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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原创小说《滴答河传奇》[第4页] |
作者:祁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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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人们之所以狩猎獾子,除了因为它祸害庄稼外,还因为獾子油是治疗烧烫伤的最佳药物。 此时李俊家的几条狗鱼钩入喉,立刻挂住肉壁,觉得不适,咳着想要吐出。这钩上倒刺早牢牢嵌在肉里,却哪里吐得出半点?咳了反倒令钩扯住了肉,生疼生疼。 一时间,几条猎狗或趴下摆头,企图将钩甩出,或急得原地转圈,低声轻咳,一个个全没了平日里勇猛斗狠的精神。 高大裤裆见时候已到,忙让大家拿出早已备好的一端系了活扣的绳子,他和其中两人带上绳子轻轻下到院里,将活扣套上狗颈,将绳子另一头甩上墙头。猎狗此时难受异常,连牙都无力呲,只由得几人将自己吊上墙后,装入袋中。 贪心不足蛇吞象。高大裤裆和同伙正要从院中翻出,一眼瞥见旁边有羊圈,贪心顿起,又偷了只羊,吊上墙头,满意离去。 这伙人收获颇丰,偷了五条猎狗外加一只羊。高大裤裆将羊的两条前腿握住,搭上自己两侧肩膀,羊的两条后腿则用腰分开,找绳系住,他将羊头扛在脑侧,这羊便轻松背了。另外四人都背上装狗的袋子,一行人趁夜往村外逃去。 可也巧,他们刚跑,李俊家小孙子便起夜。站在院里尿尿,发现羊圈门开了,很奇怪,尿完尿便走过去。仔细一看,少了一只羊。 小孩急忙唤起狗来,不见回音,这才发现狗全都没有了,立即叫起来。李俊家人发现被盗,几个如狼似虎的爷们当下气炸了肺。 要知道,对猎户来说,猎狗就是家人、朋友,一条好猎狗给多少钱都不换。因为李俊一家猎户,上山打猎全靠猎狗协助,自是异常金贵,这一下被偷了个干净,又痛又怒,气得肺都炸了。 李俊和几个儿子慌乱不堪,又是穿衣服,又是找鞋。李俊气恨之极,爆发了火气:衣服不穿了,穿鞋拿家什赶紧追! 李俊家人发现及时,加上轻车熟路,没一会就看到前方几条鬼祟身影背了袋子正向村外跑,只气得李俊怒火攻心,哇哇大叫,带着几个儿子狂撵过去。 高大裤裆一行人见行踪败露,都有些心慌,叫道:“风紧,扯呼!”恨不得多生两条腿跑掉。 其中背了两条狗的那人,立刻甩了一只袋子逃命。高大裤裆是凶悍之辈,胆大气壮,知道自己总掉裤子,跑不快。再者觉得此次盗狗是自己牵的头,需护得同伙周全才是。 他一时义气行事,将背上的羊解下交给同伙,让他们先逃,自己留下抵挡一阵,阻住追兵后再行赶上。 其他四人见情势紧迫,能跑几个自是最好,这高大裤裆打架勇猛,量也吃不了大亏,做个掩护倒也不错。于是大家嘱咐一声“小心!”便夹着尾巴跑他娘的。 |
那时候人们之所以狩猎獾子,除了因为它祸害庄稼外,还因为獾子油是治疗烧烫伤的最佳药物。 此时李俊家的几条狗鱼钩入喉,立刻挂住肉壁,觉得不适,咳着想要吐出。这钩上倒刺早牢牢嵌在肉里,却哪里吐得出半点?咳了反倒令钩扯住了肉,生疼生疼。 一时间,几条猎狗或趴下摆头,企图将钩甩出,或急得原地转圈,低声轻咳,一个个全没了平日里勇猛斗狠的精神。 高大裤裆见时候已到,忙让大家拿出早已备好的一端系了活扣的绳子,他和其中两人带上绳子轻轻下到院里,将活扣套上狗颈,将绳子另一头甩上墙头。猎狗此时难受异常,连牙都无力呲,只由得几人将自己吊上墙后,装入袋中。 贪心不足蛇吞象。高大裤裆和同伙正要从院中翻出,一眼瞥见旁边有羊圈,贪心顿起,又偷了只羊,吊上墙头,满意离去。 这伙人收获颇丰,偷了五条猎狗外加一只羊。高大裤裆将羊的两条前腿握住,搭上自己两侧肩膀,羊的两条后腿则用腰分开,找绳系住,他将羊头扛在脑侧,这羊便轻松背了。另外四人都背上装狗的袋子,一行人趁夜往村外逃去。 可也巧,他们刚跑,李俊家小孙子便起夜。站在院里尿尿,发现羊圈门开了,很奇怪,尿完尿便走过去。仔细一看,少了一只羊。 |
李俊家两个儿子拣了贼丢的袋子,打开一看,自家猎狗正口吐鲜血,不停地咳,显是喉中有物,割破了喉管。异物入喉已深,根本无法取出,这狗已废了,再活不了多少时候。 李俊一家见这伙贼实在可恨,竟对自家猎狗下如此黑手,毁了自己的搭档、朋友。不用说,那几条狗的情形也是一样,即使追回也活不成了。 李俊一家人怒极气极,一股火气憋在胸里无处发泄,偏这高大裤裆不知死活,还敢迎头反抗。 李俊一家索性便放弃逃跑的贼儿,只将这高大裤裆团团围住,大叫着:“王八羔子!整死你!”人人出手狠辣凌厉,没一招不是攻敌要害。 高大裤裆当真了得,算是好手。其中一个儿子抓住高大裤裆,哪知便是这么一抓,自己身躯竟被高大裤裆拽得横飞出去。 蓬的一声,他重重实实的摔在两丈之外。但觉眼前金星乱迸,双手一撑,坐起身来,半天摸不着头脑,傻不楞登的坐着发呆,喃喃咒骂:“妈拉巴子,咋搞的?” 另一个儿子更是连跌两跤。一跤前仆,状如恶狗抢屎;一跤后仰,恰似乌龟晒肚。 李俊扬起手中的锄头劈将下来,高大裤裆一个欺身,弯过手臂右肘推出,正撞在李俊的左胁之上。李俊只觉奇痛入骨,手中的锄头掉地,眼前金星乱冒,腾腾腾连退数步,剧痛之下,更怒不可遏。 因为穿衣服耽搁时间,最后赶过来的李宝库见这么多人居然打不过一个贼,气得七窍生烟,大喝一声:“王八蛋操的,让你们小偷逞扬巴强,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李宝库不停挥舞铁拳,都被高大裤裆躲过,并抓住他右臂一拧。李宝库只觉颈骨奇痛,似欲折断,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之声大作。 李宝库双手乱抓乱打,突然碰到自己身上一件硬物,情急之下,更不思索,随手一拔,使劲向前送去。当真是捷如闪电,势若奔雷,插入了对方大腿。 高大裤裆大叫一声,松开双手,退后两步,脸上现出恐怖之极的神色。只见他大腿上已多了一把匕首,直没至柄。 他脸朝西方,月光照在匕首金色的柄上,闪闪发光。他张开了口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伸手想去拔那匕首,却又不敢。左支右绌,四面受敌。 李俊见此,随手拾起一块石头暗袭高大裤裆后脑勺,狠狠地拍了下去。 高大裤裆听到脑后风响,但已来不及躲避,遭了重重一击,只觉耳旁轰然一声,胸口一震,喉头一甜,眼前一花,又是大叫一声,身躯恍恍惚惚。 李俊和李宝库一前一后夹击,石头和铁拳飞舞,如涛涌浪翻,挟着激荡的风声,狂击而至。 高大裤裆终于“砰”地倒在地上,不多时便不省人事。 当伤害有了“开始”以后,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事。这父子俩打着打着,越打越带劲,跟灌了二两烧酒似的周身舒适,气血大通。 最后,李宝库竟搬来一块大石头,猛砸其头部,一下、二下、三下……… 这大好的生命,这青春的生命,这多情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 杀人就像做爱。处女膜一旦被捅破,一切也就不再神秘,阵痛后随之而来的将是高潮迭起的快感。 见人死了,这李俊一家不慌不忙、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
24 四贼连夜逃回鱼亮沟后,将偷来的狗羊藏好,忙带了亲戚朋友去接应高大裤裆。 他们赶着马车沿原路返回,一路走一路找,却不见高大裤裆踪影,大家心里开始犯了嘀咕。 待次日一早赶到滴答河屯外时,有人一眼看到高大裤裆正俯伏在村外的草丛里,众人纷纷喜呼:“原来你在这里。” 待上前仔细一看,人人心中一震,本来满脸喜色登时僵住了,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 原来这高大裤裆不是躺而是趴在地上!他的脑袋和四肢都被硬生生掰向后面,乍一看,就象躺在草里一般。指骨、腕骨、臂骨、腿骨到处是血,而且是逐一折断。脸被砸得稀烂,脑浆迸裂。 下手之毒辣、之残暴、之凶恶,实令人惨不忍睹。 这些人自知理亏,晓得偷抢现场被主家抓住打死,就算告到县衙也没用,师爷只会说这是罪有应得的惩罚。况且,这次惹了厉害茬子,也该着报应,找仇家只怕会惹出更大祸端。他们打掉牙齿往肚里咽,悄悄将人拖回去埋了。 高大裤裆父母因为儿子丢了性命,伤心欲绝、肝肠欲断、痛不欲生,连哭了几日。却也不好说是偷窃被人打死的,只圆说走山路不小心摔死了。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肥姐得知生龙活虎般勇不可挡的弟弟,如此惨死,怒火攻心,目眦欲裂,晕厥过去。 醒来后她失声痛嚎,她与弟弟感情一向好,这下天人永隔,生生疼得她死去活来数次。 一段时间过后,肥姐从来只增不降的体重,竟奇迹般下降不少,变得纤纤弱质。 这些天来,庄乾坤发现老婆有点失常,每次切菜口中都念念有辞,尤其剁肉馅时候,双眼发直,脸上肌肉抽搐,死盯菜刀,一下下狠剁,嘴唇翕动,不知在叨咕什么。 庄乾坤有三个哥哥,大哥早年失踪了,不知去向。二哥前几年被患精神病的小舅子砍掉脑袋。三哥从小让父母过继给一个无后的猎户做了儿子,几年前也做了猎户。 虽已过继他人,但这猎户兄弟颇念旧情,对这唯一的兄弟格外照顾,经常送些野物打牙祭。 因此,家中常有肉食,包包子包饺子是常事。这肥姐一向知足常乐、感恩惜福,觉得自己是掉进了蜜缸里,对自家男人低眉顺眼、千随百顺。 一日,庄乾坤中途回家取工具,竟见肥姐将一只活蹦乱跳的野猫丢进烧了沸水的锅里,然后盖上锅盖,野猫在锅里惨嚎扑腾。 肥姐两手死死按住锅盖,目光恶毒,表情阴森,嘴里低沉地不断地在叨念什么。充满着怨毒和愤怒,语声从牙齿缝中迸出来,似是千年万年、永恒的咒诅,每一个字音上涂着血和仇恨。 庄乾坤当时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这副模样。他知小舅子惨死,媳妇难过异常,但若就此得了失心疯,这个家还怎么过? 庄乾坤越想越担心,却也不敢惊了她,怕一惊致病更重。悄悄取出工具从家中退出,想着晚上再问个明白。 |
