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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虚构的力量:小说五十家(排名不分先后)[第2页]

作者: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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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博科夫的小说

    俄罗斯作家纳博科夫为我们所知道,主要还是那部惊世骇俗的小说《洛丽塔》,虽然这部小说貌似通俗,叙述了一个中年男子与一个未成年少女的恋爱故事,其实另有奥秘。《洛丽塔》对“欲望”的书写直抵人心的深处,每个人都被欲望所困,无法摆脱。可以说纳博科夫的小说无不精彩,然而一概都是玩笑;把玩笑开到开天辟地的程度,纳博科夫是无与伦比的。在纳博科夫的眼里,世界是潜在的小说。作家其实就像是魔法师,以艺术的直觉解构生活,从司空见惯的现实之中获得美,“使任何虚构世界的细节获得生机。”借助于作家对世界的多重视角,纳博科夫完成了一次次想象、一次次戏仿、一次次反讽。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个放弃母语(俄语)的作家如何以英文写成伟大的小说?纳博科夫自己曾经说过,他的个人悲剧在于“我不得不放弃丰富无比的母语——那些我可以信手拈来的自然语调,可以娴熟驾驭的俄文,而以二流的英文取而代之。于是我失去了我的所有装备:令人眼花缭乱的镜子、黑色的天鹅绒背景布、那些隐含的联想与传统;而一个本土的魔术师,一身白色燕尾服,风度翩翩,驾轻就熟地操作着这些裝置,便可神奇地变幻超越他的文化遗产 。”《微暗的火》可以说是纳博科夫所有小说中最奇特的一部,它问世之初,就以后现代拼贴式的写作差点把正统的批评家吓着,甚至连先锋批评家也认为它不是小说。然而拉美小说大师卡彭特尔说过:“当小说不像小说的时候,那就有可能成为伟大的作品,比如像普鲁斯特、卡夫卡和乔伊斯那样——我们的时代,任何一部伟大的小说都是从读者惊讶‘这不是小说’开始的。”纳博科夫的小说取名“微暗的火”,其实是有典故的,出自于莎士比亚的悲剧《雅典的泰门》,意指月亮偷窃太阳的光辉,反射出微暗的光芒。《微暗的火》不提供可读性,只是挑战人的智力。这部小说几乎没有固定的答案,它展现的乃是作者本身,或者是未完成的诗歌注释。结构的奇特,互文性的叙述,已经并非小说的重心,关键的乃是作者为何如此叙事。当然这一切或许没有答案。纳博科夫就这么写啦,至于阐释,那是读者或批评家的事,跟作者无关。要知道纳博科夫是一个强调天才的作家,对现实主义小说不屑一顾。我仿佛看到纳博科夫微微冷笑,那一束微暗的火,渐渐燃烧,照亮整个夜空。
    姽婳的小说
    一年多前,收到编剧姽婳的小说《姑获鸟》,当时读了,觉得很好,有女性主义写作的风采。然而阅读感想却一直沉静下来,沉静下来的结果便是遥遥无期,对此心有所愧。时光如水,寂寥如刀,重读《姑获鸟》,人世间又是一番风景。姑获鸟,据说乃是一种妖怪,又名“夜行游女”,“ 天帝少女”或是“鬼鸟”,能够摄取人的魂魄。姽婳小说的用意,大略亦是如此吧。开篇即是“惊魂圣诞夜”,把人的阅读兴致牢牢抓住,进入一个感伤、惊悚的故事。随着作者纤细的笔触,我们看到爱的无力与人世的幽微。姽婳探讨人性的深渊,让顾夏初从复仇到创伤,揭示女性心理的多重人格。小说的外观带有悬疑的流行元素,其实是在书写女性主义的独立意识与人格分裂的创伤心理。事实上,女性写作的生存与发展,既取决于对女性审美视角的深度开掘,也取决于对女性单一性别的不断超越。一切骄傲的人都是野兽,一切道德主义者都是野兽。正如圣经所言:没有爱的人,根本就不是人。《姑获鸟》缘于爱,缘于爱的伤害,缘于顾夏初想做一个真正的人,恢复自我,却在做人的道路上自我迷失,为爱所困,命中注定,令人唏嘘。然而,没有一个人可以洁净自己的内心。在这个世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或许可以这么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姑获鸟,这并非悲观,并非厌世,而是存在。恰如昆德拉所说的“小说审视的不是现实,而是存在。”后来她又写出了大气厚实的历史小说《海啸大明》与奇幻灵异的《大唐玄异录》,风格为之一变。《海啸大明》把聚焦放在明代海上抗倭这段历史,敷衍成为一个可歌可泣的好看故事。《大唐玄异录》把时间锁定在唐代安史之乱后,写法师,写灵异,写阴阳,在历史里虚构那些奇奇怪怪的异闻往事。姽婳的文笔既有女性独有的细腻,譬如《姑获鸟》所展现出来的风格;亦有雷霆千里的宏大叙事,譬如《海啸大明》。她在写作的道路上,依然存在着多种可能性,潜力十足。
    莫泊桑的小说

    重读莫泊桑,对于耳熟能详的“羊脂球”与“项链”等作品已无感,尤其是“项链”那种过分离奇的叙事,跟自然主义的书写风格差异甚大。不过读到“蛮子大妈”一篇还是感觉到作者的艺术手法,冷静的叙述,贴近地气的自然流淌,呈现一种慢的力量。这个故事并没有被作者讲述成为一个敌方士兵为非作歹,我方大妈英勇放火烧敌的庸俗爱国故事。反而是敌方四个士兵对“蛮子大妈”很好,打水做家务,简直有如人民子弟兵。但当蛮子大妈得知自己的儿子在前线的噩耗后,开始筹划复仇,最终烧死四个普鲁士士兵。这种写法,并非简单的善恶美丑,而是呈现了人性之复杂。蛮子大妈的复仇跟国家情怀与正义与否没有任何关系,她的仇恨建筑在个人的好恶之上,复仇者的最终是一座坟地。结尾,面对德国军官,蛮子大妈冷静地说:“您将来要写起这件事的来由,要告诉他们的父母说这是我干的。我在娘家的名姓是威克多娃·西蒙,到了夫家旁人叫我做蛮子大妈。请您不要忘了。”在莫泊桑冷静缓慢的叙述笔调里,故事格外令人惊心动魄,甚至感觉到一种从骨子里升起的寒意。作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之王的莫泊桑,短篇自然佳作甚多,但他的长篇小说,有心人亦不可忽视。《一生》、《漂亮朋友》在写实里夹杂自然主义的描写手法,真正是好小说的写作路数。譬如《一生》里写到:“人这一生,既不像想的那么好,也不像想的那么坏。”这就是人生,千百年来始终如此。至于《漂亮朋友》,传统评论仅仅着眼于它的批判性,还是小说功利主义的余毒。其实《漂亮朋友》之伟大,不在于批判性,而是它的写实与虚构的完美融合,把生活的另一面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不过多年以后,我还是记得蛮子大妈的爱与恨,多么鲜明,又多么令人不可捉摸。 战争的残忍,对人性的毁灭与戕害,这一切都是汉语世界所陌生的,我们歌颂的乃是小兵张嘎、刘胡兰,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等等战争里的英雄。岂不知,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江户川乱步的小说

