办法解决的,总是有办法。”
说完,陈湛接过文件袋,又看了看时间,说:“少爷,董事长吩咐我去调查谢然少爷车祸的事,就不多待了。您好好休息。”说完,陈湛就告辞了。
陈湛走后不久,白千钧的车就停在了别墅外。
白千钧神情疲倦,跟司机交代了几句话,就下车了。
将刚脱下的外衣交给佣人,白千钧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那声音不大,需要仔细去听才能听清。
白千钧将书房的门打开时,白烨正低头坐在沙发中央,门被推开了也不为所动。
为白烨反常的举动不解,白千钧走到沙发边。只见白烨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随意垂下,那只垂下的手似乎被什么东西划伤了正蜿蜒着血迹。
白千钧这才发现茶几上的烟灰缸有血迹,那个烟灰缸碎掉后被他重新找回来粘上了,唯独少了一角找不到,想必白烨的手就是被那角缺口割破的。
见白烨任凭自己流血也不知道处理一下,吩咐佣人拿来药箱后,白千钧沉下脸,不禁责备说:“手破了怎么还傻坐着?”
“爸……您回来了?”听到白千钧的声音,白烨似乎才回过神,声音有些意外,低着头,白烨轻声说:“只是不小心被割破了。”
“让爸看一眼。”见白烨依旧不抬头,白千钧口气有些急。
“就划破了一点。”说着,白烨径自从药箱里找出创可贴,将伤口裹上。
白千钧本想说什么,这时佣人拿着电话过来了,对白千钧说了句话。白千钧点点头,接起电话出去了。
就在电话还没挂断的时候,白千钧突然听到书房传来像刚刚那样奇怪的声音。
挂了电话,白千钧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只见白烨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坐着,双肩高耸抽搐。
白千钧听见一股奇怪的声音自白烨的喉咙里冒出来,与其说是低沉的呜咽声,不如说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胸膛,卡住了他的喉咙,逼得他不得不发出那样的声音。
白千钧三两步走上去,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从没见过白烨这样,不禁揪心了起来。
白烨摇头,并不说话。那样子实在让人着急。
白千钧诧异。站了片刻,看见白烨下颚处有水光,白千钧突然意识到白烨是在哭,愣在原地。
渐渐地,白千钧觉得心口充斥着一股难言的酸涩感,竟是说不出的难受。见白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白千钧又有些无奈,责备道:“哭什么?好看是吗!”
见佣人闻声都聚在了书房门口,白千钧挥手让他们都散开。
白烨也不看白千钧,对白千钧的话充耳不闻,肩膀抽得比刚刚还厉害。
仿佛很不忍看他哭似的,白千钧转过身。片刻后,白千钧突然拽起白烨,按住他狠狠拍了起来。白烨也任他按着,本就单薄的身子随白千钧的拍打颤抖得更加厉害,可那抽噎声却越来越大,白千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他被白烨的哭声弄得怒不可遏又有些手足无措时,他停下了手。望着白烨耸动的肩,几秒钟后,他张开手臂,轻轻将白烨搂进了怀里。
被白千钧搂进怀中的瞬间,白烨整个人跟着颤抖了一下,身子好似瞬间僵住了。白千钧感受到了白烨身体的变化,微微怔忡,心里更加酸楚,不禁加重了手臂的力道,他已经多少年没这样搂过白烨了?
