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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就像天空亲吻过大地》待出版、改编成电视剧[第12页]

作者:葳蕤春叶
首页 上一页[11] 本页[12] 下一页[13] 尾页[18]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欲望的大门一旦开启,就会变得无所顾忌。
    钟凯南承认,在那个蔷薇花开的五月,在那个清风徐吹、柳枝摇曳的初夏,他狂热地迷恋上夏梦荷的胴体。即便是日头当空的白昼,只要他独处一室,脑海里总不由自主跳出一幅幅艳情纵欲的画面:那猩红的印花窗帘,那横躺着犹如一幅名画中的裸体少女,那娇嫩得像个孩童的吹弹可破的肌肤,那让人欲仙欲醉隐秘的处所-----这一切,都让他浮想联翩,欲罢不能。
    有时,夏梦荷补习功课,弄得晚了,眼见得错过最后一班车,他就撺掇父母让她在家里住下。父母无法,只得安排在姑婆的房间搭一个行军床,让夏梦荷勉强在那里过夜。
    这时,钟凯南便逮着一个绝佳的机会,也是色胆包天使然,乘夜半三更,所有人都沉沉睡去,光着脚悄悄溜进姑婆的房间,钻进夏梦荷的被窝。初始,夏梦荷还象征性地抵抗,怎奈架不住对方死气白咧地耍赖和央告,她最终顺从了对方的心意。等钟凯南“嘿咻嘿咻”干完那事,也顾不上满头大汗,有被风吹时刻感冒的危险,又鬼鬼祟祟退出姑婆房间,躺回自己被窝,做一个再香甜不过的美梦。
    钟凯南自认为,自己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但他和夏梦荷在行军床“咯吱咯吱”发出那样的响动,不可能不惊动别人,姑婆年纪大了,耳聋,自然听不到这一切,可架不住屋里还有一个小翠躺在那里。这个机灵鬼儿似的家伙,尽管还未谙男女情事,但钟凯南夜里偷偷闯进她的寝室,她却是知道的。
    不出所料,消息很快传到父母的耳朵。
    @百财2019 2022-08-15 23:35:07
    支持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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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百财2019!
    @周溪村翁 2022-08-16 06:52:42
    欣赏支持!但现在纸质小说一般人无耐心看,要自费岀版,自已拿钱买名誉,小心踩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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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周溪村翁支持!您说的一点不错,有的小说即便出版,也不一定有人看,还花费一笔巨资;但不出,辛辛苦苦写了又不甘心,现在搞文学创作确实很难。可是,像我们这样从年轻时就在写,写了几十年,又无法割舍放弃,只得暂时当做自我消遣罢!
    @春天的小杨 2022-08-16 10:04:35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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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春天的小杨!
    @宣娇2018 2022-08-16 11:10:39
    欣赏问好,支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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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宣娇!
    @慕容余华 2022-08-16 15:11:17
    支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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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慕容!
    朋友们的回复,就是我继续更新的最大动力!
    又是一个星期日,俩个人不知不觉又复习得很晚,外面的天空墨一样漆黑,行人都变得稀少,只剩下孤独的路灯发出惨淡的光。在客厅中间,父母看着执意要把夏梦荷挽留下来的钟凯南,一脸愁容;对于这个固执的儿子,他们现在才算明白,对待他比对付单位里任何麻烦事还要棘手。
    怎么办?
    “要不还是让凯南送你回去吧?”
    “这么晚了,公交车已经都没有了,怎么回去?”
    “不行就打个车呗?”
    “现在都快夜里12点了,出租车根本打不着,就让她睡家里又怎么了?”
    钟凯南有些不耐烦。
    “可是,可是小夏不回去,她们家里人不担心吗?”
    秦岚见说不动儿子,转而向夏梦荷讨要主意。
    “我已经跟家里人说过了。”
    “可你明天还得上班呢?”
    “没关系,明天一早我就从这里走,赶第一班车。”
    秦岚耷拉着脑袋,无话可说。
    小翠一直站在夏梦荷身旁,歪着个脑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脸上始终露着诡异的笑。眼看双方陷入僵持,急忙站出来:
    “既然如此,夏姐就别走了,就让她跟我住一个屋子。”
    “看来只能这样了。不过,你可给我看好了,别让凯南去打搅人家休息。”
    秦岚话是冲着小翠说,眼睛却一直瞪着她的儿子。
    钟凯南当然明白母亲话中的真实涵义,她是让自己注意分寸,注意他们是诗礼传家,讲究在未婚之前,男女授受不亲,她不愿意因为这件事毁了家族的声誉。
    小翠显然领会了秦岚的意思,她一把抱住夏梦荷,仿佛生怕她被哪个野人掠了去:
    “您放心,我会一直看着她的。”
    可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钟凯南却恍若看到站在那里的夏梦荷,向自己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她的眼角弯弯的,两个深深的笑靥充满了诱惑和妩媚。就是这样一个眼神,愈发坚定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阻挡他的决心。
    屋内的白炽灯早早便已熄灭,可被兴奋激情挑逗的一双眼睛,却迟迟不曾阖上。
    家里人都已各回寝室,沉沉睡去,黑黝黝的屋内静寂无声,只有从南窗射进来的两道月光,银亮亮地铺设于床前,像汪着两泓清水,有几支户外桃树的影子,在那片清水里摇曳生姿,快活得如几尾黑色的鱼。钟凯南始终大睁着双眼,望向天花板,焦急等待这里的夏夜再沉一点,这里的人儿睡得再酣一些,好进行这一生当中最重要的冒险。一想到有一个心爱得不行的女孩子,玉体横陈在隔壁房间,在等待着自己,中间仅隔一堵薄薄的墙,他的心脏就砰砰激烈地跳个不行。难怪当年即便冒着被乱棍打死的危险,张生也要跳过花墙约会崔莺莺;唐伯虎假扮成书童,也要闯进私宅娶到秋香,男欢女爱,鸳鸯戏水,离家出走,私定终生,自古皆然,它在过去就不是一个“礼”字可以束缚得住的,何况今乎?
    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阵,他终究抵不过梦魇的侵扰,还是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可到底心中有事,约莫只睡了半个时辰的样子,他又猛然惊醒,看看周围三星高照,月上栏杆,揣度应该是一夜中人们睡梦最酣的时分,便匆匆爬起身,打开房门悄悄走了出去。
    隔壁的房间很静,沉沉的黑夜难得掩盖住一切,唯一倾洒下来如银的月光,也被猩红色的印花窗帘遮掩住;屋内只能听见姑婆如牛的呼噜,小翠细微的喘息声,这样的氛围正利于搞些人不知鬼不觉的名堂。钟凯南悄悄摸上夏梦荷的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一把将个美人揽抱于怀。铁丝网编织成的单人床又窄,又不结实,如今一下子承受两个人的体重,压得它“吱吱扭扭”乱颤,但早已被欲望挑拨得猴儿急忙慌的钟凯南,那里还顾得这些,七手八脚褪下夏梦荷的褒衣,免不了又裹挟着她往天堂走了一趟。正快活间,忽听底下有一个人的床铺响了一下,钟凯南慌忙停止大动,警觉地竖起耳朵,生怕小翠被吓醒,真如她所说从床上跳起,抱住夏梦荷上演一出丫鬟护主的壮举;幸而,那鬼精灵儿只是翻个身,呓语了一句什么,又陷入甜甜的酣梦中。就这样,他在半是惊吓、半是刺激的作用下,度过了这价值千金的春宵一夜。
    次日一早,全家人还在熟睡,夏梦荷黑着眼圈,已梳妆打扮好准备上班;钟凯南也装作夜里什么也没发生,早早起床,陪她一同走出家门。
    外边的部委大院,像被月光漂染过了一样洁净、纯白,不闻人声的喧嚷,没有汽车的笛声,只见几只蓝尾翼的喜鹊,飞到树梢不停呱噪。在这一片难得的静寂中,疏疏密密的一排丛林,攒尖带檐的亭台,水池上几座汉白玉小桥,就像一幅倪瓒笔下的盛夏晨居水墨图,从远至近,由上到下铺展到自己眼前。钟凯南搂着夏梦荷纤细的腰肢,穿丛林、涉小桥地正欲往大门走去,亭子下忽然慢条斯理走过来一个中年妇人,手里端着浅紫的竹筐,里面盛着两根油条,一个油饼,两个茶鸡蛋;钟凯南定睛看时,却是住在大院的娄心月的母亲陈怡。
    “您这是去买早点吗?”
