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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大江歌罢掉头东 |文·海底天[第6页]

作者:猗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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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你就说你能不能报名这个老师的课吧?”
“这个老师人咋样?在他那A好不好拿?选他的课对我有啥好处吗?”
“我觉得他这个人还挺好的,就是腿有点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讲的课不是很难,大多是讲研究茶那国的汉文作品在霓蓬国的受容问题的。不过,他经常换讲义的内容,所以具体讲啥我还真不确定。这个老师对论文指导还是挺有想法的,有时候我做研究没头绪时就会问他,他给我一指点,我的思路就能清晰不少。你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就毕业了,也得抓紧时间写论文了吧?”
“这个老师对师姐你很重要吗?”
金银花顿了一下说道:“我在他的课堂上拿了个A+。他重不重要不好说,我就是觉得这个老师人还不错。”
“师姐,我的学费是我辛苦一个假期和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为了赚这点学费钱,我白天要拼命地打工,晚上睡觉得把腿架在墙上控血。有时睡着了忘了把腿从墙上顺下来,第二天早上起来腿疼得就像从老虎凳上拿下来一样。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可不是想花钱去学一个没什么用的课程。A+不A+对我来说意义并不很大,我在乎的是这老师能不能教我些真东西。”八满不想因为一顿饭的人情搭上自己辛苦赚来的学费钱和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你要是实在不想选他的课就算了。没事,我和他也没啥利益往来,纯然是觉得工作机会不容易,看他失业于心不忍而已。”金银花见八满态度坚决,也就不好再多说了。
“花姐,你开口找我帮忙一次,我也不好驳你面子。我选他的课,能不能让他多给我说点和论文写作有关的东西?我觉得现在咱们老师在研讨课上说的那些虽然也都很好,可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写论文,不知道怎么处理材料,照这样下去的话我能不能毕业都是个未知数了,怎样?”
“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让他根据你的需要备课是吗?”
“对。能行吗?”
“你这个想法倒是挺有意思的。你好像是说霓蓬国的教育其实是买方市场,不是老师决定学生的发展,而是学生决定老师的存亡。”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在少子化的霓蓬国,学校就是个出售知识的大超市,老师就是超市里的服务员,学生才是高高在上的顾客,学生的满意度和选课直接决定老师能不能保住饭碗。把教育变成服务,师生关系呈现出了战国时代的下克上,这不就是霓蓬国的教育现状吗?”
“可咱们老师并不是这样的,她还是像女王那样高高在上的好吗?”
“那是因为她是个掌握实权的人。实权就是她的真才实学。她有学识,又能去海外招到留学生,所以才能树立威望。但并不是所有的老师都有她的本事,那些没有海外关系的老师们,就算是学富五车也够呛能抢到更广阔的市场。也许对霓蓬国的教育来说,‘人才’是珍稀的,‘人’才是宝贵的。”
“有道理,有道理。”金银花听了连连点头道:“你说,霓蓬国要是就这么少子化下去的话,将来咱们国内的孩子来这边上学就更容易了吧?要不然得有多少霓蓬国的学校倒闭啊?”
“霓蓬人教育出来的孩子到底符不符合咱们国家对人才的定位还有待检验,我是觉得太小的孩子不应该来霓蓬国念书,就在国内接受最好的基础教育就好。高中上完了再留学不迟。我们国内的基础教育没得说,就是高等教育比较挫。”
“是的,我也有同感。我觉得雷老师就是个基础教育扎实,高等教育不高的典型。”金银花不失时机地挖苦了一番坏她好事的人,又问八满道:“怎样才能保证外国大学教育出来的学生能够符合咱们国家的人才标准呢?”
“当然是加强双方合作,最好能给每个外国学校的留学生处配一个专门管理茶那籍留学生的老师,让这个老师定期给同学们开会,让同学们结合国内的动态和发展及时调整自己的思想状态和学习状态,这样毕业之后再回国就不至于和国内对接不上了。”
“真的,我觉得你的这个想法很好。我在霓蓬国的这几年明显感觉自己不知道国内人在想什么了,只觉得他们很浮躁而已。”
“浮躁也是发展迅速的一种表现。花姐,您要是想让我选相田老师的课,那就麻烦替我问一下,课堂能不能像我说的那样去安排。”
“好的,包在我身上。总之,先谢谢你了。”金银花举起罐装啤酒向八满致谢。
 
外出,15号继续
 
108 商机
“我个人是不太喜欢在形式上瞎折腾的,因为有个性是骨子里的东西,形式上的变化并不能证明一个人有个性。我举个例子吧。原来我是研究流行语的。我曾试图在流行语变化的表面现象上追求一种稳定不变的本质特征。我发现流行语从出身上也可以分为高贵和卑微的两种。”
“词语又不是人,还有啥出身啊?”
“有啊。比如说,那些和很有代表性的大事件有关的流行语就是出身高贵,这种流行语即使后期不流行了,也能在辞典中沉淀下来,成为一个有价值的词。相反,和大事件没有关系,与人们的喜怒哀乐等情绪变化或者和娱乐节目有关的流行语就出身卑微,一旦风潮过后,这些流行语也就成了死语,退出了历史舞台。即便人们会给它们找个葬身之地,也不会再有兴趣二度使用它们,除非为之附加新意。”
“这样说来流行语也很有意思啊。”
“在霓蓬国的阶层社会里,语言也是有自己的阶级层次的。比如,江户时代的武士用语就比町人用语高级、有身份,町人语虽然很亲切很有人情味,但却不入流。当时,京都地区的语言和江户地区的语言相互歧视,双方都觉得自己的发音才是标准正确的。其实这些语言现象和把牙齿染黑一样,都是人们用来标榜个性的手段。而现代霓语的雏形就源自这个时代,是以江户方言为基准改造而成的。我估计那些喜欢说流行语的人也是出于张扬个性的心理吧。所以流行语虽然给霓蓬语创造了大量的词汇,但它的本质和齿黑女差不多,我看够了就不想研究了。相反,我觉得人的面相才是真正有个性的东西,研究这个也许更有价值。”
“真好!我觉得那些学生不选您的课真是可惜。”
“人各有志。要不然以后上课就三分之二的时间给你讲我的研究,三分之一的时间指导你的论文怎样?”
“好啊,太好了。就这么定了吧。”
就这样,试讲课圆满地落下了帷幕。八满还是花了很多的钱选了一门貌似没什么用的课。
下午,近藤店长的临时加班电话让八满赶到了外卖店。近藤店长指着两大锅蒸好的七穀米饭对八满解释道:“突然打电话叫你来帮忙真是不好意思了。明天是板桥区政府举行的地区秋季马拉松长跑大会,组委会跟我下了订单,希望我能做些饭团给他们送过去。”
板桥区的马拉松长跑大会是以板桥区荒川河川会场为起点,途径荒川大桥、足立区、荒川区、台东区、墨田区、葛饰区等地区最终到达江户川区的秋季地区性质运动大会。从5千米处开始,每隔1.5-3.5千米的区域间就会设有供水处和供餐处,全程总共设有15处供餐点。提供的水是瓶装矿泉水,食物是香蕉和饭团。因此,能以提供饭团的方式参与地区活动、为地区发展贡献力量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八满也注意到了松坂屋超市门前摆了几张桌子,也有横幅挂在了超市和对面的路灯之间。于是八满问近藤店长道:“组委会有很多人吗?能吃下两大锅米饭啊?”
“饭团是给参赛的未成年组和残障人士组定做的。其他成年组选手吃的是跟附近超市定制的常规饭团。组委会跟我定的是30盒鸡排饭。所以,你明天早上能早点过来吗?可以的话最好是7点。”
“好的,没问题。那么咱们现在是要做七穀米饭团呗?”
“正解!一会儿我负责捏饭团,你负责用保鲜膜给饭团打包,贴上咱们沙都膳家的专用LOGO,这样分配工作可以吗?”
“好的,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洗手。”
“待会儿洗手请把指甲缝都用小刷子刷干净,之后再带上一次性手套。”
八满应了一声就立即去做准备。当她再次回来时,只见近藤店长已经把七穀米饭盛进了一个较大的不锈钢盆,又将烤熟的大马哈鱼肉丁、白芝麻洒进米饭搅拌起来。近藤店长问八满道:“你以前吃过这种饭团吗?”
“没有。我只吃过超市里买的打折的那种。”
“霓蓬国常见的饭团大概能分为两类,一类是带海苔的,一类是不带海苔的。带海苔的饭团还能分成脆海苔饭团和软海苔饭团两种。你们茶那国有这种小吃吗?”
“茶那国太大了,别的地区有没有我也不清楚。不过,在我老家那边,朝鲜族有夹着胡萝卜条、黄瓜条、鸡蛋条的紫菜包饭和把大米装在肠衣里蒸煮而成的米肠,汉族农家好像也有用大头菜叶包裹着米饭、葱、香菜、土豆泥的饭包,不知道这样的东西算不算是我们的饭团。”
 
“还真是有点神似呢!我一听这些食材就知道你们茶那国的饭团也一定很好吃。饭团是霓蓬人在运动会和郊游时的必备小吃,很多人一听说秋季的户外活动就会马上联想起饭团来。你知道为什么不是面包、三明治而一定是饭团吗?”近藤店长双手沾了些盐水,把搅拌均匀的米饭抓在手中团成了形状介于圆形和三角形之间的饭团,又在饭团外边沾了些干海苔丝才转交给八满。
“是啊?为啥一定是饭团呢?”八满接过饭团将之用保鲜膜包裹好说道:“我记得桃太郎就是带着好几个饭团上路去远征鬼岛的。他还将饭团作为酬金支付给了狗、猴子和鸡,让它们跟他一起去鬼岛。如果说这三种动物都有神性的话,那么桃太郎的行为可能就是一场类似于祭祀性质的人神交易吧?饭团子可能就是祭品,人把祭品献给神,希望求得神灵的庇护和帮助。是不是说饭团有通神的能力?”包裹好了饭团,八满又在保鲜膜外边贴上了印有“沙都膳”字样的标签贴纸。
近藤店长很高兴地赞道:“真不愧是有学习能力和思考能力的人,分析问题就是条理清晰。我和你知道的关于饭团的解释稍有不同。古代,霓蓬人远行外出时都会带上几个饭团留在路上充饥用。传说,有些人带的粮食不充足就会饿死在半路变成饿死鬼。饿死鬼为了抓替身,就会让其他的远行者脚软无力地倒在路旁。这时候,如果远行者有饭团的话,就可以赶紧吃一口饭团补充体力驱鬼。所以,饭团是有神力的,是能够保护远行人的一路平安的。”
“那要是没有饭团怎么办?就只能等死了吗?”
“也有破解的办法。在手心写个‘米’字就行了。”
“这么神奇啊?”
“其实这就是稻作文化中谷灵信仰的副产物。既然你老家人也都是吃大米的,可见咱们都是稻作文明的受益者。你觉得霓蓬国的米饭比你家的米饭如何?”
“霓蓬国的大米确实香糯好吃。要是拿它和我老家的吉林大米比较的话,我觉得霓蓬国的大米也只是能吃而已。”
近藤店长闻言笑道:“果然,一提自己家乡的大米你是充满了自豪感啊!是因为受感情因素的影响你才这样说的吗?”
“并不是。在清朝时,吉林大米是只给皇族食用的贡米。而且,皇族不吃其他地方的米做的饭。我在离开家乡之前一直不觉得老家的大米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来了霓蓬国我才知道原来天下的大米并不都好吃,并不是每种大米都叫吉林大米。”
“哇!越说越来劲,真是满满的自豪感啊!一个热爱家乡的人一定是个人品很好的人。这么说你将来毕业后是想会老家工作喽?”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都没想过那么远的事。可我觉得能在家乡生活一辈子、不用去外乡辗转迁徙讨生活的人一定是个福气满满的人。”
“你叫八满,看来你的父母也一定是希望你是个福气满满的人。霓蓬国的看相祖师爷叫水野南北,是江户时代人氏。他说,人的命运好坏不光和体型、面相有关,还和饮食有关。经常吃健康安全营养的食物是可以让一个人的运势变好的。”
“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吧。亚当和夏娃吃了智慧果就变得聪明了,西王母的蟠桃能让人长寿,吃鱼可以健脑,吃青菜能增强肠动力。好的身体是好生活好运气的基盘,吃的好也很重要啊!”近藤店长又举反例道:“你看有些国家的人饮食就不健康,他们就爱吃油炸食品,什么炸薯条、炸鸡、炸鱼……这样国家的人很多都死于大肠癌。霓蓬国的年轻人也是越来越喜欢吃油炸食品,所以这些年死于大肠癌的霓蓬人也越来越多。”
“但是咱们店里也有不少油炸食品吧。”
“为了平衡营养,咱家卖的油炸食品里我都是配上了生菜和大锅煮的。其实,我在制作菜单时都很注意油炸食品和其他食品的比例。咱家的菜单里油炸食品相对较少,烤鱼和炒菜啥的比较多。不过,我也只能在配菜上下功夫,至于客人们会不会把盒饭里的青菜都吃完,我就不得而知了。”近藤店长把包好的饭团十个一排地收进了食盒中,又把装满的食盒放进了冷藏柜。据说,饭团的保鲜期较长不会轻易变质的食品,这与霓蓬人快节奏的生活很是合拍。
 
109 假笑
随着台风的登陆,霓蓬国的所有岛屿都将先后有序地被动地面临着一场大淋浴。霓蓬人管水稻开花却偏赶上台风暴雨的时期叫“二百十日”,这是个设置在九月初的“杂节”。此外,与之类似的日子还有“八朔”和“二百二十日”。这些日子算不得是节日,只是古代务农为生的霓蓬人为了祈求风调雨顺而设定的类似于节气一样的日子。在这样的月份里,霓蓬国的学校经常因为台风和大雨导致休学停课。留学生也好,本国学生也好,大家都可以为这风雨交加的浮生半日闲感到庆幸,为能够自在打工而欢呼。上班的人不爱上班,上学的人不爱上学,人们大概都不太喜欢一板一眼地生活,都期待生活中的突发事件给自己带来的意外惊喜。因此,秋雨连绵的9月份并不能影响人们的心情,大家反而为能够过上不同寻常的生活而感到开心。
就在风雨欲来的前一天晚上,松坂屋超市的生意好得出奇。附近的居民都争先恐后地来超市疯抢面包、饼干、方便面、冷冻食品等商品,许愿的工作量也变得比平时重了许多。面对疯狂地在超市里买买买的顾客,许愿很是不理解:不过是一场台风带来的秋雨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至于这样拼命地广积粮高筑墙吗?秋雨还能下一个月不成?霓蓬人的危机意识真是高得惊人,把社会环境都弄得紧张兮兮的。而且,最让她感到不公平的是,客流激增导致的工作量变重并没有让她多拿到一分钱的加班费,自己赚的千圆一小时并没有因为客流的增加而水涨船高。而经济不景气时,超市就会减少给收银员的排班量,以便节约经营成本。因此,许愿强烈地感受到了高时薪背后隐藏着的不公平,和资本家对底层劳动人民的剥削与压迫。想到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许愿顿时失去了工作的动力,给顾客刷货也变得出工不出力起来。
“你这个服务员真是没有工作态度。你一直挂着‘实习’的胸签就是因为你的工作能力不行吧?”一个前来买东西的老头子指责许愿道。
许愿看了一眼这个老头子,正是前几天被八满的朋友挤兑走的那位。可由于她自己的心情也不美丽,便语气冰冷生硬地说道:“谁行你找谁去。一共600圆,请交款。”
老头子并不付钱,只是喋喋不休地骂道:“你这叫什么话?我说你态度不好你没听见啊?”
“一共600圆,请交款。”许愿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老头子气急败坏地骂道:“也不会微笑服务,顾客的意见也不虚心接受,你算个什么服务员?”
许愿终于忍无可忍道:“后边还有那么多人等着结账,你才买了个600圆的冷冻食品就跟我没完没了,耽误大家时间,你算个什么顾客?”
“我,我告你去!”老头子气得扔下购物筐大步走向服务中心,脸红脖子粗地把自己在许愿的收银台旁受到的“非人待遇”投诉给了若津屋领班。
许愿则取消了老头子的账单,把没结账的商品交给了其他负责摆放货架的工作人员,自己继续若无其事地服务其他顾客。
若津屋领班边听老头子的投诉,便面露感同身受的表情并郑重地向他道歉。老头子骂够之后才愤愤然地离开超市。若津屋领班待他离开,并没有马上去批评许愿,而是等这一大波顾客都结账了,才过去竖起了许愿工作台的暂停牌。她问许愿道:“愿酱,刚才那个客人为什么投诉你你知道吗?”
“他说我态度不好,说我没对他微笑服务。可我是卖力的,又不是卖笑的……”
“错!是因为他的儿女们都以工作忙为借口不爱搭理他,所以他才爱来超市找咱们的麻烦,没话找话。”
“啊?是这样吗?”
“霓蓬国的老人几乎都不理解什么叫‘含饴弄孙’、‘天伦之乐’,因为儿女忙工作,他们不敢给儿女添麻烦。他们在渴望与人交流的同时又不知该怎样与人交流,所以就是这样别别扭扭地以找茬打仗的方式发泄自己的压力。如果你不想惹祸上身,不想踩上狗屎,就得对这样的老头子或者老太太们多加小心。”
“照这么说霓蓬国服务员的彬彬有礼不是为了服务顾客,而是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吗?”
“正解!他刚才骂你你生气了吧?”
 