    作为日本推理文学的开山鼻祖与精神领袖,江户川乱步的小说创作堪称伟大。收到新星出版社的姜淮兄惠寄江户川乱步的推理小说数册,展卷读之,领略乱步的风采。闲说一句,新星出版社打造的“午夜文库”,几乎把欧美日本的推理名家一网打尽,功德无量。《人间椅子》乃是乱步的短篇小说集,收小说十五篇。其中第一篇“人间椅子”写的惊心动魄,构思亦极为精巧大胆。小说里隐含着另一部小说,故事里的故事,这种双重叙事的书写,在悬疑推理里别具一格。至于“非人之恋”一篇诡异莫名,在阴森的笔调里有一种日本传统独有的殉情美,不管这种殉情有多么与俗世不同,或者变态,但男主对感情的执著不容置疑。乱步在他的作品里,涉及到悬疑推理等各种技巧,融本格推理与变格推理于一炉,兼写两种风格,而变格推理尤为精彩,画风诡异怪诞,特立独行。乱步推理小说的出现,为日本见证了他们同样能够写出与欧美媲美的推理小说,亦为日本推理的繁荣奠定了牢不可破的根基。自此以后,日本推理写作一发而不可收,涌现出横沟正史、森村诚一、松本清张、岛田庄司、东野圭吾等大家。江户川乱步早期的作品,深受爱伦·坡的影响,集恐怖、阴暗与逻辑性、意外性于一体,擅长描写畸形之犯罪心理。后来融合日本民族风,奇情怪谈,极具想象力。譬如他塑造的名侦探明智小五郎,原在《D阪杀人事件》初次登场,乃是二十五岁左右没有固家职业之高等游民,研究“人性”,犯罪学和侦探学的造诣很深。由于《D阪杀人事件》深受好评,作者便让明智小五郎在《心理试验》《黑手帮》《幽灵》《屋顶里的散步者》等作品里继续出现,最终定型为天才的思考型侦探,或可称之为“推理界的蝙蝠侠”。而后还带出乱步的另一个系列《少年侦探团》,其主角小林芳雄即是明智小五郎的助手。从现在的推理小说水准来说,江户川乱步的先驱原创的部分作品依旧闪耀着令人惊艳的光芒。这其实是不容易的,很多类型的开创者,皆被后起者所超越。
    梁羽生的小说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港台武侠小说大兴,开风气者梁羽生,发扬光大者金庸。梁羽生第一部武侠小说乃是《龙虎斗京华》,其写法不脱宫白羽、平江不肖生一路,没有自己的风格。自《七剑下天山》始为一变,逐步确立自己的新武侠风格。梁羽生的作品,年代设定在四个时期:大唐、南宋末年、明代、清朝。写大唐出色的作品乃是《女帝奇英传》,很特别的一部,跟其它系列没有任何的人物之间的关联。正面歌颂武则天,充满美化的细节。男一号大唐王孙李逸与女一号武玄霜之间的感情纠结写的倒是波澜起伏,充满感伤的气息。写南宋的出色的并非长篇,而是中篇《飞凤潜龙》,其结构很完整,不像梁羽生其它小说那样拖沓臃肿,有武侠谍战的意味,潜龙孟中还(暗写)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反而蒙古间谍鲁世雄(明写)夹在家国之间的恩怨里,彷徨失措,形象倒是丰满。在充满悬念的故事里,作者再一次站到了南宋的角度上,为汉人铭刻英雄侠士的印记。这种政治正确在梁羽生的小说里从未改变过,他没有反思,只是一味写下去,形成严重的模式化创作。写明代出色的乃是《萍踪侠影录》,亦是梁氏武侠最好的作品之一。在儿女情仇、江湖恩怨的背景里融合了民族大义,结合的比较贴切。男主张丹枫可以说是梁羽生笔下最出色的的人物之一,文武双全,却被家国恩怨所纠缠,忧郁寡欢,还好有一个好女孩云蕾相伴。写满清时期的作品里,诞生了他最好的武侠小说《云海玉弓缘》,把一个江湖浪子金世遗写活了。梁羽生写那种纯正派的男主,往往生硬,少有光彩照人之处。反而男主若是有些邪气,则活泼有趣,有真性情,有爱与恨。梁羽生的几部不长的小说,结构相对都比较完整,譬如《塞外奇侠传》与《飞凤潜龙》。另外一部中篇《还剑奇情录》则体现了梁羽生的写作技巧,各种叙述手法的运用,使其在他的武侠系列中显得别具一格。不过我有点怀疑,《还剑奇情录》其实是借用了曹禺先生的《雷雨》的构思,就像《七剑下天山》借用了英国作家伏尼契的《牛虻》一样。倒不是说武侠作家没有原创能力,但梁羽生的作品确实很少有自己的原创,这一点跟金庸、古龙无法相比。梁羽生笔下的英雄人物,无论走到哪里都在抵抗朝廷,就是荒无人烟的大漠,他也能找到朝廷的走狗与之相抗。梁氏几乎没有江湖这个概念,基本上是社会化的武侠反抗,对朝廷的颠覆。所以他在香港是文化界左派的代表,小说缺乏想象力。不过梁羽生古典诗词造诣不错,小说里的一些诗词,倒是令人惊艳。且录一曲“调寄浣溪沙”,词云:已惯江湖作浪游,且将恩怨说从头,如潮爱恨总难休。瀚海云烟迷望眼,天山剑气荡寒秋,峨眉绝塞有人愁。
    雷立刚的小说