    尽管娄心月出国后,钟凯南与她家已甚少来往,见到长辈,尤其是从小相处多年的邻居,打个招呼还是必须的。
    “啊。”
    陈怡大约也没料到会与他们迎头撞上,也有些尴尬。她侧过脸,瞧了一眼显得紧张的夏梦荷,似乎有意又似乎无意地问道:
    “你们这么早上哪儿去?”
    “嗷,她要上班,我去送送她。”
    陈怡不再言语,而是扭身走了过去,但钟凯南注意到,就在她走过去的一瞬间,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靳芝 2022-08-16 17:49:23
    支持佳作!
    -----------------------------
    谢谢靳芝!
    @雄声 2022-08-16 22:05:14
    脚印。
    -----------------------------
    谢谢亚宁老师!
    @楼已 2022-08-16 22:29:46
    追读,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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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楼已!
    @宣娇2018 2022-08-17 09:25:58
    欣赏美文,支持佳作
    -----------------------------
    谢谢宣娇!
    @宣娇2018 2022-08-17 09:25:58
    欣赏美文,支持佳作
    -----------------------------
    谢谢宣娇!
    @邗江老刘 2022-08-17 09:33:00
    拜读精品,强势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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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老刘!
    @常山渐青 2022-08-17 11:10:14
    华美篇章
    -----------------------------
    谢谢常山渐青!
    @虹弈 2022-08-17 15:00:09
    欣赏美文,支持佳作
    -----------------------------
    谢谢虹弈!
    3、订婚
    那段日子,钟凯南纵情畅饮爱情女神赏赐的美酒,沉湎于两个人的世界,忘记了所有人,忘记了身边发生的一切。
    他们每个休息日都耳鬓厮磨,形影不离,有时是在她家,有时是在自己家。在钟家,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循规蹈矩,白天抵着头,坐在一张写字台上温习功课,她重温高中课本,钟凯南准备考研的习题;夏梦荷有什么不会的,钟凯南会一道题一道题讲给她听。两个人学习乏了,就找小翠一起聊天;要不就是守着收音机,听听磁带里的港台歌曲。到了夏家,学习只好暂且搁置一旁,钟凯南要陪两位老人扯闲篇。这时,钟凯南已经与她父母相处得如同一家人,每天中午或晚上,两位淳朴的老人都会硬拉着他,留下吃饭。在未来岳父的熏陶下,从来滴酒不沾的他,也学会了饮酒;在自己家里饭桌上受的种种限制,到了这里完全放开,他可以肆意地夹菜,可以大声地说笑。而夏梦荷的母亲,每次吃饭时,仍旧像他第一次到夏家那样,自己不吃,而是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吃,脸上满是衷心的幸福和喜悦的样子。
    当然,在钟家无人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放过两人独处的机会,仿效一回贾宝玉与秦可卿的故事,玉颈交缠,香浸冰肌,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就像维特给威廉写的信中所说:“我过着极其幸福的日子,上帝能给他那些圣徒们过的日子想来也不过如此吧。不管我将来会怎样,反正我不能再说,我没有享受过欢乐。”是的,那段日子钟凯南一个人总爱莫名其妙地发笑,等在公共汽车站会笑,端起饭碗吃饭会笑,看一本无关紧要的书也会发笑。他常常会在盥洗室漱口时,对着那面画着喜鹊登枝的镜子左瞧右看,仿佛第一次品味到欢乐的滋味。
    然而没多久,钟礼成还是找到了儿子。
    那一晚,他正在自己卧室读书,钟礼成阴沉着一张脸,忽然走了进来。就在他进门的那一刻,钟凯南感觉屋里原有的光明瞬息间如脱缰野马,一起夺门而出,只把自己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钟礼成在床头坐下,先翻了翻桌上堆满的一本本参考书,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拉长了官腔,带着浓重的首长口吻,说道:
    “嗯,不错,你知道抓紧时间学习,把事业放在第一位,这一点倒不用父母操心,值得鼓励。”
    “哦。”
    钟凯南低着头,屁股在椅座上扭捏个不停。尽管夏梦荷的到来,为他反抗这个压抑到极点的家庭,增添了一份筹码,但平时见到父亲,他还是战战兢兢,如芒刺在背,毕竟他现在所吃、所住、所用,都还断不了仰仗他老人家的恩赐。
    “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钟凯南稍不留神的功夫,钟礼成严厉的训斥便在耳边炸响,“听,听见了。”他忙不迭回应。
    “不过,我今天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事”。钟礼成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在准备措辞,“我先问你,这几天小夏住我们家,回去以后她父母没说什么吗?”
    “没有,她已经跟父母打招呼了。”
    “他们是没说什么,可咱们院里的人却有议论了?”
    “议论什么?”
    钟凯南抬起头,睁大眼睛,望着父亲那双略带浑浊的眼球,这种反应明显让钟礼成很不满。
    “议论什么?人家有好几次撞见一大清早小夏从咱们家走出去,都反映到我这里来啦。说还没结婚呢,女朋友就住到男朋友家,影响很不好------”
    “怎么不好啊?”钟凯南脑海里立刻闪出那天早晨撞见陈怡,她那奇怪的表情,强烈的抵触意识在刹那间脱口而出。“我与小夏好,那是我们俩人的事,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小夏复习功课晚了,赶不上班车住我们家,跟她们又有什么关系?她们完全是在背后胡说八道?”
    “你别嚷,人家也是好意,怕这件事传出去,给我们家带来不好的影响;再者说,小夏一个女孩子,如果因此出点什么事,我们也不好向她们家交待。这都是对你们负责嘛。”
    钟礼成使出浑身力气解释,为此,他的脸憋得有些通红。
    钟凯南呢?那时候完全不曾想过一时的贪图享乐,可能会过早播下爱情的种子,从而给他们今后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那时,他只是想着怎样用更尖刻、更锋利的语言,回击那些长舌妇们。
    “我用不着她们这样好心,她们要真有好心,就应该祝福我跟小夏在一起,而不是在背后嚼舌根子。”钟凯南接着说:“好吧,既然您担心影响不好,小夏还没过门就住男方家,那也好办,我们马上结婚,到办事处把证给领了;这样,小夏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我家,看那些无聊的人还说什么。”
    “结婚?”
    “对,没错,是结婚。”
    钟凯南一字一顿,回答的不曾有丝毫犹豫。
    “小夏也是这个意思?”
    “是,她很早以前就跟我提过,只是她怕耽误我学习,说过要等我考上研究生跟您提。”
    “你看看,还是人家小夏明白事理。”
    钟礼成皱了皱眉头,显出很为难的样子。他做梦也没料到,本来是想借陈怡的话来堵儿子的嘴,让夏梦荷和他从此减少来往,没曾想适得其反,反而激发出儿子与夏梦荷结婚的念头,誓死不分离。他坐在那里想了想,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
    “那这个婚礼,你准备怎么办?”
    “我现在还没工作,不想搞那么排场,又是摆什么宴席,又是办什么结婚仪式,有那些钱还不如花在自己身上。所以,我只想简简单单的,置办一些家具,两个人去一趟外地度个蜜月,就够了。”
    “嗯,结婚新风尚,不搞铺张浪费,这倒是我党一直倡导的,我支持。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钟凯南紧张地望着父亲,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才他故意轻描淡写地说结婚这件事,其实说白了,是怕遭到父母反对。他与夏梦荷谈恋爱,家里一直不同意,母亲更是极力拆台,现在结婚这么大的动静,他不祈求他们同意,只要不反对就谢天谢地啦。
    “就是你们现在都面临考试,都有紧张的学习任务。所以,我建议你们等考完试再去办结婚证,你看如何?”