110 风船
霓蓬国的电车似乎经不起风吹雨打,很多老师都以交通不便为由取消了授课。
下了工的八满受许愿之约以志愿者的身份出席了学校组织的“高岛平复兴计划之老年活动”。第一章曾经说过,高岛平曾是个很兴盛很繁华的居民区。但受泡沫经济的影响,高岛平团地也渐次走向了衰退。为了让高岛平团地恢复往日的荣光,地区大学毅然担负起了这一使命。眼看就要到敬老日了,为了促进团地老年人之间的交流与互动,组织方特地请来了一位魔术气球师来教大家用气球做玩具。
八满来到活动站时,发现站内只有四张桌子,每张桌子都配有四把椅子,桌面上摆满了各色气球和打气筒。先到的老人们已经占了三张桌子,只有临近讲台最近的桌子旁坐着一个老头子。老头子板着脸,一言不发地正襟危坐在椅子上。可想而知,没人愿意和他这种固执古怪的人坐在一起,谁都不想影响自己的心情。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八满只能坐到了老头子的对面。
老头子骂了一句道:“真不明白学校为什么打发你们这种没有礼貌、不懂常识的留学生过来参加活动。和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时,甚至不征求别人是否能坐就坐下,真是太没教养了!”
听了这通抱怨,八满才想起来对面的老头子是前一段时间被阿芙拉气走了的那位。她冷笑一声说道:“你少来这套!我可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我和你一样都是来参加活动一起玩的参与者。咱们的地位是平等的,你的常识拿去要求你们国家的年轻人就好,外国人怎么做你管不着。”
“你太不懂规矩了!你是来参加为老年人找乐的活动的吗?你是来砸场子的吧?”
“你知道你的那些规矩像什么吗?它简直就是法老身上的裹尸布!人际交往时之所以要遵守规矩是为了减少摩擦、相处愉快。你呢?你是为了遵守规矩而泯灭人性地挑起争端!你要求我去遵守你所谓的‘常识’和‘礼貌’,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要求本身就没有礼貌?你用你的‘常识’去评判别人,你本身就没有教养!”
老头子被八满怼得干张嘴说不出话,但又不想被其他人小瞧了,只好赌气道:“霓语说得真烂!我都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是因为你脑子不好使所以才听不懂我说的什么吧?”八满丝毫不肯让步。
老头子还想还嘴,主持人许愿却打断了两人的互掐,向与会者引荐道:“大家请安静,这位是本次活动的气球师,请大家鼓掌欢迎。”
不太热烈的掌声稀里哗啦地响了不过4-5秒钟。年近40的气球师脱去了银灰色的风衣,身着深红色连衣裙的她落落大方地向与会者鞠了一躬,笑着向大家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唐谷沙华,是一名魔术气球师,这是我的从业资格证。今天能和大家一起制作气球小狗,我感到非常荣幸。”
八满听了她的介绍感到很是意外,心想:用气球做小狗也是要资格证的吗?国内满大街都有这样的能人,没听说谁是持证上岗的。霓蓬人办事还真是一根筋式的认真。
唐谷师傅问道:“请问大家,知道为什么霓蓬人管气球叫‘风船’吗?”
闻听此言,人们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唐谷师傅见众人无解,就笑着解释道:“‘风船’最初指的是飞在天空中的热气球。1783年时法国蒙特哥菲尔一对兄弟乘坐自制的热气球完成了首次热气球旅行。1784年时,这个消息传入了霓蓬国。霓蓬人就把能够载人飞向蓝天开启浪漫之旅的热气球称为‘风船’。当然了,最早利用热能翱翔蓝天的并不是法国人的热气球,而是茶那人的松脂灯、孔明灯。茶那国的五代时,有个莘七娘曾在竹编纸灯笼里燃烧松脂,用于战场上传递信号。这才是最原始的热气球。”
与会者发出了阵阵惊叹,八满则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中写下了这个不期而遇的知识点。
“教大家制作气球工艺品也是希望让能够承载梦想与希望的气球带着咱们的团地一起飞向美好的明天。”唐谷师傅说道。
人们都为唐谷师傅的致辞而感动得鼓掌。只有那个老头子不以为然道:“泡沫经济之后是气球经济吗?霓蓬国的经济没一个结实过硬的。”
八满心想:这老头子可能就是通过与人作对来刷自己的存在感的吧?想必也是个无聊之人。我还是少搭理他,跟着唐谷师傅一起做个气球小狗,带回家给阿宴玩才是正经。
 
为了增强留学生和老年人的互动,许愿被分到了其他坐席。由于她很是手巧,很快就按照唐谷师傅教的方法做出了一只可爱的气球小狗。她被唐谷师傅选做了“助教”,在各个坐席间来回走动,帮助其他与会者攻克难关。
八满虽然不如许愿灵巧,但在唐谷师傅的指导下也做出了一个不算完美但却很可爱的气球小狗。
而对面的老头子一会儿因为气打得多了撑爆了气球,一会儿因为扎得不紧破坏了造型,总之一个都没做出来。
八满摇晃着手里的小狗得意地坏笑道:“哎呀,看来刺猬是没法玩气球的,它吹毛求疵的刺太多,把气球都扎爆了。”
“你说什么!”老头子怒道。
唐谷师傅笑着劝慰八满道:“这位老先生是咱们的同桌,他有困难,你应该多多帮助他,顺便也复习复习我教你的方法。我去看看其他的学员。”
八满笑道:“好,我帮他。”于是她坐到老头子的身边笑道:“小狗不太好做。我教你做个简单的吧。”说着她就用打气筒向红色的气球里打气,并封口道:“这是德国香肠,送给你。”紧接着,她又用打气筒充起了一只金黄色的气球,扎口后对老头子说道:“这是苏联大列巴,也送给你。”
老头子被八满气得直哆嗦,他颤巍巍地质问道:“你,你是来整我的吗?”
“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坏。我可不喜欢欺负不懂规矩的外国人,和社会地位不如自己的服务员。”
“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组织的这个活动?选在重阳节和敬老日期间难道不是为了关注老人生活和精神面貌的吗?你们茶那人就是这样尊老敬老的吗?”
“对于那些为老不尊的人,我们茶那人可以说‘不’。”八满笑眯眯地答道。
“我怎么就为老不尊了?你凭什么不尊重我?你就是个不懂东洋‘忠孝’观念的外国人,看了你就知道你们茶那人已经没有‘孝’这个观念了。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
“拜托,我们茶那国要是没有敬老观念,你们霓蓬国哪来的重阳节?可我第一次从画册上看到的关于‘弃老国’的故事讲的却是霓蓬国的事。把白吃饭不干活的无用老人扔进山沟,任其自生自灭;遇到外国使节提出的难题才想起来向老人求教,觉得老人有用才废除了弃老令。你们霓蓬人信奉的不就是现实主义吗?”
“你的说法太绝对了。我们在敬老的问题上并不是你说的那样。比如,我们有个《孝顺的鸽子》的故事,它说的是鸽子一辈子不孝顺它的父亲,总是跟他的父亲对着干。父亲为了让自己死后能够安葬在一个风水好的地方,就故意跟儿子说希望埋在风水不好的地方。结果,父亲死后,这个儿子忽然回心转意,听了父亲的话,真的把父亲葬在了风水不好的地方……”老头子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似乎这个例子完全没法反驳对方的观点。
八满只顾低头用气球做着小狗,听老头子没了话说才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我就是说霓蓬国是有敬老的观念的,并不是在所有的事上都奉行实用主义。”
“哦,这样。”八满也不争辩,只是问道:“我听说霓蓬国少子化的问题越来越严重。长此以往,厚生省可能要把更多的预算拨给老年人养老用吧?真要是那样的话,你们的经济发展岂不是很没后劲?你说,会不会有一天人们因为抱怨养老金的预算太高而再次提出‘弃老’的国策啊?”
“你这是在诅咒我们吗?你简直就是个满口獠牙的魔鬼,你太可恶了。”被八满说中心事的老头子变得口不择言。
八满摆弄着刚做好的小狗,笑道:“我听过霓蓬国另一个关于老人的故事。从前有条河,住在上游的老人从河里捡了一只装在竹筒里的小狗,他觉得小狗没什么用,就把竹筒扔进了河里。下游的老人救了小狗,小狗为了报恩带他去森林里找到了很多真金白银。上游的老人很嫉妒,就借来了小狗。小狗没有帮他去找金银,他就杀了小狗,后来他也遭了报应。”八满把气球小狗摆在老头子面前说道:“现在,这里也有一条小狗。住上游还是住下游全看你的决定了。”说完,她也起身去别处凑热闹了。
 
111 防老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八满不领老年活动站的工钱,也就没有义务留下来帮着组织方一起打扫活动室。此时,她和阿宴坐在团地中一座小亭子的长椅上摆弄着气球小狗玩。阴云垂暮,雨势渐小,生长在亭子周围的红色花朵被西风摇落了花瓣上的雨水,显得又娇媚又华丽

“你知道那是什么花吗?”八满问阿宴道。
阿宴抬头看了一眼,说道:“蟑螂花。”
八满闻听立即吓得跳了起来,她拼命地抖落着衣服,拍着裤子,并用力地跺脚。“妈呀!蟑螂花?这花招蟑螂吗?快走快走,咱们赶紧回家吧。”
阿宴看着八满惊慌失措的样子笑得从长椅上滚到了地上。
“你笑个啥呀?快走,回家了!”八满上前去拉扯阿宴。
阿宴摆手笑道:“你真的不认识这种花吗?它就是大名鼎鼎的彼岸花呀!也叫蟑螂花。”
八满钉在了原地傻傻地问道:“彼岸花那么文艺范的花怎么可能叫蟑螂花呢?”
“就叫蟑螂花呀。可能是因为这花和蟑螂差不多,都喜欢阴暗潮湿的生长环境吧?”阿宴扶着长椅边笑边勉强地坐了上去。
“完了,你把我对它的浪漫印象彻底粉碎了!说什么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我还觉得很虐心很感人,忽然间你告诉我它叫这个名字,我再也没法面对它了。我能想起来的就是两只蟑螂的恋爱悲剧,公蟑螂被拖鞋打死了,母蟑螂独自抚养小蟑螂长大……”
“你逗死我了!还编个苦情戏出来。要我说你看的根本就不是这朵花,而是它的名字。它的名字好,你就会觉得这花很高贵。名字烂,你就不把它当成好东西。所以我觉得六祖慧能提倡的‘不立文字’真的很有见地。文字容易让人产生太多的联想,以致于让人忘记了事物的本身。你在不知道这花叫什么时,它不就是一朵看上去还算不错的花吗?”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不过我还是被这花的名字恶心到了。完了,我的精神世界不美丽了。”
阿宴闻听又笑得从长椅上滚了下来。八满上前咯吱阿宴道:“就怨你!就怨你!你赔,陪我的文学少女心!”结果,阿宴就笑得更厉害了。
“你们笑得好开心啊。”熟悉的声音让八满和阿宴同时抬起了头,来人正是教老年人制作气球玩具的唐谷沙华。
八满放手阿宴,起身招呼道:“这不是唐谷师傅吗?您要回去了吗?”
“路过这里听到你们笑得开心,就好奇过来看看。”唐谷师傅又笑着问八满道:“和你坐同座的那个老头子中途就让你气回去了?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八满笑道:“我可没气他,是他自己想不开。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就和他互相讲了几个和老人有关的故事而已。”
“诶……和老人有关的故事无非两类,一类是讲老人和经验、财富有关的,另一类是讲孝敬美德的。我记得茶那国有一个把这两类故事二合一的故事,讲的就是为了让儿女养老,老人谎称自己有个宝箱。儿女们为了得到宝箱,都抢着给老人养老。这类强调‘孝观念’的故事其实质都是人对衰老的恐惧吧?”唐谷师傅笑道。
“到底是衰老可怕还是死亡更可怕?”阿宴问道。
“应该是衰老吧。死亡只是很短的一个瞬间和很长的状态而已。但衰老这个过程真是太恐怖了,它能让人在意识清醒时就看到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和末路,就像恐怖电影中演的一个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的人,听着魔鬼的脚步声一点点地逼近,逐渐能寻找到他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无能为力地走向死亡才是最恐怖的吧?”
“既然死亡都是不可避免的,那么老年活动有什么用?”八满忽然觉得今天下午的活动特别徒劳。
“可以让余生过得更充实忙碌,忙得让人忘掉衰老和死亡的恐怖感。”唐谷师傅笑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渡边淳一写的《复乐园》了。我觉得这个小说写得真是够怪的,老年公寓里的一帮老头老太太还在一起看那种电影,做那种事情。哎呀,真是太那个了。”八满面露嘲讽的笑容。
“太哪个了呀?”阿宴问道。
“你小孩子不要问,少儿不宜。”八满以成年人的口吻教训道。
唐谷师傅笑道:“关于这本书的讨论似乎在霓蓬国并不多见,好像和它有关的研究也是超级少的呢,霓蓬国的学者们似乎并不太喜欢谈这本书。你们茶那国的学者们都是怎么说的呢?”
 
