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文学] 《透视男人女人：十里红杏今又红》寻出版[第5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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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透视男人女人：十里红杏今又红》寻出版[第51页]

作者:谷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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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又打起精神继续找，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了，只是不找下去也无可如何，找下去让自己死心罢了。
    他带着这样的心思又往下走，眼睛还是在地面扫，心里却早就迷失了，这接下去的日子该怎么办，他完全没有了主意，就像他脚下的路，他没有希望，没有念想，只是这样顺着某个无形的牵引还继续着往前走而已。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他要完全放弃的时候，那包裹就静静地映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因为心里没了希望，陡然发现那包裹，竟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差点就那么走过去了。
    他喜极而泣地拾起来，雨水和泥泞早已经浸湿这个并不起眼的东西，他顾不得那么多，随便用手擦了擦，就放进裤袋里去了，因为失而复得，他更其慎重，放进去后，在上面拍了好几下，唯恐一个不小心，那包裹又从里面被挤出来了。
    也因为这失而复得，他心情突然得好起来，说倒霉也倒霉，说幸运也幸运，居然没有被路过的人捡了去，难道真就没有人路过或是路过也没有看见，还是这旧手帕包裹的东西太不起眼。
    他想来想去，还是庆幸自己坚持找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的回头路，总算没有白费。
    当他再次路过那个水塘，想起自己先前想死的念头，未免觉得好笑，那会儿丧失理智，这么冷的天气，就是不淹死，冻也冻死了。现在事情过去了，再回过头去想，其实也就是丢了80块，为了这点事，居然就有了轻生的念头，说出去实在是丢人。
    可是没有这八十块，眼下连年都过不了，人啊，活着怎么就这么难。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心里所有的失意都暂时压下去，稍稍挺直了脑袋，这一路找回来，他的头都弓弯了，更别说腿了。
    他先前只顾着寻找，就忘了腿上的痛楚，现在就想着赶路，越发觉得这路是越走越难了，要是没回头走这么长的冤枉路，这会儿也快到家了。
    可是现在还只走到先前的水塘。天色渐渐暗下去了个，他想趁天黑前到家已是不可能了。
    他担心英姿和孩子们在家等他等着急了。偏巧，这时候又突然下起了大雨，天色更是阴沉沉的了。

    那斗笠不够宽大，再生的肩膀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打湿了。
    英姿自从再生出门后没多久，就一直眼巴巴地等再生回来，等了好一阵子都不见他回来，中午饭更是等得菜都冷了。
    英姿有点恼火，也不知道他走到哪里去借钱了，村里和自家相好的原没有几个，借得出钱的恐怕更是没有，按说借不借得到，总是要回家来吃饭，难不成他又跑到我娘家去了。
    想到他跑到自己娘家去，她觉得其实也只有这么一条可行的路了，不是至亲骨肉，谁愿意借钱，就像父亲说的，如今的钱放到信用社是能生蛋的。
    老实说，她有点担心，以父亲的性格，只怕再生向他张口，就是借得到也要费上一番口舌。
    等到夜幕降临，英姿看着灰蒙蒙的雨雾，心里更加担心，她是知道的，再生的身体并不如何强健，淋出个好歹来，家里的日子更加难上加难。
    再生到家已经是家家户户都掌灯了。他艰难地拄着竹杖上了自家门前的小山坡，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可是那腿已经痛得不敢着地了，几乎全靠竹杖支撑着半边身体了。
    等他推开家里的门，四个孩子一齐反过头来看着他，小海可怜巴巴地说:“爸爸，我们等你好久了。我饿死了。”