    “成,没问题。”
    钟凯南高兴得眉飞色舞,很快应承下父亲的条件。在结婚这么重大的事情上,能最终得到父亲的支持,这是自己万万没想到的。
    “毕竟,我们共产党人是最讲民主,最讲婚姻自由的,只要你们两个是真心相爱,那做父母不管怎么样,都应该祝你们幸福。”
    钟礼成慷慨激昂,涂抹飞扬,大有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的高风亮节;立时,他在钟凯南面前的形象变得高大伟岸起来。钟凯南恍惚觉得能看到他身后披着万道霞光,把原来自己还觉得幽暗压抑的屋子,给彻底照亮了。
    “可是,母亲那边------”
    兴奋之余,钟凯南忽然产生一丝忧虑。
    “没关系,母亲那边我去做工作。她毕竟干革命几十年了,也是一名老党员了嘛,相信她会妥善处理好人民内部矛盾,最终跟小夏搞好关系的。”
    原来,俩个人恋爱、结婚,也能够上升到党、人民、革命这样的高度,他衷心佩服父亲的修养,到底是做人思想工作的,一句话就把他心里的疙瘩全解开了。当然,从另一面,这更反衬出鄙人的自私、渺小、狭窄。唉!自私就自私吧,渺小就渺小吧。我早就料到,自己这辈子都不能成为像父亲那样光辉伟大的人物,只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过平凡人的生活。但只要有夏梦荷在我身边,只要把夏梦荷从哪个深潭中拉出来,夫复何求!
    钟凯南想是这样想,心里却乐开了花。
    @百财2019 2022-08-17 23:43:57
    支持佳作!
    -----------------------------
    谢谢百财2019!
    @常山渐青 2022-08-18 07:36:41
    楼主好,来自秋天的问候和支持。
    -----------------------------
    谢谢常山渐青!
    @宣娇2018 2022-08-18 08:10:21
    早秋问好,支持佳作
    -----------------------------
    谢谢宣娇!
    @邗江老刘 2022-08-18 08:32:20
    感谢支持,周四问安!
    -----------------------------
    谢谢老刘!
    @雄声 2022-08-18 10:30:09
    原创大作,心血所系!亚宁送鼎并致敬。
    -----------------------------
    谢谢亚宁老师!
    @爱人在北回归线 2022-08-18 13:00:08
    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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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爱人在北回归线!
    @靳芝 2022-08-18 14:48:17
    欣赏佳作!
    -----------------------------
    谢谢靳芝!
    @李八师2022 2022-08-18 15:32:49
    支持佳作
    
    -----------------------------
    谢谢李八师!
    翌日,钟凯南快马加鞭,给夏梦荷报告了这一喜讯。这小妮子就像一个撒了欢的小羊羔,又是搂着他,又是蹦跳,在他面颊上、额头上、嘴唇上留下无数个亲吻。钟凯南又跟她说了自己对婚礼的看法,她想都不想就连连点头,然后仰起个胖嘟嘟的小脸,充满深情地望着他:
    “凯南,我都听你的,今后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好吗?”
    钟凯南看她一副乖乖女的样子,免不了又是春心大动,把她拉到无人的灌木丛中,又是拥抱,又是爱抚,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度过多少时辰;什么学习、读书、考试,统统都扔到脑后。
    晚上回到家,钟礼成把钟凯南叫到书房,秦岚也在座,只是她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嘟囔着嘴,像刚跟丈夫大吵过一架。钟礼成让儿子在沙发坐下,关上门,像要开一个秘密会议,生怕小翠或弟弟听见。然后,他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态,腰杆挺直,向钟凯南问话:
    “昨天,我的意思你已经知道了,今天把你叫来,是让你当着我们俩人的面,当着你母亲的面,再问你一遍:你真的喜欢夏梦荷?打算跟她结婚吗?”
    “是的。”
    “可是你现在还年轻,可能还不明白结婚的重要性。人们常说,喜欢可以是一时的;不喜欢了可以改,但结婚却是一辈子的事,既然选择在一起,就一辈子不能变了。这你可明白。”
    “明白。”
    “明白?我看你并不明白。你知道XX吧?”
    钟礼成突然转换了一个话题。
    “当然知道,他是当代一位非常著名的作家。”
    “对。XX也是我最喜欢、最崇拜的一位作家。爸爸在农场下放,曾有幸结识了他,我对他的印象很深。他之所以能成功,不光是写了很多好作品,还因为他的人品。你知道,XX也是从农村奋斗出来的,他在老家就结了婚,娶了一个农村媳妇,长的并不好看,也没什么文化。他成名以后,许多女孩子都追他,不乏漂亮、有才华的女孩,其中有一个跳芭蕾舞的追了他很多年,但他不为所动,坚持和自己的农村老婆在一起。所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决定和小夏结婚,以后就不能三心二意,得陇望蜀------”
    “你说这些干嘛?凯南不是还没做决定呢吗?”秦岚突然插嘴,似乎觉得丈夫跑题有点远,想要把他拉回来。
    “你不要跟我打岔,听我把话说完。”
    “说什么?浩然的情况跟咱们孩子能一样吗?他首先要考虑的是这个对象合适不合适,结婚合适不合适。”
    “我就是说的这个意思,让凯南再好好想想,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那你直接说不就完了,还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你还让不让我说-------”
    这是钟凯南第一次听到父母当着他的面争吵,往常对丈夫百依百顺,从未脸红过的秦岚,事关自己的婚姻大事,终于坐不住,要跳出来与丈夫论个高下。但不论他们俩个人意见如何相左,有一层意思,他是再清楚不过,就是俩个人都反对与夏梦荷的这门婚事,只是一个摆在台面,一个不好明说。
    既然如此,钟凯南不能再保持沉默。
    “你们都不要说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谁都别想说服我。”
    “你------”
    秦岚气得面孔惨白,用颤抖的手指着儿子,浑身都在哆嗦。然后,强咽下几口吐沫,站起身,愤然拂袖而去。
    钟礼成却不怒反乐,只是他尴尬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好了,我们不要管你母亲,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小资产阶级情调太严重,老是觉得你与夏梦荷门不当、户不对。门不当、户不对又怎么了?现在已然是新社会,人和人一律平等,你们完全可以自由恋爱吗。”
    钟凯南仿佛看到父亲又披上一层金灿灿的霞光,让他仰视,让他激动得难以自制。
    “不过,”父亲话题一转,“你和小夏正在考试的关键时刻,不能分心,我建议你们等考完了再办事。”随后,他从衣兜里掏出厚厚一摞钱,交到钟凯南手。“这是总共5000块钱,给你们结婚用的,不管你们是办酒席,还是决定度蜜月,总要用一些钱。另外,我已经跟你母亲说了,既然准备结婚,以后就是你们俩个人住了,你那间屋子太小,准备把姑婆住的那间大屋子交给你们住,你再添置点必备家具。只是不知道这点钱够不够?”
    “够,够。”
    钟凯南一时欢喜得要落下泪。
    要知道,对于当时每人工资仅有37块6的正式工来说,这5000块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尽管父亲是高干,挣得多些,但那也需要几年省吃俭用方能积蓄下来。在结婚上面,能得到父亲的大力支持,是他这辈子最感谢他的地方。
    之后的一个星期,钟礼成果然说话算数,带着凯西、小翠,帮钟凯南又是收拾屋子,又是挪动家具,将姑婆住的那间大屋子腾出,当做儿子结婚用的新房。倒腾完毕,钟凯南就拉着夏梦荷开始四处跑商店,置办家具。他们买了一套双开门的栗色大衣柜,一张两头沉的写字台,一对紫红色皮沙发;在东风市场,他又看上一款黄铜床头的席梦思。席梦思在当时刚刚进口国内,应该算是奢饰品,他过去只在国外电影那些富人居住的豪宅里见过。
    当他决定把它买下时,夏梦荷看看双人床的价目标签,前面写一个“1”字,后面跟着三个“零”,价高得令人咂舌,急忙拦住他:
    “这床太贵了,要不我们再看看别的吧?”