庄乾坤晚上回家时,肥姐一切如常,根本没有任何异状。庄乾坤忍了半天,最终忍不住了,问起白天的事。 肥姐突然满脸通红,甚是惭愧,嗫嚅半晌,才道:“那是咒人的招儿。” 庄乾坤哦了一声,忙问详情,这肥姐便一五一十道来,语气激愤,显得心中怨毒奇深。 原来,肥姐知弟弟是因偷窃被活活打死,弟弟偷人家牲畜确实不对,可李俊一家未免太过霸道,就因为几只畜生伤害一条人命,实在是天理难容。可李俊家人多势众,一时奈何不得,这口气又咽不下去,便想到黄大仙。 她偷偷去求助王仙伶,给了些赏钱,介绍自家有个亲戚被坏人害得丢掉性命,却无力报复,便托她找黄大仙问问,看有什么整治那仇人的邪法? 王仙伶收了钱,给支了两招,并告诫:这法子只能咒一人,多了不灵验。 肥姐应了,王仙伶开始悄声指导:一是采集山顶上开的无叶花,嚼了生咒语,剁菜剁肉时嘴里要低声叨咕那仇家的名字,咒他快快死去。二是捉只活猫丢进开水活活煮死,煮时心里要暗咒那人身受千刀万剐不得善终。 肥姐好奇:为啥要煮猫,煮鸡是否也成? 王仙伶阴森地笑了,解释道,猫有九条命,是命大的活物。鸡是人间一道肉菜,用来诅咒不灵。 肥姐顿开茅塞,忙谢了回家照办。 善恶一念,生死一线。庄乾坤听了原委,知不是肥姐疯了,便放下心来,又问:“你咒的是谁啊?” 肥姐目光一转,又复充满怨毒之色,冷哼一声:“李俊!” 她已经把这个名字刻在心上,用一把叫做“仇恨”的刀,一面刻,一面流泪,一面流血。 她知李俊一向霸道,是家中主事,他不下令几个儿子断不敢杀人。当年他一棒子能打断自家娘们的腿,其凶狠可见一斑。这次弟弟定是在这王八蛋授意下被打死的,不咒他咒谁? 庄乾坤想想也是,便不再说什么。但从肥姐眼中看到对李俊深刻的仇恨,暗叹人世间的恩怨交缠,如蚕之吐丝,至死方休!心中也无由地升起对这媳妇的怜惜和慈悲心。 虽说急不得,但也真怕等。肥姐知李家报应未必一时就来,因王仙伶讲过,咒人死活,时间不定,报应可能随时就来,也可能要等上三五年,甚至十年八年都有可能。 王仙伶还教了另一种咒诅术,找一条雄壮的黑狗用链子锁了,用套子套着它的头。别让它看到你的脸,不然它的魂魄会跟着你,要报仇。 在风水上,狗属阳,能克制一切邪魅。而浑身纯黑的狗,是狗中之王,是人间顶级至阳之物。 肥姐穿麻衣、戴孝帽天天对狗磕头,诉说冤苦,求狗替她报仇。 七日之后,肥姐做了大鱼大肉给那狗饱餐一顿,便烧起柴火来慢慢地把那狗炙死。狗被火逼得乱叫乱跳,肥姐不断的磕头诉冤;炙得那狗奄奄一息时,才把链子松了。 据说,狗死之后便去找定了那仇人,非制死了不可;并且有仇人一家都被狗的鬼弄死了的。 这也是一种报怨的恶毒法子,虽然免不了是妖魔鬼怪的事,究竟还可以平人心之不平呢! 肥姐虽下了这两种诅咒术,还是不解恨,暗自琢磨:日后寻到机会,定要报复,务必要替死去的弟弟讨回公道。 |
弱弱在黄毛失踪后不长时间生了个儿子,那是她这辈子记忆最深刻的事。每每想起,都美得不行,没事时,她就把当时的情景拿来回顾一遍。 “菩萨保佑…………祖宗保佑………所有的神、所有的鬼,你们都保佑我、饶恕我吧,让我生个带把的小子吧………我的亲亲的儿子,你出来吧………天公地母、黄仙狐精,帮助我吧………”弱弱就这样祝祷着,祈求着,迎接来一阵又一阵撕肝裂胆般的剧痛。 因为瘦弱,她难产。 她感到腹中一阵拳打脚踢,剧烈的痛楚碌碡般滚动,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散发着醋一样的味道。 她的双手抓住身后的炕席,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震颤、抽搐。她双目圆睁,眼前红光一片,一声终于忍不住的嚎叫从她的嘴巴里冲出来。 当时甄有财还在生病,躺在小屋炕上起不来。媳妇在大屋生孩子他爱莫能助,只能大声呼喊邻居帮忙去请老娘(接生婆)。 老娘刚进甄有财家院子,就听得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慌乱中操着一柄剪刀就进去。弱弱的叫声也在此刻嘎然而止。 “下(生)了,是个带把儿的。”老娘高兴得大叫,弱弱听了开心不已,她知甄有财最稀罕(喜欢)小子,这下,自己在家里的日子要好过了。 听得下了儿子,甄有财喜得要命,身上的病竟立时好了几分,他喊着:“老娘,快抱过来,叫俺看看。”便挣扎着要下地。 怎知刚一起身,一阵眩晕立刻袭来,身体化成水似的软绵绵,动弹不了。 甄有财无奈,只好又躺回炕上,他浑身没力气,只能暂时作罢,但感到心里甜丝丝的,几乎叹出声来:多么好的女人,诚心诚意地像黑土地,任你踏,任你在上面打滚,任你耕耘它,犁翻它,在它上面播种收获。 老娘在一旁打趣:“看把你男人高兴的,都找不着北了!” 弱弱嫣然一笑,且笑得非常甜,显出一副温柔善良的样子。她理解甄有财内心巨大的喜悦,辛宝宝都有三个儿子了,他五十岁才得子。虽然晚点,倒也总算有了后人,这香火算是传承下去了。 她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时甄有财心里的盘算:偷埋的那笔钱日后给儿子娶媳妇盖房子都够了,若能再看到孙子出生,自己也不枉来人世间走这一遭,天伦都享了一遍,自己再无遗憾。 弱弱躺在那里,觉得老娘的声音越来越远。她知道自己太累了,太困了。女人分娩的第一大美事就是能给自己带来一次最香甜的睡眠。 当时甄有财一会感慨,一会盘算,心思极其纷乱,这些弱弱自然不晓得。 后来甄有财身体恢复后,对弱弱便不再任意打骂了。弱弱明白,那都是因为自己给生了个儿子。 儿子是父亲的宠儿,母亲的宝贝,整个家庭的希望。到了儿子百天,甄有财破天荒办了热烈欢悦的庆贺仪式,亲戚朋友带着精心制作的小孩衣服鞋袜来了,村里的乡亲凑份子买来了红绸披风。 甄有财请高彪子杀了一头猎,又请幸雪做大厨,几个女人给打下手,做下十六盘东北佳肴的丰盛席面,放了很多桌,款待亲朋好友和几乎整个村庄里的乡亲。 当天晚上,甄有财喝得酩酊大醉,他真的实在太高兴了! 第二天早上,甄有财从醉乡里初醒,看到多年患难与共,始终厮守的妻子,还有可爱、乖巧的儿子。 那是种多么伟大的幸福!, |
25 在弱弱生了孩子两个月后,王仙伶的孩子也出生了,是个丫头。一身粉白的皮肤,极其细嫩,清秀异常,伶俐可爱,随了王仙伶的长相,十足十绝色的美人胎子。让老娘(接生婆)喜欢得很,殷勤照料。 王仙伶却不大满意,虽然孩子容貌非凡、光彩如玉、举世无双,却不带把。 王仙伶稀罕(喜欢)小子,怀孕后想给自己算算,将来生的是男还是女?结果却算不出来,只能听天由命。 人,又有谁能够真的先知呢? 一般来说,通常算命的行当都有规矩,就是从不给自己算命。不是不能算,是根本算不出。他们可知别人的前世今生,自己的轮回却并不清楚。 行医的人也有些类似,就是大夫从不给自己看病,连最亲近的家人都不给看,自己哪怕再有名气也要找别的同行过来瞧。不是看不了,是不能看,与算命行当既有相同却又恰好相反。 王仙伶生孩子的第三天晚上,村里一片寂静,仅一些虫鸣蛙叫声此起彼落。 在深夜黑暗的遮蔽下,两条身影从村外闪进了村子,直接摸到了王仙伶家墙外,翻身进院后轻敲了房门。 不一会,门开了,这两人便闪身进了屋子,门随即关上了。 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时,肥姐便再也睡不着了。自弟弟死后,她就患上失眠,眼瞅身体越来越瘦,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睡不着,她便挎了篮子去村头地里摘菜,回来好做早饭。 肥姐正走着,突然看到远处王仙伶家的门开了,出来两个黑衣人,肥姐下意识的躲到路旁的树后窥视。 那两人左右张望几下,见无人注意,便撒腿向村外跑去。 肥姐奇怪,王仙伶家一早怎么会出现两个男人?再仔细看那两个人的背影,她更奇怪了:其中一人,身影怎会如此熟悉? 这两年,滴答河屯看似平静,好似又不平静,不仅辛宝宝行踪怪异,连肥姐丈夫也奇怪起来。 庄乾坤时常进山,四季如此,也不知去干些什么,但他家似乎没发什么财。村人虽好奇,但比起辛宝宝来,他们对庄乾坤的兴趣明显要小很多。 |
生命就是这样,有出生就有死亡。滴答河屯这两年增加了十多个孩子,同时也失去了一个孩子。 大老王家来自辽宁本溪县,生了一大堆孩子。一天,他家大女儿和小儿子去山上采蘑菇。忘情地采起来的时候,她就忘记了照应弟弟。 弟弟是什么时候离开她的,姐姐并不知道。后来是小儿子凄惨的叫声,让大女儿停止了采摘。她循声而去,发现弟弟已倒在林地上。 他撞上了吊在桦树枝条下的一个大马蜂窝,脸已经被蛰得面目模糊。透过那棵桦树,可以看见它背后盛开着一簇娇艳的红百合花,小儿子一定是奔着百合花去的。 林中的马蜂比普通的蜜蜂个头要大,这种黄褐色的带着黑色条纹的昆虫,尾部有毒刺,如果你不惊扰它们,它们也就自得其乐地从蜂巢里飞进飞出地悠闲地采着花蜜;而如果你不小心捣毁了它们的巢穴,它们就会一窝蜂地跑出来报复你。 小儿子永远也不会想到,在纯美的百合花的前面,竟然横着这样一只“拦路虎”。他被这个软绵绵的蜂巢给撞到了天上。 大人们寻到她们的时候,姐姐正吃力地抱着弟弟往回走。 蜂毒已经在小弟弟的身体里发作,他一阵一阵地打着寒战。大老王把他抱到怀中的时候,小儿子对他微微笑了笑,轻轻叫了声“爸!”,就闭上了眼睛。 大地无语。 它不但能孕育生命,也同样能接受死亡。 鲜花在地上开放时,说不定也正是尸体在地下腐烂的时候。 那个黄昏的滴答河屯,弥漫着悲怆哀愁的气氛。人们拔下了小儿子脸上的毒刺,为他清洗了伤口。 有人特意把那簇掩映在马蜂窝背后的百合花采来,放在他的怀里,然后把他装进白布口袋里。 大家为他挖了一个坑,把他埋了。在村人眼中,他就像一粒种子一样,还会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的。 辛宝宝也过去帮忙。挖坑的时候,他掘到了一根粉红色的蚯蚓,不小心弄折了它,它一分为二后,身躯仍然能自如地摆动,在土里钻来钻去的。 蚯蚓的生命力是那么的旺盛,一条蚯蚓的身上,可以藏着好几条命。这让辛宝宝感慨万千,心底震动着一种无比和谐、却也无比凄楚的旋律,同时浮想联翩:要是人也有这样的生命力就好了。 |
美丽的百合花 |