    雷立刚早期作品主要散见于《天涯》、《北京文学》、《青年文学》、《山花》等杂志,最初的《六根手指》就以那种诡异离奇的气氛让人耳目一新,而他比较成熟的作品如《小倩》、《谋杀》(《天涯》2001年第三期)更是博得了著名评论家李陀先生的赞赏,李陀认为:“雷立刚应该算是‘70年代作家’,但是《谋杀》和我们常看到的归在这一名号下的写作明显不一样。《谋杀》是一篇很特别的小说,小说里展示的是我们很多人都熟悉的日常生活,由于环境、场景都是‘机关’,人物也不过是处长和几个小公务员,所以这日常生活自然是平庸、琐碎、沉闷,鸡零狗碎。但是雷立刚在描绘这些无聊琐碎的时候,没有因循写实的路子,而是把它们漫画化,让我们很多人都非常熟悉的机关日常生活,包括喝茶、看报、聊天,都变成一幅幅讽刺漫画。”雷立刚的小说将志怪、鬼魅等传统小说因素融入荒诞、魔幻、时尚的当代题材中,极力挖掘现代人心灵深处的隐秘创伤,文字不拘一格,自成一派。雷立刚对小说的成熟把握与他如此年轻的年龄构成了鲜明的反差。后来的长篇小说《曼陀罗》,可以说是近20年来出现的最优秀的一部以大学生活为题材的虚构类作品。其故事并不复杂,它的重心是叙述了一个充满忧伤的爱情故事。故事的发生地是陀城的某大学,由于我知道作者的一些生活经历,可以肯定地说这部小说有很大的自传因素。当然从大的背景来说,一切叙事性的文学作品都带有或多或少的自传因素。自传因素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加强小说的真实感,然而《曼陀罗》虽然带有作者个人的生活影子,但并不能说小说中的主角马松就完全是作者本人,越是强调自传色彩的文学作品,越能读出作者的虚构才华。尽管70年代出生的小说家喜欢“私人化写作”,但雷立刚的目的并不是在叙述一个简单的校园爱情故事,相反,他是在强调叙事回归自我生命内在状态、发掘创作主体自身的生命体验上,为他们这一代人写下生命的青春与爱情史。这种题材的书写,其实是每一个小说家的内心深处的欲望——那种重构历史的野心与梦想。从某种角度来说,《曼陀罗》乃是一部“身体写作”的精彩作品,它无愧于众多喜爱这部小说的朋友们,它的意义在于以爱情的遭际来表达70年代人的成长史,字里行间,充满了想象力的光泽。
    苏童的小说

    对于苏童,我有一种难得的好感。中国当代作家,能入我法眼的并没有几位,苏童是其中的一位。曾经在广州的天涯,做过苏童的现场访谈,印象很好。苏童早期以中短篇小说赢得盛名,譬如他的《红粉》、《妻妾成群》、《1934年的逃亡》、《仪式的完成》、《已婚男人杨泊》。《仪式的完成》精彩绝伦,显示出苏童在短篇小说上的实力。民俗学家意外的死亡完成了仪式,命运的不可抗拒性揭示给读者,冥冥之中,生命的无常与诡异让我们无所适从。这就是“仪式的完成”的最后效果,意味深长。《已婚男人杨泊》有后来新写实小说的影子,但明显带有苏童的叙述风格——浓郁的诗意与行云流水的语言。至于《红粉》、《妻妾成群》、《1934年的逃亡》展示了苏童不可遏止的虚构才华以及对腐朽的过去时光的惊人想象力。“妻妾成群”精致地复制出古老宅院里的青春虚掷的悲剧以及女性互相伤害的人性挣扎,用虚构的笔墨为我们提供了栩栩如生的江南女人的隐秘世界,他全凭想象的力量做到这一点,非常不容易。《妻妾成群》是一部关于历史颓败的寓言,它传达的是一种历史的废墟感,一种典型的世纪末感受。《妻妾成群》通过“性”来隐喻一个家族的衰亡,以一种极其感伤的情调,精致地描写旧社会的家族生活。小说背后的美丽哀伤,江南写作特有的湿润、柔美从深宅老院里散发出来,迷离恍惚,让人惊艳,让人忧伤。读这样的虚构作品,让人想起福科的一句话:“重要的不是话语讲述的年代,重要的是讲述话语的年代。”虚构是一种力量,借苏童的笔墨,让我们重返1934年,重返解放前。后来苏童在长篇写作的领域里推出《我的帝王生涯》、《菩萨蛮》、《碧奴》、《黄雀记》。《我的帝王生涯》以优美的文辞虚构了一个帝王的一生,而在这个帝王的一生,又浓缩了历史上许多帝王的经历,写来轻灵跳跃,有一种强烈的对比感与虚无感。作者还特别告诉我们,不要将它当作历史小说来读。曲折的故事,藏着深深的玄机,以对自身的消解和对历史的虚构来完成想象历史的终极目的。苏童的很多小说,都聚焦在香椿树街,这条街上所发生的故事,皆被苏童写入笔触里,在绝望里透散生命的野性。那些男男女女,带着命中注定的宿命,一步步走向深渊。天意如此,作者却以一种唯美的文字写出来,强烈的对比推进了悲剧的重量。纵然阳光灿烂,读苏童的小说,依旧有一种阴森的冷浸入肌肤。
    何慕的小说
    何慕兄早期以悬疑推理知名,写过深受好评的《异域深眠》。但现在则是凭借《三国谍影》系列在悬疑领域占据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三国故事对于几代少年的影响极大巨大,那些经典的故事深深铭刻在记忆的深处。何慕流连在三国的传说里,开始个人对历史的重新叙事。《三国谍影之暗战定军山》借助于传统的三国演义,虚构了曹魏的“进奏曹”、蜀汉的“军议司”、孙吴的“解烦营”三大情报机构。作者把一个小人物贾逸置放在一系列的阴谋之中,通过他的视角徐徐展开三国暗战的始末。历史上的人物诸如曹操、曹丕、曹植、夏侯渊、许褚、张郃、杨修、司马懿、赵云、贾诩、程昱等人一一亮相。这些人或为阴谋的牺牲品,或为阴谋的制定者,但是,故事并没有终结,寒蝉在后。寒蝉,一个流传百年的神秘机构的代名词。贾逸向死而生,可惜了他的女搭档田川,那个美丽毫无心机的幽州校尉,还有那一顶她自己亲手做的兔皮帽。虽然贾逸在小说的叙事里作为主角出现,事实上只不过是一个叙事的推动者,被动的参与者。当然,在小说的尾声,贾逸终于看清事实的真相。投身黑暗,终究会被黑暗所吞没。而《三国谍影之雾锁荆州》,雾锁荆州,很明显写的是蜀汉关羽之败,而关羽的最后时刻,写的尤为出色。不过一代名将关羽的生死只是小说的暗线,明线还是从贾逸写起,情报暗战,最终关羽惨败。记得少时读三国,很为关羽走麦城而感伤,英雄末路,让竖子陆逊一战成名。何慕兄的三国谍影,其重心并不在关羽之死,而是三国之间情报机构的尔虞我诈与机心权谋。三国出没的文臣武将其实只是小说的背景,他所要书写的乃是现代感的悬疑谍战故事。无疑,从小说叙事的类型来说,何慕的《三国谍影》系列与马伯庸的《风起陇西》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风起陇西》的三国谍战或许影响了何慕的《三国谍影》系列,然而何慕的《三国谍影》系列在好看的故事之外,还有另一层意思。即男主贾逸作为个人在复杂历史里的无力感,仿佛他只是一个多余的人。心爱的人已经死去,为父报仇的心渐渐淡漠,他彷徨于无地,惟有历史的脚步声敲在他的内心深处,寂寞如斯。雾锁荆州,又何尝不是男主贾逸的雾锁人生。作为三国迷,何慕兄把故事设定在那个将才谋士星光灿烂的年代,既是对《三国演义》的致敬,亦是对《三国演义》的超越。历史是什么,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历史叙事。《三国谍影》之所以好看有趣,在于作者寄寓了个人性的所思所想。
    冯唐的小说