八满答道:“我们茶那国的霓语专业学者们好像都只是霓蓬国学者的回声,霓蓬国学者不提出什么观点的话,茶那国的学者们也没有独立的原创的观点。茶那国的学者们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的心理----人家外国人对自己本民族的文化都没有见地,你一个旁观者怎么可能说出更有见解的道理来呢?反正我是不太喜欢这些学术界的复读机和留声机的。关于《复乐园》的研究么,我以前看过一篇博士论文和一篇硕士论文。两篇论文好像都是在关注老年人的生活,认为黄昏恋是合情合理的,认为老年人就要顶住社会舆论和社会压力堂而皇之地把恋爱进行到底。”
闻听此言,唐谷师傅和阿宴笑成了一团。
八满有些尴尬道:“本来么,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唐谷师傅笑道:“渡边淳一为了不被误解,在前言部分就强调了他不是要写‘性与爱’的问题。想不到学者们还是无视了作者的写作意图,按照自己的想法肆意解读了文本啊。”
“其实小说里的‘老人’和‘恋爱’都是有象征意义的。‘恋爱’一般被看作是年轻人的行为,所以它象征着活力与青春。与之相反,老年人就应该性如冷灰。所以小说里的‘老人’象征着陈腐老化的现实社会。作者应该是在呼吁让现实社会变得更有活力、恢复青春与生机。单纯地把它看作是一部写老不休的黄昏恋小说是不够深刻的。”阿宴分析道。
八满惊讶地看向阿宴道:“你看过这书了?”
阿宴撇嘴道:“看过。那又怎么了?”
“现在的孩子真是早熟,什么都看。”八满有些尴尬,又说道:“可表达这种理想的手法有很多。作者却一定选择了用‘性与爱’的主题去表达……这难免不让人往歪了想吧?”
唐谷师傅笑道:“想歪了的人就是霓蓬文学功底不够扎实的表现了。霓蓬文学无论是古典还是现代,很多作者都喜欢用这种表现形式来表达自己的心声。因为霓蓬国的创世神话里就有过搅海造岛、阴阳互补的描写。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就是霓蓬人认为肩负生产和创造等使命的产灵才是世上最伟大的神。而且,最早的和歌是素盏鸣尊写给奇稻田姬的求婚情书。后来的《源氏物语》、《伊势物语》、《竹取物语》基本都是以婚恋为主题的作品吧?虽然武家文学和隐士文学也很不错,但到了井原西鹤的时代,人们又开始喜欢看男女殉情的‘心中’。至于近现代么,比如《棉被》、《刺青》都有类似的表现形式。举了这么多例子我只想说明一个问题,渡边淳一写《复乐园》的表现形式只是在承袭传统文学的惯用手法而已,并不低俗,也不怪诞。这个小说不是三流黄色,而是正统文学的一员。”
听得瞠目结舌的八满赞叹道:“唐谷师傅,您可真不是一般人。我待会儿回家就把您说的话整理下来做个笔记,我觉得很有道理。”
唐谷师傅笑道:“也没什么,那只是我对这个问题的理解而已。不见得是正解,你不用全信。”
阿宴插嘴道:“文学的解读本来就是多层次多角度的。就像这亭子前的红花一样,你眼里看的是红花,可它又因为不同的命名获得了不同的意向,怎样理解都凭分析角度,但它的实质依然是一朵红花。”
“你也很精辟啊!”八满对阿宴刮目相看。
唐谷师傅道:“我个人还是很喜欢参加这种公益活动的。起码它能让老年人有事可做,有所追求。人一旦有了生活目标就不会因为空虚而感到衰老的恐怖了。过去霓蓬国的医疗保险给老人们提供了无微不至的关照,但被照顾的老人反而因为过度依赖护工而丧失了自理能力。现在提倡互助养老、老人生活自理,我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转变。它能让老人感觉到自己是能行的,不是需要被人照顾的弱者和**。”
“对!人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自立自强,努力向上才是人的尊严。”阿宴看了看天对八满说道:“要变天了,咱们趁着下大雨之前赶紧回家吧。”
于是,八满向唐谷师傅告别,与抓着气球小狗的阿宴快步返程公寓。
 
112 回家
“雨下得这么大,我估计唐谷师傅可能还在回家的路上。”泡在浴盆里的八满对冲洗着淋浴的阿宴说道。
“我估计她是比咱们先到的家。”阿宴用浴花打得自己满身泡沫。浴室里香香的暖暖的,充满了温馨愉快的气氛。
八满听阿宴话里有话,也蜷起身子钻进浴盆陷入了沉思:她叫沙华,穿着深红色的衣服。八满如梦初醒般地叫道:“莫非她就住在亭子附近?”
阿宴闭着眼睛冲洗着身上的泡沫缄默不答。
八满忙问道:“亲爱的,你知道最近经常跟咱们找茬的那个老头子是谁吗?是不是天狗派来的刺客?”
阿宴大笑道:“天狗就算再笨也不会派个七老八十的人来做刺客吧?那个固执的老头子并不是坏人,只是他特别执着于恪守规矩礼仪,他是三尺家的族人。”
“三尺家是干啥的?做生意的吗?”
“古时候有个三尺和尚,他是个律人律己都非常严厉的神明。有人没有按照规矩就想上山拜神,结果就被从山上滚落的巨石砸了下来。”
“我勒个去,这就是霓蓬国版的‘尽忠如蝼蚁,尽孝似**’吗?不过是个规矩而已,连人命都可以不顾了。这和尚还有啥慈悲心啊?没有慈悲心的人凭什么叫和尚啊?”八满感慨着摇头道:“我忽然想起了刘鹗在《老残游记》中提出的‘赃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的观点。三尺家的这些卫道士们大概就是有着‘清官式的可恨’一样的人吧?”
“像他们这样的霓蓬人也不在少数。不少人在‘规矩’和‘礼貌’的钳制下变得极其吹毛求疵,屁大点事也会计较个没完。‘规矩’啥的确实能规范人在公共场合的不良行为,但太在乎‘规矩’就会有轻视人性的倾向了。我也觉得人只要不犯大错误,在小事上有些疏漏是不值得苛责的。”
“既然他是个和尚,怎么还会有后代呢?”
“呵呵。我也不知道,想必是因为霓蓬国的和尚是不戒女色的吧。而且,我实在不觉得那个老头子算什么神的后裔,他顶多是个执着于‘规矩’和‘礼貌’的心魔而已。怎样,霓蓬国的人和妖是不是都很奇葩?”
“是啊,我在来霓蓬国之前就知道霓蓬人很懂礼貌。但来了之后才发现,他们守规矩已经达到了偏执和极端的程度了。我进城之前在乡下时看过一个电视剧,讲的也是一个女的在匡扶社会正义的事。我觉得这个女的冷冰冰的,像个成了精的戒尺。她就像抢占了道德制高点一样,随时都能抨击身边的任何人与事。水至清则无鱼,这女的只能活在电视剧里,她在现实生活中肯定没有朋友。”
阿宴大笑道:“知道知道,我也看过那个电视剧。它真是把霓蓬人对‘守规矩’的追求几近变态般地展现出来了!别说你了,我一个长期生活在这个国度的人也受不了那样的电视剧。”
两人正在有说有笑之际,铁门忽然发出了“砰”的声响。阿宴忙擦干身子披上浴衣跑去查看,只见投递口里调出来一张留言条,上写着:这是公寓,请保持安静!阿宴手指一点,就用怒火烧化了这张“存天理,灭人欲”的留言条。
扎好围裙准备进入沙都膳外卖店后厨的八满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见到一个身材细瘦,头戴三角巾,身穿长围裙的年轻姑娘正在水槽边淘米。这是谁呢?店长新招来的小时工吗?在不能确定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八满只好跟她说了句:“早上好。”
“早上好。”年轻的姑娘也应声看了眼八满。
互相问候可以给陌生人间提供对话的机会。八满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又问那个姑娘道:“看你的样子像个大学生,你也是来店里勤工俭学的吗?”
姑娘笑道:“我确实是个大四的学生。可我不是勤工俭学的,我是来给我爸帮个忙的。”
闻言,八满又吃惊又尴尬地问道:“你是店长家的千金啊?我还以为你也是来打工的呢。失敬失敬。”
姑娘答道:“没关系的。我叫彩柚。以前我也是有时间就来帮着我爸干活的。去年我一直在外边做交换留学,所以店里就剩下我爸一个人在照应了。多亏你来我家跟着忙活,不然我爸也是有得忙了。”
“能在你家帮工我也觉得很幸运,起码我交上了学费,不用为生计发愁了。”八满笑道。
这时,近藤店长走进了后厨,见女儿正在和八满说话,笑道:“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正好我也不用费事给你们引荐了。”
 
彩柚笑着对八满道:“我爸是个脾气古怪不太合群的霓蓬人,和他相处你一定很辛苦吧?”
“看你说的,我和小满相处得可愉快了!我们能聊的东西可多了!对吧?”近藤店长对八满道。
不待八满答话,彩柚就笑道:“你都问‘对吧’了,人家还能说‘不是’吗?”
八满说道:“我觉得店长是个有知识有学问的人,我在打工的同时也知道了不少在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我觉得能和文化素养高的霓蓬人共事真是非常开心。要是和个没怎么上过学的家庭主妇一起工作,我估计我早就辞职了。”
近藤店长高兴道:“你看,人还得有知识有文化吧?小满一直都觉得霓蓬文化很有意思,不像你,一心就觉得什么都是伊国的东西好。你去了一年的伊国,你觉得那里的月亮比咱们这边的圆吗?”
“那边的月亮就是又大又圆!我一看到那边的月亮我就能想起来《罗密欧和朱丽叶》,老家的月亮让我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什么和月亮有关的东西来,一点都不浪漫。”彩柚激烈地争辩道。
“你就是国文不扎实,所以才对本土的月亮毫无感觉。你从小就英语伊语两门爆,可就算你是个伊国通,人家也一样把你当成外国人。你融不进去人家的文化圈的。”近藤店长打击道。
“我很懂伊国的。佛罗伦萨、威尼斯、米兰这些地方我都去了。我还在《罗马假日》的许愿池旁照过相,米兰的大街上到处都是梳着武士头的伊国男人,米兰大教堂那边还有很多霓蓬风格的时装店,还有和服专卖店。我怎么就不了解伊国了?你一个没有实地考察的人,凭什么说我不了解情况?”彩柚不服气地说道。
近藤店长冷哼一声不理彩柚,对八满说道:“盛饭吧。西台电车站的工作人员跟我定了20盒‘五彩膳’,我一会儿就得给他们送过去。”
“好的,我这就准备。”八满立即查了20个最大号的餐盒,根据印象往餐盒里装入腌黄瓜、酱油海带丝和大锅煮等配菜。
彩柚看着父亲和八满忙活得很是起劲,感觉自己像是受到了排挤一样,说道:“我都想好了,等我毕业之后就去伊国开一个正宗的伊面馆。我可不想像霓蓬人这样,做一些味道不正宗的伊面和所谓的伊菜来坑蒙拐骗。无论是通心粉还是面条,我觉得霓蓬人做的都难吃死了。”
“你只要自己有钱,那就随便怎么折腾都行。”近藤店长拉着脸不爱听彩柚说话。
一支烟的工夫不到,八满和近藤店长就把20只盒饭打包好了。近藤店长提着盒饭骑车去送饭,嘱咐八满道:“一会儿来人买盒饭,你多照应着点。我马上就能回来。”
“放心吧,我能应付得来。外边下雨路滑,您骑车多加小心啊。”八满叮嘱道。
待近藤店长走远,彩柚才撇着嘴说道:“我完全不能理解我爸整天在瞎忙个什么。这种小饭店也赚不来几个钱,他大概是被穷忙鬼给附身了吧。”
“说起来我也感觉到了霓蓬国有特别多的伊国风味餐馆,就咱们街角的马路对面就有一个伊面馆。伊面很好吃吗?霓蓬人为啥这么爱吃伊国风味的菜肴呢?”八满知道彩柚很喜欢讲她在伊国的见闻,为了让谈话气氛变得融洽,八满就问了个投其所好的问题。
果然,彩柚很兴奋地解释道:“在霓蓬国最常见的菜一个是你们茶那菜,另一个就是伊国菜。霓蓬人之所以喜欢伊国菜是因为它的做法相对简单,食材啥的都能看明白。而且,伊国菜很注重食材的原味,不像法餐那样注重佐料和调味,所以伊国菜给人一种淳朴和单纯的印象,这特别符合霓蓬人的审美品位。另外,伊国菜中有面条、鱼和西红柿,这都是霓蓬人超爱的食材。所以伊国菜馆在霓蓬国开得就特别多。”
八满称赞道:“果然你很了解伊国菜呢!你将来真的打算去那边开面馆吗?”
彩柚坚定地点头道:“那是当然,我的开店计划都准备好了。”
八满忽然了然道:“哦哦!我明白了,你肯定是在那边有了男朋友了!”
 
113 白药
彩柚的脸略微红了一下,笑道:“就算是吧。”
八满忙八卦道:“他是干什么的?是个厨师吗?”
彩柚摇头道:“他不是厨师,是个警察。我在佛罗伦萨认识的他。我在圣十字教堂附近丢了钱包,是他帮我找回来的。反正,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呗。”
“真让人羡慕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吧?挺好挺好,有缘千里一线牵。”八满客套地恭维了一番,又问道:“你是个挺厉害的女生。我见过的一般的霓蓬女生都不愿意远嫁他乡。她们说害怕去不了解的国度生活,她们害怕离开故乡。你是和她们挺不一样的。”
“其实遇见他之前我也没想过要嫁到国外去,但没办法,他是个外国人,我也就只能这样了呗。”
“这事儿你告诉你爸爸了吗?”
“告诉他干啥?他听了也肯定只会各种反对和阻拦。我从小到大的意见他很少有支持的。我懒得和他说话。”
“是吗?有一次他跟我提起你的时候都是一脸的自豪与幸福。他说你有你的想法,将来你要是愿意继承家业,那就把这个小店传给你。你要是不愿意继承家业,愿意上班,就把两个餐馆都卖了,给你买房子,做嫁妆。”
“你可别听他瞎说。我爸这个人,扣得要死。他给你的时薪是一小时850圆吧?在国都打工的时薪怎么也得千圆以上啊。每小时连900圆都不到,也就你能忍他。”
“我倒是对时薪没有太高的要求。而且,就这点钱也够我在霓蓬国的开支了。我已经很满意了。”
“换做是我的话,我才不搭理这样的小气老板呢。我现在就想着能快点毕业,然后早一天回到伊国,重启我自己的人生。”
八满不接话,心想:这个彩柚好像不知道“山女”的传说。那都是一些远嫁大山里的人,余生很难回娘家的苦命女人。国外的生活就有那么好吗?一定要嫁个外国人才算是完成了少女时代嫁给白马王子的梦想吗?虽然说人各有志,但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而抛弃父母的人,毕竟有些薄情寡义。
一个小时过去了,八满和彩柚卖出去了几份盒饭,可近藤店长依然没有回来。
八满对彩柚说道:“西台的电车站离咱们这儿步行也就10来分钟。店长是骑车去的,怎么这么半天还不见回来啊?”
“谁知道,也许是他被什么事绊在路上了呗。”
“要不然你给他去个电话问问吧。”
“唉,他能有什么事?岁数大了不中用,干什么都磨磨蹭蹭的。”彩柚边抱怨边用店里的座机给近藤店长的手机打了电话。片刻,她又挂断电话对八满说道:“没事,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近藤店长真的一瘸一拐地回了外卖店。
彩柚大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下楼时走在被雨淋湿的铁台阶上滑了一跤,腰和手腕子有点疼。没事,我活动活动就好了。”近藤店长劝慰道。
“没事就好。”彩柚忙活着去前台擦玻璃去了。
“您的手现在还敢动吗?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吧?万一伤筋动骨可不是小事啊。”八满关切道。
“哪有那么娇气。一个干粗活的人要是摔一跟头就要住院,坐轮椅,那可真是成了小姐身子丫鬟命了!”近藤店长打趣着走向自己的岗位,但就在他端起炒勺时,还是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您还是要小心一点啊。我有从国内带来一大瓶的云南白药,我让朋友送过来,您先用着吧。”
“不用,不用。上年纪的人恢复得慢。实在不行我下午就去看医生。”
八满也不理近藤店长,只在心里对千千古下命令道:“让阿芙拉翻开我的行李箱子,白药喷剂就在那里。”
没过多久,身着便衣的阿芙拉就送来了白药喷剂。八满把喷剂送给近藤店长说道:“这东西专治跌打损伤,是正宗的中药。我们茶那人磕着碰着都喜欢用它。您也试试吧。我给您写一下说明,您按说明喷涂。”
近藤店长很感激地说道:“这不好意思了。我把药钱给你吧?”说着,他就要去前台的收银机里拿钱给八满。
八满连忙拒绝道:“不用,不要钱,我不是卖药的。”
“太感谢了。这就是汉方药是吗?怎么霓蓬国没有见过这种药呢?”
“霓蓬国都有什么中药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这东西挺管用的。”
 