黄毛失踪后第三年深秋,几场大雨过后,滴答河屯田边地边到处都是干黄一片,大大小小的落叶在劲凉的秋风中无力反抗,它们只随着风儿四下飘零,等待腐朽时与黑土融在一处。 山上松树虽青,却只能尽力呈现不鲜活的墨绿,如人到暮年般,消沉而死寂。 这一日,淳朴的滴答河屯被震耳的马蹄声打破了平静。一伙胡子(土匪)骑着高头大马,冲进了村子。 村里的猎户们都进山打猎去了,农户们大多在田里劳作,一时也没回来,家中只留了老幼妇孺,无力保护村子。小村就这样被胡子给占了。 胡子一共二十多人,骑着大红马,匹匹通身枣红,溜光水滑的。人人清一色黑衣,头戴斗笠,背着长枪,手中各执明晃晃的钢刀,踏了一地落叶来到村头。 他们一身肃杀之气,如暗夜的凶灵让人不敢靠近。 其中十几个胡子下马,似有选择,专挑一些人家绑了半大小子出来,又在路上抓了几个小孩,而且只抢男的,不要女的。 村里无人敢反抗,只有那些被抢了孩子的家人们在哭天抢地。 胡子来也快,去也快,只留了一句话:“谁家丢了孩子快准备钱,到凤凰山赎人,没钱就准备往回背尸首。”人质被他们一人一个搁在马前带了,跑出村子。 滴答河屯立时大乱。猎户们农户们陆续回村后,见到的却是一片失子的凄惨景象。 李俊如今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依然健步如飞,上山打猎丝毫不让后辈。这次回来得知自家小孙子被绑票,勃然大怒,转身取出双管猎枪,被家人死死拦住。 李俊静下来仔细一想:这伙胡子也不知打哪来的,人多势众,拿自家这几条猎枪去拼,难免吃亏。明知如此,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只觉心中热血奔腾,激动难安。 于是,李俊冲天放了一枪,震耳欲聋,大声道:“纵有千难万难,俺李俊也决不知难而退。终有一日,俺要擒住胡子,用这枪打他个血窟窿!”说着又放了一枪。 这李俊天生刚猛性子,在村中作威作福。这两年,他家四儿子李宝奎去了蜂蜜山府,凭着家中赞助银钱和皮货,在城中结识了几个有权有势之人,给李宝奎谋了份官府差事。 正是朝中有人,胆气也壮。李俊咬死不肯出钱,他一面派人给李宝奎送信,命他想办法告官剿匪。一面集合村里丢孩子的人家,亲自对他们说:“乡亲们,这伙胡子得让官兵擒住剿灭才能永得安宁,若交了钱,等于帮助胡子发展壮大,后患无穷。” 山里人单纯,人人都是第一次碰上这状况,此时男人们早没了主意,女人们更是只会哭嚎。 大家都知道李俊家老四在城里当差,能托关系请来官兵是最好不过。就算李俊不管他人生命,还能不顾被掳走的自家孙子死活?何况李俊平日里就是个有胆量有魄力的人,村人越想越是信服,都觉得这事靠李家、靠官府定能解决,还可省下赎银。 于是丢孩子的人家在一起商量后,都顺应李俊的主意不去凤凰山交赎金,只暗自盼望剿匪的官兵早些到来。 |
过了几日,一个寒意袭人的傍晚,十几个胡子骑着大红马又来了。 村头树下东一堆西一撮的闲聊村民见了,都吓得噤了声,几个村民马上飞跑躲闪,胡子坐在马上大叫道:“老乡!大伙儿各站原地,动一下子的,可白(别)怪刀枪不生眼睛。” 村民哪里还敢动弹?双脚便如钉牢在地上一般,只是全身发抖,要他们当真丝毫不动,却也做不到。 这些胡子也不进村,扔下一个麻袋,叫道:“老乡们,都瞅好了,这就是不给钱的下场!各家孩子价钱都写纸上了,你们合计合计,不行就拉倒,不跟你们磨叽!”并扔了张带字的黄裱纸,冲天放了几枪,拍马调头往来路驰去,片刻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直等马蹄声全然消逝,几个胆大的村民走上前去,解开麻袋,赫然露出李家孙子的尸首! 十来岁的孩子竟被打得面目全非,头上塌下去好大一个坑,想是被什么东西活活砸死的。 村人见了无不大骇,再不敢心存侥幸,他们将尸首送回去后,便各自回家筹钱。 胡子撕票杀人之事,早由村人告知地方保甲,保甲通过驿站急速向蜂蜜山府禀报,官老爷还在调兵遣将,不敢便来,显是打着“迟来一刻便多一分平安”的主意。 李俊家孙子的尸首躺在院里,孩子母亲见了立时背过气去,家人忙掐人中令其缓过来。 孩子母亲醒来后,慢慢站起身子,脸露狞笑。她一张脸本已十分吓人,这么一笑,更显得说不出的难看。 家人见了她如鬼似魅的模样,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 李俊正在屋里搽枪,听到动静不对,便拿枪自屋中走出,一眼瞥见孙子横尸在院。 李俊虎躯一震,手中的枪掉落地上,猪肝般的脸上倏地血色全无,惨白如纸。身子一颤,啪的一声,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圆睁双目,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摔了个结实。 这暴躁汉子生平第一次被彻底击倒了,晕厥在自家的院里。家人见掌舵人如此,都惊慌起来,哭声叫声此起彼伏,一时乱了套。 李俊醒来后,怔怔的不语,只是长垂泪,直愣愣要往门外走,被家人拦下。 一开始,家人以为李俊受刺激太大,魔怔了,休息几日就会好,便由李俊老婆和儿媳妇轮流照顾。 可过了几日,大家发现,李俊的神智越发不正常了。时常对着空气胡言乱语,尽是打打杀杀的话,还披着家里的兽皮趴在村外草丛中,一趴就是大半天,双眼充满着贪婪凶狠的神色,宛似饥兽要择人而噬。 家中上下请人,无不叹息奔忙。念咒,画符,诵经,祈祷,均不见好。只能整天跟在李俊后面照顾,都是又痛心又伤心。 村人见李俊整日里疯疯癫癫,都感慨不已。想他一生勇猛,打过老虎猎过熊,在村里称王称霸几十年,到老竟落得如此下场,人人无不戚然。 |
26 被绑票的受害人家,按草纸上写的勒索价码,将钱财和写有自家小子姓名的纸装入一个袋子,于两日后的傍晚放在村头枯井旁。 隔日,孩子们竟真的毫发无损被送至村口。 赎到人的主家皆暗自庆幸孩子平安无事,大家在高兴之余纷纷向自家孩子询问被掳走这段时间的情况。这一问不要紧,村人瞠目结舌,震骇无比:黄毛竟活着!而且做了小胡子! 据孩子们讲述,他们十几个人下马后都被蒙了眼睛,走了大半天路程才到胡子窝。到地儿后有人将他们的蒙眼布拿下,安排在一间大屋。 这些孩子都吓呆了,胆小的开始呜呜哭。一时间情绪传染,十几个孩子全都放声大哭起来。 一个胡子闻声进来威吓半天也不管用,孩子们反倒越哭越凶,声音也越来越大。 这时,胡子头儿出现了。此人不像坏蛋,倒像城里的富家子弟,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鼻如悬胆、风流倜傥。 后面跟了个背抢的孩子,个头不高,满头黄发,身材壮实,赫然竟是失踪两年多的黄毛! 村里孩子立即惊喜呼唤:“黄毛、黄毛……”黄毛不理,像个小大人般站在胡子头身后,手插在腰上,神气活现。 胡子头长身玉立,也不大肆恫吓,只高声训诫:“都老实儿的搁这呆着,过几天就送你们回家,不听话的,就再回不了家啦!” 孩子们看到乡亲熟人黄毛,都慢慢地不哭了,好奇心顿起:这黄毛怎么成了胡子? 胡子头见孩子安静了,便吩咐手下请了一个娘们过来,命令娘们将里面两个刚会走路的小孩抱上,退了出去。 这两孩子太小,需单独照看。胡子这次劫人质,是图财不是害命,决不能让幼儿死在窝里坏了财气。 胡子头弯下腰和黄毛窃窃私语,互相交换眼色后,挺身走了出去。黄毛也大模大样跟随出去,任凭身后几个小伙伴怎样招呼,他也不回应。 走出门口,黄毛突然站住,回头冲几个小伙伴顽皮地吐了下舌头,便又回转身走了。 |
孩子们在胡子窝里吃好住好,倒也没受什么罪。过了两天,胡子头突然带着黄毛过来,进门就阴恻恻怪笑道:“谁是李俊家的孩子?”语声有如磨刀石在磨刀时吱吱喀喀的响,当真是说不出的刺耳。 人群里的李俊孙子吓得低下头来,胡子头扫过一圈,眼珠一转,胡乱一指,哈哈笑道:是不是你? 李俊家小孙子惊得抬起头,不打自招道:“不是!俺不是!” “就是他!”黄毛指着道:“他就是李俊的孙子。” 胡子头立即下令将李俊孙子带走,这一去再没回来。后来大家陆续又被蒙了眼睛带下山,待解开蒙眼布时,人已到了村外。 村人一听,大为奇怪:黄毛丢时才五岁,现在最多八岁,这么小的孩子竟做了胡子?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也难怪辛宝宝家里的两个儿子没有被掳走。 最令村人费解的是:被抓的小子,都是相对富裕人家的孩子。像一贫如洗的孙三炮家儿子没有被绑,还有最穷的大老王家没遭抢。大老王逃荒跑难来的,一副挑子,挑了一窝孩子,最小的拉巴渣儿(最末)才三岁,胡子一个都没抢。此外还有老弱病残家庭里的孩子,胡子一个也没动。 一看胡子们就是有备而来的,黄毛毕竟还小,两年多又不在村里,各家经济情况肯定说不清楚,那胡子又是怎么摸清村中人家底细的呢? 那些交了赎金的人家百思不得其解,便聚在一起研讨。有人联想到辛宝宝这几年行踪颇为诡秘,还发了不小的财,莫不是他在暗中通匪,将胡子引来? 有熟悉辛宝宝一家的村人马上表示反对,这家夫妇为人心善,对邻里热情,绝不可能做伤天害理的事。 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都觉得村里有内奸,而辛宝宝嫌疑最大。 有闹心眼儿的娘们直接在村里指桑骂槐起来,这次自家损了这么多银钱,可不能就这样算完。 幸雪听到关于她家通匪的风言风语,不做任何回应,只关了院门,两个儿子也不许出去玩。 李家丧子母亲痛不欲生,得知自己儿子是被黄毛指出来带走的,便断定孩子的死是黄毛造成的。她不顾虚弱的身体,直接打上门,向辛宝宝家讨要人命。 李俊家男人虽多,好歹也不能一起去欺负个女人,便由着娘们去折腾,也不帮手。 辛宝宝不在家,从胡子进村前就出门了,至今未归。李家丧子母亲来闹时,幸雪任其在外叫骂,只当没听见,就是不给开门。 那娘们在门外溜溜骂了一下午,幸雪不出一声,只低头干活。她云鬓蓬乱,玉容憔悴,衣衫也凌乱得很,不停地在院里屋里找活干,来分解心中极大压力。 幸雪的沉默,更助长了大家的猜测,村里风言风语一下子多了起来。在过了几年平静日子之后,辛宝宝一家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
甄有财这几日心气儿极其不顺,他家儿子被劫走后,胡子开出的价码最高,是二百五十块银元,而其他人家儿子的价码都比他家低多了。 他心里纳闷极了:自己在村里向来不张扬,外表看来怎么也不是富户,胡子怎么会盯上他家?好似看准他能拿出这钱,实在奇怪死了。 甄有财活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才有个儿子,就算砸锅卖铁也得赎。虽心疼得肉跳,却也无奈,咬着牙将多年前埋的银货取出一些,再加上平日里省吃俭用存下的钱,凑够了二百五十块银元,一并装进袋子,终于换回宝贝儿子。 人要发财,门板都挡不住。可是人要倒起霉来,城墙也一样挡不住。儿子赎回来后,甄有财的牙膛也开始肿烂起来,无法好好进食。随即又听说黄毛当了胡子,辛宝宝是通匪的内奸,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从此,甄有财再不敢登辛宝宝家门了,也不许弱弱再去找幸雪玩。辛宝宝通匪不管真假,黄毛当了胡子却是事实,还是少跟这家人牵连为妙。 辛宝宝这次出去了好多天,当他回村时,村里的传言已到顶峰。他背着背筐刚一进村,便被正要上山采货的豆腐张娘们撞个正着。 豆腐张娘们全身发抖,目光如要喷出火来,指着辛宝宝道:“哎!俺说宝宝,你跟胡子合起伙来绑了俺家小子要钱,你分了不少吧?一个村的,你咋那么不是玩意呢?你还是不是爹生妈养地?良心都叫狗吃了?”她说话时含糊不清,大为漏风,原来满口牙齿已落了大半。 豆腐张娘们刀条脸,高颧骨,薄嘴皮,皮肤焦黑,鼻窝里还有一撮雀斑,声音粗壮嘶哑,背着身听声,就是个男的。 她家小子这次也被绑了,胡子勒索了一百块银元。 豆腐张家攒钱不容易,黄豆泡了一天磨成浆,过滤掉豆渣,豆浆反复烧开,冷却至“春三冬二”(豆浆烧开后放至一边等它起皮,春夏起三层,冬天起两层),用石膏点成豆腐后,再用模具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 人家吃豆腐,他们全家吃豆腐渣。省吃俭用,一点一滴地存钱,用了大半生才存了几十银元。又求爷爷告奶奶东家借、西家凑,终于凑够一百把孩子赎回来。 世人慌慌张张,不过图碎银几两,偏偏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万种慌张。 钱是孩子,不经手不要紧,一经手就必须搂在怀里。豆腐张娘们心疼这笔钱,心口像流了血。 拉了饥荒(欠债)的豆腐张娘们一股火憋着没处发,前几天指桑骂槐了一阵,不见回音。便去幸雪家拍门,手都拍酸了,也不见动静。 今天一见到辛宝宝,她立时仇恨交加,扬声恶骂。 |