    英姿站起来说：“回来了？”
    再生嗯了一声，说：“孩子们饿了就先吃吧，何必等我。”
    英姿也不回他，只说：“你快去换了衣服来吃饭吧，孩子们都等了好半天了。”
    再生脱下斗笠挂在墙上，又将手里的那点儿猪肺放下。
    小海看见了，忙问：“爸爸，你上街买了什么好吃的？”
    再生回道：“没有，是你表叔给的一点猪肺。”
    小芳又接口道：“那表叔家肯定在杀过年猪。怎么也不多给点猪肝啊什么的，就是几块猪血也好。”
    再生听到孩子的话说得那样可怜，心里更不是滋味。
    英姿又催再生赶紧去换衣服，再生自己将全身打量了一遍，那衣服的袖子早已经湿透了，好在走路身体产生的热量使得他并不感到如何的寒冷。
    他似乎是不愿意让英姿和孩子们为他担心，硬是放下了竹杖，强忍着痛楚走进里屋去了，一进去，他赶紧关了门，撑着墙壁，咬紧牙关，让那钻心的痛一阵一阵地过去，等那痛苦减轻了几分，他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密密麻麻地结成了一条线。
    这顿饭在一家人的沉默中吃过去了，期间只有英姿问了一句借钱的事，再生说去了趟姑妈家，英姿才想起这位姑妈确实是对自己一家子都很上心，她还记得自己和再生结婚的时候，凡是该女主人去忙活的事，都是她在张罗。
    那时候她心里冒出过一个念头：要是我也有这样一位母亲就好了，可惜自己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自己对母亲的印象都是模糊的，有时候遇到什么伤心难过的事情，想从记忆里寻找到一点温暖和关怀，竟也没有。
    英姿结婚的一应针线活计都是自己一手操办，纺纱接线之类的，两个嫂子只在旁边叨念了几句，父亲根本毫不理会，只说让她自己看着办。
    那时候她常常羡慕别的有母亲的姑娘，那些有母亲的姑娘哪里需要为这些事情操心，做母亲的早就准备得妥妥当当，哪怕再穷的人家的闺女出嫁，陪嫁的东西再简陋，也总是有规有矩的，女儿家只惦记着做新娘子就够了。
    这天晚上，再生因为腿痛一直睡不着，好不容易入了睡，半夜却突然发起高烧来，似醒非醒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英姿也吵醒了。
    她听到再生嘴里哼哼唧唧地说着什么，却又听不真切，只知道他声音里透着痛苦。她以为再生纠缠在噩梦里，就去推醒他。
    推了几次，不见他清醒，却发现他身体格外滚烫，她就去摸他的额头，果不其然，他发烧了。
    英姿就将再生身上早已经被掀开的被子拉上来，把边上掖紧。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在裹紧的被子里出一身冷汗，这烧也就退了。
    再生这时候突然醒了，他抱住英姿正在掖被子的手臂，带着哭腔，说：“英姿，我好难受，我好难受。”英姿就停下来，任由他抱着。
    过了好一阵，再生没有动静，英姿只当他还在梦里，糊里糊涂的。她就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

    再生却用力地拽住了，说:“英姿，我今天，我今天……”他本想将今天遇到的倒霉事以及自己内心的悲凉通通都诉说了，老实说他这半年里发生的一切还完全憋在肚子里，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发泄和疏通。
    他明白自己很是承受不了，所以再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很容易使他陷入极端的悲观和失望，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说到底那事太丢人，为了丢80块钱就想去死，再没有哪个男人比自己还差劲了。
    他默默地想着，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男孩回到了母亲的身边，抓住母亲的手臂当肩膀一样枕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英姿安慰道：“你好像有点发烧，快睡吧，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再生说：“我睡不着，一点也睡不着。”
    英姿就将他的双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扯下来，说：“睡不着也得睡，你就当闭目养神吧。总不能把病拖严重了，眼下我们难着呢。”英姿将再生的手放进被窝里。