“我对汉方药也没什么了解。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去药妆店买点药就自己吃了。据我所知,比较常见的汉方药有治疗头疼发热的葛根汤,治感冒促进发汗的黄麻汤,管咳嗽的麻杏甘石汤,管肠胃不舒服肚子胀的半夏泻心汤,管乏力食欲不振的补中益气汤……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您已经很了解了。我以前总是手脚冰凉,用中药泡脚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没这个毛病了。所以,我个人感觉中药还是挺好用的。”
“这么说你们茶那人也是很相信汉方药的吗?”彩柚在一旁听了半天,也凑趣插话。
“只要是好用的药我们茶那人都相信。”八满笑道:“现在有些茶那人听了西洋医学的那套理论,就觉得中药没用,不能吃。其实我觉得他们的想法太幼稚,盲目崇洋。井上圆了先生说,世界上三种最强大的力量就是植物的生命力、动物的感觉力和人的思考力。而中药的药材就来自生命力强大的植物。用植物入药肯定能增强人的体质,让人恢复健康。”八满说道。
近藤店长赞道:“果然是经常学习的人,有文化的人不会轻易否定自己的传统文化,只有那些没怎么读过书,没见过世面的人才去外国照了几张照片和外国人合个影就觉得外国的风花雪月都有诗意。”
彩柚听出了近藤店长的画外音,说道:“我下午得去学校签到,先走了。”
近藤店长“哦”了一声也不多看彩柚一眼,也没有嘱咐她出门注意安全。分开了一年多的亲子再次见面时总会有些隔阂。不过,这样的生熟与隔阂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逐渐好起来的。
近藤店长依旧延续刚才的话题说道:“据我所知,汉方药是1400年前从茶那国传入霓蓬国的。因此,两国的中草药应该是同根同源的。不过呢,茶那人似乎更注重药效、更在乎‘汉方药’这个概念;但霓蓬人比较注重临床实践,所以到了江户时代就自立门派了。所以,现在霓蓬国药妆店里的那些汉方药都是霓蓬人自己的配方,和茶那国传入的老方子不一样了。汉方药在霓蓬国还是很有人气的,很多人在身体不舒服时都会选择汉方药。电视上说很多茶那人游客来这边也会买很多汉方药回去呢。不过,霓蓬国的国土面积小,百分之80的药材都是从茶那国进口的。你看,你们有好药材,我们有好技术,两国联手的话肯定能做出最好的汉方药来。”
八满笑而不语,心想:早晚有一天我们能独立做出更好的中药来,新生代的中药肯定能治好各种因为不自信而形成的软骨病和因为没见识而形成的盲目崇洋综合症。----既然中药是用生命力超强的植物做的,那么念要找的不死药呢?想必也是同理吧。
下班前,八满再次叮嘱近藤店长要按时上药才下围裙离开了外卖店。
刚出门,阿宴便跳出来对八满说道:“满姐,念晚上要请你去松屋看月亮。我替你答应下来了。”
“你也不问问我有没有时间就替我决定了?”
“听老师讲课你可能没有时间,念想见你你绝对有时间。你都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了,怎么可能会没时间呢。”
“我什么时候说我想见他了?”
“不用说。想就是想,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听说过包办婚姻的,没听说过包办约会的,服了你了。”八满不再与阿宴争执,回家洗澡换衣服,为晚上的见面做准备。
透过松屋明亮干净的窗子,八满见念早就到了,在他身边还坐着一个穿衬衫打领带,一身上班族打扮的男人。
念像是有心灵感应般地回过头,并发现了正在偷窥的八满。他一脸笑意地起身走向门口,把八满让了进来。
“你咋没告诉我你是带朋友来的?”陌生人的介入让八满感到有些紧张。
“没事。他和我说了一点关于不死药的事,我答谢,你作陪就好了。”说着,念就拉着八满的手把她介绍给了那个等在餐厅里的男子。
男子见了八满忙起身寒暄,并自报家门道:“你好,我叫月守桂男,是念的朋友。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八满还礼后心想:这男的他爸可真会起名字,在月宫中看守桂花树的男人,又浪漫又又责任感。
念招呼大家落座,餐厅的服务员也端上了三份让八满颇感意外的套餐。
 
114 贤妻
牛肉盖饭和往日并无不同,只是托盘里附加了一碗看得见蛋清蛋黄的生鸡蛋!八满惊诧道:“为什么是这样的生鸡蛋呢?我还以为是温泉鸡蛋呢。”
念笑道:“温泉鸡蛋没有生鸡蛋透彻。只有生鸡蛋才更适合赏月。”
八满糊里糊涂地想着:生鸡蛋和赏月有啥关系呢?
在一旁的月守桂男笑着解释道:“你看这鸡蛋黄,像不像中秋时的月亮?”
八满恍然大悟道:“明白了!原来你们霓蓬人说的‘月见盖饭’、‘月见面条’就是用生鸡蛋打在米饭和面条上呀!蛋黄就是满月!哈哈,这种构思真像脑筋急转弯一样。”
念把自己的那份生鸡蛋搅碎后浇在八满的牛肉盖饭上,对她说:“自己拌一下再吃。”说完,他又把八满的那份生鸡蛋倒进了自己的盖饭上。
换做刚从茶那国过来的人肯定是受不了吃生鸡蛋的,因为大家可能都觉得生鸡蛋扣在大米饭上的样子很恶心。但八满是在吃惯了温泉鸡蛋的基础上才吃的生鸡蛋,所以就不觉得有啥不适之感了。而且,霓蓬国的鸡蛋在食品安全上管控得相当严格,即便生吃也没关系。可国内的鸡蛋则不能生吃,高温杀菌才是鸡蛋的正确吃法。
念向八满介绍着月守桂男道:“月守君原来是在婵娟制药厂上班的,后来因为结了婚要照顾家人,所以就转业去了年糕工厂上班,现在他在厂里做质检员。”
“诶?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这么说月守先生是为了爱情放弃了事业?太伟大了。”八满恭维道。
月守桂男苦笑一下说道:“没有办法,生活本来就是很不自在的事。”
念说道:“鼓女说返魂香是月守君送给她的,于是我就找到了月守君。月守君说他所在的药厂只负责做药材的初步加工,具体怎样配药还是要送给上一级的制药厂去的。”
“上一级制药厂就是八卦炉了吧?用八卦炉炼还魂丹。”八满推测道。
月守桂男看向八满赞道:“难怪念这么看重你,你果然很聪明。还魂丹毕竟不能等同于不死药,我还是帮不上念什么忙的。但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的。”
“我听小双说你们上次提到了羽人和辉夜姬的关系。既然这些生了翅膀的羽人和不死药有关,我下一步打算去追查他们,你觉得怎样?反正暂时也追踪不到天狗的下落。”念征求八满的意见。
“我觉得可以。不过,长着翅膀的妖怪似乎也不少,你又要做一个大工程了。”八满说道。
“有你在我的调查工作量已经减少了很多。要是没有你的分析,说不定我还得多走多少冤枉路呢。”念很感激地说道。
月守桂男对念很是羡慕地说道:“你这个女朋友算是找对了,她能帮你想明白很多事,能为你分担不少压力。”
念不待八满辩驳,就以宣告主权的姿态得意地笑道:“彼此彼此。弟妹也是个很贤淑的女人,又帮你照顾家,又帮你带孩子的。弟妹可是个标准的霓蓬女人,能娶霓蓬女人为妻那是全世界多少男人的毕生梦想啊。”
“可得了吧。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绝对要选一个像八满这样的姑娘。现在我尘埃落定,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月守桂男的手机响了,他一看电话号,就做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并接起电话道:“喂,小云,我不是跟你请假了吗?今晚我和朋友吃饭,你和孩子们不用等我。”
“你吃完了就早点回家,儿子等着要你做模特画‘我的爸爸’,明天要向老师交作业的。”电话那头传来了急躁的女声。
“老师又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你让儿子凭着想象和记忆随便画一个好了。”
“儿子要是知道你的长相就不用等你了!你整天加班应酬,直到晚上11-12点才能到家,那时候儿子早就睡了,第二天一早你又要早早上班。你说你们父子俩一年能见上几面?你还有个做父亲的样子吗?简直对家庭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我怎么没有责任感了?我每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少都交给你了!我还没有责任感?要不然我就辞掉工作,就在家里陪着你和孩子。”
“别说那着三不着两的话!你不工作怎么办?我拿什么养活孩子?难道你要我像那些一边做小时工赚钱补贴家用,一边还要看家伺候孩子的主妇一样吗?她们是嫁了没本事养家的男人所以才过得那么悲催!你想让我和她们一样吗?”
 
“男人拼事业,女人顾家庭。霓蓬人的生活方式古来如此,你想怎样啊?”
“月守桂男!我告诉你,我当初要不是因为爱你,我早就自己找工作养活自己了。和你结婚之后我一连气生了5个孩子,这才搞得我身心疲惫没有精力去过自己的人生。你居然这样跟我说话,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你少来!你是爱我吗?你就是想毕业后马上找人结婚,被人养起来,之后可以不劳而获。你就像个交配后把雄性配偶吃到肚子里的络新妇大蜘蛛一样,你太自私了!要是离婚不用支付你大笔的赔偿金的话,我早就过够了这种日子了!”
终于,电话那头没了女人的责骂声,只有哀怨的哭声不绝于耳。
月守桂男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这才狼狈不堪地道歉道:“别哭了,我错了。我马上就回家。行了,先不说了。”
待月守桂男把手机放回公文包,念说道:“家里有事你就先回去吧。”
月守桂男有些尴尬地说道:“最近一段时间年糕厂在调整年底时的生产和销售计划,所以加班就显得频繁了一点。她一个人带孩子也是压力太大吧。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理解。你先回家吧,咱们有时间再聚就是了。”
“唉,真是不好意思。我先走了,你俩慢慢吃。”月守桂男匆匆地离开了餐馆。
“我怎么感觉霓蓬人还是活在武士时代呢?男人在外边忙事业,女的苦熬苦业地拉扯孩子。怪不得很多人的性情都古怪偏激,原来他们的家庭都是寡妇式的。”八满笑道。
“霓蓬国的男人大多被称作‘社畜’,都在给公司没黑没白地卖命。其实,我倒不太喜欢他们这样装忙的工作方式,效率低下的同时也降低了生活质量,没意思得很。”念摇头叹道:“虽说现在也有男性育儿休假法,但大多数男的碍于面子不敢请假,觉得男的带孩子说不过去。所以,霓蓬国的这种家庭观和家庭模式似乎短期内都无法改变。”
“男的被公司抓了壮丁,女的也就只能在家里独当一面了吧?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模式下管女的叫‘络新妇大蜘蛛’是不合理的。不能说女的是在剥削压榨男性,而是霓蓬社会就是这样的生活方式。像小泽兰一样的女研究生也是在想着结婚后就放弃工作一心顾家呀。”八满为月守桂男的妻子感到不公平,特别是他的妻子名叫“小云”,这个读音和“蜘蛛”是一样的。
“反正我是没有打算娶个霓蓬女人做太太的想法。我怕她会以‘男主外,女主内’为借口,把我逼死在工作岗位上。”
“把你美的,说不定人家也觉得你不够努力工作,看不上你呢!”
“看不上更好。哎,你觉得我怎么样?我觉得我还算是挺踏实靠谱的了。”
“你说霓蓬国月亮里的兔子为啥要捣年糕呢?我们的月亮和不死药是有关系的,和捣药也说得通。但霓蓬国的月亮里为啥出产年糕?”
“我问你你觉得我怎么样?你不要含糊其辞。”
“你先告诉我为啥霓蓬国的月兔捣年糕,我再告诉你我能不能看上你。”
“因为9月份是丰收的季节,农民们为了庆祝丰收,所以用新粮食做年糕。而且,月亮上的斑点很像一只坐着捣年糕的兔子,所以霓蓬人就认为月兔在捣年糕了。”
“原来如此,受教了。”
“你该告诉我了吧?”
“嗯,今天的饭超好吃,我吃得很满意,谢谢了。”
“你太狡猾了!你对我印象到底如何啊?”念追着八满离开了松屋。
八满见推脱不过,只好笑道:“好啊。你请我吃饭,我觉得你很好。明天下午我还有一下午的研讨课,我得早点回去休息了。你是不知道,近藤老师一旦想不出指导意见时就会拼命地抽烟。我也不知道抽烟到底是能让她想到点子,还是只是能掩饰无法提供指导意见的尴尬情绪而已。反正她就是个大烟枪,我都快被她熏成腊肉了。”
念朗声笑道:“霓蓬国女性的生活出现了两极化。一种就像月守君的妻子那样没有自立的能力,一种就像你老师那样太过于强大。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茶那国的女性,事业家庭两不误,平衡术玩得非常厉害。”
“你的娘子就是那样的人吗?”
“对。”念忽然安静下来,望着没有月亮的夜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阿宴也点头道:“私立大学很好啊。比如,福泽谕吉在办学时就提出学风要务实,要把理论与社会实践相结合。在他看来,学校与其培养老师,不如多多地培养对社会进步有更大价值的实业家。因为落不到改造社会的理论始终是空中楼阁。而且,福泽谕吉更在乎学生个人的前途和发展,他的这种个性化教育理念更前卫,更符合社会的发展。正因为他的理念超前,所以才提出了大学生要为成为社会先导者而努力的主张。私立大学怎么了?一样能培养出社会精英,一样能为各界输送大量的实干型人才。我不觉得私立大学不行,也不觉得私立大学毕业的学生就低人一等。”
“说得也是。花姐就是精英了,她就是国费生,很厉害的……”八满点头道。
道真皱眉撇嘴道:“能申请到国费就是评价精英的标准了呀?你这不是以学术的标准去衡量学者和他的研究,你是以金本位来做评价标准的。金钱既然不能评定人品,那么它有什么资格去评定研究项目的意义和价值呢?”
“就你那个爱财如命的师姐一身的寒酸气和铜臭味,我是从来不想和她见面的!做学问的人一定要有自尊心,这是做人的基本品质吧?人富我穷虽然尴尬,但那是社会组织不健全造成的。一个人能够自食其力,荣辱不惊,不嫌贫爱富直到终老,那才是真正的上等人。”阿宴说道。
“你这么有见识啊!”八满惊诧道。
“我只是认为福泽谕吉说得很对而已!”阿宴狡黠地笑道。
八满看着操场上热闹繁忙的场景感叹道:“霓蓬国的这个学园祭还真是内容丰富,不像国内的霓语系专业,就只有一个以表演话剧为中心的文化节。说来我也觉得好奇怪,干嘛一定要表演话剧呢?唱歌做游戏啥的不行吗?既然是为了增强集体归属感和学生们彼此间的连带关系,那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
“没有形式精神又该寄托在哪里?”道真反问道:“你们国内的老师没有告诉过你文化节或学园祭时表演话剧的意义吗?”
“还有意义啊?不是为了鼓励学生们说好霓语吗?”八满惊讶道。
见八满如此无知,道真只好耐着性子科普道:“霓蓬人喜欢把活动叫做‘祭’。‘祭’当‘祭祀’讲。在遥远的古代,祭祀是一个家族、一个部落、一个村子最重要的活动。因为人们是要通过这种活动与神交流、求神庇佑的。不过能够参加祭祀活动的人并不是所有人,仅限于被称为‘氏子’的青少年。人们相信只有这样的人才有与神对话的能力。今天学校里搞的什么学园祭、文化节也是为了沿袭年轻人与神交流的传统,希望他们不忘古心。祭祀活动中为了娱神,为了讨神灵的欢心,人们就会做一些表演、歌舞等活动活跃气氛。你知道天照大神和天岩户的传说吧?”
“嗯,我听说过。被素盏鸣尊惹恼的太阳神天照大神躲进了天岩户,为了重现光明,八百万神命天钿女命手持竹叶裸身跳舞。天照大神好奇外边为什么如此热闹,当她听说来了一位比她还要美丽强大的神时就按耐不住地出去观看。结果,她看到的是事先准备好的镜子里映射出的她的影子。于是,天照大神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得到了满足,终于从天岩户出来,让大地重现光明。”八满答道。
“没错。跳竹叶舞就是最初的娱神表演,它是霓蓬国舞蹈的起源,也被称为祭祀活动中的‘神乐’。歌舞也好,话剧也好,这些都是祭祀活动中娱神的表现形式。所以呢,参加学园祭是每个在校生的权利和义务,也是一种流传至今的荣誉。”道真解释道。
八满皱眉道:“不早说!我在上学时老师都没有跟我讲过这些道理,他们只会以集体活动为名逼我参加。我最讨厌参加这样的活动了,一直都找借口回避。早知道这活动与神灵关系密切,我可能早就参加了。”
阿宴笑道:“只有参加了祭祀活动才会被认可为集体的一员,不参加就永远都是‘外来的客人’、‘清醒的旁观者’了。尼采不是讲什么与造型艺术有关的‘日神冲动’和与音乐创作有关的‘酒神冲动’吗?你喜欢置身事外地思考,所以更像太阳神。而霓蓬人都喜欢融入集体、乐在其中,所以应该算是酒神的拥趸了。正因为如此,所以霓蓬人在创作乐曲或其他艺术创作方面才会比较有天赋吧。”
“就算你并不认可吵吵嚷嚷的学园祭,不愿意融入进来,看一看感受一下也是好的。旁观也是一种参与,只是略显消极。”道真劝道。
八满点头道:“说得对,我是应该多看看才行。”
道真送给八满一只学生们自己设计的手机链道:“这是今年的纪念手机链,祝你们玩得开心。”
手机链上的画得并不精致的卡通人物们都在咧着嘴笑。就像这校庆,看上去会有很多不足之处,但融入进去的人一定也是相当开心的。
 