    但钟凯南那时只想一心一意把它拿下,作为给夏梦荷的结婚礼物,遂掰开女伴劝阻的手:
    “不,我就要它了。要知道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一是在床上度过,没有一张好点的床,岂不辜负此生。”
    然后,他又和夏梦荷买了与这张床配套的东西:两床绣着金色牡丹花的绸缎被子,一对鸳鸯戏水的乳白色枕套,两个鸭绒枕头,以及一个亚青色淡雅的双人床单。当然,也少不了给夏梦荷买些她喜欢的装饰品,什么双菱牌台式木壳闹钟,金边黄杨盆景,龙头八角小宫灯,将个新房点缀得红红火火,焕然一新。
    等一切置办完毕,再数数手里的钱,还剩下2000多块钱,俩个人决定,这笔钱谁也不动,也不准备大办酒席,宴请亲朋,只想静悄悄享用一下二人世界,等考试结束,领完结婚证,去一个风光旖旎、景色迷人的地方,蜜月旅行。
    可就在他们欢天喜地、诸事顺利的时候,秦岚有一天晚上,突然闯进钟凯南的新房,在把门关得死死的之后,语调带着不安,甚至带着哭腔对他说:
    “凯南,不好了,你弟弟出事了!”
    @海州书生 2022-08-18 21:55:15
    写的精彩。
    -----------------------------
    谢谢海州书生!
    @楼已 2022-08-18 22:57:56
    晚上好,支持佳作
    -----------------------------
    谢谢楼已!
    @宣娇2018 2022-08-19 09:25:20
    欣赏问好,支持好文
    -----------------------------
    谢谢宣娇!
    @爱人在北回归线 2022-08-19 11:32:42
    金赏
    -----------------------------
    谢谢爱人在北回归线!
    @慕容余华 2022-08-19 16:29:29
    支持佳作
    -----------------------------
    谢谢慕容!
    @靳芝 2022-08-19 19:27:08
    学习,支持!
    -----------------------------
    谢谢靳芝!
    4、孔庙事件
    与父亲大人始终对钟凯南寄予厚望不同,母亲更多地把关注投放到弟弟身上。
    这是毋庸置疑的,谁叫弟弟从小长得聪明可爱,活泼开朗,和钟凯南这个“书呆子”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是自从休病退学以来,钟凯西才变得孤僻、古怪,沉默寡言,但这改变不了母亲偏疼弟弟的事实。每天吃饭之前,都不忘叫小翠单独拨出一些,送至凯西房间不算,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前些日子,为了让钟凯西尽快融入这个社会,更是托一个钟凯南管她叫沈阿姨的老同学,在孔子学会找了份整理资料的工作。
    那里的环境也确实适合他。
    他工作的地方,在孔庙左侧的一排古雅房子里,推开窗子,能清晰看到如烟似雾的绿草坪,几座黄瓦红墙的亭子,和无数个汉白玉雕成、有一人高耸立在那里的石碑。院子里少有人来往,静寂地能听到啄木鸟“橐橐”敲击树干的空响。
    钟凯西平时整理资料累了,经常一个人踱步到院子里,听着禽鸟唧啁,或是趴在石碑上,用力辨认碑上刻着的那些人名。当然,最让他得意的,是他发现孔庙西墙根下,有一扇隐蔽的小门,与另一处古建相通;穿过它,可以抵达国子监南院的首都图书馆,对于一向嗜书如命的凯西,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便利的读书环境。
    起初,钟凯西进出这扇小门还畅通无阻,可后来发现,那小门经常给锁上;即便在没上锁的日子,也总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秃顶男人,守在那里,用一种诧异和不屑的眼神盯住他看,仿佛他是一个偷盗文物的窃贼。钟凯西性格本来就敏感,两次三番,碰到这种情况,终于忍不住冲过去问那人:
    “你看我干什么?”
    秃顶男人,显然没料到有人会这样问,反问道:
    “我哪儿看你了?”
    钟凯西的疑心病又犯了:
    “你不就是要看着我,才守住这门口吗?”
    “笑话,你走你的路,我看我的门,再说眼睛长在别人身上,你还怕看不成?”
    钟凯西不怕别的,就怕别人说刺激的话,怒火一下被点燃:“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不就是怕我从这小门过去吗。我今天还就告诉你,这孔庙不是你一家开的,我愿意从哪儿走就从哪儿走,你管不着。”
    秃顶男人也给激怒了:
    “嘿,你小子还有理了。不错,我就是在这里盯着你的,我早就看你不顺眼,这扇门仅供孔庙和国子监的工作人员使用,外人是不允许随便进出的。”
    “我不是外人,我就在前面的孔子学会上班,为什么不允许我进?”说着,凯西拉开那扇门,不管不顾就要硬往里闯。
    秃顶男人岂肯作罢甘休,扑上来使大力将那门抵得死死的,嘴里还不依不饶:
    “你算什么工作人员,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临时工,想去图书馆,你可以从前面的正门走哇;再说,就你这样贪图占公家便宜,早晚会被你们领导开除,你还在这里横什么横。”
    一句话戳到钟凯西的心窝子,他怒吼一声,用力一推,便把那秃顶男人推了一个跟头,肘关节重重磕在地上,顿时鲜血直流。秃顶男人用手一摸,不禁杀猪似的干嚎起来:
    “快来人呢!救命啊!要杀人啦!”
    他的喊声,立刻招来孔庙七八个工作人员,有的去扶那男子,有的把钟凯西团团围住。钟凯西也吓了一跳,他知道今天预定的读书计划彻底泡汤,遂轻蔑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耍无赖的男人,“哼”了一声,推开人群,向前院头也不回地离去。后面,他只听见那个秃顶男人声嘶力竭的吼叫:
    “你以为打完人就算完了?我跟你说,没完。你竟敢打老子。你不是孔子学会的吗?好,我记得你,明天我就让你知道老子是谁。”
    那时候,钟凯西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只是天真地以为,那不过是一个看大门的老头闹事,大不了陪个礼、道个歉就算完事;可他那曾想到,那秃顶男人别看相貌丑陋,却是这座孔庙负责人的小舅子。他捂着流血的胳膊,回去添油加醋跟外甥一说,那负责人就坐不住了,第二天就找到孔子学会专管日常事务的沈阿姨:
    “我们孔庙不能容纳打架的临时工。”
    沈阿姨开始还连连道歉,恳求对方允许一个年轻人犯点小错,并保证以后绝不再出现类似的事。但那位负责人态度非常坚决。
    “这件事性质非常恶劣,一个临时工竟敢打一个正式编制的老职工,必须把他开除。”看到沈阿姨仍不松口,那人索性阴沉了脸,下了最后一道通牒:“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要不就是他走,要不就是你们孔子学会从这里搬出去。”
    秦岚这位老同学,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样严重,权衡利弊,她当然不希望刚刚成立的孔子学会,有朝一日毁在自己手里,无奈忍痛割爱,只得找钟凯西进行了一次深谈,让他暂且回去,等这阵风平息再回来继续工作。安抚完钟凯西,她又抽空跑来钟家,把辞退凯西的经过,前前后后跟秦岚说了一遍,也算是尽了好朋友的职责和义务。
    可是,秦岚听后却如遭五雷轰顶,抵死不肯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我还以为你弟弟在那里表现不错呢。沈阿姨也老夸他,说他爱学习,工作又踏实,怎么就跟人打起来了?“
    秦岚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弟弟疑神疑鬼是老毛病了,人家看你一下又怎么了,又不碍你吃不碍你喝,你不理他不就完了。这下好了,工作没了,这下可怎么办呢?”