    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但似乎都没有睡着。
    英姿翻了几次身，再生就问：“你还没睡着？”
    英姿回道：“睡醒了，一时不半会睡不着。”
    再生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什么来说，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暗含着某种说不明白的压抑。
    又过了一会儿，英姿才开口道：“你说咱家现在可怎么办？”
    再生听着，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家怎么办，他已经想过无数遍了，却想不出任何出路。
    以前他总是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告诫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有时候事情也就真的那么过去了。由此他的思想里就存了些得过且过的念头。
    可是自从娶了英姿，无论哪一件事，英姿总是要清清楚楚，有头有尾，他便没了逃避的可能，他有种被英姿推向风口浪尖的感觉。明明可以站在岸上歇息，为什么一定要迎着风浪被拍打得体无完肤。
    他明明不想上县城打工，他可以一天三餐咸菜萝卜地过日子。他清楚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所以甘心平凡地活着，把孩子养大就够了。可是老天爷偏偏不让他如愿。
    眼下家里这个样子，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挺多久，他心里完全没有任何主意了。一个瘸子，能干什么呢？他悲哀地想着。
    “哎，有没有听见我说话？”英姿用手臂撞了撞再生的身体。
    “听到了。”再生回道。
    “听到了你也不回个话。”英姿有些生气。
    “说什么呢？”再生又叹了口气。
    “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吗？难道咱们什么也不干，任凭孩子们不上学，不治病？”英姿翻了个身，将背对着再生。
    再生睁着大眼仰望着黑漆漆的夜，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他不再回话，也不想回话，他的身体在发着烧，心里却冰冷得像处在冰天雪地里一样。
    为什么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呢？为什么你就不能让我停一下呢？我好累啊。为什么你一定要不断地提那些事呢？我也受了伤，我也需要时间舔舐伤口。再生痴痴地想，发现英姿将背对着自己。他既痛心又怜惜地转过身体来，伸手抱住英姿，他小声地说：“英姿，我好难过。”
    面对再生又一次情感上的脆弱，英姿却失去了先前的好脾气，她用胳膊肘将再生的身体撞开，说：“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很难过，可是难过有什么用呢？难道整天坐在家里难过，事情就解决了？”
    再生被这么一撞，那原本脆弱的心里更添几丝怯懦和伤感，他回转身体，两人背向着背，一夜无语。

    这个年在英姿和再生的沉默和压抑中过去了，连孩子们都感受到父母心里的阴云密布，没有了过年时小孩子该有的喜气洋洋。
    正月初一的早上，小海问了一句：“妈妈，今年有新衣服穿····"还没说完，小芳一个白眼，吓得小海顿时就住了嘴。
    英姿一旁看着，什么也没有说。
    家里已经三两年没给孩子们置办衣裳了，都是大的穿了给小的，破的缝，短的改，如今哪里还能腾出钱来办衣裳，家里的一应开支都没法应付了，她本来是想再去借点钱，但是一来年尾月初，向人借钱总是不好，二来也找不到笃定能借到钱的人家了，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等过了正月十五再去向父亲打主意。
    谁知道正月初二英姿带着一家人回娘家拜年时，父亲却隐约向她提起还钱的事，说是大嫂的儿子初中马上要毕业了，那孩子因没了父亲，学习上尤其刻苦，在班上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要是考上了中专，说什么也要送他上学去，不能因为他没了父亲就矮人家孩子半截。
    英姿的父亲拍着胸脯说：“他少了父亲，但还有我这个爷爷，我不能让他这辈子输了人，他父亲是没遇上好世道，年纪轻轻就没了，是我对不起他们父子两，到他身上，我说什么也不能亏了他。”老头子说着话就泪从中来。
    英姿就说“爸，别前的事了。”