 
118 恩惠
在便利店里买了一桶关东煮的金银花回到自习室见八满正在整理材料,就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道:“你还没吃饭吧?我刚买了关东煮,要不要一起吃点?”
“不用了,我一会儿回公寓随便整点啥对付一口得了。谢谢花姐。”八满笑道。
“相田老师在咱们学校的饭碗算是保住了,谢谢你啊。”
“谢啥。他讲的内容也挺好玩的,就是实用性不强,所以没啥人去学。”
“这么说你觉得他讲课还行?”
“嗯嗯。他讲课挺好的,不过我就是觉得他脾气有点大……”
“啊?他骂你了吗?”
“那倒是没有。我前几天找他给我改论文章节,他说我的求人措辞很没礼貌。可我用的就是委婉的否定句式啊,怎么不礼貌了。我写的是‘kudasaimasennka’(请您帮我做某事),这不是很委婉吗?而且还是用的叮咛体。”霓蓬人在说祈使句时都喜欢用否定句式表达自己的意愿,而且叮咛体也确实比简体看起来更加文雅礼貌。八满自认为这种表达方式都是按照语法来的,应该没有问题。但被老师嫌弃的结果让她感到非常困惑。
闻言,金银花把脸埋进双手问道:“王老师给你讲语法时没告诉过你‘kudasai’是个命令句啊?他是老师,你是学生,你咋能对老师发号施令呢?”
“可我已经委婉了呀……”
“你选了一个强势的词,再怎么委婉别人看了也会感到不舒服。求人帮忙要有求教的姿态,你这……”
“那应该怎么说啊?我上学时老师最先教我的就是这个词,之后他在课堂上动不动就跟我们用这个词,我就对它的印象深刻啊。而且平时我也没啥事求老师帮忙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讨厌。”
“跟老师说话要用敬语,所以你说应该怎么讲这句话?”
“敬语,敬语……”八满皱眉思索片刻道:“哦哦,我知道了!应该用‘o...ninaru’的句型,这样就尊敬了!”
“我去!你到底上没上过学啊?你真是科班出身的霓语专业本科生吗!”
“我有啥办法?当年上学的时候老师一讲到这里就开始狗扯羊皮,净说些什么他在霓蓬国时如何如何。我光听他吹牛扯淡了,根本没学到什么正经东西啊。”
“算了,我给你补一课得了。你要是用‘o...ninaru’的句型来表达对老师的敬意其实从语法层面上来看并没有错误,说也是说得通的。但咱们学外语并不是为了把语法钻研得多精通,我们是为了和人交流的。那这就涉及到语言和文化的关系了。霓蓬人很看重彼此间的人情,对他们最有影响的就是恩惠关系,他们最爱用的动词就是授受动词。求人办事时,与其用敬语修饰动词表达对对方的敬意,不如用授受动词来体现双方的恩惠关系。授受动词最能表现霓蓬人微妙的人情观,用好授受动词等于说你是个很懂人情世故的人,是个通情达理有情有义的人。所以,你应该跟相田老师用‘itadakemasennka’(您能为我做某事吗)这个词。它表现出的是老师为你做了某件事,你得到了老师的恩惠,你很感激老师。”
“听起来好复杂呀!可实际上语法书在翻译‘itadaku’和‘kudasaru’的句式时,从汉语译文上却看不出明显的区别。”
“那对呀。因为那种翻译只考虑了语法层面的通顺合理,并没有考虑到语言背后的文化层面,所以翻译得毫无水平。如果是让我去翻译,我一定会用加译法把‘非常感谢’这样的文字也加上去。你也知道霓语有词汇少,每个词汇的内涵都很丰富的特点,所以在翻译成汉语时,就要把霓语词的多层次内涵用若干汉语词汇表达出来,我觉得这样不过分。因为两种语言是不可能完全对应上的。一旦出现了霓语语义丰富的时候,就应该用一个以上的汉语词辅助表达。”
“厉害了!真不愧是师姐!”八满佩服地笑道:“难怪很多霓蓬人都觉得茶那学生们讲出来的霓语很流利却没有感情,原来是忽略了对文化层面的学习。这也难怪,我们在学英语时就是天天训练语法嘛,学会语法才能考试拿高分!但实际上,我们在学外语时却忽略了它的交流性质。我们只关注了说出来的话是否正确,却没有思考到听话人的感受,难怪说出来的外语很怪,不讨人喜欢了。对了,要是没有恩惠关系时我用什么动词啊?”
“当然是陈述性、描述性动词了。你有空再复习一下语法吧,不懂再问我。”
 
“好的,谢谢花姐。”
“其实,语法没那么重要。语言交往主要看人情,看心意。我问你,你当初来这边上学时,近藤老师给你鞍前马后地一顿跑,你答谢了她没有?”
“答谢了。我给她写了邮件,也当面致谢,就说‘非常感谢’之类的话。”
“人家帮你这么大个忙,你也就只说句‘谢谢’吗?”
“呃,我说的是‘谢谢’的完整形式,没说简体。”
“你都不知道带点乡下的馒头过来跟老师意思一下吗?”
霓蓬国的各地都有能够代表地区风貌的糕点零食。很多人去了某个地方都会给家乡的亲朋好友带些土特产回来,被称为“馒头”的糕点其实是手信的不二选择。金银花这样提醒八满也算是入乡随俗。
“虽然我也知道这个礼数,但我觉得送馒头实在是太俗套了。近藤老师帮了我那样一个大忙,我就只送几个馒头,礼太轻了。”
“你也可以送茶叶啊。”
“从国内带来的茶叶都旧了,不中用了。”
“所以你就啥都不打算送吗?”
“也不是,但我确实没想好要送老师什么,只能先说句‘阿里嘎头’(谢谢)了。”
“随便你吧。反正我作为前辈已经提醒过你了,将来老师要是讨厌你不送她东西,讨厌你不知道人情世故,你可别说是我没告诉你。”
“怎么会呢?”八满笑道。
此时,八满的耳边传来了阿宴的声音:“满姐,了然哥说近藤老师感冒了,下午东松山校区的课……”
八满忙期待地问道:“取消了?”
“照常。”阿宴笑道。
八满觉得近藤老师真是百年不遇的热心教育事业的人,连身体不舒服都要坚持工作。可能对近藤老师来说,生病时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是相当可怕的。与其那样,不如坚持上课和学生们在一起,即便倒在了讲台上也会有人上前照顾的吧。也许近藤老师的敬业只是害怕孤独,害怕独处的产物。
阿宴又说道:“了然哥说松坂屋超市今天搞活动,打折促销的商品可多了。”
八满心想:我与其走形式送个馒头做谢礼,不如在老师需要关心的时候买点差不多的东西得了,这样礼轻人意重似乎更划算。于是,打定主意的八满就辞别了金银花,去超市翻找适合做谢礼的东西。
当近藤老师收到八满送的一包咖啡伴侣时,整个人的精神都振作了不少。她对八满说道:“我还以为你是个特别自我的人,不太喜欢按礼数办事,不喜欢俗套的人情。看来你也是很懂这些世故的。”
“其实我当初来上学就是托了您的福,我那时候就应该送礼给您的。不过我实在想不出来要送些什么,我觉得那些土特产之类的礼物都好俗气,没法表达我的心情。”
近藤老师摆摆手笑道:“其实送不送都行,就是一份心思而已。我是不太在乎这些东西的,我又不是没吃过馒头。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霓蓬人在礼物选择方面都很俗套。比如,我们到了年中就会互赠啤酒,到了岁暮就会互赠橘子。有的人还会和朋友互送木梳。你说这些小来小去的东西送不送的有什么意思呢?不过,霓蓬人在表达心意时是不拘泥于礼物本事的。礼物的话全国人民都可以选择一样的东西,但想要突显自己的心意么,就要在包装和附加的书信上费心思了。茶那国不是有个成语叫‘买椟还珠’吗?我看霓蓬人在送礼时也是更注重‘椟’。不过,你送的咖啡伴侣就很个性,我觉得挺有创意的。”
“那是因为我希望老师下班之后少抽烟,喝点红茶啥的就早点休息得了。”
“果然,茶那人更喜欢在礼物挑选上费心思。我明白了,阿里嘎头。”
“不用谢,您是我老师,我应该关心您。”八满又问道:“老师,霓语为什么要用‘阿里嘎头’表示感谢呢?这个词本身有什么意思吗?”
“据我所知,这个词本身是在恭维对方的善行,是说对方的行为和菩萨一样有功德,非常伟大,意思是‘你可真是个活佛呀’。不过没有什么人的所作所为能够和菩萨、神灵比肩,所以被说了‘阿里嘎头’的人都会说一句‘没有没有’,也就是谦虚客套一下呗。”
“原来如此!老师的知识真是太丰富了!”
“好好努力,你也可以的。”近藤老师把咖啡伴侣放进自己的背包并向八满再次道谢。
 