    屋内白炽灯的白光,透过八角宫灯,映射在母亲脸庞的侧面,显得有些憔悴;仔细望去,她往日油黑发亮的鬓发,也好像一夜之间多出不少白发。过去那个自己总瞧不上,总跟在父亲后面低眉顺眼的母亲,此刻看过去,钟凯南突然有种心疼的感觉。
    “您也别太担心。凯西刚走入社会,还不会与人打交道,等慢慢适应就好了。”
    “可是------”
    “没事的,不就是一份工作吗。既然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再踅摸机会帮他找一个就是。”
    “唉,也只好如此。”秦岚抹了一把有些红肿的眼睛:“我看你弟弟被人辞退,一直情绪不好,我跟他谈,他也躲在屋里不理我。这样,你没事去开导开导他,劝他别钻牛角尖,你们从小一起玩到大,你说的话他还是听的。”
    “行,你放心吧。”
    吃完晚饭,钟凯南电视也没看,就依照母亲的意思,去找凯西。临进弟弟屋门前,小翠忽然从斜刺里杀出,先把他拉到厨房,把声音调到最小音量:
    “我看二哥这两天情绪特别不好,饭也不吃,衣服也不让我收拾,还把门给反锁上。你进去以后千万小心点,小心他冲你发火。”
    “有这么严重?”
    “可不是。”
    这倒大大出乎钟凯南的意外,不过也幸亏小翠的提醒,让自己心里提前做好准备。他知道这样平白无故进去,很可能也会吃闭门羹,便端起一碟已切好的黄澄澄甜橙,敲响弟弟的房门。
    “凯西,是我,给你送一碟刚切好的橙子,你尝尝。”
    钟凯南无意间回头扫视了一眼,发现母亲和小翠都躲在各自门口,用一种期待和担忧的神情望着自己。他知道她们在担忧什么,只不过这种忧虑在他身上是不会发生的,他自信凭多年亲兄弟的情谊,弟弟是不会让自己吃这个闭门羹的。
    果然,没有半分钟的功夫,隔着一扇门,钟凯南听到里面传来稀稀拉拉拖鞋磨地的声音。不一会儿,房门打开,钟凯西把哥哥放进来,随手又把身后的门紧紧关严。
    5、恒星黯淡
    有一阵子没来弟弟的房间,今日刚一进门,钟凯南就觉得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再看屋内,杂乱的衣服、袜子、鞋子扔的到处都是,书籍也是一如既往散乱地摊在书桌上。凯西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往椅子上一坐,拿起一本书认真翻阅,而是像烂泥一样摊到单人床上,望着天花板发愣。
    凯西的样子也把钟凯南吓了一大跳,感觉几天不见,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头发蓬乱得似有几天没洗了,胡子又黑又长,腮帮子瘪得只见两块锋利的颊骨;深陷的眼窝下面,是一双空茫无神的眼睛,两道眉毛也拧成一团,恨不得全天下的忧愁都能从那里拧下来。钟凯南没想到,这次打击对弟弟这样重,把好好一个干净利落的有为青年,变成了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废人。
    那一霎那,他心里充满怜惜。
    “这是小翠买来的甜橙,味道不错,你尝尝。”
    “你放哪儿吧。”
    凯西依然没有动身,话里话外有点下逐客令的意思。钟凯南自然不是那么快就能打发掉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的事,母亲已跟我都说了,不要紧的,他不让咱们跟那儿干,咱们就不干,凭你的聪明肯干,以后肯定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
    “是吗?”
    凯西苦笑一声,里面似乎有看破红尘、破罐破摔的味道。
    “可不是。你看我不是也把原先的工作辞了,现在也在家呆着。我相信只要我们肯学,不放弃对未来的希望,就像你只要坚持不懈自己的研究,不管是天文,还是哲学,将来总有一天会得到别人赏识,你说对吧?”
    凯西没有做声。
    钟凯南发现隔过一段时间,再与弟弟交流,他的话变得非常少,大部分时间都是漫不经心在听别人说,自己却不置一词,这让钟凯南很是尴尬,也很不适应。他倒宁愿弟弟像以前那样,跟他说,跟他吵,甚至针对他的观点提出反驳,两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也比现在这样冷场好过一千倍。
    钟凯南感觉越来越难以走进他的内心。
    为掩饰自己的尴尬,钟凯南离开屋子,来到外面凉台,弟弟夜晚呆的时间最多的地方。
    大约是白天的云幛还没有消尽,今晚见不到一颗星星,也见不到月亮,影影绰绰大院里的白杨树,都被一层黑雾笼罩住。凉台七零八落散放着凳子、图纸、画尺;摸一下,高倍望远镜的圆筒落满了灰,一看就是被弃置在那里,好久不用了。
    钟凯南掸掉手上的灰,重新转回屋,望着仍在发呆的弟弟真切说道:
    “凯西,你不要这样自暴自弃,大家都非常关心你,包括母亲、父亲、小翠,为了保证身体健康,你每顿饭还是要吃的。”
    “哼!”
    弟弟从鼻子里哼了一下,明显他的怨气未消,只是不知道这股压抑的怒火,是冲着谁?是冲孔庙跟他打架的秃顶男人,是迫不得已把他开除的沈阿姨,还是这家中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钟凯南看他脸色阴沉得厉害,而且实在没有聊天的欲望,只得说了一句:
    “好吧,你可能看书看得累了,就早点休息吧。”
    然后,臊眉耷眼地退出屋子。刚回至大厅,秦岚和小翠就凑了过来,焦急询问凯西的情绪怎么样了。这一次,连钟凯南都深感无奈,不免也学了母亲的样子,对着空中长长叹了口气。
    尽管钟凯南没能从弟弟那里得到想要的结果,但他的劝说,还是见了些成效,因为凯西又重新恢复进食,只是除了上厕所,从不出他那个屋子半步,吃饭也是由小翠单独拨出一些,端到他房间。秦岚几次进他的房间,都被他很生硬地推了出来;倒是小翠,每次进屋收拾衣服、碗筷,能借此机会跟他说笑、聊天,有时甚至关上房门也能聊上半天。
    钟凯南倒巴不得这样。
    这么多年,都是弟弟一个人关在屋里,如同坐监,没人理解,更没有一个人可以聊天,实在苦闷的很;好不容易有一个接触社会的机会,还平白无故遭到守门人的羞辱,如果再没人帮一把,他恐怕都要疯掉。
    可秦岚依然不放心,她似乎总在担心发生什么事,因为钟凯南发现,每次凯西关上门和小翠在一起,她总是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挨到凯西门外,把耳朵贴过去,试图探听出什么。
    一日晚饭后,钟凯南回到屋里,打开昨天没有背完的《历代散文选》,刚读到孔稚圭的《北山移文》,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嚷,他急忙撂下书本跑了出去,见弟弟平日总关着的那道门,大开着,小翠不知为何,羞红了脸,低下头自凯西屋里跑出;然后,一头扎进姑婆的房间,再也不出来。再看弟弟和母亲,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正对峙着:凯西面颊通红,头发如刺猬般一根一根挺立,一双血红可怕的眼睛,瞪得鼓鼓的,在那里冲母亲声嘶力竭的叫嚷:
    “你不是就想知道我们干什么嘛?这门以后还就开着了,省得你们以为我在耍流氓。”
    秦岚明显是被吓坏了,张着两手惊慌失措地站在那里,望望大儿子,又望望处于暴怒之中的小儿子,不知如何是好。钟礼成也循声自书房走出,别的不曾听到,只听着最后一句,不免用责怪的眼神恨恨瞪着妻子:
    “怎么回事?”