白千钧抬起手,悬在半空,片刻后轻拍了拍白烨的背,试着哄他说:“有什么好哭的。嗯?再哭爸可真就生气了。”感受到白烨瘦得比他想的还要厉害,白千钧像是强忍着什么似的,闭上眼,声音发涩,哄道:“有什么事跟爸说,爸都能解决。别哭。别这样。”
谁知白千钧话音刚落,白烨整个人剧烈抽搐了起来,双肩耸动得厉害。白千钧搂不住他,不由得松开了手。
白烨又坐回到沙发中。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顷刻便铺满了整间书房。
白烨的双肩剧烈颤动,向来笔直的腰板终于也慢慢弯了下去,发出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沉痛。
一开始那声音还是压抑低沉的,到了后面彻底高亢凄厉了起来,变成了一种悲啸,一种仿佛可以穿石裂帛的悲啸。
与其说这哭声让他心烦意乱,不如说直摧心肝,白千钧静静看着白烨,如受到鞭笞般,身子时不时在这痛不可当的哭啸声中微弱的颤抖着。
赤红的余晖铺照进来,把白烨照得仿佛浑身浴血一般。那一声声震撼人心的悲啸仿若穿透了书房的墙壁,浸入落日的余晖中变成一股势不可挡的血浪,在整座别墅翻滚冲撞。以致很多年后那些早已离开白家的佣人依然能清晰的回想起白烨那天的哭声。
子安没想到那些人会带他到一个码头。码头泊着大大小小数十只货船,货船的样子长得都差不多,子安还没看仔细附近的场景,就被一个人推进了船舱。
他本想挣扎,可押着他的那人力气太大,他的胳膊被死死的别在后面,那人一脚踹在他腘窝,子安几乎是跪在地上,被踹了进去,头咣当一下磕在了笼子上。子安还没回过神,就听见了上锁声。他被锁在了笼子里。
船舱内灯光幽暗,舱顶的吊灯微微轻晃,光线所及的范围也因此一晃一晃。子安这才看见船舱正中坐着一个人,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坐在椅子上,看样子也就二十六七岁,椅子后还站着两个人,男人的脚踩在一个人的肩上,那个人就跪在男人身前。
就在子安想将男人的长相看得更清楚些时,他闻到一阵奇怪的味道,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蹭他,子安侧过头,突然失声惊叫,一屁股跌在笼子里。
“喂,你瞎闹唤什么!这是我们老大的新宠物,好好喂他。”说着,从一个袋子里扔了一把东西进来。
子安抓起那把草,问:“这……是什么?”
“沃草!”
“啊?卧槽?”
“去你妈的!”那人一脚踢在笼子上,子安往后挪了挪,一脸隐忍的抓起那把草,送到那只小草泥马的嘴边。
看着小羊驼一下一下咀嚼着草,子安不禁咬紧了牙关。
“你说不说?”
听见那边传来怒喝声,子安循声看去。只见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还稳稳坐着,而刚刚将他关进来的那人手里拿着跟铁棍子,一下下抽打着跪在地上的那人。那人随着抽打不停扭动,就是不肯开口说话。
看了一会儿,子安大概明白了一些,原来这些人正在拷问那个被打的人。子安环顾四周,略略思忖,突然喊了句:“放我——出去,我可以让他说话。”仿佛怕他们听不见似的,子安狂喊:“让我——试试。”
“你别嚷嚷,一会儿就该问你了。”拿棍子的男人很凶。
“诶,让他出来。”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笼子打开后,子安掸了掸衣服上沾着的灰尘跟草,一瘸一拐走到船舱中央。还没等他站稳,就一脚被人踹倒了。
“老大,就是他……那盒货被抢时,他也在酒吧后的巷子里,鬼鬼祟祟。”
子安猛地抬起头,愤愤辩解说:“我只是——路过那里,我什么都没看见就——就被你们的人打晕了。”
“哼,”拿棍子的人对子安的话嗤之以鼻,对坐着的那男人说:“老大,他根本是瞎说,怎么他妈的就有那么巧的事情。”
“他什么来头?”
拿棍子的人摇摇头,抓紧了手里的棍子,说:“还没查到。”
“我无父无母。”子安冷笑。
谁知话音未落,子安就觉得下颚一阵钝痛。下巴被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抬起,子安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费力说:“你——要干什么?”
“无父无母会是这副养尊处优惯了的样子?”
子安强扭头,可怎么动都拗不过皮鞋的力道,最后,子安咬牙切齿说:“有父母谁——谁愿意说自己是孤儿?我问出——这个人的话,你们就放我走吧,我保证不会对任何人说今晚的事。”
见男人不说话,子安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说:“你们杀了我也没好处,杀了我警方就会调查,到时候——你们还不是麻烦?再说,如果我真的把今晚的——事说出去,你们会放过我吗?我——才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
男人饶有兴致的眯起眼睛,对拿着棍子的男人说:“让他试试,省得抓不到人秦爷怪罪。”
男人把脚移开,子安撑住地站了起来,四下看看,问:“有蛇吗?”
“哈?”拿棍子的男人抡起棍子就要打他,喝道:“蛇?你玩我们啊?”