119 道谢
再去外卖店上工时,八满见近藤店长和彩柚正在后厨忙碌着,她跟二人打了个招呼就系起围裙和头巾,洗手上阵。
正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忙活着的近藤店长见了八满就笑道:“小满早啊,你送我的白药真是不赖!你看,我都能正常工作了。真要谢谢你了!”
八满笑道:“不客气了,药管用就好。”
近藤店长说道:“虽然还是有点疼,但能让我继续工作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总之,真的是谢谢你了。”
八满摆手笑道:“不用谢。当初要不是您准许我在咱们这儿落脚打工,我现在过得说不定会有多辛苦呢。一瓶喷剂算不了什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彩柚笑着插话道:“你不提他也得提,这就是我们霓蓬人的礼数。”
“哦哦,说来还真是的。我在国内上学时老师就讲过,说霓蓬人在得到别人帮助后喜欢在下次见面时旧事重提一下,喜欢再次向对方道谢叙旧。老师说这是霓蓬人对‘重情义’的理解和表现。”八满回忆道。
“对的。霓蓬人在接受别人的恩惠后如果不能马上报答,就要在口头上答谢。有恩必报好像是霓蓬人人情观中的一条铁律。”彩柚把淘好米的电饭锅插上了电。
“可是,我总觉得道谢这事儿也不用搞得大张旗鼓的。这份情谊心里有就行了,还用总说个没完吗?而且时刻都在想着怎么报恩,这也够累心的了。比如说,昨天老师不是感冒生病了吗?我送了她一袋咖啡伴侣。今天课上她就在班里把我表扬了一顿,说我怎么怎么懂人情之类的。虽然被表扬是好事,可我却觉得很别扭。我觉得老师在接受礼物的同时也迫不及待地以公开表扬的方式还了我这个所谓的‘人情’。可我送她礼物只是出于纯然的关心,并不是为了求表扬啥的。我觉得我还不至于那么空虚,要靠表扬才能活着。而且那个咖啡伴侣才70圆不到,有啥可表扬的呢。”八满很是费解地补充着餐具架上的可降解餐盒说道。
“诶?还有那么便宜的咖啡伴侣吗?在哪买的?”彩柚立即转移了关心对象。
“就在松坂屋超市,这两天那里打折促销。”八满答道。
“啊?他家的呀?他家的东西就算是打了折,我也买不起。我都是想奢侈一把的时候才去那里假装有钱人的。”彩柚自嘲道。
“哈哈。”近藤店长朗声笑道:“的确,你老师就是个典型的霓蓬人,不马上报恩就感到压力山大。其实霓蓬人就是很看重这样的人情。过去有个道谢幽灵的传说,明和年间有个名叫瓜生野的花魁娘子,她在从良之后住在了高十一带。有天晚上,有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了她的拉门上,样子像在作揖道谢,不过很快就消失了。后来瓜生野才想起来,她曾经帮助过一个女仆,这个女仆在死后依然对瓜生野的恩情念念不忘,所以半夜显灵道谢。你看,霓蓬人是有多喜欢道谢,多看重报恩啊。”
彩柚摩挲着双臂上的鸡皮疙瘩嚷道:“这叫报恩啊?半夜闹鬼简直吓死人的好吗!”
八满点头道:“我也觉得这好像不算报恩,就是道谢而已。真正的报恩不得有实际的行动吗?比如结草衔环,这才叫报恩吧?您说的道谢幽灵我们茶那国是没有的,因为大恩不言谢。比起说一句谢谢,我们更喜欢看对方的实际行动。”
近藤店长放下手头的活笑着对八满说道:“我好像听明白了。你是希望我用其他的方式来答谢你的这瓶白药是吗?”
“不不,那倒不是,我只是就事论事做个比较而已。”八满连忙否认道。
“就是啊,你与其说‘谢谢’,不如赶紧给人家涨工资得了。”彩柚也笑了起来。
“对!因为从茶那国众多“报恩”故事来看,你们确实是对“报恩”有物质上的要求的。比如白娘子是用成就许氏一族的方式报恩的,“鲛人泣珠”也是同理。这些故事讲的都是某人在帮助过身处困境的人或动物之后得到了数不尽的富贵荣华和金银财宝。换句话讲,茶那人不喜欢口头上的纠缠不清,而是喜欢与真抓实干挂钩的实际行动。”近藤店长笑道。
“这样说来似乎也有点根据。但我可不是在对您暗示什么,因为民间故事无非都是有教育意义的劝人向善。但现实中并没有哪个茶那人会在助人为乐时考虑将来的回报。因为在我们看来,帮助别人的同时自己也获得了快乐,这个快乐就已经是回报了。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我们并不是为了酬金才去做善事,而是纯然出自本心的快乐。至于人家报答与否,这个我们并不期待的。我们不会把对别人的好太放在心上,因为我们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毕竟我们不是他人本位嘛。”八满辩解道。
 
西方的天空暮霭沉沉,夏天一过,北半球的白昼时长就由长变短。夕阳的余晖依然灼热,八满骑行在柏油路上,一股馨甜的香气扑鼻而来。这馨香之气沁人心脾,让八满不禁停车驻足,寻找香气的来源。可四周也只有熟悉的学校院墙和居民们为了美化院楼自种的树篱,并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明显的迹象证明香气的源头就在附近。香气时隐时现,说明它的源头一定就在附近。
正在八满东闻西嗅地寻找香源时,只见马路对面的宫蔷正在叫着她的名字,向她招手。
宫蔷小跑着过了空无一人的马路,问八满道:“你在干什么?做嗅觉训练?毕业之后要去应聘缉毒大队啊?”
八满笑道:“我就是闻到这里有股香气,又不知道是什么香,所以好奇。”
宫蔷也安静地闻了闻,笑道:“是桂花香。”她指着路边的桂花树给八满看,说道:“这种开着黄花的叫金桂,开白花的叫银桂,开红花的叫丹桂。现在就是它们的花期,所以很香。你不认识桂花吗?”
八满很兴奋地答道:“原来这就是桂花啊!我对这种花是闻名已久,但家在东北一直不得相见。想不到来了霓蓬国竟然能有幸看见它!哎呀,真香!不过,师姐倒是对这花很了解呢。”
宫蔷莞尔道:“我高中是在江南水乡上的,那边的桂花都很常见的。”
“哦,原来师姐还有那样的生活经历啊!那边一定有很多花可看,能生长在那样的地方一定很幸福。”
“肯定是比在这边幸福了。”说着,宫蔷换上了一副低落的神情。
“咋了?青天目老师说你什么了?”
“他说倒是没什么。就是那些假装自己是老大的人整天对你指手画脚,让你恶心得不行。”
“你说她?她可不就是老大么。你俩都钱款两清了,她还说你啥呀?”八满立即会意宫蔷是在说金银花。
“她今天突然问我知不知道她家的指甲刀放在哪里了。我半年前就不在她的公寓住了,这时候她问我这事,你说她是不是找茬?”
“这也太夸张了吧!她怎么想的呢。”
“还不是怀疑我偷了她的指甲刀。我是个私费留学生不假,可我人穷志短到了偷她的指甲刀的地步了吗?气死我了!”
“她该不会是被近藤老师骂了吧?所以找你撒气?其实她那个人没啥心眼,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的,她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跟你说,她的这个国费留学的名额本来应该是我的!她抢了我的名额不说,现在还厚颜无耻地找我麻烦,实在是太过分了!”
“你俩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整明白。她岁数比你大,肯定年级也比你高,那又怎么可能抢了你的名额呀?”八满忽然感到自己踩到了一个大新闻。
“当时我研一,她研三。王老师本来想把这名额给我来着,但她跑到老师的办公室里一顿哭穷,这才让王老师改了心意,把本该属于我的名额给了她!之后,王老师跟我说,她的研究课题更完整成熟,所以让她去读国费。这算理由吗?不完整不成熟可以修改,还不是同情分让她捡了个大便宜!”
八满心想:人总是有同情弱者的优越感,但没拿到国费名额说到底还是你的研究课题不行吧。
宫蔷愤愤不平地抱怨道:“我原以为东北人很厚道,可实际上一点都不厚道。脑子还糊涂,能力和感情搅成一团。”
“你见过很多东北人吗?以点概面、以偏概全是没法得出客观公允的结论来的。”八满辩驳了一句,又劝道:“算了,现在你俩都不是一个师傅带;将来你申请奖学金,她也不会再跟你争什么;论文也是你写你的,她写她的,实际上你俩根本没啥交际。”
“谁说不是,碰上这样的变态真跟踩了****恶心。”宫蔷骂道。
八满心想:你还和狗屎一起吃过拉面呢。
“社会真是不公平。心思单纯的人怎么都不是那些很有算计的人的对手。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是逼着人去学坏,做一个心狠手辣、自私自利的坏人吗?学校都这么不干净了,世界上哪还有干净的地方?”宫蔷越说越气,渐渐愤世嫉俗起来。
想起了近藤店长对自己同学的评语,八满劝宫蔷道:“也不能那么说。不是说‘富贵名誉,自道德来者,如山村中花,自是舒徐繁衍;自功业来者,如盆傔中花,便有迁徙兴废;若以权力得者,如瓶钵中花,其根不植,其萎可立而待矣。’过去的事没法追究,将来能过得怎样全看现在。自己走好自己的路就行了。”
宫蔷叹了一口气道:“明白了。我得先回去了,最近国内的朋友都托我给他们代购霓蓬国的化妆品,我得采购去了。”
八满话别宫蔷,推车漫步在学校后墙日沉月升的小路上,只剩风摇桂花落,人去深巷空。
 
121 闲事
松坂屋超市旁边丸子果蔬店的门前挤满了疯抢时限打折蔬菜的主妇们。果蔬店为了不让没卖出去的剩菜在店里过夜,就会在快打烊之前做降价处理。这个措施一举两得,既能降低店家的损失,又能让顾客得到实惠。八满之所以能有闲情雅致观赏桂花,也是为了能磨蹭到丸子屋打折的惠民时间。要是早早地到了果蔬店,人家又没到打折时间,自己傻呵呵地站在一旁干等,那才尴尬呢。不过,也不能到的太晚,不然好一点的蔬菜就都被别人挑走了。
这个季节最好多吃芋头、山药和白萝卜。八满把这些对身体有益的蔬菜都装进了购物筐后,就站在等待结账的长队后边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蔬菜店小哥颇有节奏感的吆喝声似乎让等待的过程也变得有趣了很多。八满漫无目的地看向人群,天还剩一点点亮,四周只能看见堆放在一处的自行车和弯腰撅腚地抢购打折蔬菜的霓蓬大妈们矫健的身影。
一阵“吱吱”的尖叫声和“哈吃哈吃”的喘息声传入了八满的耳朵----就在停放自行车的地方,有一只小宠物狗被吊着拴在了车扶手上。绳子拴得短,小狗只能抻着脖子后腿直立,前腿乱踢腾地哀鸣求救。然而,人来人往的购物街上并没有一个人向这只小狗伸出援手。这可怎么办?虽然老话讲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这小狗眼看就要被吊死了。
阿宴说道:“去帮它吧,我给你录像存证据。”
“可我怕狗啊!它会不会咬我?”八满有些担心。
“不会。狗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闻听此言,八满才放下购物筐大步走向自行车解开了栓狗的绳子。小狗四脚着地喘息了好一阵,才感恩般地冲八满一个劲儿地摇尾巴。八满虽然知道小狗很高兴,但也不敢伸手去摸,怕被咬,只好说道:“你可真衰,摊上这样的主人。可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就自求多福吧。”说完,八满就想起身回去。
可不巧的是,她做好事被狗主人撞了个正着。狗主人是个约有40岁年纪的黄脸女人,她见拴狗绳子被放开,就上前质问八满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是不是要偷我的狗?你这偷狗贼!”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这虐狗贼!”八满仗着阿宴有录像为证,也大胆回击。
“我怎么对我的狗和你没有关系,你管的太宽了吧?”
“我有录像,你信不信我给你举报动物保护管理中心?”
“岂有此理!你真是多管闲事。”
就在两人争执之际,一个老头子插话上前指责八满道:“我都看了半天了,就是你在对这狗动手动脚,你就是在管别人的闲事。”
八满一见这老头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自视为道德标杆的三尺吗?于是,八满骂道:“你瞎吗?这狗要被它主人吊死了你看不见啊?你不去谴责狗主人,倒来指责我?你是吃了太多的生鱼片脑子被寄生虫给蛀了吧?”
“人家怎么对待自己的狗是人家自己的事,用不着你管!你这叫多管闲事!”三尺骂道。
狗主人也立即和三尺老头结成了一条战线,都在对八满指指点点地骂个不停。
八满冷笑一声道:“不用你们跟我嘚瑟!我现在就举报你们。”说着,她就把手机中的录像给两个人看。
两人虽然被手机中的铁证打压下了气焰,但却依然死咬着不松口地说道:“那你也是多管闲事,你也要去警察局坐着反省的!”
于是,三个人加一条狗就乱做了一团。很多路人也变成了围观群众,都满脸八卦地跟着看热闹,却没人上去拉架。
这时,人群被分开,一位系着绿色围裙的女子走上前来。她拉开八满板着脸对那狗主人说道:“你天天来我家买菜,每次都把狗这样拴着让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狗你还能不能养?不能养趁早送去动物保护中心!你们要是非得跟这个学生妹纠缠不清,非要把事情闹大,我就做人证跟你们去一趟警察局!”
狗主人和三尺被女子骂得面面相觑,瞠目结舌。围观群众也开始指手画脚地议论纷纷。有人说:“有些变态没本事买松坂屋里的高价货,就装大款虐狗找心理平衡,真够恶心的了。”也有人附和道:“连路人都看不下去的事,这狗主人是怎么做出来的呢?她不会发展成秋叶原的那个杀人犯吧?太吓人了!”
 
狗主人被骂得颜面扫地,只好抱起小狗塞进车筐,低着头离开了。三尺老头为了不成为众矢之的,也赶紧悻悻地溜走了。围观的群众也都逐渐散去,系围裙的女子对八满说道:“来这边吧,我帮你结账。”八满“哦”了一声,跟着女子走向了收银台。
然而,八满并没有想到女子就是丸子果蔬店的收银员,还利用职权之便给她排了个第一位。其他等着排队的顾客们都纷纷叫嚷着:“她凭什么排了第一位?我们等了这么久?”
女收银员冷冷地扫视了一番眼前的顾客解释道:“就凭她是为了主持公道才错过了自己的结账时间,所以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她先结账。”
“那还不是因为她爱管闲事。我们凭什么为她的慈悲仁义买单。”有的顾客不满意地说道。
“你们见义不为,活该在原地等死。”女收银员一边硬气地回复着,一边麻利地给八满结了账。
账单上的金额更是让八满大吃一惊,因为这一大堆的蔬菜加起来总共才150圆。八满看向女收银员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对方就笑着对她挤了挤眼睛。八满会意,才冲女收银员点头致意离开了。
回到公寓后,八满见下了班的许愿正在厨房冲洗着保鲜膜装的小袋排骨,笑道:“看来我回来得正好。我也洗一下手和你一起做晚饭吧。”
“没事,你歇着吧。我自己就能弄好。菜给我就行了。”许愿接过了八满的手提袋,把各种蔬菜按照两人餐的分量放进了水池清洗、削皮。
“平时咱俩都忙得难得见面,今天能早早下班在一起吃饭还真是不容易啊。”八满迅速地洗了个手也跟着参与进来。
“谁说不是。不过,我估计我下学期开始就又得很忙了。我也眼看就要大四了,得找地方投简历、搞实习。唉,霓蓬国的经济这么差,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工作呢。”
“你得坚信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车到山前必有路,人家都能有工作,你差啥呀。”
“霓蓬国的生存环境太严苛。说实在的,我对能留在这里工作都没什么信心。我可真怕自己将来会和超市里的那些打零工的大婶大娘一样,拿着低工资被人剥削一辈子。”
“那才不会呢!别胡思乱想的。”八满劝慰一句笑道:“说实在的,要是不跟你同居,我可能也就泡个面对付了吧。我原先在国内最爱吃方便面,但现在一点都不爱吃,甚至有点怕了这种东西了。不知道是不是霓蓬国的方便面做得太难吃了。”
“你说到方便面我就想起来今天中午发生的一件特别让我生气的事来。”许愿把削了皮的山芋放在菜板上叮叮当当地切块道:“我今天中午不是在休息室吃拌面吗。这可是看出来有好心人了!上次那个说我偷拿了她速溶酱汤的工友欠蹬子一样地跟我说‘我们霓蓬国的泡面是这样吃的。得先用开水把面泡开,再倒掉开水,加进调料,搅拌均匀才能吃。’我都告诉她我知道怎么弄,她还在那里说个没完。她这种热心、好心,简直就是像脑子被门弓子抽了一样,哪个用她教了?海参鲍鱼我都会吃,一个破方便面我用她教!”
八满笑道:“看来你也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我今天因为管闲事还惹了点麻烦呢。”于是八满就把丸子果蔬店的故事讲给了许愿。
许愿听完说道:“你这叫见义勇为,不叫多管闲事。我那个工友才是吃饱了撑的呢。我也纳闷了,这些霓蓬人的三观是怎么回事?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我看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正确的是非观!”
“是啊,我也觉得他们不爱插手别人的事,不管对错。也许他们是怕祸从口出吧?所以才是一副闲事莫管的态度。说白了,他们还是害怕外界的压力影响到自己谨小慎微的幸福生活。”
“嗯呐,我也觉得他们一个个都很怕事,畏畏缩缩的。有的人还在网站上专门写了不要多管闲事的理由帖子,还写了怎样改正多管闲事的毛病的办法。我真是不能理解他们都是怎么想的。”
“其实咱们茶那人也不爱管闲事。不过,我们的出发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们讲究的是不做没用的事。”
“没用的事?啥事没用啊?”
 