    秦岚赶紧做出一副很无辜的表情,使劲儿摇着手辩白:
    “我没说什么,我没说什么呀!”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突然像狮子一样发怒的凯西,钟礼成虽然一时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但到底处理过多年的棘手事件,经验告诉他,想尽办法安抚儿子,是这时唯一正确的抉择。因此,他只能把气故意撒到妻子身上:
    “你说你干的什么事呀,你就不能让这个家安静会儿,让我省省心吗?行了,你赶紧回屋去吧,这里没你事啦。”
    那一霎那,钟凯南注意到母亲差点哭出声来,她抹了把眼泪,还想继续解释,结果被丈夫又是使眼色,又是生拉硬拽,给拖回他们卧室。
    随后,父亲又掉头对小儿子说:
    “凯西,你也别生气了,你母亲做的有什么不对,你就多原谅她,我相信你和小翠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就是聊聊天而已。好吗,啊,就这样吧。”
    父亲用他的机智,用他的老道,三言两语就把这个家面临的最大危机,解决掉了。
    可这个家的危机真的解决了吗?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钟凯南躺在自己寝室的床上,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母亲这个人,有时做事确实很欠妥当,她不止一次在小翠进到凯西房间后,隔着一扇门,偷听里面谈话,生怕会出什么事似的。这次,想必是被凯西抓个正着,而母亲抵死不承认罢了;只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将它和耍流氓扯在一起吧。
    唉,弟弟最近到底是怎么啦?
    钟凯南的脑海又浮现出前几次凯西的样子:那带着血丝通红可怕的眼神,那一头鸟儿都能在上面筑巢的乱发,还有凹陷下去的眼窝,如利刃般触目惊心的两块颊骨------;这还是那个他以前喜欢、甚至崇拜的才华横溢的弟弟吗?
    凯西房间的那扇门,一连三天都大开着,有时夜里钟凯南起来上厕所,经过大厅,看见那道门还敞开着,从亮如白昼的大厅望过去,里面是比夜色还要浓的黑暗,充满了戾气,仿佛一只可怕的怪兽蜷曲在那黑暗中,随时有可能冲出来吞噬生人。
    家里人谁都不敢接近凯西,更不敢踏进那扇绿漆的大门半步。
    直到第四天,一个陌生人出现在钟家门口。
    谢谢宣娇!
    @靳芝 2022-08-20 20:12:04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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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靳芝!
    @天行者jC 2022-08-20 20:24:26
    周六问好,好文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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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天行者!
    @海州书生 2022-08-20 21:02:24
    阅读精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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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海州书生!
    @百财2019 2022-08-20 23:57:59
    支持佳作!
    -----------------------------
    谢谢百财2019!
    @李八师2022 2022-08-21 14:37:34
    人生路漫漫,天涯顾盼盼,西瓜开口脆,小狗腻叽叽。
    愿文友,心中有盼,手中有瓜,怀中有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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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李八师!
    6、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陌生人是小翠给领来的。个头也就在一米六五左右,穿着一件有些褶皱的蓝黑粗布外套,脚下是一双军绿球鞋;他的面孔呈炭灰色,像刚从地下煤矿里爬出来,还有他眯成一条窄缝的小眼睛,醒目的蒜头鼻子,真心算不得好看。好在他质朴、憨厚,嘴角总是带着微笑,一见到钟礼成和秦岚,就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叔叔好!阿姨好!”
    “好,好,快请屋里坐。”
    “这是大哥。”
    小翠又指着钟凯南向他介绍。
    “大哥好。”
    陌生男子听话地又是握手,又是点头,看他对待小翠的态度,钟凯南已猜到八九不离十。
    几个人移步到客厅的沙发就座,不等钟家大人发问,小翠就一五一十坦白开了:
    “这是我男朋友,叫邢志伟,你们就叫他小邢吧。他早就跟我说,要来看看您二老,感谢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你们仔细看看,可觉得有些眼熟?”
    “是有些眼熟。“
    钟礼成眯起眼上下打量这个叫邢志伟的人,正要猜测,心直口快的小翠却早已憋不住,嘻嘻笑着抢先揭开谜底:
    “他就是咱们院里每天站岗的武警啊。”
    “真的?”
    “可不是咋的,我认出来了。”
    众人一片惊叹,一片欢笑。
    钟凯南却怎么也笑不出声。这边看看邢志伟的脸庞,他总觉有一种冲动,总像找块橡皮扑过去把他那张脸给擦干净;转过头,再观察眉飞色舞的小翠。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小翠这几天像变了一个人,无论是厨房、客厅、寝室,再也听不到她嘻嘻哈哈的笑声,也听不见她如同喜鹊叽叽喳喳的闲聊。什么时候见到她,总是一人闷着头在那里干活,往日油光发亮的额头,始终罩着一层阴郁的浓云。
    现在好了,这一切的不快都已成过去,家里总算又恢复起活泼泼的生气。
    “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上的,我怎么不知道?”
    “------”
    “我老从院门口经过,也没见你们在一起呀。”
    “-----”
    “小丫头,你可真行,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们,啊。”
    老两口兴奋地你一言我一语,问的小翠和她男朋友插不上话。也难怪,这些日子耳根子传来的尽是不愉快的事,小翠带来的这个喜庆消息,就像一股看不见的淡淡轻雾,从门缝、从窗户、从四面八方流淌进来,给这个压抑、扭曲的家庭带来一丝暖意。
    “没有,叔叔,阿姨,我有什么事怎么能不跟您们说呢。我这不今天就带他来了嘛;一是认认门,二就是想告诉您二老一声,我和他马上准备结婚了------”
    谁料“结婚”二字,刚从小翠嘴里说出,就听“咣”的一声,弟弟凯西打开了三天的屋门,被重重关上,从那里传来的巨响,震得整个屋子为之一颤,在座所有人的心脏也跟着提到嗓子眼儿,小翠更是唬得面色苍白,连连用手捂住胸口,小声道: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钟礼成故作镇定,安慰大家:
    “没事的,没事的。”然后,转脸冲着那个小伙子问:“小邢,那你们打算在哪儿办事呢?”
    “回老家。”
    “你老家是哪里的?”
    “山西介休。”
    “那你是住在农村喽?那你们家还种地吗?”
    “种,种。”
    “噢?”钟礼成一听就来了精神,把二郎腿翘起,让自己后背靠着沙发坐着舒服点,脸抬得高高的,用尖尖的下颌对着对方。
    钟礼成就是这样,只要听说家里来了从工厂、农村第一线的工人或农民,他的眼睛会立刻发亮,就如同翱翔于空中的鹰隼,突然发现地面上的猎物;他会将话题顷刻转移,转移到中央大首长调查地方民情的模式,并摆出一副时刻关心劳苦大众疾苦的姿态。
    如今也不例外。
    “那你快跟我说说,你们老家农村的形势如何?自从中央的十二届三中全会召开,制定了新的农村政策,你们哪儿是不是也开始实行责任到田、包产到户啦?现在乡亲们的生活过的如何?能用上电视机、洗衣机吗?”
    钟礼成抛出一连串问题,大有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感觉,似乎生怕这位叫邢志伟的小伙子走了,他就掌握不到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这边钟礼成与邢志伟聊得火热,那边秦岚也拉着小翠的手,就结婚一事问长问短。也是从小翠的嘴里得知,她作保姆就准备干到月底,下个月就要跟小邢离开北京,回他们山西老家,结婚生子,去过“三亩地一头牛”的农村生活。所以,她要提前跟钟家大人说一声,好让她们这段时间另外找人,来干家务和照顾姑婆。
    她们聊了足有一个小时,眼看到中午吃饭时间,邢志伟起身准备离去,钟礼成让小翠去送,同时准她休一天假,午饭、晚饭都不用她做,他们自己解决,说得两个年轻人高高兴兴,像所有甜蜜的小情侣一样向钟家人告辞。
    临出门前,邢志伟还犹豫着征求小翠意见:
    “你看,要不要跟二哥也说一声?”