    老头子这才强忍住眼泪，装出笑脸来，说：“是是，大过年的，咱提点高兴的，要是你大侄子真考上了，你们都得帮衬帮衬。”英姿就垂下头去，没敢应答，只顾往灶膛里添柴。
    二嫂子的脸却瞬间沉下去了，手里还切着菜，嘴上却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老人家不是只有一个孙子，成天就嚷嚷着帮衬他，他死了爹，可不比我那两个有爹的差了什么。”
    老头子听在耳里，阴着一张脸瞄了儿媳妇一眼，又转头去看在一边默不作声大儿媳，只见大儿媳正在洗碗，像是没听见一样。他原也知道大儿媳为人老实，不会在言语上非要挣个长短，因此他也就装着没事儿一样，从口袋里掏出烟来，走过来，弯腰在灶膛边拿起一根燃着的小柴棒将烟点着了，叽吧叽吧地抽了几口。
    看见再生可怜巴巴地坐在英姿身边，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早知道世事变化得这么快，他当初怎么着也不该把女儿嫁给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
    他看见他那一瘸一拐的始终低着头，一副不敢见人的模样，心里就来了一股子无名火，一个男人，在这样好的时代，撑不起自家的门楣，还不如早点下地狱。他心里恨铁不成钢地咒骂着，不免叹了口气。

    他在屋里里来回打了几转，心里对这女婿越看越看不顺眼，他最是厌恶男子汉不会吸烟，不会喝酒的了。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习惯，还糟蹋钱，可是不吸烟不喝酒，他就不像个男人，就像再生这样，说话还低眉顺眼。
    从英姿嫁过去这几年，再生一般很少来丈人家，有啥事都是英姿回来，再生也就是每年过年过节来那么一两回，每次来了，也不叫人，看见谁都是笑一笑，就是他这个老丈人，再生也是从来不叫他一声爸爸的，嘴巴憋得比驴还犟，把东西放下，该说的事说了就要走，你留他吃个饭，他总是能找出各种理由推脱。
    后来老头子知道他就是个放不开的人，因此对这个姑爷也就没半分客气了，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一般也只是大年初二这一天能留下来吃顿饭，老头子虽说对这女儿和女婿千般看不上，但是通共就这么一个女儿，心中所盼除了儿孙，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
    如今听了外孙患了癫痫，女婿又成了瘸子，他心里也是万般不是滋味。
    他尤其喜爱外孙——小海。每每小海来了，大老远的，只要看见他这个外公的背影，必是大声叫唤着“外公，外公……”然后飞也似的跑过来，一把扑进老头子的怀里。
    老头子一高兴，就抱起来，在小脸上连亲几嘴，这样还不够，他还要撑着小孩的两嘎吱窝，在空中连大打几个圈才肯罢休，有时候他还要将小孩放在肩膀上坐着，自己用双手抓住小海的一双小手，让小海拿他当马骑着回屋去。
    老头子对这个外孙可算是千般疼，万般爱，看见他顽皮得可爱，他就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在他眼里，这孩子怎么顽皮怎么讨人喜欢，长得又小巧玲泛，行动又迅速，做的那些小动作显得聪明伶俐之外，还惹人发笑。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要是全神贯注地看着你，歪着脑袋，小嘴微微张着，一双小手还要捧着自己的小鸡鸡玩弄。你要是骂他，叫他不要捧着玩，他嘻嘻地笑着就跑开了。
    老头子对这个外孙真是爱都爱不过来，只要他一来，老头子必是倾家之有，什么好吃的都拿出来。无奈他一个老头儿，家里哪有积攒下来的零食，因此只要外孙来了，他哪怕再舍不得花钱，也必是要买几粒糖果的。
    老头子时常寻思:这孩子倒不像他父亲，看这小时候的伶俐劲，长大了必不会像再生一样三闷棍打不出一个响屁。
    可是这样好的一孩子，怎么就得了那样的病。老头子来回踱着步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以他几十年见过的人事来看，这孩子得了这样的病，迟早不能长久。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偷眼去看在院里玩的几个孩子，小海正在聚精会神地堆雪人。那雪是前两天下的，天气一直没有放晴，今天似乎稍有回暖的迹象，太阳像个久经病痛折磨的老人，在层层包裹的云块里时不时探出点头，唯恐全身外露而惊了风寒似的。

    小海自顾自地往雪人上摸雪，一双小手冻得通红，英姿原是叫了好几次，叫他不要玩雪了，把衣服鞋子玩湿了，闲下来就冷。小海只是听着，还是照玩不误，英姿叫得多了，也烦，就随他去了。
