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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天涯头条〗《婚姻治疗师》（已出版）正在抢楼送书！[第216页]

作者:怀旧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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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扰动

    从哪里讲起呢？俺想，还是从俺儿那里说起吧。俺儿邱大成，九岁死了爹，是俺一手拉扯大的。孤儿寡母，靠俺在村小代课过日子，辛苦就不说了。好在，大成听俺话，从小乖，不惹事。可俺家实在困难，大成只上到高二就辍学。本来，大成和俺在村小代课代得好好的，偏偏赵娟缠上了他。赵娟是哪里人？邻村的，只上过初中，心眼多，看上俺家大成，用了一些算计，大成就有了媳妇忘了娘……
    ——这些破事，料想两位医生也不感兴趣，俺就直接说后来的事吧。俺们那里穷，但肚皮能吃饱，偏偏赵娟不安分，跑到北京来闯荡。俺当时不明白，后来想穿了，赵娟这妹娃是成心躲俺。说句良心话，赵娟对俺家大成是真好，但正是太好，大成待他比亲娘都好。赵娟在北京这地方还没站稳脚，就催大成来。

大成辞了教师的职务，到北京来，干过建筑，送过快递，最后开货车，没日没夜地跑。俺呢，一个人在村里，连个伴儿也没有，想俺儿。俺儿有孝心，就劝俺来北京跟他们一起住，相互有个照应。俺怎么会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呢？但赵娟有心眼，当时俺孙儿上幼儿园，赵娟要上班，保姆请不起，俺来了不是可以当保姆使唤么？赵娟有了这主意，就自作主张，把俺的老房子卖了，断了俺的归路，死活把俺弄到北京来。来了俺才知道，他们是租房住，那么多年连套房子都买不起……
讲到这里，叶丰琴忍不住插话：向大娘，看您这话说的，让我也脸红。北京的房，谁买得起？本地人都买不起啊，何况我们这些外来的？

向淑芬说，那是，那是。不过叶医生，你年轻啊，过两年嫁个有钱人，就买得起了。俺不怪他们买不起房，是说赵娟当家有问题。你们是不知道啊，六七年前的房价还没大涨，通县（注：即通州区）那会儿的房，三四千都是好房。当时，俺对赵娟说，你们那几万块，加上俺老房子卖的几万块，一共十几万，首付够了呀。可是，赵娟死咬着要把娃的学习搞上去。你们不知道，赵娟对娃那个娇惯，五岁就开始学这学那，今天学钢琴，明天学画画，后天学舞蹈，把本就不多的钱全都扔在这些课外学习里头了，结果如何？小学下来，因为是外地人，证件不全，初中都不让上，娃现在是天天打游戏，就是在他身边放炮他都不带动一下的，整个人就废了……
屠百药插嘴：你当年就能预料现在的房价会涨成这样？

    向淑芬：这个……这个，反正现在是涨了嘛。
    屠百药：你既然教过书，那我问你：孩子该怎么教？
    向淑芬：正经上学啊！学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干啥？考试考得好才最重要。当初赵娟不听俺的，现在如何？废人一个，才12岁啊，邱家完了……
    屠百药：亏你还教过书，白教了！你一口一个废人，当娃是你孙子吗？你怎么知道他就废了？打几天游戏就废了？你们不创造条件让他上学，却认定他废了，他能不废吗？再说，你怎么知道他学钢琴学画画学舞蹈就是扔钱？孩子的兴趣不试探，怎么能知道他究竟爱好啥？究竟有哪一方面的特长？你自己教育孩子怎么样？邱大成当年的同学中与你们一样穷的，就没有出息的？别总把问题推给别人，你到北京来投靠儿子正确，但你是否干涉了儿子、儿媳、孙子的生活？你把自己摆在了什么位置？