“那有只老鼠。”说着,子安指着地上一个一闪而过的一个黑影,冲了过去,随后将抓到的老鼠放在船舱角落里一个小铁桶中。
让其他俩人压住被打的人,子安把那人的夹克扒下,又将那人的内衣掀起来,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以最快的速度将铁桶倒扣在那人肚皮上,子安让一个男人固定住铁桶,他去找来几个打火机。
子安皱了皱眉,对被按住的那人说:“我也是——迫不得已,你最好还是把该知道都说出来,要不这一加热,桶壁越来越热,老鼠没办法出去,它就会在你肚子上打洞,一会儿——就能在你肚子上钻出个洞,你挣扎,它就会钻在你内脏上打洞。等它开始打洞时,我再拿几只蜈蚣让它们往你鼻孔里钻,对了,可以让——他们钻进你裤子里……蜈蚣最喜欢钻洞。”说完,子安叹了口气,用打火机点着了一卷报纸。
火光随船舱在水浪中的浮动而飘忽不定,不刻,那人就绷不住了,开始挣扎,一会儿那人开始叫喊,又过了几分钟,那人终于虚脱了一般,开口说:“我说,我说……是……”
见人开了口,男人扬了扬下巴,子安立刻被一个人推到了一边。
过了一会儿,拿棍子的男人过来说:“你要是敢把消息说出去,嘿嘿……”警告完,男人狞笑道:“其实就算你说出去,也没人敢把我们怎么样。”说完,子安就被两个人推出了船舱。
“老大,真就这么让他走?”拿棍子的男人站在椅子后,弯下腰,说:“不过他好像真的不是那边的人,也不是警方的人。”见男人笑了笑,拿棍子的人又说:“这人够狠,要真是孤儿也没什么背景,倒是可以拉进来,秦爷最近不是想收几个新人进来么,也许会喜欢他呢。”
男人轻笑,说:“秦爷是喜欢这种人,可我不喜欢他。”挑挑眉毛,男人说:“让人跟他几天,看看他都去哪里、跟什么人接触。”
“好。”
直到余晖从白烨身上渐渐退散后,白烨的肩膀才逐渐停止耸动,白千钧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这会儿见他平静下来了,正想说什么,就听见敲门声。
“董事长,少爷该喝药了。”
“进来。”
苏律端着药,白千钧看了眼低头坐在沙发上的白烨,径自接过药。
在手心倒了两粒药,白千钧在白烨身边坐下,想着白烨刚刚那痛苦的样子,白千钧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句,说:“喝药吧。”
白烨拿起药放进嘴里,刚要去拿冲泡好的药水将药送下时,盛好药水的勺子已经送到嘴边。白烨抬头看去,只见白千钧拿着勺子,好像在等他把勺子里的药喝了。
见白烨不动,白千钧又把勺子往白烨嘴边送了送,看着白烨通红的眼眶,白千钧的神色变了又变,终于好像是拿他没办法似的,低声说:“哭也哭够了,快喝吧。”
白烨垂下目光,正好看见白千钧左手袖口处露出的一截白色的纱布,白烨喉结动了一动,不用药水,一下子就把药都咽了下去。“我自己就可以了。”白烨对白千钧挤出一个微笑,笑得有些勉强,不等白千钧说什么就自己接过了药碗,仰头将药都喝了下去。
“董事长,乔森医生来了。”苏律在门外说:“来了又一会儿了,刚刚一直在外面等着。”
听见苏律的声音,白千钧点点头,示意乔森可以进来。
乔森进来后,身后还跟着两名医生。其中一个人竟然是穆远东。
“白董,这两位是我在平海选的医生,可以跟我一起做研究少爷病情的课题。”随后,乔森就跟白千钧简单介绍了一下身后的两个人。
看了颜坐在白千钧身边的白烨,乔森欲言又止,这时,周医生已经拿血压计过来给白烨量血压了。
“白董,您方便出来吗?”
见乔森有话不方便说,白千钧不放心似的看了眼正在被测血压的白烨,站起来走了出去。
“白董,刚刚我在外面听见……恐怕不太好,情绪起伏得太厉害对他的病情没什么好处。”
不等白千钧说话,穆远东就说:“白董,他做的对不对的,您都多包涵吧,尽量少责备他,言语刺激对他的病情没有任何好处。”穆远东笑笑,口气依旧尊重:“上次您还赶他出家门……这次,”见白千钧的嘴唇颤了颤,穆远东突然尴尬的笑笑,说:“对不起,是我失言了。”说完,穆远东就转身回了房间。
乔森将针头插进白千钧手臂时,白千钧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沉,似乎很疲倦,“他的病……到底耽误了多少?”