123 活人
“这合适吗?这会被人误会的……”八满犹豫道。
“你咋这么磨叽啊!你是不是东北人啊?他都快要死了。”阿宴催促道。
八满被阿宴的说辞激出了脾气,她甩掉右脚的鞋子颇有节奏感地踩着三尺老头子的胸膛还嘴道:“你说谁磨磨唧唧的?你说谁不是东北人?我就踩了,怎么地吧?”
“抬头,向前看。”阿宴说道。
“啊?”还不等八满回过神,她抢救三尺的一幕就被阿宴抓拍了下来。
“换个POSE,笑一个。”就这样,阿宴连拍了几张八满救人的照片。拍这样的照片不是为了邀功领赏,只是为了后期不被人讹诈。
“哎呦,好疼!憋死我了。”脚下的一句微弱的呻吟声让八满立即止步。她单脚蹦跳着去找甩出去的鞋,弯腰穿好后才又站在三尺面前问道:“你怎么样啊?”
“唉,两世为人啊。就那喘不上来气的一瞬间,我好像掉进了一个深黑漫长的隧道。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大风呼号的声音。之后,平时的生活就像照片一样一幕幕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唉,我看见有人从坦克中跳出来,叫我一起上车跟他们走。我正想过去,忽然间又感到自己被什么人抓了起来,身体腾空一样地往回飞,坦克车都没有追上我。之后眼前又是那个大隧道,我听见好像有很大的翅膀在拍动的声音,又听见翅膀的主人说什么‘磨磨唧唧的人不是东北人’,都把我听糊涂了。再然后我的眼前就出现了光亮,睁眼一看,我还在这里。”三尺老头子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念念叨叨地说个不停。
八满嘿嘿笑道:“我就是那个嘴碎的东北天使。”
“啊?你救的我啊?”三尺大惊道。
“要不然呢?你看这周围还有别人吗?”八满反问道。
被平日里的“宿敌”搭救让三尺老头子觉得十分尴尬,但被人救了不是必须要感恩的吗?可碍于情面,三尺老头子只能说:“我欠你个大人情,你想怎么办吧?”
八满心想:这人真是没劲,情商低。我逗逗他吧,我倒要看他识逗不识逗。于是,八满笑道:“我说老三啊,你不是说做人不能多管闲事吗?你说今天这档子事算不算闲事?我该不该管?”
三尺老头子语塞半天才说道:“不管别人的事是对别人的一种尊重,不给别人添麻烦是自律的表现,但我们霓蓬人从来不排斥见义勇为、助人为乐。”
“你别扯那没用的。我就问你你犯病了对我来说是不是件闲事,按照你说的‘不该管闲事’的理论,我要是信了你的话,你今天是不是就死在这儿了?”
三尺老头子坐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你不是也没信我说的话吗?”
“所以你还坚信你的理论是对的吗?”
被逼问得走投无路的三尺老头子嘟囔道:“对错也不是我说的,霓蓬人都这么说,这是常识……”
说话间,一辆救护车“呜哇呜哇”地飞奔到二人对面,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车里跳了下来。一个医生模样的人问八满道:“刚才是你打的电话吗?需要急救的就是那个老人吗?”
“对。他现在好像没事了。”
“你是他的家属吗?”
“不是,我就是路过,没常识还管了个闲事。”
医生尴尬地笑了笑道:“谢谢你及时通知我们,我们会带他去医院做检查的。”
“好,拜托了。”八满跟医生客套了一番,目送救护车离开。难道对霓蓬人来说,所谓的常识比命还重要,比天还大吗?真是不可理解。常识要是错了怎么办?八满一边思考,一边走进了疗养院。
走大门之后,八满才发现原来这疗养院是按照神社的风格装修的,里面也有一面绘马墙。所谓的绘马就是霓蓬人的祈愿牌或还愿牌,有时这种牌子也能做礼物送给朋友。古代的霓蓬人在请神时都是用活马献祭的,大家相信神会骑着献祭的马临凡显灵。但是,祭祀活动结束之后,饲养活马是非常麻烦的。于是霓蓬人就在小木牌上画了一匹马去献祭神灵。这有点像茶那国用俑代替活人献祭,国内的“始作俑者”在霓蓬国可以理解成“始作马者”。仪式的发展方向都是越来越简便,越来越形式化。
“欢迎欢迎,我已经在此恭候尊驾多时了。”一个声音憨声憨气地说道。
 
八满向声源看去,只见一个人身马脸身着道袍的人正大步向她走来。八满惊讶地想着:“这是什么呀?传说中的马面吗?那这里到底是神社还是地狱啊?我怎么看到了鬼差?”
马面人笑着自报家门道:“我不是地府公务员,我是绘马精,就是主管神社里绘马牌子的精灵。”
“哦哦,幸会幸会。”八满这才有些放心地跟他打招呼,问道:“你就是小双说的‘地接’吗?”
“不错,是唐公子的吩咐。”
“啥?唐公子?小双姓唐啊?”
“小双的祖上是从茶那大陆过海护送佛法东传的唐猫,所以姓唐。他的出身门第其实很高,在我们这边的妖怪界也属于名门望族了。”
“我晕,我一直只把它当成一只流浪猫来着……”八满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道:“原来你们妖怪也有士族和庶族之分。”
“那当然。比如说,从古代的茶那大陆来的那些神仙妖怪在这边就很受尊崇,说出去也是很有地位很体面的。本土的妖怪么,什么样的都有,除了能和高天原扯上关系的妖怪,其他妖怪也就是低门小户不足挂齿。后来,霓蓬国开国之后还从西洋进来了不少外来户,他们有点像一夜暴富的土豪,虽然很厉害,但没啥根基。”
“明白了。像你这样和神仙有来往的就是很有地位很受尊崇的望族呗。”
“哈哈,就算是吧。”绘马精得意而自豪地笑道。
“有个问题请教一下。霓蓬人为什么选马作通灵的使节呢?我一直听说奈良的鹿很有名,我还以为应该是鹿出任这项工作呢……”
“你说鹿啊?那是我的前辈呀。鹿在远古时代是大地的保护神,所以备受霓蓬人尊崇。他是天照大神的使者,很厉害的!常陆的鹿岛神宫、奈良的春日大社也是鹿前辈的工作站。在霓语中鹿的发音是‘喜卡’,和‘神官’谐音,所以么鹿在神社的地位肯定是很高的了。至于为什么选马做使者,那是因为马耳朵比较灵,能在很远地方就听到神灵的声音,能听到来自异界的声音,所以才胜任了这项工作。”
“原来如此!受教了。”求知欲已经让八满消除了对绘马精的警戒心与畏惧感。
但绘马精却依然意犹未尽地说道:“其实霓蓬人在骂人时会说‘八嘎’,这你知道吧?”
“知道,电视剧里经常能听到,这是我最初学会的霓语词汇。”
绘马精略感惭愧地笑道:“这个词写成汉字就是‘马鹿’。为什么要这么写,各位大学者老学究们也给出了很多解释。主流的说法就是司马迁《史记》中‘指鹿为马’的段子。江户时代的天野信景说这个词的词源是梵语中的‘愚痴’一词。柳田国男认为是‘年轻人’的音变促成了这个词的生成。禅宗管‘蠢得败家的人’叫‘马鹿’。还有人说‘马鹿’就是一种动物,也叫四不像。这些说法都挺有意思的。其实,就我个人感受而言,我和鹿前辈虽然都是神的使者,但从入职先后顺序来看,应该是鹿在前马在后,所以正确的顺序应该是‘鹿马’。但是把这个顺序搞错的人,分不出前辈后辈关系的人,分不清大小王的人才会先说马后说鹿,所以么,这样的糊涂虫就是‘马鹿’、‘八嘎’。”
“唉呀妈呀,你太逗了!我可老稀罕你了。”绘马精的解释让八满笑出了眼泪。
绘马精见谈话气氛很是轻松活泼,就对八满解释道:“按理说这个时候我是应该去出云大社开会的,留守值班的应该是惠比须神。但是,也许是念相中了我腿脚麻利吧,所以托我来照应你。但是,我只能在这个地方等你,再往里边就是天狗家的私产疗养院了,我不方便进去。我送你一只笔,万一情况紧急,你就用它写个‘马’字出来,我就能去接你了。”
“写在哪里你才能显灵呢?”被绘马精这么一说,八满又感到很紧张。
“写哪都行。”绘马精指给八满前进的路,送别八满。
八满心想:这大概就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调调吧?真不该一时糊涂答应了小双,现在可真要命了!老人说的一点不错,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眼前出现了一座白色的欧式洋房,门楣的匾额上端端正正地上书三个大字“善德馆”。八满心想:荀子的《劝学》有言“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也不知道住在这房子里的人到底有德无德,我只能先进去再说了。
 
124 画廊
八满走进大厅,只见三扇实木大门的门板上都刻有一只站在花枝上的杜鹃。
“杜鹃不叫,门就不开。你想进门,就得先让它叫。”一位白衣红裙的巫女悄然而至,告知了八满进门的要点。
“这么麻烦啊?算了,不去了。”八满转身就往外走。
“喂!”巫女没想到八满会如此态度,忙追着她大声喊道:“你这么快就放弃了吗?”
“进去了对我也没啥好处,有什么可坚持的?”
“但霓蓬人讲究的就是‘不轻言放弃’啊!随随便便就放弃是一种懦弱的表现。”
“我又不是霓蓬人。再说,都不问问有没有意义和价值就坚持,那不是成了一条道走到黑?”
“等等!等等!我有事找你啊。”巫女追上来,张开双臂拦住了八满的去路。
“叽叽歪歪的,你谁啊?你有事找我,和我有什么关系?”八满皱眉道。
“你不记得我了吗?你前两天还帮过我来着。”巫女瞪大了眼睛,焦急而期待地看向八满。
八满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面前生得白净的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道:“没见过,不记得。”
“我那天被人吊得喘不上来气,是你解开了拴我的绳子来着。”巫女说道。
“啊?你是丸子果蔬店门前的小白啊?”八满先是感到震惊,又立即笑了起来。
“就是我呢。”巫女向八满深施一礼。
“你早说你是谁啊,害我费劲半天。”八满笑着怼了巫女一拳,又问道:“你没跟你主人在一起?咋跑到这里来了?”
“那个女的不是我的主人。我叫伏姬,本来是在这里负责祭祀工作的巫女。几天前我和我爹吵了一架就离家出走了。没处可去时,我就附在了小白的身上。谁知道小白的主人是个变态,经常打小白。我也平白无故地跟着挨了不少冤枉的暴打。你那天不是帮了我吗?这让小白的主人超没面子,回家之后她就狂虐小白,当晚就把小白打死了。我也这样离开了小白的身体。”
“啥?小白被主人打死了?”
“唉,那也不能怨你啊。它主人那么变态,把它打死只是早晚的事。它主人是个经常被家暴的家庭主妇。那女的的老公在公司里也经常被领导***血喷头。结果,男的回家就骂女的,女的为了发泄情绪就打小白。我算看明白了,他们全家都是在捡软柿子捏。”伏姬很失望地评价道。
“鲁迅先生早就说过了,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他们全家都是只会欺凌弱小的人,只是可惜了小白。”
“我已经把小白的灵魂安置在这疗养院里了,希望它能在投胎前治愈精神创伤。”
“嗯,那挺好的。可你们这里到底是神社还是疗养院啊?你是护士还是巫女?”
伏姬哈哈笑道:“这是个神社风格的疗养院,我是巫女装扮的护士。”
“哦哦,你叫‘伏姬’,是根据龙泽马琴的《南总里见八犬传》起的名字吗?”
“正是。我爹很喜欢那本书,一直把它当成我家的族谱。”
“令尊是谁?如此说来,他的汉文修养很高深啊!”
“我爹就是鸦天狗。他和我伯父不一样,他是个醉心于汉学的妖怪。只不过,我觉得他最近书读得有些糊涂了,人也变得怪诞起来,所以才跟他吵了一架。”
“他也精神创伤了?”
“说不好,反正不太正常了。”
“那我还是走吧。我可不能被他咬了,狂犬病无药可救。”八满扭头想走。
“别走啊。我就是想请你开导开导他的。你刚才不是在门口救活了心脏病突发的三尺老头子吗?”
“心脏病和心理疾病、精神疾病不一样。我又不是大夫,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爹在正常的时候是不太爱过问我伯父的事的,但他最近似乎对我伯父的事很热心。你不希望念又多一个敌人吧?如果你能做好我爹的心理疏导,我起码能跟你保证他以后不会和你们作对。”
“但是我做不到啊!我说了,我不会看病。”
“你总是这样,没尝试一下就随便放弃。救三尺老头子时你也说做不到,但你还不是做到了?你都不试试就说不行……”
“有没有危险啊?”
“待会进去了,我就站在我爹身后。万一他发作,我就在他脖子上打一针镇静剂。之后你趁机逃跑就是了。我有事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得到了伏姬的承诺,八满才同意进去看看。可当她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时,又问伏姬道:“怎样让杜鹃啼叫----难道我们还真得像德川家康一样等着它叫吗?”
“不用,我有钥匙。”伏姬狡黠地笑道:“其实这三扇门的后边是通往三处不同去处的通道。有的通道里藏着机关,有的通道是迷宫,如果你走错了路,那就很难活着出来了。所以,一会儿请一定跟紧我。”
“我还是别去了。念的事他自己就能搞定,我这种队友可以忽略不计的。”
伏姬一把拽住想畏缩回避的八满道:“不放弃,不回避,不逃跑----这才是一个有勇气的成年人在面对困难时的态度吧!”
沿途中,八满见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贴一张吉卜力动画工作室的作品宣传海报。国内的老师在不想讲课时就会给学生们播放一部宫崎骏的作品来打发时间。因此,八满对海报上描绘的各个场景也十分熟悉,感觉就像回到了大学时代的课堂一样。路过千寻和无脸男乘坐小火车的壁画时,八满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仰起脸来认真观赏。
“你也喜欢《千与千寻》吗?”伏姬问道。
“嗯。这是我看过的第一部宫崎骏作品,我觉得他的想象力真是太赞了。当然,里边妖怪形象那么多肯定是要归功于霓蓬国肥沃富饶的妖怪土壤的。我都没有想过,大海上还能开火车。”
“我为了验证海上小火车,特地去了一趟锡兰。因为大家都说宫崎骏是以那里的海上小火车为原型设计的嘛。我从加勒坐车到了科伦坡,结果才发现当地的小火车并不是在海里的,而是在海边的。确切地说,它应该叫‘海边小火车’。”
“坐那个小火车的感觉好吗?”
“说实在的,不想再坐第二次了。”伏姬摇摇头说道:“不出门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那样破旧的火车。你知道吗,它的车厢之间都是隔离的,人们不能在两节车厢里来回走动。而且,小火车连车门都没有,好多人贪图凉快,都把身子悬挂在了车门旁。车里连个电风扇都没有,车窗也是脏兮兮的,有的车窗甚至打不开。车厢里到处都是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汗味儿。火车的台阶特别窄,只能容下半个脚掌。而且车开得也相当不稳,我都很害怕自己的录像机会被颠出车窗外……我觉得它跟霓蓬国的新干线简直没法比!”
“新干线?你想多了。”八满由衷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唯一觉得有趣的是,车厢里还允许街头艺人上车击鼓而歌,你要是听得高兴了还可以打赏他们小费。”
“你打赏了吗?”
“没有。我们霓蓬人没有打小费的习惯。”
“你都看到这里了还不打赏,你的人品实在让我不敢恭维。”
伏姬撇撇嘴道:“我住旅店时也是打小费的,起码会打100卢比。”
“近藤老师在上课时曾经问过我地狱在哪里。我觉得是地下。她说佛经解释说地狱在海底,龙王是镇守地狱和大海的神,防止恶鬼们从地狱中逃跑。她的这个解释还真是很浪漫呢。你在坐火车时有看到龙王吗?”
“那倒没有。可是我在当地经常被土狗们尾随骚扰,有的狗甚至能站起来,把前爪搭在我的胸前。虽然我把自己打扮成了普通人,但还是被异国的同类们给发现了。”
“那说明它们都觉得你挺有魅力的,想和你做朋友。”
“你呢?你想和我做朋友吗?”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呢。敢情还得现做啊,真麻烦。”
伏姬笑着用下巴点指着壁画笑道:“除了它你还喜欢哪部作品?”
“我觉得《红猪》也挺有意思的。我听说宫崎骏是个富二代,家里是开飞机工厂的,所以他笔下的主人公对飞机很感兴趣。那些研究他的学者说,他家能造飞机,所以他家人可以不用服兵役。据说在那个年代算是挺幸福的了。”
“可他的妈妈还是觉得自己当年活得很辛苦,遭受了很多委屈。后来,他画了很多呼吁和平、提倡环保、反对战争的动漫,是个很开明的艺术家。这可能和他的个人成长经历有关吧。”
“嗯,没错。人和人,人和自然本来就能和平相处、天人合一。不过,我觉得他对战争的态度并不能用一个简单的‘反对’来说明。”
“应该怎么说呢?”
 