    小翠望了一眼凯西那扇紧闭的房门,说了句:
    “不必了。”
    遂陪伴他一同走出大门。
    像结婚这样的喜事,接二连三地降临,带给每个人脸上的,自然是快乐和喜悦;只是小翠在钟家作保姆少说也有五年,钟礼成早已视为己出,把她当自己亲闺女一样对待,如今一下要远走高飞还真有点舍不得。
    但再舍不得,也得为她未来的幸福考虑。
    结算这个月工资的时候,钟礼成特地多给她一个月工资,又自己掏钱给她和小邢买了去山西的火车票。秦岚也把她使用多年的一个咖啡色行李箱腾出,送给小翠,让她装上自己的衣服、鞋帽、洗涮用品。而钟凯南奉两位大人之命,又跑到稻香村,专门装了一盒具有北京风味的糕点,又买了一盒果脯,一起塞进她的箱子。
    临别那天,小翠眼泪婆娑,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用手一抹,脸花得像京剧里的小丑;原本就宽阔锃亮的额头,显得更加宽阔锃亮了。
    她小小的身子,抱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一一向钟家每个人告别,甚至姑婆都蹒跚着一双小脚,用手扒拉着眼皮笑呵呵地来送,嘴里还糊里糊涂嘟哝着:“你明天回来吗?你哪天还来呀?”唯独凯西的房门始终锁着,不曾打开,仿佛那里住过的人心已经死了;或者说像小翠一样,已经先她一步永远离开了那里。
    小翠最后又望了一眼那扇门,望了一眼她平日嘴里总是“二哥”、“二哥”叫着的凯西住处,长长叹了口气。
    7、可怕的戾气
    小翠的离去,似乎给凯西带来的刺激比任何一桩事都大。
    钟凯南感觉,那段时间弟弟变得愈发暴躁。房门终日关着不说,从屋里还经常传出奇奇怪怪的声音,初始听母亲说起,他并不以为然,后来仔细听,却是自凯西粗重的嗓子发出的自言自语。那声音时大时小,大的时候依稀能听见,是对周围的人和事可怕的诅咒。
    一次,钟凯南经过他门口,这种痛恨至极的声音又落进耳膜,只听凯西似乎在说:
    “------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咱们等着瞧。------这世道有文凭有什么了不得的,哼,我偏不信,不就是一张白纸,不就是白纸上多印了几个字吗------“
    钟凯南不由好奇地推门进去,里面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能看出凯西原本在屋里来回踱步,看哥哥进来便站下,用了一双无辜的眼神望着他,似乎是在反问:发生什么事了吗?钟凯南不得不找了个闯进来的借口:
    “啊,哪个什么,我有一本书找不见了,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
    见凯西不说话,钟凯南只好假装到他的书柜前,上下寻觅了一番,然后故作没有找到的样子,转身离去,顺手帮他把那道门重新关上。可等钟凯南刚走出,屋里又传出凯西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些人都该死,该死------”
    有几次,接替小翠来钟家的保姆英子,去给凯西送饭,都会吓得从那房间里跑出,惊慌失措地跑到秦岚那里,嘴唇哆嗦地说:
    “刚才我给二哥送饭,就好心问了句:‘你看这饭菜太干,要不要给你盛一碗汤?’他就使劲儿拿了通红的眼珠子瞪我,嘴里还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可把我吓坏了。”
    这时,如果钟凯南在旁边,他一定会这样解劝英子:
    “你二哥一个人在那间屋子呆了七八年,憋闷坏了,他就是想找个人聊聊天,没什么可怕的。”
    事实上,他这个当哥哥的也尽量这样去做。
    每次他与夏梦荷一起逛商场,她在大包小包买回不少商品的同时,也会有意给凯西买些小礼品,今天是一双黑色棉布袜子,明天是一块绣着金色小鸟的手帕。钟凯南就以送礼品为由,敲开弟弟的房门,跟他说明它们的来历;弟弟每次也都很有礼貌地说声:“谢谢”,而且,以后只要在家里碰见夏梦荷,都会主动跟她打招呼,偶尔听到她开的玩笑,甚至还会跟她一起笑。
    除了送礼,钟凯南更经常做的,是假借看书、还书之名出入他的房间,然后,一边在书柜装作搜索钟意的书籍,一边跟他闲扯:
    “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爸爸挨批斗被赶到五七干校劳动,妈妈也下放到工厂,大院里有一帮孩子总爱欺负我们。每天你放学,背着个小书包走到单元门口,他们总堵在门口,故意不让你回家,这时你就会扯着嗓子对楼上喊:‘哥,快来救我,哥,快来救我。’我隔着纱窗听见了,就会跑到下楼,对他们喊:‘干什么,你们躲开。’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从那帮比我们还高出一头的孩子堆里,挤出来,跑回家。这些你还记得吗?”
    “记得。”
    弟弟终于张口有了回应,尽管他面部依然没有表情,眉毛依然皱得紧紧的,但他能吐出这两个字,钟凯南已经心满意足。
    “还有,那个时候你更小了。大院举行防空洞演习,我们一家子钻进防空洞,那里又黑又窄,人多得要命。父亲因为是大干部,进去不一会儿,就不知道被人叫到哪里去了,我就使劲拽着妈妈的衣襟往前走,另一边,我还要拽着你的小手,生怕给走丢了。记得吗?那个时候,你睁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害怕地望着我,一边走还一边叫我:‘哥,哥。’”
    讲到这里,钟凯南注意到凯西的眼角似乎挂着一点泪光。但当他兴致勃勃还要继续往下讲,却被凯西打断:
    “你找到书没有,找到就赶紧走吧。我有点累了。”
    这时钟凯南就会赶紧说:“好的,那你赶紧休息吧。”然后,随便从书柜上抽出一本书,有些狼狈地走出房间。
    回到自己屋子,坐在椅子上翻看留着凯西批注的哲学书,钟凯南的心,仍然难以从儿时的场景中转圜回来。他与弟弟朝夕相处了近二十年,早已是濡沫与共,融为一体,他的生活就是自己的生活,他的忧虑就是自己的忧虑,他的思想就是自己的思想。钟凯南绝不允许有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他。
    这天夜里,本来迷迷糊糊已经躺下要睡,秦岚突然敲开房门,走了进来。这么晚了,能驱动母亲费尽辛劳找他的,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钟凯南披衣而坐,听母亲郑重其事地对他说:
    “你有没有发觉,凯西最近的情绪越来越差?”
    “我觉得这很正常呀。可能是因为前些日子遭受的打击不小,开始是辛辛苦苦写的一篇文章,没能发表;接着,又因为孔庙跟人打架的事被辞退,他感觉挺委屈的吧。”
    “那你有没有觉得这是一种病?”
    “什么病?”
    钟凯南立刻警觉起来,张大了一双眼睛望向母亲。
    秦岚被儿子这么一看显得很慌张,把脸转过去,不敢用正眼看他。
    “就是,就是精神方面------”
    “你是说精神病?”
    “嗯,啊,算是吧。”
    母亲支支吾吾的态度,让钟凯南一下子火冒三丈。
    “胡说八道。凯西怎么能是精神病呢!他活蹦乱跳,爱看书,爱琢磨宇宙星辰,有独立的人格,有自己的思想;他不就是有点孤僻,不爱与人沟通吗。”
    “可是,你看他,在外面别人随便看了一眼,他就跟人家打架。我上次仅是从他屋门口路过,什么也没干,他就跟我发那么大的火,怀疑我要对他怎么样似的。前几日,英子又找到我,说她去送饭,总听到他在背后一个人嘀嘀咕咕,说很害怕,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就不在我们家干了。你说,我们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我知道您说的这些,可那也不能把过错怪罪到他一个人身上啊。凯西因为休学,就一直在家养病,从没跟外边人接触过,所以,他才对别人说的任何一句话,使的任何一个眼神都比较敏感。再者说,他成为现在这样,到底是谁的责任,您想过没有?”
    钟凯南越说越气愤。
    “我当然知道,凯西原来一个挺好的孩子,变成这样是我们做家长的责任。”秦岚愧疚地低下头:“我们不知道他在学校受了那么多委屈,后来,又因为工作太忙,没有管他,把他给耽误了。正因为此,我和你父亲商量后,才下决心要带他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该治的治,该吃药的吃药。”
    “凯西同意了?”