听说辛宝宝回来了,交赎金的村人都赶过来。 见这么多人围住自己,辛宝宝脑子轰然一震,目瞪口呆,双腿打筛,扭扭捏捏,结结巴巴,啰嗦了半天也没说清一句话,侧身就要往下哧溜,被众人拦住。 辛宝宝面如土色,叫起了撞天屈来:“这, 这……是咋说地?俺,俺……绑人?哎妈……俺不知道啊?” 他现在冷汗潸潸而下,在这秋天,又是雨后的凉爽天气里,竟然连里衣也快湿透。 “快白(别)卖呆儿了,你吭哧瘪肚(吞吞吐吐),揣着明白装糊涂,俺可没时间陪你打哑巴禅。你儿子黄毛就是胡子!俺儿子在胡子窝都瞅着他了,我说你家咋发了财呢,敢情是家里出了胡子啦,俺呸!”豆腐张娘们们怒不可遏、拊膺切齿数落着。 此言一出,四周的十几个村民,都哄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说道: “对啊!辛宝宝,你儿子当了胡子你不知道?” “谁不说呢,前几年黄毛丢了你们咋不着急找了呢?” “你肯定跟胡子一伙的,要不胡子来了咋就知道绑谁不绑谁呢?” “就是你通的风报的信!” 辛宝宝终于听明了原委,他扑通跪下,带着哭腔说:“不是俺,真……不是俺,俺儿……确实在胡子窝,可俺……俺真没害过人啊……呜……” 最后竟哭了起来,泪水顺着脸缓缓的蜿蜒流下,滴入了豁口中。辛宝宝抹了一把泪水,带出了些鼻涕,往衣襟上擦了擦。 一个人没有经历过背负莫须有的罪名,是无法体会出他现在的心情。 辛宝宝哭得伤心,可村人并没放过他。几个壮汉过来将辛宝宝的背筐扯下:“今儿个俺们倒要看看,你整天神神道道(神神秘秘)的,都干啥呢?” 辛宝宝急忙站起来要逃走,并用手死命按住肩上的筐绳,他这一举动无疑更加深了大家的怀疑。 “麻溜儿的,说话爽爽快快,俺们最讨厌是你兜着圈子磨耗。”几个壮汉边说边将他按住,其他人将背筐强行自他肩上卸下。 将背筐上面盖的草拨开,里面有两包东西。打开一看,是黑色的膏。有见识的人拿过一闻,吓了一跳,竟是两包大烟! 山里人知道这东西金贵,城里烟馆都是有钱人才能去的地方,也是败光万贯家财的地方。听说抽上大烟的人,无论有钱人或是没钱人,普通百姓或是达官贵人,皆会禀性大变,逃避、遁世、消失,一头扎进迷醉状态的世界。但谁都知道这东西的份量,金子有多贵大烟就多贵。 滴答河屯乡亲们基本少种,大家都知此物不吉,多了会害人神智。大烟花开时极是鲜艳,植株披了白粉,果实呈深浅不一的褐色,割裂后里面可流出白色汁液,经熬制后便成了这黑色烟膏。 那东西费不少劲才能整一小疙瘩,家里有哪疼的病人,吃上一小块立马止疼。山里人把它当了止疼药,在家里都藏得隐秘,惟恐孩子不小心偷吃出事。 今天不想,看到辛宝宝背筐里竟有这么多?这两包得种多少大烟才能制出?村人咂舌不已:这辛宝宝还真是富裕,他这许多大烟膏从哪来的? 一时间大家说啥都有,他们对辛宝宝的怀疑更加确定了。于是步步紧逼追问辛宝宝,今天非说个明白不可。 辛宝宝此时已憋得满脸通红,浑身哆嗦,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这时李俊家丧子母亲闻讯赶来,见到辛宝宝,眼中立刻喷出了狂热的火焰,上去就开撕。 辛宝宝不及反应,脸上被挠了几道血痕。正撕挠着,李家两个男人也来了,二话不说,出手就是一顿暴打。 村人眼睁睁看着,都不动手阻拦,只有去深山里挖人参被熊瞎子舔去半边脸的村民方半球,劝解道:“算啦吧,都是乡亲,吃亏赚便宜,赚便宜吃亏,都是碗碰碟子碟子碰碗的事儿!” 几个好心村民也在一旁劝道:“先白(别)打了,整明白了到底咋回事儿,再动手也不晚哪。” 李家男人哪管其他,他们只顾拳脚相向,直打得辛宝宝哭爹喊娘惨叫不止。 远远突地传来一阵凄厉尖锐叫声,一人惶然如飞掠来,赫然是多日避不见人的幸雪! 幸雪此时双目火赤,手持木棒,如一只母虎,扑了过去。 李家男人虽然暴戾恣睢,却也不屑于跟女人撕打。哪想得到幸雪悍勇至此,说打就打,一上来就是雷霆万钧之势,好在他们及时躲开了这棒子。 李家男人既惊且怒,其中一个一把夺过幸雪的武器,另一个抓住了幸雪的胳膊。幸雪怒叱一声,脚踢嘴咬,竟生生逼得抓她之人放了手。 幸雪扶起躺在地下的辛宝宝,夫妻俩站在人群中,显得势单力孤。 面对村人的怀疑和质问,辛宝宝辩解不清,幸雪脸色苍白如死,她这几天闷在家里,就是心里有愧,现在反倒光明坦然了,不妨跟大家说个明白。 她挺起胸膛,昂然道:让俺说这事,俺只能说个大荒儿(大概),详细的就不知道了。俺是粗人,不会说话,但从来都是实打实凿,不昧着良心说话。 |
大烟花 |
27 原来,黄毛刚丢的那几天,辛宝宝和幸雪万念俱消、心如死灰,干啥都没了劲头。黄毛是第一个孩子,自是倾注了最多心血。这孩子平时淘,气得幸雪总打他。可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这一失踪,让幸雪想得心都碎了,片片地碎了,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一日夜里,夫妇俩睡不着,坐在炕上相对发愁。只觉长夜漫漫,忧心似焚,也不知孩子目前如何,不禁长吁短叹。 夜色渐深,渐浓,渐重……… 幸雪枯坐凝思,心中万千条紊乱的思路,慎重而缓慢地整理着,希望能对黄毛丢失的奇事,作一个周密而合理的解释。 过了半天,幸雪忽然道:“俺想起来了,城里算命先生说黄毛只要长大成人,就有后福,还让咱好好看着。还记得不?” 辛宝宝也记起有这么回事,算命先生说自己儿子非常人,必有后福。 幸雪眼圈红了:“算命的真是老灵了,人家早告诉咱了,要好好看着长大了才有福,咱当时咋就没醒过劲呢?早知道,俺就……呜……” 幸雪说着,不禁悲从中来,抹起了眼泪。辛宝宝此时也醒过味儿来,暗自责怪,要是早看牢点,黄毛也丢不了,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 正当两人伤心时,忽听得窗上两下轻轻弹击之声。两口子一惊,这大半夜的会是谁呢? 山里蚊子多,家家户户晚上都关窗睡觉。两口子不敢开窗,异口同声问:“谁?嘎哈?” “出来个人。”外面传来个刻意压低的男人声音。辛宝宝害怕了,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幸雪也吓得颤声问:“你是嘎哈的?” 外面的声音不耐烦了:“黄毛是你家的吗?男的出来!”一听事关黄毛,夫妇俩又惊又喜。 辛宝宝急忙穿鞋下地,幸雪也要跟出去,被辛宝宝阻止,独自一人去了院子。 不大一会,辛宝宝回屋,幸雪焦急地问:“黄毛,黄毛到底在哪?” 辛宝宝脸色亦喜亦忧,压低声音道:“被胡子虏走了。”幸雪大吃一惊,花容失色。 辛宝宝讲,来人虎背熊腰,容貌勇悍,颇有几分山贼味道,也不废话。只说黄毛是神狗转世,叫他家大哥带上山领道去了。专门过来通知一声,要想见孩子,每月初一,可到兴凯湖财神庙里等着,自会有人带去见。说完便消失了。 得知儿子还活着,两口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满天愁云惨雾,便在来人通知之间,化作飞烟而散,不似刚刚那般心痛难当。可一想到儿子被胡子拐走,又不免担惊受怕。胡子向来杀人不眨眼,自家孩子还小,在胡子窝里岂不危险?可自己一介草民,如何能与那胡子斗? 两人一时没了主意,只能等到初一时去看儿子,顺便再求胡子放孩子回家。 辛宝宝心中再无甚牵挂,便倒下酣睡过去了。 幸雪却郁郁难眠,支颐而坐,心中又喜又愁,思潮起伏:好歹儿子活着,这比啥都强,至于未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
好不容易到初一了,辛宝宝早早雇马车去了兴凯湖财神庙,他不准幸雪也跟着去,自己女人到了胡子窝还不出事?即便上刀山下火海,也自己赴汤蹈火。 每个人都想见到财神,所以每个地方都有财神庙。 据说天上地下所有的钱财,都归财神掌管,无论谁只要能见到财神,都会发大财的。 奇怪的是,财神却偏偏好像是个很穷的神,甚至终年为衣食奔波,比那几乎连饭都没得吃的孔老夫子都穷! 孔庙通常都是金碧辉煌,庄严雄伟的大庙。 财神庙却通常都是个很穷的庙,又穷又破又小。 兴凯湖的财神庙也一样,又穷又破又小,那位长着张黑脸,跨着匹黑虎的财神像,金漆都已剥落,衣服上都好像打着补钉。 ——这实在是个讽刺,很好的讽刺。 因为它至少使人明白了一点,钱财虽然可爱,却并不值得受人尊敬。 辛宝宝在破庙里吃了自带的干粮,等了许多时候,等得心焦火燎,辛宝宝有若烧起了熊熊炉火,恨不得时间可走快一点。 太阳虽然是一点一点的移动,但也会偏西、西沉,终而隐没。 静静的黄昏时候,终于有人来了,正是那晚去通信的山贼。 山贼也不多说,仅指引辛宝宝独自一人进山。辛宝宝心里直打鼓,可为了见儿子,还是鼓足勇气自己上山。 走了一段崎岖山路后,遇到另一个山贼。只见他在路中一站,双手张开,大声喝道:“此山是俺开,此树是俺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辛宝宝哑然失笑。这山贼便拿出一条黑布将他眼睛蒙上,拽了他的胳膊继续往山上走。辛宝宝看不见路,只能踉踉跄跄的由着那人带他前行。 又走了许多时候,山贼终于将黑布拿掉。辛宝宝缓缓展开眼,一大片木制的房子出现在眼前,胡子窝到了! 带路山贼将他领到一间屋里,吩咐他等待。 屋里只有一个龙钟老翁在打扫卫生,辛宝宝问他两句话,那老翁既聋且昏,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辛宝宝不耐烦,便停口不言。 这间屋是非常陈旧的,应该到处都可以看得见蛛网积尘虫鼠。那老翁干活糊弄,东扫一下西扫一下,也不管扫干净没有,就出去了。辛宝宝一屁股坐在炕上,用手一抹,全是灰尘。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 天空由蔚蓝而彩霞满西边,而变成灰蓝,又变成黑蓝,再变成黑色。然后,星星开始眨动,闪烁着万古不移的光芒。 等待甚久,直等得心如火焚,外边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接着,门开了,蓦地里钻出一个小孩,直扑辛宝宝身上,“爹!”声音温暖而亲切。 辛宝宝仔细一看,不是黄毛又是谁?当即紧紧抱住,思念如翻江倒海般汹涌而来,眼泪扑簌簌纷纷落下。 黄毛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健壮,脸上神色明朗,显是过得不错。辛宝宝摸了摸黄毛的额头和脸颊,心里充满了慈爱,问长问短,这才知道丢失始末过程。 |