    老头子这时候看着小海，心里不免感叹:老天爷不厚道，这么小的孩子，一旦出现个三长两短，可叫人怎么办呢？他简直不敢往下想。可是又不得不想，这样的事情他活了这把年纪，看得不少。
    附近几个村子里都曾有过得这样病的人，有个小女孩，发病的时候掉进水里，没人看见，就淹死在水塘里了，还有一个男孩子发病的时候刚巧在楼道口，滚下来就咽了气。你说这样一个大活人，怎不能天天栓在裤腰带上，就是栓在裤腰带上，也难保不出什么事。这样的病，来了又没个征兆。
    就是担一万个心，也是白操了。但凡得了这样的病，就只能听天由命。他还从未听说这病能痊愈的。他想着想着就不免为自己女儿的未来想了，就这么一个儿子，真到了那一天，也要想得开才好。
    这样一想，他又想到自己死去的老伴和大儿子，
    都是年纪轻轻的就撒手人寰。
    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日子里说好不说那些不好的事，可是心里头却一个劲地尽是那些不好的人和事往上冒。
    这时候小海在外面叫:“外公，你看我堆的雪人好看吗？”老头子听到叫唤声，回过神来，露出“呵呵”的笑容来，说：“好看，好看。”
    小海就冲他吐舌头，吐了两次，就收敛了，小脸上竟显出一丝娇羞和尴尬的神情来，还是蹲下身子去摆弄他的雪人。
    老头子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心想这孩子到底也变了，不像先前那样乖觉了。
    老头子原是没有什么亲戚，自己这边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一脉的表亲早就不走动了，妻子早逝，岳父岳母也已经仙游，有两个舅哥也很少走动。两个儿媳妇那边的晚辈要初五或是初六才来这边给他这个老头儿拜年。
    这天家里也就招呼了女儿一家五口。要是往年，这一天老头子是很期待很兴奋的。
    今年却一反常态，倒不是完全因为今年英姿没给他带多少东西，往年英姿是十几个糍粑，一包红枣，一包鸡蛋，有时候临走向父亲口袋里塞几块钱，今年就带了二十几个糍粑，看起来倒是鼓鼓囊囊的一大包，英姿自知这点东西上不了台面，唯恐放在外面给两个侄儿翻动，让两个嫂子看见了总是不好，因此一进门就自觉地将包裹放进里屋的柜子里了。
    老头子看在眼里，得了空就自己走进里屋里把包裹翻看了，看见那点东西，心里自是失落。不过失落归失落。女儿家里如今的情况，他倒是不怪她的东西少了。
    他是担心他借给女儿的钱，照这个情况下去，只怕她家的债台会越筑越高，别说还钱，不要再向他索取，他就万事大吉了。
    他只要想一想那借出去的钱，要是放在信任社，不知道又多出来几筐鸡蛋了，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
    虽说女儿，外孙也是自己的亲骨肉，可到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和自己的儿孙一比，究竟成了外人了。
    老头子这样前前后后一想，心里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因此自从女儿一家进门，他除了给小海几个笑脸之外，心里竟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英姿和再生心里本来积郁，原本过年回娘家是免不了的事，因此只好装出笑脸来，谁知老头子阴着一张脸，倒让英姿连装笑脸的心思也没有了，不过勉为其难地应付着。再生倒是一直面带笑容，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在人前永远有一张老好人的笑脸，淡淡
    的，文文弱弱的，来者不拒，去者婉留。这样的笑脸在不相熟的人眼里，倒是显得和蔼可亲，随分从时。在熟悉甚至是亲密的人看来，这笑脸里透露的却尽是懦弱可怜的神情，甚至你还能在这可怜的神情里感受到一种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意味来。
    英姿有时在心里烦躁的时候看见他那样的笑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再生并非看不出老头子心里所想，只是如今他这个样子，面对老丈人，除了用更低下的笑脸相陪，他还能怎样呢？谁能体谅他这笑脸背后藏了多少心酸和血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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