“这……”见白千钧有片刻失神,乔森和蔼的笑笑,说:“您不要想太多,病虽然耽误了一些,但……也不是就真的治不了。只要少爷配合,我们都会努力的。”乔森面色有些凝重,说:“但还是要跟您说一声……这病到了后期,病人会很痛苦,止疼药几乎都不管用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乔森以前见过几例那种病人,到最后痛苦的不仅是病人,家属看着却无能为力往往比病人还痛苦,那种场景乔森想起来就唏嘘。医学领域还有太多需要人类去探索的。
乔森话音刚落,陈湛就跟着佣人走到了客厅。陈湛面色慌张,对乔森点了点头,就快步走到了白千钧身边。
“董事长!”见白千钧看向自己,陈湛刚要说话,却突然将话咽了回去,见白千钧嘴唇苍白,陈湛吓了一跳,赶忙对乔森说:“乔森博士,董事长……”
这时,白千钧抬起手,制止陈湛,问:“什么事?”
“几位高层这就过来。”陈湛一脸焦急,说:“实验室的事突然出了点状况,过几天就开座谈会了,但这时听说上面似乎……又有些动摇了,觉得这项合作没有太大必要。”
白千钧的后背一下从沙发背上离开,皱了皱眉,面色沉着,问:“怎么回事?”
不刻,公司中几位高层就都赶到了了。听陈湛说完,白千钧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
“董事长,只有三天时间了,怕是来不及……”一位高层为难道。
白千钧看了他一眼,那人立刻低下头。片刻后,白千钧说:“三天时间,也足够。这事没有一点商量余地,实验室晚成立一天都不行!”
好像有种特别的魅力,即使是坐着,白千钧浑身也散发着一种强悍的气魄,让人从心底里敬畏。见白千钧这么说了,没有人再敢退缩。等着白千钧吩咐他们工作。
白千钧闭眼深思了片刻,睁开眼睛后将陈湛喊到身边,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陈湛起先面露惊讶,随后敬佩的点点头,说:“好,董事长,一会儿我就去办。”
随后,白千钧看着站在左侧的那人说:“小高,资金推动,提高主力资金,想办法把邓辉建材的股价在这一两天炒起来。紧跟着,把中化跟中兴的也炒起来,再把气化实业的压下去。”
然后,白千钧又指了指右边那人,说:“安排行程,明天我要去见巨星集团跟重光IT的董事长,还有梁司令跟李政委。”
“董事长,这……那您一天几乎都要……”陈湛不由得劝阻,这样白千钧连输液的时间都没有了,整个人无异于变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白千钧不理会陈湛的话,继续说:“李部长、董部长、还有中国电力的王董。”随后,白千钧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陈湛:“座谈会李常委也会出席?”