财神庙!想发财的就拜一拜吧,祝福保佑你发财,哈哈。 |
那日黄毛跟小伙伴玩了一天,回来正往家走,不知从哪出来个年轻大汉,叫住他:“黄毛!你想骑马不?俺带你骑会儿!” 黄毛见对方知道他名字,还以为一个村的乡亲,再加上骑马实属新鲜,没做多想便跟那人去了村外。 那人确实让他骑上了马。黄毛骑上高头大马,风驰电挚,顾盼生姿,好不得意。 这是一段遥长的行程,快马加鞭,足足跑了三四个时辰。直到太阳偏西,才到了胡子窝。 黄毛,回不了家啦! 最初几天黄毛特想家,可那胡子头好吃好喝哄着他,还教他开枪打猎,黄毛哪玩过这个?看那胡子用枪打鸟,一枪就打掉一只,把他馋得直流口水。 胡子头手把手教黄毛,黄毛居然学得有模有样,认真的可笑。倒把胡子头高兴坏了,竟将一把枪交给黄毛背着,随在自己身边做跟班。 黄毛见其他胡子对这胡子头特别敬重,自己跟在后面也挺威风,便高兴地做了这美差事。 从此黄毛便在这胡子窝里住下,想爸妈时就哭。胡子头便告诉他,初一就让他爸来看他。 果然,今天见爹来了,黄毛高兴得心花怒放、喜上眉梢。 见儿子没受什么委屈,日子过得也舒坦,辛宝宝放了心。父子俩唠了半天,来了一个山贼将黄毛叫走,接着拱手对辛宝宝请道:“大哥找你。”辛宝宝战战兢兢的跟随来人去了大厅。 胡子头叫谢文东,外号二郎神。神态总是带着几分高傲,又带着几分温柔,是足智多谋心狠手辣之人。 这谢文东见了辛宝宝,态度客客气气、和和蔼蔼,说自己要留黄毛在山上带路,得罪之处别见怪。 辛宝宝见二郎神谢文东丰神俊朗、气俊不凡,不敢怠慢,哪敢怪罪?忙不迭的说了几句好话,生怕说错了,毕竟儿子小命在人家手上。 他小心翼翼乞求:能否把孩子放回家?二郎神谢文东哈哈大笑:俺得留他在身边带路三年。 辛宝宝方寸大乱,左右为难,不知怎生是好。心里暗自寻思:算命先生说自家儿子是二郎神犬转世,正好胡子头叫二郎神,看来还真是活该犯到人家手上。 谢文东一双洞悉世人的目光,盯着辛宝宝,交代他下次再来看儿子时,需带些草药食盐等物,黄毛在这不会受罪。 辛宝宝再老实也知道,胡子不方便去城里。毕竟是匪,出头露面多有不便。但给胡子送东西,显然是通匪。 辛宝宝明知不妥,还是咬牙应承下来,儿子命在人家手上,焉敢不从? 辛宝宝回去和媳妇商量,幸雪暗自盘算,也觉没什么好办法,自家命脉捏在胡子手里,只有听从吩咐的份儿。 但幸雪坚守良心:自家是被迫给胡子送东西,也只能仅限于此。这胡子若有其他杀人害命、抢劫绑票勾当,打死也不参与。 辛宝宝甚觉有理,立誓道:绝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此后,辛宝宝经常进城采买,给胡子送药送盐送必需品。胡子也不亏待,每次都会送上大烟膏做答谢。 辛宝宝将大烟卖到城里的烟馆,一来二去,家中才有了些钱。 |
这次辛宝宝一如既往,先进城采买东西然后上山。胡子见了他只字不提绑架孩子的事,像往常一样给了大烟膏便打发他下山了。 如今,辛宝宝夫妻听闻村里孩子被劫,大为震惊。自家小子在胡子窝,两人觉得好歹有些关系,不免愧疚,但要说给胡子通风报信,却是绝对没有,两人都敢诅咒发誓。 辛宝宝口齿笨拙,对他来说,说话就像一件一件地从嘴里往外掏东西一样,着实花了老大时光。虽然拖泥带水,不大清楚明白,但事事交代,毫无避漏。幸雪在旁也时不时插嘴解释,泣泪不已,声音颤抖。 幸雪是有如骨鲤在喉,不吐不快,诚恳地面对众人言道:“你们倒说说,你家要摊上这事该咋办?俺家黄毛搁在胡子手上,俺能不听他们地?再说,俺就送了些东西,其他啥也没干,俺两口的对得起良心。要有通风报信,天打五雷轰,绝不得善终!”说完泪流不止。 人人凝神屏气注视辛宝宝夫妇,各有所思、暗自寻思,这事要出在自家身上会如何? 见辛宝宝夫妇所言至情,思之甚为可怜,人群中有七八成已信了。其中几个起刺的依旧不依不饶:“不管咋说,你儿子是胡子,你给胡子送东西,胡子来村里劫人,你家就跑不了。” 一时间大家又热议起来。幸雪眼见众怨积聚太多,心绪郁结,一只手按住了胸口,好像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就要跳将出来似的。 辛宝宝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五内俱焚的痛苦长叹。他气噎喉堵,喘息不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幸雪抹了泪,良久方始镇静,低声下气道:“对不住大家,请让路!”便扶着丈夫往家走。 辛宝宝还想拿回大烟,村人厉喝道:“胡子抢了俺们钱,这大烟是胡子的,算包(赔)给俺们了。” 幸雪拉了辛宝宝,默然行过,无言可语。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啥的都有。 所有人都是这样,在没倒霉之前,兴高采烈,很自私。在倒霉之后,哀痛欲绝,更自私了。 |
风在呜咽,雨丝已落。 秋风秋雨最是断肠。 李俊病倒后,四儿子李宝奎从城里赶回探望。见父亲变成这副模样,伤心得五内俱焚,发出了一阵长啸。 这李宝奎戴着一副近视眼镜,不到三十岁,身形高瘦,手足颀长,一对眼神在镜片里深邃莫测,予人狠冷无情的印象,但亦另有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 李家其他几个儿子几乎都随了李俊的火爆脾气,因此对这个一向精明过人的老四特别佩服。 李俊早就看出这老四是不世出人才,很小就送他去哈尔滨上学,是家里唯一的文化人,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识字人。 这李宝奎有文化、会计算和算计,回到家乡后竟真闯出了名堂,在蜂蜜山官府当了差。如今完全是城里人的派头儿,有做官人“见风转舵”、“顺应时势”的习气。 不过,他去的时日毕竟不长,在官府中人微言轻。上次李俊送信命他请兵剿匪,他不是不想有为,而是无可作为;不是不敢作为,而是无能为力。 李宝奎知道,权力就是暴力,暴力等于暴利。官府就是最大的黑社会,匪大为官,官大为匪。官府腐败,无利不起早,凭他送的那点东西根本请不动。 但这些话他又不能实说,便想虚与委蛇拖两天,再借口说官兵有任务,让父亲先拿钱赎人,日后再跟那伙胡子算帐。 不成想,事情演变至此,那胡子竟将人质杀了,还连累父亲疯癫。这仇结得太大,非报不可! 仇恨的火焰在李宝奎眼睛里燃烧着。“王八蛋,我要剥你们的皮!”他在心里怒吼着。 李宝奎本身是智能圆通的人,面对深仇大恨,自然生出报复的意志,脑筋连忙活跃起来。 他找了村里被赎回的人质一一问话,问得特别仔细。待问到最后,他心里已有了计较,也不跟家里人多做交代,便匆匆赶回了蜂蜜山。一路上不免悔恨交加。 |
没过两日,李宝奎再次回到滴答河屯。这次,他不是一人回来的,而是带了两个差役,气势汹汹进了村子。 两个差役都背一枝黑不溜秋的火药长枪,黑鞋黑裤黑褂黑制帽,小腿上打着白色裹缠布,显得精神抖擞威武严肃。人们很快给他们取下一个形像的绰号:白腿乌鸦。 一路上,白腿乌鸦吵吵呱呱骂骂咧咧,满嘴粗话浑身匪气,叫人听着硌耳看着碍眼。 李宝奎带着白腿乌鸦,大张旗鼓的在村里穿行,径自来到辛宝宝家门口,其中一个差役上前踹门。 辛宝宝正在家中忙活,听到门响,“谁啊?”他一边问一边去开门。 门一开,两个差役立即挤入,一脚将辛宝宝踹倒在地,二话不说上前绑人。 辛宝宝一辈子老实,见差役来拿自己,早吓瘫了,他浑身颤抖,不敢反抗,只一个劲儿的申辩:“嘎,嘎哈呀?俺……俺犯啥法了?……” 李宝奎跟在后面进了院,身后还有一路尾随看热闹的村民。他冷哼一声,骂道:“你他妈的装糊涂?” 他右手一摆,两个差役顿时把辛宝宝的手脚给上了铁链。 幸雪听到动静从后院跑过来,一见这阵势立刻冲了上去:“干啥?干啥抓人?……” 幸雪试图拦阻,却被一个差役一把扯开,另一个差役抡起长枪,一枪托就砸在幸雪额头上。 幸雪一声惨叫,顷刻间便满脸是血。辛宝宝心疼得大叫:“媳妇儿……” 李宝奎冷眼观看,见差役已给辛宝宝上好铁链,这才清了清嗓子,对着辛宝宝喊话,声音却大得足可让其他人听个清楚:“有人把你给告了,说你跟胡子串通,今儿个,官府派俺抓你去过堂!” 说完,一脸骄横之色的李宝奎,不管辛宝宝当场吓得尿了裤子,也不管幸雪满脸是血愣在当场,只一摆头对差役喊道:“带走!” 一行三人押着辛宝宝走了出去。幸雪心痛如绞,心乱如麻,跟在后面哭喊:“他爹!他爹……” 辛宝宝也不断挣扎回头哭喊:“媳妇儿!媳妇儿……” 两口子撕心裂肺地呼喊,那泣血的悲鸣让在场之人都不禁恻然。 辛宝宝两个儿子在外面玩,听别的伙伴说自己爹被抓走了,如脱免般飞快往家跑。 远远看到爹娘都在哭喊,两个孩子也跟着嚎哭起来。 一时间,辛宝宝一家惨哭声混成一团,响在小村上空,让本已萧瑟的滴答河屯更添了几分凄凉。 此时李宝奎心里得意的很,前面因为请兵剿匪的事,让自家在村里失了颜面。这回自己带差役进村,好歹在村人面前长了些志气,也算扳回一城,李家日后在村里威风依然。 他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自家几个哥哥和嫂嫂也在里面,都对他露出仰慕崇拜的神色。他心里得意极了,高视阔步,风头一时无两。 见李宝奎看过来,几个哥嫂赶紧谄笑着冲他摆手。李宝奎也冲他们点了下头,昂首挺胸,走在前头,很有雄姿,像个刚从母鸡身上下来的大公鸡。 由于不低头看路,趾高气扬、得意忘形,李宝奎的脚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抢屎,幸好被眼疾手快的差役搀住。 |