    《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的作者冯唐,曾经当过天涯社区舞文弄墨的斑竹,经慕容雪村兄的推荐,小说写的很棒。不过那时他刚从国外归来,尚无任何知名度。《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是冯唐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让人想起余华那篇《十八岁出门远行》,写的都是青春期的迷惘与躁动。不过冯唐的路子更野,仿佛万物生长,随心所欲,却又暗合大自然的天道循环。前段时间,读了温文稳问的小说《没人疼》,感觉与冯唐的《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可以相提并论,不过温文稳问的《没人疼》更加生活化,满纸的嬉笑怒骂。冯唐的《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则是大俗中有一种大雅,这个比较难得,一般人写不到这份上。就像小说里所说的那样:“我的长相平庸而粗糙,但是我的内心精致而细腻。我和老流氓说,别看我长得象个杀猪的,其实我是个写诗的。”逝去的青春总让人怀念,因为时光不能倒流。《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在气质上更接近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那种对金黄色少年的追忆以及对青春期的剽悍的捕捉让它们一起成为70年代成长的代表性符号,由个人的记忆汇聚为一个时代的纪念。冯唐的小说语言流畅华美,还带有一种通透,像是一块玉,越琢磨越温润。“我们是长在这方圆十几里上的植物,和周围的建筑一样,可以生长,可以枯萎,可以抱怨,可以喊叫,可以消失,但是不能离开。”这不能离开的记忆,演绎为虚构的叙事,犹如万物生长,野气横溢。小说名字借用了崔健的一句歌词“试一试第一次办事,就像你十八岁的时候,给你一个姑娘”——或者乃是对崔健的致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十八岁,然而并不是十八岁时都会遇上一个喜欢的姑娘。别人的故事就此成为我们的想象,桃花妖娆,春风放荡。青春已经死去,然而死去的青春才会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并时时召唤着我们的心灵。再后来,冯唐声名鹊起,他的书,我反而读的少了。
    慕容雪村的小说
    当痞子蔡的小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被当做网络文学代表作的时候,天涯社区的版主慕容雪村2002年4月在舞文弄墨贴出了小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很快得到网友的追捧,人气极盛,几乎所有论坛都转贴了这部长篇小说,阅读量迅速超过20万次,创造了网络文学史上的一个奇迹。《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在以后的时间里逐渐成为网络文学的经典作品,慕容雪村本人也成为天涯社区一个标志性的人物。《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貌似通俗,却在写作的原始状态里表达生活的真相,写得肆无忌惮,将生存的残酷,现实的灰暗、人性的丑恶表露无遗,淋漓尽致。作为小说江湖的世外高手。雪村兄的语言有如剃刀般锋利,庖丁解牛,痛快淋漓。他的叙事直入人性深处,在金钱与爱情的炼狱中,窥见坚实的真情实感。“我从肉欲的高山上滚落下来,表情如圣徒一样神圣和沧桑。世界一片虚空,我静静地躺着,身下潮湿,心中宁静,目光忧伤。”这种虚无感,绝望的挣扎令人惊心动魄。《原谅我红尘颠倒》还是慕容雪村的一贯风格,写出物欲横流之下红尘男女的喜怒哀乐,笔墨痛快淋漓,隐含着作者强烈的愤世嫉俗的悲悯。作者绘声绘色地描写了一群人模狗样的律师及政法机关的公务员,由他们的行为展现这个社会深入到骨子里的腐烂。没有干净的手,没有所谓的正义,一切只不过是利益的争夺而已。正所谓:恨水萧萧西风冷,满城衣冠禽兽。慕容雪村的写作脱离了网络写作常有的快餐式毛病,还原为一种对人生、社会的内在批判。无论《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抑或《原谅我红尘颠倒》,皆非商业网文的书写,带着疼痛,带着创伤记忆,凝注个人性的批判。所以才有后来卧底传销,写就《中国少了一味药》的非虚构作品。可以说慕容雪村的写作挽回了网络文学的尊严,恢复了文学原初的价值。
    沈从文的小说

    记得多年前读沈从文的小说《边城》,很惊讶这种田园牧歌式的奇妙叙事,里面的小姑娘翠翠让人记忆深刻,满是挂念。“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和山头黄麂一样……”多么好的文字呵。沈从文的可贵在于,那样一个烽火连天的时代,能以饱满的激情书写湘西的世事人情,并以极为优美的文字写出,自然明快,令人百读不厌。譬如《边城》、《萧萧》、《月下小景》、《丈夫》、《贵生》、《山鬼》等等。沈从文的笔致从容、态度宽和,情节舒缓,细节丰富而微妙。把带有浓郁湘西乡土风情的叙事,以一种平和自然的笔墨娓娓道来,充满不可思议的美。沈从文在小说里追寻的乃是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想要构造一个奉养“人性”的“希腊小庙”,多年之后,我们依然被其文字所感动,所惊喜。沈从文“重新被发现”其实得益于旅美学人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他在这部书里,高度评价了张爱玲、钱锺书、沈从文、张天翼、师陀等作家,而这些作家在御用文学史家里几乎是被忽视不见的。现在阅读夏志清当年的论断,让人震惊,几乎是预言性的结论,如老吏断狱,不得不服。他几乎是以一个人之力,掀翻了御用文学史家的大山,为后来无数的现代文学史树立了不灭的标杆。现在的小说,往往讲究布局谋篇,情节高潮,几乎成为套路。沈从文一开始就一意孤行写自己风格的作品,徐缓内敛,悠悠闲闲,很有中国画的味道。木心说过,好的艺术家都是水淋淋的浪子。这句话用来形容沈从文,颇是神似。沈从文的笔墨总有一种水淋淋湿漉漉的气息,或许湘西的山山水水锻造了他的灵性,仿佛长河一般,流向那不可预知的未来。“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这是沈从文的一句自白,而且他还写过许多精彩好看的小说和散文。文学无用,但在大家的笔触里,我们可以看到另一种人生,另一种世界的风景。