“据目前得到的消息,是。”
白千钧点点头。前年他去澳门办事时,偶然听说李常委的小儿子也在,只不过当时李非还不是常委。如果不是白千钧当时以私人名义出了一笔巨款,李非的儿子一定会被扣在赌场里。当时,李非正在给某人争某个位子,如果他亲自出面或者让亲信到澳门赎人,难保不会被对手抓住把柄,所以白千钧及时卖了个人情给他。
“后天安排我去见李常委。”说完,白千钧又陷入沉思。片刻后,白千钧将几个人叫到身前,挨个吩咐他们怎么样去做。见几个人都明白了,白千钧说:“就这样,让整个沿海地区都动起来。一定要在座谈会上把这件事定下。”
虽然原本的合作计划发生了些变动,但如果座谈会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更倾向于应该大力加重医药方面的合作,成立数间医学实验室,那一切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董事长,这样就肯定没问题了。”不管什么棘手的问题,有白千钧在,总能解决,陈湛舒心一笑。“董事长……”陈湛话音未落,就见白千钧的眉毛紧紧拧了起来,如果不是很不舒服,白千钧是不会轻易露出这种表情的。
“董事长?”陈湛瞬间紧张了起来。那些人也围了过来。
“给我——杯水。”刚说完话,白千钧就咳了起来,陈湛拿水杯过来时,白千钧将针管从自己手臂里拔下来,伸手去拿杯子。陈湛将水杯塞进白千钧手中,白千钧突然一阵猛咳,水杯从手中掉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董事长!”陈湛伸手来扶,被白千钧抬手制止。似乎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白千钧边咳边说:“咳咳,让那三家公司……咳咳咳,调度好资金,随时可能会用上,咳咳……”
这时,乔森医生跑了过来,忙给白千钧打了一针。
“乔森博士,董事长他怎么会突然咳得这么厉害?”陈湛惊魂甫定,一脸疑惑。
“恐怕是一时太劳累,牵动了胸部的伤。不过问题不大。”空难时,白千钧为了护住白烨,左胸被尖锐的岩石硌伤,左肺也受到了些损伤,虽然恢复一直挺好,但还没完全好彻底,所以才突然咳了起来。
白千钧安静的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似乎还在不停想事情,等终于不再咳了,才站起来,走上楼去,去书房拿东西。
上楼时,几个人还跟在白千钧身后,时不时还有些事要征求他的意见。白千钧处理事情很快,点头或者摇头,偶尔停下来,详细说几句。他的话不多,只要开口每句都切中要害,那些人不住点头,没有任何疑惑后,纷纷告辞,鱼贯而出,一刻也不敢拖延,忙去处理白千钧交待的任务。
把东西交给陈湛后,白千钧又嘱咐了他几件事。走到白烨房间外,白千钧刚要推门进去,房门从里面打开。见是白千钧,周医生忙点头说:“白董。少爷的情况不太稳定,我去喊乔森医生。”
白千钧快步走进去,见穆远东正给白烨听诊。白烨躺在床上,半醒不醒,额头湿湿的,似乎出了很多汗。白千钧三两步走上前,问:“他怎么会突然这样?”
“刚刚情绪波动得太厉害了,一时看不出来,这会儿身体才反应上来。”说完,穆远东放下听诊器,又重新测了一遍。
测完之后,穆远东看了眼白烨,再次将听诊器放在白烨胸口上,见他神色十分痛苦,转而对白千钧说:“董事长,他的心率很快,我猜……嗯,您先别说话。”
穆远东凝神,几秒钟后对白千钧说:“您要在这陪他?”
白千钧看看白烨,说:“我就在这……”
示意白千钧禁声,穆远东凝神,突然摇了摇头,对白千钧说:“很抱歉,请您先出去一下,我再给他看看。”
这时,乔森也进来了。
“董事长?”听见陈湛在外面喊他,白千钧又站了会儿才走出去。
穆远东将听诊器捂热后重新放到白烨白烨胸口,听了一阵后,记录下数据。
穆远东出去时,白千钧正跟陈湛说话,陈湛听着,时不时点头。见穆远东出来,白千钧停下要说的话,就要进去。这时,穆远东突然拦住白千钧,说:“董事长,恐怕您不能在里面陪他了。”
见白千钧面露诧异,穆远东说:“我发现您在,他的心率就不正常,好像更难受了,他的情绪如果一直不能稳定下来,很可能发病,所以,您还是先别在他身边的好。让他平静一下吧。”
“怎么会这样?我进去看看。”
“不!”穆远东推了推眼镜,说:“您不能进去!”见白千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穆远东也有些着急了,“您在,他的心率就不正常,人好像也痛苦,到底什么最重要?明知道不利于他您还要进去吗?”
“穆医生!”陈湛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喝道:“请注意言行!别这么跟董事长说话。”
看了眼白千钧,不去管他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穆远东叹了一句:“顶撞您我也很抱歉,但这全是为了他好,没办法。但如果您硬要进来我也不能拦您。”说完,穆远东微微欠身,抓紧听诊器回了房间。
这时,乔森医生也出来了,看见白千钧,对他说:“白董,得让他先平静下来,我去拿些药准备着。”说完,乔森医生匆匆下楼了。
三天内扭转局面,本来陈湛也觉得完全不可能,可刚刚听完白千钧的安排,见他顷刻间就妥善处理好了所有事情,甚至连某些方法行不通后该做的事都已经安排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陈湛这会儿倒觉得三天时间反而有些富裕了。事实上就算只剩一天半天,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只要是白千钧想做就一定可以做到,对此陈湛深信不疑。想到白千钧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简单吩咐了几件事,那么多政商要人那么多枢纽企业就要被动着跟着动起来,陈湛莫名兴奋得手臂都有些颤抖。
这会儿见白千钧站着不动,也不知是在想什么,陈湛走上前,说:“董事长,您也去休息一下吧,您吩咐的事,我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一定会办好的!”