屠百药出口快。这一串连珠炮把老人震晕了。她张了几次嘴，都插不进一个字。待屠百药说完好一会儿，她才说：俺有啥不对吗？俺是大成娘啊！俺对天发誓，俺可没有与赵娟大吵过，但俺教训一下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都不行吗？俺还不是为了他们好嘛！
屠百药：问题就出在这里！你要真与赵娟明着干架，事情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难以收拾。你认为儿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是私有的，可以随便处理，训斥，给气受。而邱大成因为缺少父爱从小情感失衡，只能无条件服从你的任何指令。但是，他又十分爱怜自己的老婆，不忍伤她分毫。这样，他如同一只老鼠钻进风箱，两头受气，最终在精神的巨大压力下形成焦虑抑郁，产生了诸多幻觉。由于他想尽孝，只能夸大自己的病情以获得妻子的同情，试图转移你们的主意力，化解婆媳间的矛盾。可是越是这样做，越是火上浇油：对于你这个做娘的，心疼儿子比孙子更甚，就把责任推给赵娟，认为儿子得病是儿媳妇闹的；对于赵娟而言，是因为你到北京来后，丈夫才得了怪病的，当然也只能怪你。于是你们虽然没有大吵大闹，但心中对对方的恨已经到了极致。特别是邱大成实在无法协调，忍受着良心谴责把你送到燕郊来后，病情加重。而赵娟只关心丈夫的病情，在最后实在无法忍受没日没夜的折腾后，加之儿子上学无望，突然丧失了生存的信念，只能选择结束生命。

    向淑芬听了，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一个字。在一旁的叶丰琴，深服屠百药所论。这个论断，似乎是调查了很久的结果。但屠百药甚至连本案另一主角邱大成都没见过，他如何能断定呢？或许，有些出入也说不定。
    但向淑芬的话让她彻底打消了怀疑。老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终还是说：屠老师，您分析得对！虽然俺不大服气，但细想的确是如此。不过，您是怎么知道这里头的原因的呢？
    屠百药：向老师，不是我分析得好，实在是因为这样的事情，非是你们一家独有，而是具有普遍性。很多家庭都是这样煎着，熬着，但谁都不承认错误，也不设法改变。您能听进忠言，说明您知书识礼，也说明你们家的事有解。
    叶丰琴从他们互相变得客气中微妙地感到，这个屠百药真真是只老狐狸。
    向淑芬突然流了泪：屠老师，您要是能把俺家的事弄好，俺给您做牛做马，都成。
    正说着，门开了，一个神情恍惚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12岁的邱小军玩游戏直到天明，此时歪在小床上睡得哈喇直淌。这个早熟的少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家里头发生了什么，但无能为力，只能选择在游戏中成为扶危济困、战无不胜的英雄。曾经，有一位十五岁的北京孩子与他对战三天三夜，结果惨败而归。他的老师曾表扬他具有超强的想象力，但由于他是外地孩子，没有房产证，父母均没有社保和纳税证明，因此只能辍学。
打游戏，是他唯一觉得有意思的事了。奶奶和爸爸都曾经强行制止他打游戏。小军也不反抗，像入定的老僧一样，双目茫然地坐在小房间里，一直坐了两天，水米不进。赵娟吓坏了，哭着按他的要求买了一台新电脑。由于速度更快，小军浑身散发着活力，除了不按时睡觉，一切都还算规矩。

    房门被打开，戚晏容进了这套老旧的两居室房时闻到了一种陈腐的味道。这种味道夹杂着旧衣服、旧报纸、地漏、汗味。窗子关着，暖气使这些综合的味道更加浓厚。
    小军没有醒。电脑还开着，屏保上是宇宙星空，浩瀚无垠。
    戚晏容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如同母亲看着熟睡的孩子。她不想惊醒他。此时的她，想起了童年时期为了学习成绩总被母亲叫醒的日子。那种日子至今仍会在心头产生灼热感。戚晏容当了医生后才明白，剥夺青少年睡眠的权利堪比犯罪。犯罪尚可改正、忏悔，但成长不可复制。