    周浩晖的小说

    随着网剧《暗黑者》的热播,小说原著《死亡通知单》的作者周浩晖为人所知。大约在2009年的时候,读到周浩晖的悬疑小说《凶画》,可能是第一部出现刑警罗飞的侦破推理故事,《凶画》的构思很巧妙,作者也善于营造推理小说特有的悬疑气氛,尤其是结尾,常有出人意料之外的包袱抖出来。不过那时候,周浩晖沉迷于稀奇古怪的案件里不能自拔,对故事情节用力过深,反而让主人公罗飞的存在变得若有若无。《死亡通知单》的出现,标志着作者在推理叙事上的成熟,不但有精彩好看的悬疑故事,几乎不可能的事都在作者的笔下一一再现,譬如一个受警方严密保护的人物还是被凶手当场干掉,这种桥段乃是警匪电影的模式,作者拿来用在小说的叙述里,而且借用通俗的写作手法,写出别具新意的人生险恶,让我们看到生活在别处的种种无奈,明白人生的虚幻。1在这一系列的悬疑推理作品里,作者塑造出一个带有主角光环的刑警罗飞。这是一个值得继续书写下去的典型人物,有个性,有专业能力,亦有自身的脆弱。跟那个世界知名的侦探福尔摩斯一样,罗飞的兴趣在于侦破各种离奇诡异的案件,他总在寻找各种问题的答案。所以说,强迫症可以让一个人在他专业的领域里得到不可思议的成功。以往中国文学追求思想价值与人性深度,对小说的娱乐性与好看性缺乏理解与书写。作家方方说过一句话:“传统文学在乎自己的内心,网络文学在乎别人的感受;传统作家写作是为了满足自己,网络作家写作是为娱乐他人。”在乎别人的感受,其实就是满足读者的阅读期待;娱乐他人,就是注重故事的好看与精彩,不能自言自语。周浩晖的悬疑推理系列,从论坛里出发,走到现实大众面前。先是娱乐自己,然后娱乐他人。在漫长的写作里,好的作者会有反思,会有提升,会在固有的模式里写出新鲜的初心。华语悬疑推理的兴起,改变了从前被漠视的一种写作存在。周浩晖、雷米、蔡骏、紫金陈、呼延云等一大批才华横溢的写作者,照亮了世间的黑暗,他们以自身的写作昭示着:一切悬疑都是当下的问题存在。
    辛格的小说
    美国作家艾萨克·辛格属于传统的小说作家,短篇写的非常纯熟老练,被誉为20世纪“短篇小说大师”。其作品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描写生活在美国和波兰的讲意第绪语的犹太人,刻画作者自称的所谓“独特环境中的独特性格”,主要是艺术家、作家,如《市场街的斯宾诺莎》、《皮包》、《俘虏》等小说。另一类乃是描写幽灵世界,对上帝、撒旦、妖魔鬼怪、天堂、地狱、灵魂等作了曲折离奇、寓意深刻的描绘,这类作品很多。让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傻瓜吉姆佩尔》的结尾,那种时间流逝之后,返身思考世界,深情感悟人世的情怀,非常迷人。小说采用第一人称叙述手法,以叙述者“我”追忆往事的眼光,回顾性地将吉姆佩尔略带悲哀、却又崇高的一生呈现在读者面前,可以说吉姆佩尔是辛格小说中最令人动容的人物。作家余华与苏童都对辛格的《傻瓜吉姆佩尔》赞不绝口,推许为世界最佳的十部短篇之一。辛格在他的作品中“一直探索着犹太人的生活,他们的过去与未来”,他认为“作家的根本力量在于提供事实。”一生创作颇丰,共出版了十四部长篇小说,十四部短篇小说集,两个剧本,六部回忆录以及十六部儿童故事集。他的长篇小说代表作《卢布林的魔术师》和短篇小说代表作《傻瓜吉姆佩尔》、《市场街的斯宾诺莎》等均在世界文学之林占有重要席位。辛格被称之为当代最会讲故事的作家,在其短篇小说里,呈现了旧时波兰与美国的斑斓画卷,曲尽其妙,诸多人生世相的细节叙述,发人深省。他以无穷的想象力、洞察力和充满了激情的叙事艺术,在他的小说世界里重构了一个远离尘嚣的旧式东欧犹太社会。辛格的可贵处在于,以妙趣横生的故事为线索,重心却在于对人性中与生俱来的弱点作深刻之挖掘与写照。在他的故事里,辛格常常会把一些自己坚守的信念表达出来,譬如他所认为的:今生和今世并不是一切,灵魂是存在的,上帝是存在的,死亡之后是有生命的。所以辛格认为“自己是一个宗教作家,一个回到黑暗时代去的作家。”1978年凭借《卢布林的魔术师》获诺贝尔文学奖。瑞典文学院认为:“辛格充满激情的叙事艺术,这种既扎根于波兰人的文化传统,又反映了人类的普遍处境。”这里要说一句,辛格出生于沙俄统治下的波兰,所以颁奖词说他扎根于波兰人的传统文化。
    埃勒里·奎因的小说
    作为侦探推理小说史上承前启后的经典作家,推理王朝的建立者,埃勒里·奎因书写了后人难以逾越的多部作品,譬如“国名系列”与“悲剧系列”。不过读他的作品,其实很失望。代表作《X的悲剧》,过度的长篇大论的推理,看的头昏脑胀。反不如布洛克的系列小说,简洁写实的风格讨人喜欢。《X的悲剧》名声很大,其实难副。作者着力打造的主角哲瑞·雷恩也不如另一个系列的侦探埃勒里·奎因出色。《X的悲剧》还是在推理的技巧上下功夫,除了推理,别无所长。这种智力的游戏,偶一为之,尚叫人惊喜。每篇小说都是这种推理,确实难以忍受。现实生活并无类似的案件,所有的推理只是建造在空中的楼阁。在这里,文学变成一种智力游戏,跟真实的人生毫无关系。倒是大导演希区柯克对这部小说有很高的评价:“如果所有的推理小说是一副国际象棋,那么‘国王’无疑是《X的悲剧》。”可能,作为类型作品,没有推理,便无法存在。至于莱特镇系列之一的《凶手是狐》,小说的题目很有欺骗性,让人觉得有神秘的幽灵缠绕其中。其实所谓的杀妻案只是一场意外,这个谜底的揭露,令许多奎因迷或许会很失望。推理还在,但却没有凶手。看多了侦探小说,发觉故弄虚玄的地方很多,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又不断抖出一些蛛丝马迹,最后推翻原来的“铁证如山”。抛开《凶手是狐》的命案因素,作者倒是写出了莱特镇上一些人的音容笑貌。尤其是再现了死者的内心世界,看到了她生前的烦恼,聆听到了她的梦想,甚至于她内心中最为隐秘的感情世界。四大悲剧之一的《哲瑞·雷恩的最后一案》(副标题为“1599年的悲剧”),这个案件确实是哲瑞·雷恩最后的一案,1599年的悲剧,源于莎士比亚生死的秘密。正是这样的秘密,让哲瑞·雷恩参与进去,不惜以身试法,由解谜者变成杀人凶手。一位侦探成为犯罪主角,其构思确实“十分奇特罕见”。虽然哲瑞·雷恩给出的理由十分美好,但为了某种目的而杀人,只能是欲望的膨胀、人性的卑劣。相比前三个悲剧,“1599年的悲剧”倒是让人有了一种回味。不过作为以哲瑞·雷恩为主角的四部系列侦探小说,最后一案,让哲瑞·雷恩成为终结。或许可以说作者已无心继续构筑这个系列,所以才让哲瑞·雷恩死去,流星短暂,曾经辉煌。