    “他不同意,他坚持说自己没病,不需要看。”
    “他本来就没病吗。”
    钟凯南至死也无法把才华横溢,总能说出深刻哲理话来的弟弟,与“精神病”联系在一起。
    在他的印象中,“精神病”应该是属于那种又哭又闹、动辄杀人放火,必须用绳子或铁链才能把他们锁住,以防他们闹事的那种人。可再看看凯西,文文静静,少言寡语,总喜欢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看书,思索问题,他怎么会是精神病呢?又怎么可能是精神病呢?
    秦岚没想到,钟凯南对给弟弟治病持这样强烈的反对态度,就用缓和一点的语气跟儿子说:
    “我和你父亲原来也没把凯西的情况当回事,直到跟单位的同事讲了,人家才说这是一种病,叫什么神经功能抑郁症,属于精神病的一种,千万不能耽误,我们这才决定找个大夫给他看看。”
    “那父亲是什么意见?”
    “你父亲也是这个意思。这不是凯西自己不肯去医院吗?你父亲在安定医院认识一个大夫,人家已经答应可以到咱家来,亲眼看看凯西的病情。”
    “他不需要看什么大夫,”钟凯南又一次拔高嗓门,满肚子的怒气夺路而出。“他需要的是你们多跟他聊聊天,多陪陪他,打开他的心扉,别让他把话都憋在心里。”
    “嘘,别激动,别激动。”秦岚赶紧用手捂住嘴,示意儿子压低声音,千万不能让敏感的凯西听到他们对话。“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也看到了,你父亲工作太忙,难得有时间跟凯西聊天。我呢,凯西又嫌我絮叨,聊不上两句就要赶我走。我们之间无法沟通,你让我们怎么办?”
    “切。”
    钟凯南不屑一顾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响,扭过脸去。
    他太了解父亲的为人了,他根本不是因为工作忙,没时间与凯西促膝谈心,而是他们父子俩就像生来相克一样,在这个家是一对死敌。如果说自己尽管见到父亲胆小如鼠,战战兢兢,但至少还能说上几句话,表明他对自己工作、学习、婚姻的关心。但对于弟弟,本来是应该最疼爱的小儿子,却表现出出奇的冷淡。
    他记得许多年以前,父亲那天心情不错,突然找到弟弟,笑呵呵地以过来人的身份跟他说:“凯西,听说你最近在研究黑格尔,太好了,你知道吗,马克思主义就是从圣西门的空想社会主义,欧文的政治经济学,黑格尔的唯物辩证法演变来的。所以说,马克思主义是总结了这三家优点,创立的最先进的崭新学说,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永远不会动摇。”凯西却摇摇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不怎么认为。据我所知,当前我们所宣传的马克思主义,已是一位超过百龄的年迈老人,在现实高速发展的今天,衰迈的双脚早已踉跄得跟不上步伐。别的不说,就理论界而言,随着‘系统论’、‘信息论’和‘控制论’的提出,六七十年代,国外在哲学上又提出了‘协同学’、‘耗散结构’、和‘突变论’的新三论,马克思主义已远远无法适应世界潮流的需要,我们今天需要一种比之更强有力、更符合当代发展趋势的新哲学”。
    那天钟凯南也在场,亲眼看见父亲听完这些话,气得鼻孔呼呼往外喘着粗气,脸像猪肝一样鲜红,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出凯西的房门。自那日起,钟礼成就再也没和凯西进行过这样的聊天。
    “那你们准备打算怎么办?”
    钟凯南的思绪又回到眼前,回到眼前这棘手的事情。
    “我不是刚才跟你说过了嘛,过几天,你父亲在医院认识的那位大夫,就会来咱们家,当面查看凯西的病情。只是那天,对方的身份千万不要让你弟弟知道,就说是你父亲的一个朋友来咱家串门。记住,千万别说漏了嘴。”
    秦岚说这话时,声音又低又小,鬼鬼祟祟,东张西望,让人很是看不惯。
    “既然你们都已经决定了,还跟我说干嘛?”
    “这不是咱们一家子,要跟你商量一下。”
    “行了,我已经知道了,您出去吧,我要睡觉啦。”
    钟凯南就像弟弟常做的那样,给秦岚下了逐客令。
    六月正是仲夏时节,春光早已销尽,室内恼人的暑气一天一天地浓密起来,即便是天光微微发亮的清晨,也有一声长一声短的知了的噪音,自窗外传至耳膜。
    这一日,钟凯南按照计划早早起床,背诵了几十个英语单词,就觉得头晕脑胀,停止了学习,直起身,把绿纱窗子打开,将放进来,即刻,夏天一特有的杂着花草香气的清风,便把家里污浊沉闷的空气涤荡一空。钟凯南站在六楼,极目远眺,高处是一碧到底的蓝天,那里的白云如同放养着无数只羊羔,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驱赶着,由西向东,自北往南。有时候,钟凯南真想也像它们一样,被命运的风暴扫荡出这禁锢得要死的家庭,自由自在地游荡,不问去处,不问方向,仅凭着自己的内心任意飘浮。
    他正这样扯地连天地想象,客厅忽然传来人的喧嚷,像有客人到访。他好奇地出门去瞧,正看见父母陪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一见到钟凯南,秦岚就忙着介绍:
    “这位就是上次我跟你提到的,你父亲的同事邹阿姨。”
    钟凯南一下子想起秦岚曾说过,父亲认识一个安定医院的女大夫,过几天要来钟家。不知怎么,他莫名其妙地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见那位女大夫,没有穿他所熟悉的白大褂,而是穿了一件暗红色灯芯绒的便装,下面是一件玄色笔筒裤,显得整个人异常消瘦;包括她的脸也是,瘦瘦的颧骨凸出在外,额头又宽又大,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像瓶底厚的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自从她一见到钟凯南,那双眼睛就如同一把锋利的锥子,死死盯住他看,就仿佛在跟他说:
    “是你有病吧,不要紧张,不要害怕,尽管你什么都不曾说,也逃不出我这双眼睛的。”
    立刻,钟凯南就觉得自己被撕下多年包裹的伪装,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彻彻底底袒露在她面前。就在那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真成了一名精神病患者。
    “噢,这是我大儿子凯南,不是凯西。”
    幸亏秦岚替他解了围。
    听过母亲介绍,钟凯南明显感到那女人一双警觉的眼神,放松了下来,冲他友好地笑笑。他总算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她走进弟弟房间;从那一天起,他发誓这辈子再不跟心理专家打交道。
    后来,他不知道这位女大夫是何时走的,他只是从母亲嘴里得知,那位邹阿姨见过弟弟后,断定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必须马上进行药物治疗。父母当然没把事情原委告诉凯西,只是说他最近心情急躁,易怒,吃了这些药就能心情好些,能重新学习,也能重新再找一份工作。
    凯西听信了他们的话。
    以后的一段时间,这个家安静了许多,再也听不到英子的抱怨,也听不到凯西房间传来的自言自语,仿佛一家子人又回到原来那种和谐安宁的氛围中。只是略微让钟凯南感到诧异的,是每次走进弟弟房间,试图找他聊天说笑,发现他都在蒙头大睡。当时钟凯南还在想,或许是他看书累了,又或许是用脑过度,才导致这样疲惫,钟凯南每次都怕打搅他休息似的,从他房间悄悄退出。可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们是过于年轻了,自己,包括弟弟,把眼前的一切想得太简单、太天真。
    因为正是这个姓邹的女人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弟弟的一生。
    @雄声 2022-08-21 21:38:14
    文友竭力,亚宁送鼎。
    -----------------------------
    谢谢亚宁老师!
    @宣娇2018 2022-08-22 09:19:34
    晨读问好,支持佳作
    -----------------------------
    谢谢宣娇!
    @爱人在北回归线 2022-08-22 10:03:54
    玉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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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爱人在北回归线!
    @阑宇 2022-08-22 10:34:34
    写得好,支持楼主原创精品。
    有缘天涯,一起加油!
    -----------------------------
    谢谢阑宇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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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2-05-11 17:20:36  更:2022-09-04 02:2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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