125 论道
“应该说是‘畏惧’。”八满解释道:“在他看来,战争都是非正义的,都只会给世界带来灾难。其实战争的性质也不能一概而论,肯定是有正义和非正义,进步与反动之分的嘛。但是,他的人生经历让他看见的就只是战争的灾难性,所以他的战争观是有局限性的,不过他说打仗不好倒是挑不出错来。”
“似乎也有道理。想不到你还对战争有理解,看来我真得让你和我爹好好谈谈。他现在有点魔怔了,非得找个明白人给他拾掇拾掇不可。”伏姬又关照道:“待会儿他要是问你喜不喜欢丰臣秀吉,你就说喜欢。这样的话他就会在感情上比较认同你,听你说话也会比较入耳。”
“哦,我知道了。”
就这样,八满跟随着伏姬来到了一件布置得像会议室一样的房间。屋子里有个巨大的沙盘,一个身穿和服的谢顶胖老头正皱着眉头摆弄着什么。
伏姬上前介绍道:“爸爸,这就是那天帮了我的那个人。她叫八满,是茶那国来的留学生。”
鸦天狗并没有要和八满寒暄的意思,只是“嗯”了一声。
伏姬见状很是尴尬,她只好压低声音对八满解释道:“他以前对来客都很热情,现在他好像被这沙盘迷了心窍一样。你别见怪。”
“不怪不怪。他看的是什么沙盘啊?他是军事家?”
“你太看得起他了。他以为看了几本兵法和历史上的几个经典战例就能如何如何,他对军事的理解还很肤浅。那个沙盘是根据文禄庆长之战摆设的。我那个超爱搞事的伯父不总是一副‘号令江湖,一统天下’的架势吗,他给我爹举了个‘投笔从戎’的例子,我爹就信了他了。”
“看来你爹耳根子挺软的,别人说啥是啥。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你爹读书是不是也很糊涂啊?”
“你咋知道啊?他真的是好读书不求甚解。他对所有的圣人之言都是按照畅销书上讲的观点去理解的,根本没有自己的观点。而且他还特别喜欢背诵名篇佳句,装出一副满腹经纶的样子。我是忍不了他了!”
“真正会读书的人是不会把诗词歌赋背诵个没完的,读书要有体系,要讲究把握框架、理解思想。一旦抓住了重点,那么不用读很多书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再说,现在的网络这么发达,那些爱背诵前人经典的人怕是没啥出路了。古代的教书先生才用背书的方式去向学生证明自己有水平呢。现代教学,老师必须有自己的观点和见解才行,要不然学生还不如直接维基百科百度谷歌算了。”
“有理有理,我爹的康复就靠你了!”伏姬摩拳擦掌,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你们两个在那里叨叨叨的都快吵死了!要聊天出去聊,不要影响我看沙盘搞研究。”鸦天狗骂道。
“我这个恩人对丰臣秀吉也很懂,遇高人岂可交臂失之。”伏姬说道。
鸦天狗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八满,傲慢地问道:“你也喜欢丰臣秀吉吗?”
“不喜欢。”八满就像忘了伏姬的提醒一样,如实地答道:“我喜欢织田信长。”
“啊?你喜欢谁?”鸦天狗像在给八满第二次机会般地质问道。
伏姬也焦急地用口型提示八满正确答案。可八满依然视而不见地答道:“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哪里好了?统一霓蓬国的是丰臣秀吉,太阁大人才是最厉害的。”鸦天狗对八满的答案很失望,转过身去不想再搭理她。
“织田信长无论是文治武功还是德行人品都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丰臣秀吉不是不好,只是我个人更喜欢前者。”
“那你倒是说说,织田信长到底哪里好?”
“他是个极其尊重女性的人。据说他从不用自己的女儿去联姻,都是嫁给了家臣;还杀了个调戏民女的士兵;劝丰臣秀吉反省过作风问题,帮他解决了家庭危机。”
“那又怎么样?用对女性的态度评价一个历史人物,你觉得有意义吗?再说,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什么可说的?”
“就因为织田信长能把庸才蠢材们认为没用的事做好,所以他才成就了一番大事业。”八满半讥讽地说道:“你看了那么多的汉文典籍,应该明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吧。”
“听说过,怎么了?所以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拘泥于儿女情长的小节吗?”
 
“你还是没理解上去。在圣人看来,这一套行为都是一个道理。齐家和治国虽然处理的问题和对象不一样,但根本思想都是一样的。一个连家庭关系都处理不好的人,你凭什么相信他有治国的才能?不被自己结发妻子看好的人,有什么资格谈‘大丈夫治国平天下’?评价一个男人够不够优秀强大,就要看他对女性是不是足够尊重。”
鸦天狗沉默半晌道:“除了对待女人的态度,你觉得织田信长还有哪里比丰臣秀吉强的?”
“你真想让我对比他俩吗?万一你们家的秀吉被信长秒成渣,你可别急眼啊。”
“那有什么可急眼的,就事论事。”
“在对待社会地位低的人的态度方面,织田信长也做得更好。据说信长在路过农田时,睡午觉的农民没有及时给他行礼问安。狗腿子们立即请示问要不要杀了这些农民。信长说他想看到的盛世就是农民闲下来有空睡觉的景象。相反,秀吉发布了一个刀狩令。这个指令对维稳肯定是有意义,但是也表明他不太相信农民嘛。他可能在心里并没有把农民当成对国家很重要的人。”
“这倒也是事实。还有吗?”
“还有就是信长比较求真,秀吉不愿意面对真实。比如,有人说尾张地区的某个水池子里有条龙,信长为了求证下水几次寻找,最后证明了谣言止于智者。可贫民出身的秀吉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让书记撰写自传《关白任官记》时,故意在文章内表明自己的母亲是中纳言公卿的女儿,在朝廷内侍奉天皇时怀了孕,之后才生下了他。他有点刘备自称中山靖王之后的神韵。不过,他撒谎被他的老婆狠狠打脸。他老婆和他吵架都是用的两人家乡方言。”
“那是因为出身让他感到自卑,所以他才要维护自己的形象。”
“英雄不问出处。大家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否定他后来的作为。丰臣秀吉这么在乎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我只能说他心虚,不够坦荡,不够爷们。”
“那又怎么了?统一霓蓬国的终究是太阁大人啊!”
“没有曹操努力统一北方,攻打东吴西蜀,司马一族能统一天下?你要是这样说话,那就证明你是个吃饼只吃最后一张就能饱的人。”
“可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没说你撒谎。打个比方吧,我们写论文之前都是要先做先行研究整理框架的。整理前人观点其实也是个大工程,它直接影响了研究方向和最终的结论。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霓蓬国的统一也不是一代人搞定的。信长是先行者,是个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把准备工作做好的人。而秀吉是在信长的基础上对论文做了深加工和充分的论证。结论是德川家康得出的。没有信长就无所谓秀吉和家康,没有曹操就没有司马一族的三分归晋大一统,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好像也有道理。”八满的一番言辞让鸦天狗动摇了。
“所以,你要学也应该学信长才对,怎么学秀吉啊?”
“因为他很会用人啊。”
“嗯,对他的权谋之术我也是有所耳闻的,他真的很像会笼络人心的刘备。但再怎么会用人,都不能否定他发动的文禄庆长之战犯的是战略错误这个事实。他也就适合做个人事处的处长,把他放在更高的位置上不适合他。”
“你觉得他的失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失败无非就是高估自己,选错对手。不知道他是怎样判断出对手比他弱的,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有学者说霓蓬人有缩小意识,所以不适合发动对外战争。你觉得这个说法成立吗?”
“不成立。而且,战争的关键并不是战争本身,而是仗打完了之后怎么办。你考虑过治理问题吗?”
“那就再做些惠民政策呗,要不然还能咋的啊?”
“霓蓬人在打仗方面可能会有阶段性的胜利,但在处理和地区原住民的关系上肯定是要出问题的。也就是说打仗容易治国难。因为从地理位置上来说,霓蓬国是个四六不靠的岛国,原住民基本都是大和民族。当然,也有爱努族。不过,我看岛崎藤村的《破戒》感觉你们好像对异族人不是很友好啊。假如你们真的占领了别国的土地,以这种不会和异族人打交道的状态来看,仗打了也白打,你们还是没法成为那里的主人。因为你们处理不好多民族关系,在多元文化的状态下容易找不准自己的定位,所以我觉得你就不要研究沙盘了,没用。”
“合着你的意思,我就不应该崇拜秀吉了?”
 
126 古心
“个人崇拜本来就不提倡啊。但秀吉也不是一无是处,比如‘太阁检地’就是件很伟大的改革。”八满笑道。
“你所谓的伟大是指什么呢?”鸦天狗颇有兴趣地问道。
“原先农民给中央交税还要受到地方豪族的盘剥压榨。但这个政策的出台就意味着农民可以绕开中间商直接为国家尽忠了。消灭这些地头蛇对国家的管理和征税肯定是有好处的。我举个例子吧。现在网上有很多正规的、不正规的翻译公司。这些翻译公司跟客户报一个价,跟译者又报一个价。比如,他们跟客户要钱是按照霓语的字符数算钱,跟翻译结账就按茶语的字数算钱。你知道吗,这里外里的差了很多钱呢!而且,翻译公司美其名曰要校对译稿什么的,中间还要扣走大量的中介费,这样一来,译者的报酬就更少了。而实际上,译者才是真正完成译稿的人,才应该是在报酬上拿大头的人,可他们能够拿到的却是最少的。长期压榨译者其实是对整个翻译行业的不负责,因为优秀的译者会因为报酬低而退出行业,能接受行价接单子的译者水平都不高。慢慢的,译稿质量就会越来越差,能胜任翻译这个岗位的人才就越来越少。”
“你说的是笔译吧?因为我看同声传译还是挺吃香的。”
“同传和笔译不一样。同传强度大,笔译底蕴深。”
鸦天狗转转眼珠思索了一会儿,用力点头笑道:“没错没错,是这么回事。你是翻译吗?怎么对行业里的黑幕这么了解?”
“以前在大学时利用业余时间也做过一点。那时候觉得翻译很牛,后来做上了才知道,这活很苦很累,而且压榨得太狠,根本没有任何希望可言。我的老家那边有个什么很厉害的老牌汽车厂,那里偶尔也需要车间的陪同翻译。我的很多同学在实习时就会去那边找活干,不过她们要请老师帮忙检查翻译稿,并不算是独立完成的翻译作业。”
“陪同翻译就比笔译好一点了吧?”
“不好说,我没做过。我只是有一种印象,霓语专业的女毕业生在就业找工作时明显不是男生的对手。即便男生的语言能力再差劲,霓企的面试官也会首选男生。也许是工作之后应酬比较多吧?我听很多毕业的师姐说她们在做陪同翻译时有时候要陪客户喝酒,碰上不规矩的客户也挺烦的。但我还是感受到了来自霓企对女性求职者的强烈排斥与拒绝,反正我将来是不打算去霓企工作的。钱又不比其他企业高多少,还特别容易裁员破产,加班多,因为不想支付太多的工资所以不爱用高学历高能力的人才,环境封闭压力还大……这得多没出路的人才会去霓企上班求自虐啊?”
“可霓蓬人自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的,所以……”
“我又不是霓蓬人,才不会为了那两吊半钱去受那个洋罪呢。其实我现在都有点后悔了,当初看了太多的动漫才选择学了霓语,可我要是能多看看霓企的就业情况和工作情况,说不定就不会选择这个专业了。选专业还是要看出路的,不能完全凭着兴趣爱好。那些说什么‘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的人真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最好的老师也不能养你一辈子,好不好的有啥用。”
鸦天狗听了八满的抱怨大笑道:“那没办法了,你现在已经上了贼船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不过,将来你也可以努力精进,成为专业中最好的那个嘛。不是说书中自有千钟粟吗?学好专业的人应该到哪里都没问题。哎呀,忽然发现我们把话题扯得好远啊!你怎么把太阁大人给说没了?”
“对对对,还说他。太阁检地这个举措其实很前卫,它有点像互联网上的点对点交易。比如,网上不是有亚马逊那样的电商平台么,买家和卖家可以直接交易,平台做担保就行了。再比如,那些众包网站好像也是这样的做派,雇佣方和用人方可以直接在网站上谈价钱,给网站交点费用就行了。所以,中间商被踢出局是早晚的事,只不过秀吉更有远见。虽然他不见得是个优秀的政治家,但却是一个有眼光的商人。”
“所以商人就没法在治理国家上建功立业了?”
“我觉得秀吉对于武道中的‘残心’这个概念肯定是没啥理解,要不然就不会发到文禄庆长之战了。残心不就是在提醒人们做事要留后手吗,要多考虑一步吗?他可能就是没有想到战后治理的困难才会悍然发动战争。唉,就像我头脑一热就选择了霓语专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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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1 19:21:59  更:2021-07-11 20:2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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