    钟云的科幻小说

    参加未来事务管理局主办的“亚太科幻大会”,在中国科技馆与天涯写手科幻作家钟云相见。钟云兄惠赠他的两册科幻小说《人工智能之伏羲觉醒》与《灵海之异类入侵》。《人工智能之伏羲觉醒》融合互联网、商战、高科技等诸多元素,写出科幻里的人性挣扎,正如尾声所写的那样:“过去的一切都是粒子,未来的一切都是波。心能转物,则同如来。”《灵海之异类入侵》的前一册乃是《灵海之黑镜危机》,所谓灵魂深处闹革命,灵海的出现,让我们重新面对宇宙,面对人工智能,生命意识等更深的世界里有所想象。《灵海:黑镜危机》的开头就非常吸引人,一个悬疑重重的开篇,引出小说的男主顾天云。而这个世界正在改变——宇宙中存在着“黑镜世界”,它在无形中与人类的意识发生着微妙的联系,作用并改变着世界。“黑镜”成为威胁全球安全的重大隐患,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地球人的头顶之上。灾难发生,必有英雄出世。世界级的科学家和具有牺牲精神的军人奉命进入代号为“灵海”的绝密基地,开展拯救人类的行动。小说的主人公顾天云,一名任务的执行者,肩负拯救全人类的使命,历尽艰辛潜入黑镜世界,竭尽全力逆转人类文明将毁的命运。向死而生,求死即是求生。无疑《灵海》属于硬科幻,带有物理与科学的信息在里面。作者力图建筑一个自足的科幻空间,而杂以人工智能、生命意识、灵魂重生等等的庞大想象。惟以朴实之笔墨写出,既接地气,又有未来的沉思。未来一直是一个令人期待的名词。科幻写作大多关切未来,把目光聚焦在星际之中,遥想人类诞生之前或人类灭亡之后之宇宙图景。在神秘的星空面前,我感到深深的敬畏。而《灵海之异类入侵》接续《灵海之黑镜危机》的故事,写的更为精彩。从时间上回到过去,以一种非线性时间观探寻生命的奥秘与人类心灵深处的“异类”。小说构思巧妙,所建筑的世界观气势恢宏,犹如庄周梦蝶,不知身在何处。孤独的人类,站立在地球。却把目光凝注在遥远的未来或过去,想象另一种天外文明的存在。
    郝景芳的小说
    从最初的长篇科幻《流浪苍穹》到短篇小说集《孤独深处》,再到现实主义长篇《生于一九八四》,作者郝景芳以科幻为题材,书写了当下时代另外的可能性。郝景芳乃是凭借短篇小说《北京折叠》荣获世界雨果奖最佳中短篇奖的,由此进入大众的视线。《北京折叠》收录在短篇小说集《孤独深处》,作为获奖作品,可能跟题材的书写有隐约的关系,对物化世界的质疑,对环保的关注,对现代性的反思,对贫富差异的揭示,而这一切以平淡的叙事缓缓道来,主人公老刀对抚养的孩子的爱与亲情,在一个科幻题材的背景下尤为触目惊心,人世的忧伤与无奈,从字里行间透散出来。然而老刀对此习以为常,“他看看时间,该去上班了。”结尾这句话仿佛又隐喻着对人性的批判。另外还想强调一点,我个人很喜欢“北京折叠”这个意象,很具想象力。郝景芳的叙事很轻盈,带有女性特有的细腻与干净。但她的小说却在轻盈的叙事里承担了沉重的感伤,对现代性的质疑与批判,《弦歌》与《繁华中央》里那个冰冷的钢铁人象征着现代性的无比强大。作者书写地球上极少数的反抗者,并不张扬道德意识,而是强调反抗者的犹豫挣扎,或许他们只想做一个人。可以说,郝景芳以短篇科幻集《孤独深处》展现了她在叙事技巧上的行云流水,对重大主题的书写力量,作品里明显的现代感,这一切都预示着她还能写出更好的作品,潜力十足。《流浪苍穹》是郝景芳的第一部科幻长篇,以细腻而优美的文字,构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社会,以及完全不同的社会经济模式。验证了作者自己所说的写作理想:“我自己比较热衷于写社会制度,我喜欢假想一个不存在的国家,类似《镜花缘》的。我以后还会写别的制度,可能跟我们的现实有很大的不同,但和现实有着千丝万缕的映照和联系。”另一部长篇作品《生于一九八四》借助于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却将注视点转移于日常现实,复活那个“时代记忆”。从虚构的“一九八四”进入到现实版的“一九八四”,那些意味深长的往事,非自传的自传式书写,克制、内敛,带有女性明显的细腻触觉,抵达了人的内心深处。
    贝尔纳诺斯的小说
    最早读到法国作家乔治·贝尔纳诺斯的小说是他一举成名的那部《在撒旦的阳光下》,译者李玉民。“任何快乐都是祸害。任何快乐都来自撒旦。”贝尔纳诺斯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小说主题锁定在“灵魂在善与恶之间的挣扎”,他被认为是西方天主教作家中最富独创性和独立性的一位,而这派作家在对于灵魂或邪恶的揭示上,其黑暗沉重程度,几可与俄罗斯作家相提并论。贝尔纳诺斯在国内名声不显,几乎被人遗忘。贝尔纳诺斯以《在撒旦的阳光下》知名,后来又发表《一个乡村教士的日记》、《穆谢特新传》、《乌义纳先生》等长篇作品。《一个乡村教士的日记》值得关注,乃是贝尔纳诺斯写于1934年的作品,通过教士的日记展示了世界的多样性,那种平庸的恶让人无所适从。1951年这部小说被法国著名导演布列松自编自导为同名电影,成为法国新浪潮电影的标志性作品。《一个乡村教士的日记》在故事上不做发挥,其平淡冷静的无情节叙事,几乎如同落满了灰的小村庄一样缺乏存在感。作为一部自叙体小说,作者通过“日记”中的只言片语,零星记述编织了乡村教士的生存状态与生活图景,这个乡村教士没有姓名,亦没有来历,无始无终,在没有时间的流逝下,呈现的乃是精神维度的伸展。人的生命到底是什么?其实我们知之甚少。需要指出的是作者乔治·贝尔纳诺斯并没有做过教士,他以虚构的叙事完成了乡村教士的内心隐秘,充满真实的细节。想理解这部作品,需要基督教及神学方面的体验。西方文学,大抵从一部《圣经》里化出,这并非虚言。乔治·贝尔纳诺斯上过战场,在生与死的环境里,他见证了“凝固的虚无”,而正是这“凝固的虚无”,让作者在写作里直面人性的罪恶,并为他和他的时代,找寻救赎。然而,没有宗教信仰的汉语界又如何理解上帝的呼唤与人世的救赎,这一切,没有答案,仿佛在风中飘散的落叶,无人知晓。