回到酒店后,子安买了些药给自己擦。揉着被打肿的嘴角,子安一时面露气恼,一时又若有所思,想着他们说的‘货物’,子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穿上外衣出去了。
白烨微微睁开眼睛,见身前有个人影,动动手指,自己的手正被那人握着,白烨轻喊了声,“爸。”
撑开眼皮,白烨这才看清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白烨笑笑,喊了声:“穆医生。”
穆远东微笑,这才松开白烨的手,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白烨坐起来,说:“好多了。多谢您。”说着,白烨四下看看,发觉房间中只有穆远东一个人。
“穆医生,我可以起来去洗一洗吗?”出了一身汗,白烨想换洗一下。
“嗯,可以。不舒服就喊我,我就在外面。”穆远东一直微笑着。
吹干头发后,白烨走出来,见穆远东正坐在沙发上看什么东西。见白烨走过来,穆远东合上文件夹,说:“看你床头放着这个,就拿起来看看。”说着,穆远东眼中流露出一种奇特的光芒,问白烨:“你会德语?”
白烨笑笑,说:“小时候爸教过我一些。后来他忙了,我就去外面学了。”
“忙?”穆远东的笑容并不友善,“忙得没时间关心孩子,忙得真好。”见白烨望着他,穆远东突然抬起双手,哈哈一笑,说:“是我口无遮掩了。你别介意。”
白烨微笑着摇头,想替穆远东缓解尴尬似的说:“其实以前我也这样想过。”见穆远东一副想听他说下去的样子,白烨犹豫了一下,说:“甚至在心里埋怨过。可后来就不那么想了,大了这些都无所谓了,反而觉得他辛苦。”
见白烨垂下目光,穆远东突然指着文件说:“这款药是你……你参与研发的?”
“是与几位教授一起,我只是提出了初步的想法。主要都是他们几位做的。”
穆远东饶有兴致的看着白烨,似乎想不到他会这么谦逊,摇了摇头,穆远东说:“当年我也十分喜欢化学。”发觉白烨疑问似的看着他,穆远东说:“最后却决定念医科。”笑得有些无奈,穆远东叹了口气,说:“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无奈的事情太多,不是你想挽救就可以的。总有些事情无能为力。”
说完,穆远东站起来,带着浅笑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他把文件放回原处,又说:“我父亲当年很想我从政,可我并不想走他铺好的路。”
穆远东背对他,白烨看不见他此刻的神色,只听他继续说道:“他当年很忙,忙得没时间管我跟大哥,后来大哥生了病他也不知道,大哥抢救时他还在开会。后来大哥成了植物人,一年后,他同意医生拔管。”
“穆医生……”
似乎知道白烨想说什么似的,穆远东不等他说就继续说:“那时候我就下决心要学医,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跟他说过话。后来我就出国了,在外面那些年我从没回去过,过年过节也只给家里的保姆打个电话。”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吧,我再也没喊过他一声爸。”
“其实,后来再想,那一年里,他也真是老了不少。”
这时,穆远东转过了身,嘴边依然挂着笑,“我没告诉过家里我的联系方式。每次打电话给保姆也都是用公用电话。”说到这,嘴边的笑似乎有了一丝裂痕,穆远东说:“后来有一年春节,我正为硕士论文头疼时,第一次接到了家里的电话,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联系方式。他们跟我说他两天前去世了,肝癌晚期。”顿了顿,穆远东说:“原来他得病也有一段时间了……”
房中一时极其安静。
看着白烨,穆远东说:“你知道他的遗言是什么吗?”不等白烨开口,穆远东说:“想听我喊他一声爸。”
穆远东说这些话时,口气平静得令人震惊,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事。只见他面向书柜,好像是在对柜子里那些书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就像站在河对岸的两个人……”后面的话穆远东没说出口。他们彼此站在河的对岸,互相观望却谁也不肯放下矜持,又如剑与剑鞘,明明密不可分,却总用冷漠来伤害对方。穆远东笑笑,这世上有千千万万像他们这样的父子,究竟谁错谁对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听说白烨好多了,白千钧处理完事情,马上赶回家了一趟。刚进下车,就见佣人拿着几样东西往外走。
佣人打过招呼,正要走开。就被白千钧喊住。
“这个是谁让你们扔的?”白千钧指着佣人手里那缺了一角的烟灰缸,有些不高兴的问。
“是少爷吩咐扔的。”
白千钧一愣。
“他在楼上吗?”