    她早到了做母亲的年龄。她一直都想做母亲，可是她的婚姻非常失败，比起中途岛那些人，比起赵娟，失败更彻底，更无可救药。至今，她仍然无法找到良方医治自己的伤。她只有用无限的忙碌来忘却和隔离这些伤。不过，当她安静地坐在一个熟睡的孩子的身旁时，所有的伤如同开春的山河一样复活……
    邱小军突然惊起，口中大叫“妈妈，妈妈……”伸手乱抓。戚晏容本能地伸出手。小军抓牢了她的小臂，继续倒头而睡。或许，他做了什么可怕的梦吧。
    戚晏容让他抓住手，继续想，现在的公司也算上了正轨，这得感谢屠百药。但是，与这个人呆了大半年，完全不知道他的来路。宋时鱼曾经告诉她，说屠百药的儿子死了，老婆离了，公司倒了。离婚和破产这些事，或许不能给屠百药造成心灵的创伤。但儿子死了，他该多绝望！戚晏容是心理专家，从对屠百药的观察中，他发现这个男人外表坚硬，内心柔软，很爱孩子。今晨，在分工时，屠百药特地叮嘱她：由她一个人前往赵娟家，好好安抚孩子。

    小军突然醒了，触电似的松开手，瞪着血红的眼睛问：“你是谁？我妈妈呢？”
    戚晏容对他温柔一笑：“你叫邱小军？”
    “是。”小军坐起，警惕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戚晏容把钥匙晃了晃：“是你妈妈让我来看看你。”
    “我妈妈呢？”
    “她在休息。”戚晏容温和地说，“她太累了，需要休息。”
    “不对！”小军甩了一下头，似乎想把自己弄得更清醒，“我觉得我妈这两天神情不对，又刚丢了工作，是不是出事了？”
    “已经没事了。”戚晏容说，“我是戚大夫，刚刚给你妈妈看过了，真的没事。不然，她怎么会把你们家的钥匙给我？”
    “要是真没事，我妈怎么不回来？”小军虽然困意未除，但思维挺敏捷。
    戚晏容把手机掏出来，打中途岛的电话。值班的刘刚接了。戚晏容让他把赵娟叫到办公室来。一会儿，赵娟来了。

    “赵娟，你儿子要与你通电话。”戚晏容把手机给了小军。
    小军把手机往耳朵上一贴，忍不住哭出声来：“妈……”
    虽然，在此前戚晏容同赵娟沟通过，一定要稳住情绪。但赵娟毕竟经历了一次鬼门关，听见儿子的声音，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
    “妈……妈妈，怎么啦，说话呀！”小军哀嚎起来。
    “小军，你还在打游戏吗？”赵娟终于强压激动，问。
    “妈，我不打游戏了，好吧，你快回来吧！求你了！”
    “小军，戚大夫在你身边吧？你要好好听她的话。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妈妈又找着工作了，一会儿你就可以见到妈妈了。”赵娟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好……好吧。妈妈，我想你！”
    挂了电话，戚晏容微笑着对小军说：“小军，你是个好孩子，应该懂礼貌。对妈妈，对长辈，要用‘您’而不是‘你’。”

    小军确认妈妈没事后，眼泪止住了。“可是，国外的人称呼父母，都直呼名字的。”他没看戚晏容，看着窗外。
    “那是国外。”戚晏容耐心地说，“我们现在是生活在中国，生活在现实里。国外再好，暂时还不能去生活。就如同游戏里的世界再精彩，也无法取代现实的烦恼一样。”
    “你……您很像我们的老师。”小军说，“您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游戏吗？因为游戏世界里没有人讲大道理，只要努力和足够聪明，就可以闯关。”
    “那我不讲道理了行不？”戚晏容仍然微笑着。
    “可是我有些困了。”小军得知妈妈没事，对这个陌生人虽谈不上反感，但并不喜欢。
    “那我等你睡醒。”戚晏容显得极有耐心。
    小军没再说话，和衣躺了下去。
    戚晏容安静地坐着。

    几分钟后，小军睁眼坐起来：“您还真有耐心。这一点，比我们的老师强。”
    “你没睡着？”
    “我在想，妈妈让您一个人来，她不来，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本来想瞒你，但我劝你妈妈不要这样做。”戚晏容从手包里拿出赵娟的“遗书”，递给小军。
    小军看了，手不停地发抖，但没哭。
    “是您救了我妈？”半晌，他才问。
    戚晏容点点头，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说了。
    小军边听边流泪，但没发出一丝声音。末了，才说：“怪不得一晚上没见着妈妈。”
    “现在，你可以信任我了吗？”戚晏容看着他的眼睛。
    小军狠狠点头。
    “那你愿意讲心里话吗？”
    小军再点头。

    (未完待写，再催要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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