    富恩特斯的小说
    作为拉美文学的代表人物,一九五八年墨西哥人卡洛斯·富恩特斯以长篇小说《最明净的地区》轰动世界文坛。马尔克斯说,我们都在写拉丁美洲的故事,我写了哥伦比亚,富恩特斯写了墨西哥。《最明净的地区》是富恩特斯的长篇小说处女作,亦是作家多年呕心沥血的结晶,出版时适值作家风华正茂的而立之年。“最明净的地区”一语,出自十九世纪德国著名地质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之口,意指墨西哥如高原之明珠,乃是世界上最明净的地区。但小说写的恰恰相反,将喧嚷与低诉、枪声与乐舞、煤烟与脂粉、历史与今日细密地交织在一起,散发出一个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灵魂发酵的味道,讽刺意味十足。小说的开头如此写到:“鄙人名叫依克斯卡·西恩富戈斯,生在、长在墨哥联邦区。这倒无关紧要。墨西哥从来不知悲剧为何物,有的只是耻辱。我身体里的血是耻辱,它如同龙舌兰的刺扎着我。我日益严重的瘫痪是耻辱,每日的朝霞都因此而凝固成血块。”与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的开头皆是经典的开场白,令人回味。智利作家何塞·多诺索在读了《最明净的地区》之后,深深地被小说的全景式描写、抒情的文笔以及发人深省的思索所折服。这部小说可以说是关于墨西哥和它的首都墨西哥城的传记,也是一部二十世纪现代墨西哥的命运的总结史。富恩特斯一直执着于墨西哥神话的书写,他的《墨西哥的五个太阳》以永劫回归开篇,熔史诗、传奇、小说于一炉,把墨西哥的过去与现在写的野草茂盛、多姿多彩,用记忆为墨西哥正名。说富恩特斯乃是文学的炼金师,怕不为过。他的笔触仿佛拉美的丰沛生命力,譬如其代表作《我们的土地》,扎实厚重,大气淋漓。遥想当年,拉美文学爆炸,群星闪耀,文学灿烂,留下了略萨、马尔克斯、科萨塔尔、富恩特斯等一大批天才作家的神奇之作。而如今,俱往矣,只剩下后来者的凭吊。
    三岛由纪夫的小说
    昔年读三岛由纪夫的小说《金阁寺》,印象不是很好,那种疯狂的“毁灭美”让人难以理解,而且那时三岛由纪夫还带着军国主义作家的帽子,更让人敬而远之。后来收到华文天下编辑七月寄赠的十余册三岛由纪夫作品,读完之后才有改观。不过,我对日本文学始终缺乏兴致,于三岛由纪夫亦没有“同情之理解”。这一观念,其实后来略有改变,譬如宫崎骏、大江健三郎、村上春树、岛田庄司、夏目漱石、东野圭吾等多有涉猎。三岛由纪夫与一般的日本作家不同,他于日本古典文学与西方文学均有借鉴,在小说与戏剧方面用力尤深,最终形成他自己独特的文学观与政治观--以死见生,以丑见美,以文化天皇为精神核心,建筑起一生的写作立场。三岛由纪夫的自杀,按三岛研究者唐月梅的观点,乃是必然。其精神世界不能接受日本战后的近代民主观,而倡导一种国家主义的美学观,以期改变日本现状。然而,三岛由纪夫从本质上来说,还是文人。死一直即是三岛由纪夫写作世界的主要题材,对激烈的死之赞美,流淌在其字里行间,犹如《金阁寺》的熊熊火焰。有时候,觉得日本文学多有怪异的书写,往往与众不同。让人忧郁而又振奋的东西啊,都是有毒的。三岛由纪夫的作品,大概亦可作如是观。譬如《潮骚》,青春的爱,没有任何杂质的爱,乃是三岛一贯的风格,写来别具美感。不过这部小说却让我想起前人说过的一句话:“当两个人坠入爱河时,当他们俩感到是天生的一对的时候,那正是他们互道珍重、分道扬镳的时机。因为再发展下去,他们将失去一切而一无所获。”或许在三岛的另一部作品《春雪》,与此构成印证。《春雪》作为“王朝式的恋爱小说”,呈现的乃是“柔弱纤细或和魂”,充满着日本文化独有的颓废与感伤。以一种极致的美,在叙事上抵达“优雅的犯禁”和“亵渎的快乐”。所谓春雪之美,丰饶之殇。仿佛那浪漫的樱花,弹指之间落英缤纷。
    蜘蛛的小说
    蜘蛛兄最早在天涯的舞文弄墨做客座版主时,还是走的纯文学路数,书写人性与人心的毁灭。此道艰难,有一大批名家把持着文坛的秩序,新人要想出头,无异于大海捞针。后来蜘蛛终于醒悟,开始尝试写类型小说,第一部乃是《秦书》,集探险、盗墓、悬疑、罪案、技击等元素于一体的小说。初步介入类型小说,虽然什么元素都有,但什么元素都不突出,互相纠结在一起,让《秦书》成为一部简介式的作品。其实,对于《秦书》来说,蜘蛛还是建筑了一个宏大的主题,譬如环保、生态,可惜只是一笔带过,并未与小说本身构成互动。出版之后,没有什么反响。再后来他痛定思痛,精心打磨,推出了极具影响力的《十宗罪》系列,首发帖子上过天涯头条。小说以精雕细刻的艺术手法展示了对罪案及黑暗的勘探,那些讳莫如深的奇案大案,譬如肢体雪人、雨夜幽灵、地窖囚奴、人皮草人、变态色魔……以及轰动网络骇人听闻的刁爱青碎尸案等等,都在作者的笔墨下栩栩如生地再现出来。在貌似猎奇的叙述里,让我们读到一个个悲天悯人的故事。“我写作,我就是上帝,我赦免一切人,一切罪。”对于作者蜘蛛来说,罪案只是一个引子,通过这个引子,他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重述现实的个人化书写方式。作为类型小说,《十宗罪》是一本非常好看的书。但《十宗罪》并非只是在讲述一个个匪夷所思的罪案故事,而是在在令人恐惧的十大凶杀案背后隐藏着对人性的终极批判,对光明的热切期盼,对美好的永恒向往。一个伟大的时代,需要一些偏激而热情的浪漫诗人用文字为我们写下时代的墓志铭,借以悼念这个非人的世界。《十宗罪》作为一部恶之花,开放在这个最美好最肮脏的时代,理所当然。
    刘庆邦的小说