28 辛宝宝被带走了,家里的顶梁柱瞬间坍塌。太突然的刺激,太深切的痛苦,使幸雪除了流眼泪,半点主意都没有,恐惧自心底蔓延至全身。 她痴痴地坐在炕上,自思自忖,忧虑重重:自家通匪是事实,若官府严办起来,辛宝宝的命恐怕难保。 她脸上的血没心思擦,思绪如麻,越想越急躁,越急躁越想不出办法,她只预感到:自家的劫数恐怕到了。 两个儿子在屋里站着陪母亲哭。也不知哭了多久,最小的儿子扯拽幸雪的衣襟:“妈,俺饿了。” 幸雪若有所触,她没心思做饭,却也不能饿着孩子,便强忍着伤心下地。 她系起围裙,打开碗柜,见里面啥吃的也没剩下,便升了炉子,烧了些水。接着去仓房找了些晚豆角掐好,再将几个土豆去皮切成块。 儿子给妈妈打下手,时不时添柴加火,将水烧好。幸雪将水壶拎下,把大锅坐上。刷好锅,倒上油。油热后,幸雪将豆角先下锅,翻炒几下,待颜色变绿后又将土豆下锅,熬在一处。 听着烧柴噼啪声、炒菜声,俩小子不停吞着口水。 幸雪取过面盆,打开盆盖,一股酸酸的清香扑鼻而来。这是昨天晚饭后,幸雪先用滚开的水将苞米面烫了,然后将面盆放在炕头用被子捂上。 这时,幸雪在苞米面里放上一些面碱揉撅一阵,然后抠出一块用双手来回倒着做成的椭圆形,贴在锅的周边。 锅里又炖菜又烀饼子,菜炖在锅底,饼子贴在锅边。朴实、简单,主菜和主食一起上桌,一次性搞定! 一般主食和主菜都是分开弄的,东北这道菜倒好,一块全弄了。要是家里来了外地人,看你一上来就弄菜,肯定琢磨着你是不是忘记弄饭了。 幸雪从屋里打开箱子,取出几块糕点,递给两个小子:“饭还得等会儿好,你们先垫巴点零食吧!” 待饭菜好了,幸雪揭开锅,一股香气让屋里的俩小子闻着更饿了,他们跑到了灶房。 但见幸雪拿个笸箩,正将饼子一个个从锅边拿下。饼子表面已布了一层油亮,颜色嫩黄,看起来松软可口。贴着锅的一面,起锅后带着一层金黄锅巴,也带着一片油色,看起来极是香脆。两个小子都咽了大大的口水。 幸雪将饼子起出后,又将锅里的菜翻了翻,便用大碗盛了,端上饭桌。 两个孩子也不待母亲招呼,便自行拿了焦黄、喷香的饼子就着菜大吃起来。 这豆角炖熟后味道好极了,里面的豆儿变得又大又面,吃起来是又脆又香。两个孩子大口大口地吃着,将两侧腮帮都塞得满满的。 这俩小子不顾吃相难看,狼吞虎咽,一是确实饿了,二是幸雪做的饭菜香。即便是简单的农家菜都能做出色、香、味,俱全,这俩小子吃的极是满足。没一会,脑门上便渗出细细的汗珠。 |
东北铁锅炖:主菜主食一起搞定,味道好极了! |
中国有句谚语:“吃在儿腹,饱在娘心。”幸雪没吃,又回了灶房。为了不浪费火,她将前几天摘回的几棒晚熟苞米拿出来。 她扒了苞米最外面的两层老皮,保留里面的嫩皮。她扒开灶里的热灰,将几棒苞米放进去,再将灰盖好。她要用这热灰再烤几棒苞米给孩子嚼裹。 幸雪估计烤得差不多时,便将苞米从热灰中拔出。苞米外面的包衣只剩了一两层,已烤得发脆,表面印出了里面苞米粒儿的形状,一个个黑色小点整齐地排列着。 虽然满满一层灰也抵挡不住它的诱人飘香,拔开包衣后便露出烤熟的苞米,金黄颜色、排列均匀,散发着浓浓的香气。 幸雪将苞米一人一棒给已吃完饭的小子,他们高兴地接过,掰开外皮就啃,满口生香,回味无穷。 毕竟是孩子,他们将父亲被抓走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按照幸雪的指示,二狗领着狗剩出去玩了。面对香气阵阵的饭菜和烤苞米,幸雪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担心丈夫,担心这个家,眼泪不由自主的又流了下来,该怎么救孩子的爸爸呢? 幸雪觉得自己经历有限,犹豫彷徨,没有决断,须得静下来细细思量,便停止哭泣。 她想起了自己在朝鲜家中长大的舒适生活,那时的自己整日里无忧无虑高兴得象只家雀东蹦西蹿;想起了自己被拐后在日本移民家遭的罪,被祸祸得没个人样,自己想死的心都有;又想起自己逃到滴答河被辛宝宝拣回家后,虽开始对自己不规矩,可后来却对自己极好,疼自己就像疼孩子一样,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从不亏待过自己。 自己心甘情愿跟了他后,才过起了像样的日子,过起了幸福的生活。他为这个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是自家的山,是自己的依靠! 这山要是倒了,日子还怎么过?这依靠要是没了,自己以后可怎么生活?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救他! 想到这,幸雪腾地站起身,拿衣袖狠狠的擦了擦眼泪。脸上现出一往无前的坚决神色,打定主意,不管怎么样哪怕头拱地也得把丈夫救回来。 每个人都有彷徨的时候,彷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彷徨中不做抉择。因为一旦有所抉择,就不会再彷徨,就会照选定的方向去行事。 有了方向,幸雪便不再犹豫彷徨。她从衣箱底拿出了一家人过冬的棉衣,天气冷了,大人小孩都需要换上冬装了。 大自然的变幻,是最难捉摸的,尤其是天气,比人的个性更反复无常,说变就变。 这时窗外寒风越来越大,天上铅云密密层层,似欲直压上头来。接着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也没站住,雪基本都化成了水,可天气却变得更冷。 |
幸雪找出个黑色包袱皮,她将辛宝宝的棉衣放在上面,又拿了两件自己的换洗衣服放上去。 似又想起了什么,她跑出去先将院门关好,回屋后又将屋门关个严实并插上。小心地将自家躺箱打开,从里面取出锁得紧紧的小箱子。 那会儿的躺箱,塞得下一个小孩。幸雪家有两口躺箱并排摆在炕稍儿,一头齐炕沿儿,一头顶到后墙。一个用来装衣服并不上锁,存取方便。另一个装了重要东西常年锁着,钥匙就幸雪自己有,连辛宝宝都打不开。 辛宝宝有时从城里带些好吃的糕点回来,孩子们乐不可支。幸雪却不准一次吃完,只拿小不点给孩子们,其余的都锁进这口箱子,然后每日定量拿出点给小子们解馋。 孩子们知道这躺箱里面有好吃货,馋唾滴滴涕。可铁将军把着,打不开,只能看看过过眼瘾罢了。 今天幸雪从这躺箱里又拿出个上锁的小箱子,这里头的东西显然更为紧要。 幸雪小心地打开小箱子,里面竟是一箱银元,上面还放有两根黄灿灿的小金条! 辛宝宝这几年确实发了财,胡子给的大烟都是上等货色,他卖给城里烟馆的价格不低。再加上幸雪勤俭持家,伺弄家畜,一来二去,攒下了不少家当。 幸雪将银元数了数,一共两百多块,毫不犹豫取出两百块,用草纸五十一个裹成了筒状,用线缠好。 幸雪找出针线和小块布,在自己棉袄里边做了个口袋,将四筒银元和两根小金条都放进去,再将袋口缝死。又从剩下的银元中拿了五块放在兜里,这才把几乎空了的小箱子重又锁好放回原位。 幸雪将一切都收拾好后,穿上棉袄,锁了屋门院门便去了隔壁郝大娘家。 幸雪一向跟邻居相处不错,隔壁郝大娘家跟幸雪家走动得更是近便。 郝大娘老两口都长得慈祥、温静,村里孩子见了都爱亲近。 郝大娘虽然不穿什么带颜色的衣裳,但整齐利落,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头上又宽又长、似扇非扇、似冠非冠的头饰,它的名字叫扁方,俗称“旗头”。 这老两口有两个闺女,都嫁去了很远的外村,互相接老两口过去养老。老两口住了几年,却住不惯,最终还是回到滴答河。 老两口是前年回村的。老人岁数大了,辛宝宝夫妻就时常照顾,劈柴挑水的重活辛宝宝主动帮忙,幸雪做口好吃的也必会打发孩子送些过去,相处日久两家好得就跟一家似的。 这次村里遭劫,郝大娘老两口在村人面前没少替辛宝宝夫妻说好话,可也挡不了村里人多口杂的议论。 老两口早把他们当成自家孩子般看待,跟着上了不少火。眼瞅着辛宝宝被差役抓走,老两口更是急得四处转,却也帮不上忙。 |
“吱呀!”一声,郝大爷家那道满是岁月痕迹的木门被推开。幸雪走了进来,脸上一片肃然,只看得郝大爷老两口心头怦怦乱跳。 在两位老人记忆之中,从未见幸雪这等脸色,不禁一呆,忙不迭地将幸雪让上炕。 郝大娘一提起辛宝宝,忍不住流了眼泪。辛宝宝为人实诚,待自家两个老人亲生父母般,这么被抓走了如何能不难过? 郝大娘伤心得直哭,幸雪拉着老人的手劝慰着,可她自己的眼睛里也是泪水,郝大爷手拿长烟袋不住摇头叹息。 三人难过半天后,幸雪的泪水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脸上充满了悲壮。 她一定要救起自己的丈夫、儿子的父亲,决心像一颗钉子狠狠地敲进心中。 她嘴唇颤动了几下,忽地双眉一坚,心意立决道:“俺要去救宝宝,麻烦二老帮忙照看俩孩子!” 听得此话,老两口都大吃一惊,城里的官府是啥地方?那可是龙潭虎穴啊。幸雪无权无势竟要去闯,她对辛宝宝这份情意实在难得。就冲这份胆色,她比男子汉都强,当真英雄了得! 老两口唏嘘不已,再三嘱咐幸雪多加小心,在外面该服软就低头,只要能把人救回来,该舍财就舍得 ,以后再赚就是。 老两口许诺,这段时间孩子吃住都可在自己家中,保证吃饱穿暖不遭一点罪,还有猪羊鸡都喂饱,尽可放心。 幸雪连声道谢,回家做准备工作。 天空晴一阵阴一阵,小雪花飘一阵停一阵。此时,二狗哥俩和另一个伙伴二歪子在一起打猎——打大眼贼儿(黄鼠)。 二歪子是绰号,他特别淘气,四岁时在林中看见一只松鼠,便去追。松鼠上了树,而他撞到了那棵树上,折了鼻梁骨,成了个歪鼻子,大家便给他起了新名字:二歪子。 这三个小孩手里拿着叉子、铁锹,满地寻找大眼贼儿洞。目的就是两个:一是逮住大眼贼儿烧着吃,一是挖出大眼贼儿洞里储存的粮食。 大眼贼儿打洞一般选择在水渠旁或是壕沟帮儿。它的洞口有茶杯粗细,从洞口的光滑程度和新鲜痕迹上就可以断定洞里有没有大眼贼儿,有多少粮食。 他们见到洞就挖,有时也是白挖。因为凭经验:只要找到主洞,往下延伸的洞口,那么在附近,一定会找到较为隐秘洞口,至少有两个。 挖主洞前,要把这些隐秘的洞口堵上或是派人把守,一旦大眼贼儿逃生就拍住。 大眼贼儿很聪明,附近隐秘的洞口都是它逃生或是入冬出入准备的。 今天刚下的雪都化成了雪水,却将地里的土湿润得更松了些。天气虽然更加寒冷,三个没穿棉衣的小孩却挖得满头是汗、异常兴奋,全然不觉得冷。 一路挖下去,竟真挖到了主洞,接着挖的时候开始寻找主洞壁上的侧洞(横洞)。因为顺着侧洞横下挖,就会直捣大眼贼儿的粮仓。 大眼贼儿储够粮食后,通常把侧洞堵上,主洞便废弃掉了。这一点,不细心发现不了。寻不到侧洞当然就挖不到大眼贼,也找不到大眼贼儿的粮仓。 找到侧洞,顺着挖,你会惊喜地发现,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地下建筑啊! 侧洞就像一条小走廊,走廊的一侧很规则地排列着一排小房间,说小房间并不确切,实际上是大眼贼儿的粮仓。 作为动物,狡猾的大眼贼儿对粮食的储藏很讲究,每一个小仓子里储藏的东西大致相同。玉米放在一个仓子里,黄豆放一个仓子里,都是分开放的,此外还有高粱、大米等其它粮食。每一个仓子都储存近十斤的粮食。在一个大眼贼儿洞,差不多可以挖出三四十斤粮食。 让人想不到的是,在大眼贼儿的洞里,居然还有卧室。它的卧室真让人羡慕,那絮成帽盔似的小窝,有棉花、草叶儿,还有羊毛、牛毛,均匀地揉合在一起,显得干爽,柔软! 联想到东北的冬天,洞外冰天雪地、寒风凛冽,这里该是多么的温暖舒适啊! 在几个小子捣毁它的老巢时,大眼贼儿从洞里跑出来,围着他们边跑边“吱吱”叫,得到的结果是被锹拍死。 大眼贼儿个性是:宁死而不远遁! 因为它们知道失去窝失去粮食,在冬天里不是冻死便是饿死。 |
别看大眼贼儿萌萌哒,其实是破坏高手,令草原、田地变荒漠化。 |