“少爷前不久跟穆医生出去了。”
白烨房间果然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几瓶药跟血压计和听诊器,白千钧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片刻后,又走到白烨书柜前,目光在那一排排书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相框上。
照片上,白烨穿着校服,面带微笑,笑得很温和。看着照片,白千钧想起,以前这里放的是他跟白烨合影,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照片被白烨换掉了。
不知道白烨到底要买什么,白烨没说,穆远东也没多。白烨进去后,穆远东去买了两杯红茶。走进店里,穆远东四处找白烨的身影,就在这时,他听见那边有人说话。
“请问,你能帮我看看这两个哪个好看吗?”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十分干净的声音,“我在给我爸爸选礼物,我觉得这个更好看,可觉得从男生的角度说,或许你们更喜欢这个。”
“我觉得这个更好一些。”
听见白烨的声音,穆远东笑着走过去。见一个学生打扮的女孩子红着脸说了声谢谢,穆远东走上前。
“买到了吗?”
白烨摇摇头,“再去别家看看吧。”说完,就要跟穆远东离开。
“那个……”这时,女孩子开口了。白烨个子高,她不得不半仰着头,刚要说话。穆远东就开口了,问:“小妹妹是想要他的电话吗?”
见穆远东这么问,女孩子的脸瞬间涨红了,嘟着嘴不说话。
“他是我男朋友。”说完,穆远东就拉着白烨的手走了。
走到店外,穆远东松开白烨的手,见白烨一脸疑惑的看着他,穆远东笑得很和善,说:“帮你解围喽。”
见他是开玩笑,白烨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接过穆远东递过来的红茶,道了声谢。
跟白烨并排走着,穆远东突然问:“平时你出来,是不是常遇到这种事?”
白烨喝了口红茶,似乎刚明白过来穆远东问的是什么,笑笑说:“也不常有。”
穆远东笑得不以为然,抬抬下巴,说:“你没注意,咱们这么走着,很多人都在看你吗?”
听穆远东这么说,白烨才注意,确实迎面过来的人有大多都会看看他,甚至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还要回头看看。如果穆远东不说,他也不太会注意这些。
“穆医生,是不是我穿的有什么问题?”说着,白烨低头看看自己的上衣,他出门时随手从衣柜里拿出这件就穿上了。现在他想起来了,这件衣服还是上次白千钧为他选的,今天大概还是第一次穿。
“没问题。”穆远东把目光从白烨身上移开,眉眼含笑,说:“如果有机会,我倒是很想穿一穿这样的衣服。”见白烨面色费解,穆远东自嘲式的说了句:“倒也不是买不起,实在舍不得。”
白烨的上衣虽然款式简单,但穿在身上却极其气派,穆远东看看大概也知道这衣服价格不菲,恐怕是找极好的专业设计师特别定做的。
看了看白烨里面穿的衬衣,穆远东没说什么。看样子白烨很喜欢穿棉质的衣服,衣服也没有logo。
“跟白董一起出来过吗?”
“没有一起买过东西。”见穆远东笑了笑,白烨问:“穆医生,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说完,穆远东喝了口红茶。他大概可以想象得到白烨跟白千钧一起走在这样的地方会引来多少目光。
将喝完的红茶纸杯扔进垃圾桶,白烨走回来,见穆远东一直看着他,似乎若有所思。白烨以为他还在为那件事伤神,有些担心的问:“穆医生,您的心情好些了么?”
“嗨,那事都过去好多年了,今天突然说多了。”穆远东扶了扶眼镜,嘴角轻弯,声音很轻:“跟你出来,心情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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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5 21:58:43  更:2021-09-06 11: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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