    在刘庆邦的小说世界里,大致有两个写作方向,煤矿与乡土。这与他切身的经历相关,乃是刘庆邦生命的寄托所在。很明显,他的中短篇小说好于长篇,中国当代作家基本皆是中短篇比长篇写的成功。刘庆邦的中短篇佳作,譬如《响器》、《鞋》、《神木》都很棒。《鞋》的本文写的田园牧歌,后记则冷峻现实,与本文形成反差。神木就是煤。小说《神木》说的是:两个合伙人唐朝阳和宋金明正物色他们的下一个‘点子’,点子是他们的行话,指的是合适的活人。他们一旦把点子物色好了,就把点子带到地处偏远的小煤窑办掉,然后以点子亲人的名义,拿人命和窑主换钱。这项生意他们已经做得轻车熟路,得心应手,可以说是做一次成功一次。” 作者的叙述语调很平淡,非常冷静,但你读起来却觉得惊心动魄,人世间的凶险霎那间浮现在我们的眼前。尽管小说的最后有良知的发现,我仍然对这个社会充满了绝望。人性的丑陋、卑劣,不仅仅体现在暗无天日的黑煤窑里,就是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人与人之间依旧是冷漠的。就像小说开头所写的大街上的乞丐:“人们来去匆匆,看见他们如看不见,很少有人往茶缸里丢钱。”这个时代,物欲完全控制了人心。没有宗教的信仰,剩下的只是对金钱与女色的信仰。《神木》写实,但现实比《神木》所写的更加黑暗,更加让人绝望。《神木》的结尾,还有“瞬间的良心发现”,而现实的人间毫无可能。至于刘庆邦的长篇,诸如《断层》、《远方诗意》、《平原上的歌谣》、《红煤》等等,风格不脱中短篇的套路,但艺术价值不如中短篇。《红煤》还是写矿工生活,惟以人性的挖掘,呈现人性之恶,其实跟《神木》的主题并无太大的不同。中短篇重技巧与创意,长篇重结构。好的长篇,仿佛老树盘根,枝节交错。以“个人情感与想象世界的通道”,为长篇小说书写提供了滋养。让小说里的人物摆脱通常意义的时代话语和历史话语,回归到个人的世界之中,回归到现代意义上的生存境遇。
    大江健三郎的小说
    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在1994年因其作品中“存在着超越语言与文化的契机、崭新的见解、充满凝练形象的诗这种‘变异的现实主义’,让他回归自我主题的强烈迷恋消除了语言等障碍”而荣膺诺贝尔文学奖。在诺贝尔文学奖的光耀之下,大江健三郎似乎春风得意,其实细论大江健三郎的文学作品,他依然属于那种非主流的写作者。大江健三郎在2006年的北京之行中科院演讲中,曾如此说道:“我作为一名步入老境的作家,从少年时代开始,六十多年来一直崇敬着一位中国的文学家,那就是思维最敏锐、民族危机感最强烈的鲁迅。”然而他与鲁迅实际上完全不同,大江健三郎热衷于阅读萨特、加缪、福克纳和安部公房等人的作品,自己的作品里洋溢着浓厚的人道主义情怀,这种情怀造就了大江健三郎的文本风格,也造就了大江健三郎反思历史、批判现实的知识分子立场。美国文化批评家弗·詹姆逊认为:“大江健三郎是日本最尖锐的社会批评者,从来不认同日本官方的和传统的形象。”大江健三郎在思想上深受存在主义的影响。然而与日本作家安部公房不同的是,大江对于存在主义文学的吸收大部分是文学技巧的方面,在他的小说中始终贯穿着人文理想主义,追求人类社会环境的改善,同时难能可贵的一点是对于日本传统的重视,一切思想感情、思考方式和审美情趣等都从本国出发。这正如一位评论家所言:大江健三郎、川端康成和三岛由纪夫的文体和语言是最日本式的。譬如他在《个人的体验》一书里这样写道:“暮色已深,初夏的暑热,犹如一个死去的巨人的体温,从覆盖地表的大气里全然脱落。人们都在幽暗的潜意识里摸摸索索地追寻白天残存在皮肤上的温暖记忆,最终只能无奈地吐出含混暧昧的叹息。”大江健三郎只能叹息,他无法成为现代日本文学与思想的主流,自始自终,他都处于一种“边缘文学”的境地,这种边缘,既指向文学而言,同时也是大江健三郎在日本本土的遭际。许多评论家经常把日本另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川端康成与大江健三郎作比较,川端康成展现的是日本传统的淡淡的哀愁与微小的美,而大江健三郎表现的是普遍的人性与现代日本的复杂。他们在斯德哥尔摩发表的获诺贝尔奖的演讲词的题目,一个是《我在美丽的日本》,一个是《我在曖昧的日本》,足以反映了两者的差异与时代背景下的不同照印。
    唐彦的小说
    在热带的海岛,有一些作家不远千里在上个世纪闯海定居于此,唐彦即是其中之一。知道唐彦这个人很早,认识交往却已经过去了很久。记得收到唐彦的小说集《谈天故事》,读后很有惊喜。《谈天故事》是唐彦的第一部小说集,故事并非先锋,传统的写法,但附加着作者个人的生活体验,真实可触。作者自云:“这是一本关于创海人的书”。确实如此,《谈天故事》让我重温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时的海南风景。小说里的一切,在我看来,都非常熟悉,因为我们共同经历过那个年代。那是一个激情开放的时代,也是一个极端混乱的时代。不过《谈天故事》在整体的编排上却有独到的地方,全书由四部中篇、五部短篇构成,每篇小说后面都有作者的“写作背景资料”,而这些“写作背景资料”与小说形成了一种“互文”的结构,成为整体小说集的一部分。虚构与纪实,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展现了一种奇异的写作效果。后来唐彦静下心来,写出了长篇小说《原罪·天堂岛》。作为一部环保题材的小说,再现了海南岛大开发的那一段风云岁月,读之无疑让人心有戚戚焉。毕竟,我已在这个海岛生活了二十多年。以前我们奢谈“人定胜天、战胜大自然”之类的鬼话,结果每次都招来大自然的强烈报复。海南岛的开发,短期可能带来了经济效益。但从长期来看,却是对宝岛的一次无法挽救的浩劫。作者唐彦悲天悯人,以在场者的角度关注这一重大问题。以虚构的方式,进入到非虚构的领域,揭示企业家的原罪,寻求解决大自然和谐的生态之道。从这种角度来说,对《原罪·天堂岛》进行小说的艺术分析,其实没有必要。这是一部醒世录,一部生态环保的呐喊录。有缘与此书相逢,但愿海岛瓜果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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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2-01-28 12:44:17  更:2022-01-28 12:5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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