几个小子挖开大眼贼儿温暖幸福的栖息之所,一样样收回村民们用血汗换来的果实。他们从大眼贼儿的口中夺回了七八斤黄豆,十来斤玉米,还有些杂粮。 二歪子不要粮食,专要拍死的大眼贼儿拿家烧着吃。 俩小子乐哈哈地把粮食拿回了家,幸雪也很高兴,给他们烙上净面大饼子。 所谓净面大饼子就是不掺任何其它,是纯玉米做的东北大饼子。 吃完饭,幸雪给两个小子穿上棉衣,念兹在兹,千叮万嘱,在郝大娘家吃住要听话,不可淘气等等。 两个孩子一一应了,幸雪又做了不少吃食拿去郝大娘家。 一切都安顿好后,幸雪在次日一早便出发了。, 多年前,她曾经和辛宝宝抱着黄毛一起走过这段崎岖小路,前往蜂蜜山府。 当年的河面上绽放着波浪之花,如今却只有冬日的寒风在凛冽地吹刮。 当年的山上丁香花盛开,冰雪融化,人走在上面咯吱作响。沿着鲜花烂漫的山路,紧紧跟随辛宝宝脚步,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刻……… 今天,走着从前的山路,想到物是人非,幸雪不禁潸然泪下。 此刻遥远的往事雪花纷飞般的来到,幸雪回想起来,仍不胜依依:仿佛他们曾合力推动了光阴和岁月,再贮放在记忆里永远保持鲜美。 真的,那是夫妻俩将太阳升起、把月亮变圆;在一起的时候,日子再难过也是快乐的。 ——哎!心情绝不可以输给追忆啊! 幸雪边走边思绪万千,可是又茫然不知所想,仿佛是皑皑白雪覆盖了所有的道路,也就覆盖了所有的方向。 人生真是寂寞如飞雪…… 风在呼啸。风是从西面吹来,啸声如鬼催抽鞭,抽冷了归人的心,也抽散了过客的魂魄。 此时一对老人也在风雪路上走着,老头戴顶很滑稽的狗皮帽,但样子看起来很庄严、也很严肃。 老太太默默地走在他身旁,显得顺从而满足。因为她已将这一生交给了她的丈夫,而且已收回了一生安定和幸福。 往者可追,来者可期。他们静静的走过去,既不愿被人打扰,也不愿打扰别人。 幸雪轻轻叹了口气,心碎作万千片,神伤魂断中,只恨山路难走,欲速不能,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触。 因为,她不知辛宝宝能否平平安安?能否一起相依相偎?能否一起相扶到老? |
纯玉米做的东北饼子,外酥里软、非常香哟! |
29 两个小子一下没了父母管束,这些天还真玩野了,直往外面蹿,郝大娘老两口看都看不住。 这些天连下了几场雪,雪片稠密起来,一片片也有了分量,直接给一股劲道从天扯到地,好威猛! 滴答河屯的人和动物就这样走在大雪里。 今年的小村可谓祸事连连,一场浩劫让村里不少人家平白无辜损失大笔钱财。有几户更是倾家荡产才赎回了孩子,他们都在唉声叹气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李俊家小孩被活活打死了,一向勇猛的李俊疯了。一大家子人气儿都不顺,他们在村里到处找事儿,把村里搞得鸡犬不宁。 辛宝宝被差役抓走了,是死是活还不知道?毕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么多年的乡亲,私地里欺负一下倒觉没啥,若被官府捉去砍了脑袋…… 这么多事累积到一起,让人只觉千百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亦分不清是悲!是愁!是恨! 滴答河屯人没了往年见到大雪愉悦的劲头,家家只是机械的将房前屋后的积雪扫净,露出一片片黑土后便回了屋,连串门儿的都少了起来。 整个小村自远处看,仿如一张被抓伤的人脸,布满了道道伤痕,看起来无精打采、萎靡不振。 辛宝宝两个儿子不知愁,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疯跑。 村头那条河虽已封冻,可还没冻结实,村里孩子都急着冻住了好放爬犁。 郝大娘老两口再三叮咛两个小子不要去河上玩。俩小子倒也没去,不是听话,而是因为他们天天到山上玩,河边暂时顾不上。 山脚的斜坡已被孩子们打磨出了很长一道冰溜,再加上坡度够高,有爬犁的从上边放下,呲溜溜很是刺激,没爬犁的蹲着从上面打滑溜下来,也是好玩得很、快乐得很。 二狗带着狗剩经常去,一出溜便是一天,除了吃饭外都在那玩。 雪后的天空,好像一块透明的冰;东方红,太阳升,天地间便展开了万丈金琉璃。 下完雪后,二狗又领着狗剩出去玩,碰到几个孩子在堆雪人,都是般儿大般儿——真正的“光腚娃娃”,当然现在都穿上棉衣棉裤了。 几个孩子见了面,嘻嘻哈哈嬉闹着,围着雪人转圈。 雪人很可爱,大大的肚子,圆圆的脸,脸上还嵌着两粒石子算作眼睛。 玩了一会,其中一个孩子提议打雪仗,大伙都拍手叫好! |
可爱的雪人 |
打雪仗要分伙,几个孩子钉杠锤(指石头剪子布的方法比输赢)后,二狗和弟弟一块儿,对方三个孩子一伙。 他们找了块面积大的空地,画好了活动范围后便准备战斗。 一声开始后,两下雪球翻飞,打得好不热闹。 交战没一会,二狗便发现不对。对方比己方多出一人,占了优势,再加上狗剩人小力薄,己方明显吃亏。 二狗胆子大,性子猛,这点跟黄毛有几分相像。当对方的雪球不断砸过来,己方明显招架不住时,二狗急了,发了狠,竟拣了块小石头裹在雪球里,狠狠砸了过去。 那雪球带了石头立刻沉了不少,逆风也不再发飘,直直砸向对方孩子的面门。 对方孩子没戴手套,见雪球到了,竟也不躲。用手一抓,雪球在他手上立时破碎。里面的石块遇阻飞出,一下将那孩子的脸划了道口子。 血,流了出来。 二狗见打中了对方,欢呼跳跃。待看到对方受了伤,当场又吓着了。 好在冬天冷,伤口不深。那孩子也皮实,并不介意,只用雪擦了擦血迹,便继续跟大家一起玩。 接着,他们改玩起滚铁环、打陀螺(冰尜)。没一会,几个孩子又嘻嘻哈哈起来。 二狗虚惊一场,心想:幸亏只是脸擦破了皮,要是碰到眼睛就瞎了,也算捡着(幸运)了。想到这里,便玩得更加开心、快乐! 当天晚上回到郝大娘家时,两个孩子的小脸都冻得通红,衣袖裤管都是湿的,冻成了冰,耳轮和耳垂上生了冻疮。 郝大娘赶忙张罗他们上炕,将两人的棉衣脱下铺在褥子底下,钻进热乎乎的被窝先暖暖。 幸雪走时也留了两件替换衣服交给郝大娘,待两个孩子暖和得差不多时,郝大娘这才叫起来穿衣服吃饭。 那时候的百姓人家,冬天里除了窖藏的萝卜、土豆、白菜外,就是腌制的酸菜,饭桌上再见不到其他青菜,好点的人家还有些肉食,这些便是东北最普通的家常菜了。 幸雪家这几年过得不错,两个孩子在吃食上并没亏着。幸雪离家时不顾郝大娘的拒绝,留了两块银元作为孩子的饭食钱,老两口更不能叫孩子吃得差。 郝大娘今天做了猪肉炖粉条,还有白肉血肠杀猪菜。 猪肉炖粉条是东北的一道家常菜。因为东北盛产土豆,秋末冬初,农村的家家户户都开设“粉房”自制东北粉条,粉条洁白筋道,特别是和猪肉炖在一起时,肉汁汤水充分被粉条吸收,粉条就变成了透明的金黄色,同时散发着浓浓的肉香,令人百吃不厌。 东北人有吃酸菜的习惯,入秋之后,白菜成熟,把采下来的白菜放在大缸里用清水泡上。 一个冬天,白菜不仅不会腐烂还变得又脆又酸,无论是炒是炖,都是东北老百姓冬季绝不能少的一道传统菜。 白肉血肠杀猪菜也是东北一道名菜。以酸菜为主要原料,再用猪肉、血肠配一起炖煮。白肉吃起来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血肠明亮鲜美,脆嫩绵软,热汤鲜香味醇,再配以韭菜花、腐乳、辣椒油、蒜泥等佐料,更加醇香四溢。 郝大娘的手艺比幸雪自是差远了,可俩孩子玩了一下午都又累又饿,顾不上挑嘴,只将饭菜大口的嚼咽,倒也吃得解嘎吱(过瘾)。 |
东北白肉血肠杀猪菜:鲜、香、醇! |
冬日的夜晚来的早,山村一到晚上就百无聊赖、无所事事。两个孩子都好动不肯睡觉,郝大娘将两个土豆切成厚薄不均的片儿,给俩孩子拿炉盖儿上烤,以此来耗磨时间。 过去东北人家一般都有两个炉子,一大一小,大炉子通大屋炕,小炉子烧小屋炕。冬天时两个炉子一块用,一是图做饭快,二是方便两下取暖。 二狗和狗剩很乐意,在灶房忙得不亦乐乎。刚吃饱饭,俩孩子也不是很想吃土豆片,而是喜欢玩的过程。 二狗将土豆片放到炉盖上,那片上的水分遇热后开始滋滋作响,冒出一圈小水泡在热闹地翻腾。过了一会声音渐渐消失,二狗便将片儿翻过去,烤另一面。 狗剩在一边看着哥哥动作。郝大娘已将炉火调得不太旺,俩孩子难得地耐心等待,一点没感觉到无聊。 土豆片儿被烤后,因为淀粉沉积,就像给炉盖做了一次美容,在炉盖上留下一圈一圈白白的淀粉。 好一会后,薄薄的土豆片终于被烤得焦脆了,一片片颜色金黄,上面还有几个淡淡的黑色小泡。 二狗将熟的薄片拿下来,给了狗剩一片,也塞了自己一片。这些片儿入口酥脆,两人没两下就吃完了。 厚片的表面水分已干,呈现出了黄白相间的颜色,二狗用手指戳了戳,发现有些软,还没熟透,需再烤一会才行,便和狗剩继续等着。 等到后来,二狗突然有了做美食的想法,便打开碗柜门。 二狗找到盐罐,摸出后发现盐粒都很粗,便伸手在盐罐底下掏,好容易弄了点细盐出来。 二狗将细盐放在狗剩手上后,又继续找。找到油瓶,又找了个碗,将油倒出少许,然后用手蘸着将油抹在土豆片上。 这些片儿见了油,立时显得亮汪汪的,看着煞是让人眼馋。二狗再将狗剩手上的盐末捏过,小心翼翼地撒在土豆片上,为美食添盐加油。 见狗剩正崇拜的看着自己,二狗便冲着他挤眉弄眼一番。狗剩见状捂着嘴乐了,两人都开心得不得了。接着耐心地坐在炉边的小凳上等着,准备好好尝尝这新口味如何? 土豆片烤熟后表皮有点蔫蔫,这厚片比薄片耐吃,咬一口挺面乎,混着油香盐味倒也特别,回味无穷。 两个孩子吃了一个之后,喜而欢呼。便争着抢着,不一会便将这炉盖的烤货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
两个小子在灶房吃玩得开心时,老两口正坐在炕上唠嗑。柜子子上一盏小油灯,灯火荧荧,美丽又安稳。 郝大娘爱唠叨,跟老伴讲起了村里的新鲜事:“哎………老头子,这高彪子他娘还真是个作死茬子啊,今儿个在村里土坡上打出溜半天,好顿闹腾,就因为这个月钱给晚了,急眼(发火)了,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郝大娘边说边摇头,似对高彪子娘的做法很是不屑 。 郝大爷大半生交付给土地和劳动,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常是听自己老伴叨叨,然后再发表意见。 此刻他没说话,只将手上细长的烟袋锅带斗的顶端伸进烟盒里,烟杆子已老旧得铺上了一层厚垢,是几十年来拿在手上的结果。 他用手填了一锅烟,吆喝二狗拿块柴火点燃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才说:“不见起(不见得)养儿防老,这高彪子娘也是被逼的。” “拉倒吧!”郝大娘不同意这意见,拿过炕上的烟盒,小心地将里面大块的烟叶撮成细烟末儿,烟叶枝儿挑出扔掉。 这烟盒不大,木制的长方型,上下两层盖子,两个盖子一般大,只有开口的一半宽,可拉动。不用时只需将一个盖儿向旁一拉,便与另一个盖横向并在了一起,将盒子盖了个严实,过去东北家家都用这种烟盒。 郝大娘手在烟盒里动作着,嘴上可没停:“高彪子那媳妇俺看就挺好,说话走道儿跟咱大闺女老像了。俺和她一块堆儿唠过几回嗑,那媳妇儿老实巴交地,心眼儿也实诚。要俺说,就是高彪子他娘吊歪,水了巴察(差劲)。她是从河南过来的,咱二闺女老婆婆不也是那地场儿人吗?咱二闺女可没少受气。” 郝大爷没辩驳。确实,自家二女儿跟婆婆一向关系紧张,每次听女儿回娘家述苦,老两口一致认为是对方老太太挑剔找事儿。 老两口讨论的高彪子婆媳关系不睦的事,在村里早不新鲜。自打五年前高彪子娶了黄泥河子村(今鸡西市恒山区)的媳妇后,这一家子就再没安生过。 高彪子父亲过世早,留下两个儿子——高彪子和哥哥。母亲一手将他们兄俩抚养成人。 高彪子大哥娶了媳妇后就出去自立了门户。高彪子和娘一起过,后来娶了这邻村媳妇蔫瘪姑。这媳妇长相一般,生了一双三角眼,牙齿凸出,老太太怎么看怎么别扭,就是不顺眼。 蔫瘪姑真名叫丛香莲,是家里的老大。打小就木讷、呆板、迟钝,三扁担打不出个屁来,不懂得人情往来的事情。她父母家里孩子多,对这个笨孩子很是疏远、淡漠。 家乡人都不叫她名字,给她起了外号蔫瘪姑,这名一路叫到了婆家。 高彪子感觉自己老婆还可以,几年间给自己生了一个男孩两个女孩,弄得家里人丁兴旺、喜气洋洋。 这娘们虽然不会来事,但绝对是个过日子好管家。平时做家务、抚养孩子、养猪喂鸡、种地上山,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从不让自己操心。 高彪子心里很是满意,他对老婆长相无所谓,反正吹了蜡烛,还不都是一样? 高彪子娘却看不惯蔫瘪姑,就像积怨多年的仇家,每次家中窄地相逢,自然就得立刻血溅当地,拼个你死我活。 老太太经常因为鸡毛蒜皮小事跟儿媳妇干仗、吵闹不休;蔫憋姑从来不反抗、奋起还击。只掩着鼻子抽泣,最后泣不成声。 这让老太太更生气,好像自己怎么欺负她了似的?高彪子在一旁也不帮腔,老太太更觉委屈,觉得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老太太一气之下,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跑大儿子家住了。只需小儿子按月给养老钱。 高彪子大哥是种地的普通农民,日子过得一般,不穷不富的。媳妇儿伶牙俐齿、能言巧辩,常哄得老太太忍俊不禁、开怀大笑。 人不跟人一般大,钱不比钱一样多。其实,高彪子哥俩对自家娘都一样挺孝顺,老太太很是称心满意。 可自从小儿子娶了蔫瘪姑后,老太太就像变了个人,性格暴戾、冷酷。到大儿子家养老后,再也不登小儿子家了。可每月应给的养老钱必须按期,不得拖延,否则没完。 |
按日子算,昨天应是给养老钱的时间,可这高彪子外出收狗一时没回,蔫瘪姑又不懂人情世故。 她倒没忘这茬儿,只觉得以前都是高彪子给娘送钱,自己从未没送过。现在高彪子外出,等哪天回来再给娘送去也不晚。这蔫瘪姑稀里马哈的不当回事,只心安理得地做起家务。 不成想,老太太不干了。今天晌午跑到村里的土坡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哭述:“养儿防老有啥用啊?娶了媳妇忘了娘啊,蔫瘪姑拔犟眼子(脾气执拗),不给俺养老钱………俺当初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两个孩子………如今得济(得好处)不到啊,这大雪天啊………” 老太太被窝里放屁——能文(闻)能武(捂)。一边哭诉过往艰难,一边得了把搜(动作举止非常夸张),自土坡上往下出溜。引来一大群在家猫冬、无所事事的村民观看。 这土坡不高,下过雪后,斜面被孩子们攀爬打滑成一片冰溜,从旁爬上去,再从冰上溜下。老太太腰好腿好,如此反复,竟一点不累。 村人七嘴八舌,众说纷纭。晚些时候蔫瘪姑在家听说,立即跳起来,飞跑来一看,老太太在屎壳郎打旋风脚——过分(粪)。 蔫瘪姑当场傻了眼,不知如何处理,只觉背上发冷,手足忍不住轻轻颤抖。她本就不善说话,竟一边哭一边去拉老太太回家。 老太太一见她更来劲了,直接躺在土坡下满地打滚儿哭嚎,硬说儿媳妇打她。 蔫瘪姑发了半晌怔,憋屈死了,忽然转身扑倒在地上,以手捶地,嘎声道:“俺怎么办呢?俺该怎么办呢?” 老太太足足闹了一下午,直至村屯家家户户都知晓这事后才回去。这期间大儿子和儿媳妇都来劝过,老太太差点没拼命。家人见拉不住边便索性不管,只由得她去闹。 高彪子正好在傍晚时回来,闻听此事,和气的脸立刻变得铁青。他向来孝顺,这一下村人竟尽知自己不肖,日后在村里还如何做人? 高彪子当晚便将钱送了过去,老太太接过时连个正眼也不回,觉得自己占尽了理。高彪子本想解释两句,老太太却转过背去,不理他。 高彪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背脊发冷,从背脊冷到了脚底,再也无法开口,掉头而去。 到家后,高彪子饭也不吃,躺在炕上一言不发,辗转反侧、夜不成眠,心中甚觉恼恨。 郝大娘老两口说起这事时都是唏嘘不已,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各色各样,千奇百怪。自家只把它当热闹来看了就好了,是非曲直恐难真断。 正说着,二狗狗剩吃完烤货后进了屋,互相嬉闹着上炕,钻进被窝。 郝大娘见状,赶紧下地把炉子封好,重又上炕时顺手吹灭了油灯。 山村的夜晚又一次安静下来。 |
30 西伯利亚刮来的风呼啸啸,滴答河河道中巨冰开裂,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梆梆梆梆,犹如命运在深夜里敲门。 好威风啊,这步步进逼的岁月! 幸雪走了十来天了,天气越发冷起来,村头小河很快便结了厚厚的冰层。孩子们有了新的玩处,纷纷从自家拉了爬犁出来到冰上去放。 爬犁有小爬犁和大爬犁之分,都是东北的一种运输工具,只能在冬天用。 大爬犁有两只长脚,四根短立柱,横楔两根粗实木根,上边铺上板子,可以跑长途拉大货。 大爬犁在雪地中须得牛拉。马是样子货,没有后劲常劲。牛的脚力好,也皮实,喂些草和豆饼,就能走上一天,口鼻呼出的气息把牛的唇脸,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毛,有时还结成冰溜儿。 孩子们拿来玩的都是家里的小爬犁。各家打的爬犁还不一样,有带头可调整方向的,也有就是一个平板状的,还有一种高丽爬犁,很小,仅够一人蹲在上面,需用撑竿撑划,速度飞快。 爬犁没轮子,用木板加工拼结成犁身,再用两条方木一边一条头前尾后扁着按在底部,方木底下还要装上铁条,一个爬犁就做好了。冬天用这东西出行,在冰雪上滑行毫不费力。 也有淘气的孩子把家里闲置的大爬犁,拉到高高的雪岗上放,上面坐十个八个玩伴。忽悠一下放下去,从上到下,中间不容空儿,又紧张又刺激。 有时爬犁翻了,个个弄得满身满脸是雪,拍打拍打衣服接着玩,张张红扑扑的小脸上挂着滴溜滴溜的长鼻涕。 那边翻倒了的弟弟妹妹在哭鼻子,作为哥哥姐姐得赶紧跑过去哄。孩子们的欢叫声在村落和旷野上荡开来,随着白毛风传得很远很远…… 辛宝宝疼爱孩子,去年冬天他专门给自家孩子打了个带头的小爬犁,孩子玩得可高兴了。 今年冬天又来临了,在两个孩子多次央求下,郝大娘终于把这小爬犁取过来。 仓房钥匙是幸雪走前给的。幸雪知道,自家孩子冬天肯定要到处疯玩,便提前将钥匙给了郝大娘。 郝大娘前面一直不给,怕河没完全冻住,掉下去就不好玩了。现在看村里孩子都去玩了,应该没有危险了,便放下心,取出爬犁。 两个孩子拿到爬犁后心里美滋滋的,赛过升天一般美。他们赶快往结冰的小河上跑,二狗还给狗剩和自己各整了两根趁手的木棒,好用来划爬犁。 他们来到河边时,已有很多男孩女孩在河上玩耍,他们赶忙加入进去。 孩子们打起了爬犁仗,用爬犁互相碰撞,撞翻了倒在冰上也不哭,爬起来接着玩。 一时间,河上成了山里孩子的乐园,他们清脆的笑闹声传出很远很远,为这个原本阴郁的小村带来了一丝生气。 |
东北独有的爬犁 |
牛拉爬犁 |
高彪子小跑着往王显玲家赶,路过河边时摔了一跤。他恨声咒骂着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原本和善的脸上布满了阴霾。 高彪子最近气儿很不顺,自从他娘在村里一顿闹腾后,他在村里几乎没法做人了。现在村人看他的眼光都带着不屑,好像他对不住自己娘一样,过往孝顺的美名都转成不肖的恶名。 高彪子无奈,有火撒不得,打不得又骂不得。好歹那是生自己的亲娘,只能癞蛤蟆垫桌腿——暗气暗憋,仿佛有一块无法化释的积食堆积在他的心口上。 这几天,蔫瘪姑上了大火,面色枯槁,憔悴不堪,吃不下饭,端起碗就哭。高彪子听了心烦意乱,憎恶讨厌,便呵斥了她几次。 昨天半夜高彪子起夜时,发现蔫瘪姑不见了,也没在意,兀自在屋门旁的尿桶里解决小便。 东北冬天夜里冷,大山里的冬夜更是格外寒冷。家里有老人孩子的人家都会在自家屋里备上个尿桶,免得起夜时出去遭罪。 高彪子尿完尿,便寻蔫瘪姑,大屋、小屋、灶房里都没有。他心里有点慌乱,回屋穿衣服下地出去。 房前屋后找了,没有;院里院外寻了,不见。 高彪子这下急了,自家娘们要是寻了短见,有个好歹,这一大家子和几个孩子可咋办? 高彪子想得头大如斗,连忙到村里四处寻找。 门外的夜色,像铅一般沉重,死寂而黑暗的大地,仿佛已被它压得发不出半点声息。 高彪子心急慌乱,四处张望时连摔了好几跤,爬起来时越发烦躁不安,自家娘们到底去哪了? 高彪子发现黑沉沉的树林里,有惨碧色的光亮,鬼火似的映着碧绿的林木,林木间人影幢幢,仿佛是幽灵在林中聚会。 高彪子只觉自心底泛起了一阵寒意,大着胆子去了林边。走在其中,恰似自投阴曹地府鬼门关。 终于在一片坟地里发现了蔫瘪姑,这娘们正躺在一座坟边,一动不动。 高彪子三步并作两步抢过去,大喜过望,直庆幸娘们没寻死,但已晕厥过去。他赶紧把自家娘们背上,朝家里走。 这一段路途对未睡好觉的高彪子说来,就像是一个梦,一个混合着温馨与寒冷,快乐与悲伤的梦,是那么漫长而遥远,却又是如此匆遽和短促。 蔫瘪姑醒过来后,痛苦得全身都在痉挛抽搐。到了天明,蔫瘪姑开始发高烧,嘴巴啷叽的(说胡话)。 一会说自己的命如何如何不好;一会跟娘家妈哭诉自己的遭遇(娘家妈在几年前过世);一会叫几个孩子的名字;一会又跟什么人商量说:自己先不过去,等娃长大些再走。 高彪子虽有些不耐烦,倒也尽心伺候,他见蔫瘪姑显是中了邪,不敢怠慢。强打起精神,提着一条狗腿,两吊铜钱,小跑着来到了王仙伶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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