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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长篇小说连载《别再叫我俘虏兵》[第6页] |
作者:凌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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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31师进北顺,先头部队是三十六团,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收拾伪满残余势力,而这第一阵正是打马季。 从北顺地下党组织带过来的消息中,高华已经得知,马季这伙伪军是铁了心的汉奸,帮助日本人祸害死了不少老百姓。就凭这,什么话都不用说,高华一拍桌子:“务求全歼,不放一条漏网之鱼!” 作战任务下来后,各营战士纷纷请战,但高华、王北风却不为所动,因为他们心里早就有谱了。敌人是伪军加地主大团,作战能力估计也就一般,这样的仗好打,两个人都觉得这活儿应该交给新兵连。自从成建制以后,这两个连队还没有上过战场,自信心自然也谈不上,因此打一场胜仗对他们来讲那就是弥足珍贵了。 然而如意算盘好打,但干起仗来那可以就不一定了! 谁也没有料到,这马季居然纠集了足足四百人!而且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有骑兵!头一阵下来,偷袭黑城警署的新兵一连不光没占到便宜,还折了十多个兵!死得那叫一个惨,都是被马刀活活砍死了。而且杀了人还不算,马季还把八路军战士的人头挂在了树上,散布谣言说自己得了神召,有天兵天将帮忙,又请了几个萨满巫师跳大神,搞得河西的老百姓人心惶惶。 一连连长邱兴文自然也没什么话说了,起初刚接任务时,他还真打算露个脸,收拾了这伙伪警察。可谁知部队刚把警署的门口堵住,斜对面的山坡上就杀出一支马队来,两个来回就把一连冲散了。邱兴文本来就没什么指挥作战的本事,一看事情不好,立刻手忙脚乱,举个盒子炮朝天一通乱放,然后立马撤退了。 这一仗打下来毫无俘获不说,还白白丢了十几条性命,这是三十六团战史上没有过的耻辱。团部里高华气得直骂娘,其他营连干部就更不用说了。就拿一营长李志说吧,一连刚一撤下来,他就已经骂开了:“俘虏兵就是不行,都是他娘的废物,一窝伪军就把他们弄得丢盔弃甲!这样的兵就不该带着咱八路军的帽子!” 有人敢骂第一句,就有无数人跟着骂第二句、第三句,一时之间新兵连的名声一臭到底。“俘虏!狗屎一摊!”骂什么的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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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叫我俘虏兵—— 第一幕 冀东被俘 国军排长于成山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俘虏。 自从参军以来,他一直随国军四十五旅南征北战。抗日战场上,这是一只英雄的部队,在滇缅前线战功卓著。旅长廖高轩留美归来,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虽然不是黄铺嫡系、不受重用,但为人正直,对国家民族赤胆忠心。 然而,历史的脚步无法预测,命运的转折更是令人感慨。抗日战争刚刚结束,国民党便露出狰狞面容,四十五旅被调防到冀东平原,同时他们也遇上了真正的对手——八路军三十六团。 从来没有想过被俘的于成山,终于面临了从军以来的最大窘境…… 第一章 这一仗,窝囊! 1、 以准确的时间而论,此时正是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七日。 中午12:30,阳光很足,如果能毫无遮拦的照在大地上,我们势必可以使用明媚这个词来形容。不过事实总是和理想相去甚远,此时的平原县城外已是一片焦土,上空是浓厚的硝烟,即便有火光攒动,也如傍晚一般,烧焦的皮肉发出难闻的气味,到处都是残肢和尸体。 于成山把身子朝左边挪动了一下,用力拉过一条缺了半支胳膊的尸体挡在自己前面,那是一个标准的胖子,看样子足有一百七八十斤。 “抗战抗了八年,居然有人长成胖子,简直就是他娘的畜生!”于成山一边嘟囔一边把尸体上的土掸了掸,仔细一看,原来是营部的司务长张文武。这家伙平时贪生怕死,滇缅会战的时候就把身边的兄弟甩下,自己跑了出来,被四十五旅收容后靠给长官拍马屁才坐稳了高级伙夫的宝座。 于成山朝张文武“呸”一声,吐了口唾沫。抽出挎在腰间的刺刀,用张文武的衣襟擦了擦,然后猛一用劲儿插在那肥胖的肚子上。血汩汩的冒了出来,于成山伸手摸了一下,还有些温,看来这肥猪刚死不久,没准就是五分钟前那排手榴弹拍死的。 平原县外围的战斗已经打了一夜多,于成山简单估算了一下,共军的部队大约已经发起近十次冲锋了。一批批人倒下,另一批人又顶上来。“一个屁大的小县城至于吗?”于成山嘟囔了一句。 按照地形来讲,平原县无险可依,孤零零地被扔在国军和共军的地盘中间。大部分时间国军的指挥官、四十五旅旅长廖高轩都只派一个连在这充当前哨。但是自从8•15日本投降之后,两军之间的气氛愈加紧张,直到上个礼拜,四十五旅大举进攻根据地。而共产党的部队也立即发起了一系列的反攻,一时间战火弥漫,平日里不起眼的平原县也成了必争之地,廖高轩派了足足两个加强营,构筑阵地的时候他又亲自来视察,并且声嘶力竭地大喊:“必须给我堵住共军!精诚团结!杀敌立功!报效党国!” 翻身喝水的功夫,于成山摸了摸子弹袋,那里面还有二十来发子弹。靠这一把铁蛋活下去、而且还想要立大功,报效党国,那简直就是笑话了。想想刚当兵那会儿,国军征兵的人告诉他,只要不怕死,打日本人就能当大官,带队伍。可结果呢?自己现在才是个排长。妈的,国军说话不算数,太不算数了!现在英雄怕是当不成了,狗熊还差不多,于成山一想,心里就特别难过,他觉得自己的情况大概和戏里的楚霸王差不多。 2、 于成山正在胡乱琢磨间,张文武的尸体突然一顿乱颤。 是机关枪!于成山一边大喊:”快卧倒!” 一边转过身来。 透着尸体搭起的掩体向前看去,共军的一个小分队正在迅速地接近国军的工事,这些人时而匍匐,时而快速冲刺。不过令他奇怪的是,这些人的目标好像并不是国军的主碉堡。准确说,于成山认为,这些共军的目标是一门炮。那是一门属于国军序列的日本92式山炮,二十分钟前,于成山的排,任务就是保住那门大炮。仗打到这个份上,火力就是一切,谁的火力猛,谁就能挺到最后。如果不是刚才共军一气儿扔了二十几颗手榴弹,炸死了炮手和死守第一道防线的十几名士兵,这门炮肯定还在向对方的阵地怒吼。 于成山明白,这门炮对于双方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家伙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共军抢去。想到这里,他慢慢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把枪从两具尸体间的缝隙伸了出去。他的枪是一把美式的冲锋枪,和共军手里的三八大盖比,精度虽然差了些,但火力要强出一大块。以自己的枪法,现在的距离,于成山有把握靠点射解决所有敌人。 共军的抢炮分队很快就抵达了大炮的位置,他们并没有想到对面的阵地上有一杆枪正冷静地指向他们。 啪、啪、啪、啪,一溜点射,抢炮的共军就倒下了三个。剩下的三人见状急忙侧身滚开,躲在了一堆尸体的后面。 于成山嘿嘿一笑,对着身后的一个士兵说:“看见没,老子的枪法准吧,一个铁球一个,叫他们有来无回!” 身后的新兵秃嘎急忙谄媚的说道:“排长厉害,这可是三块银元啊!” “去你妈的银元,老子不稀罕!”一听到银元这两个字,于成山就气不打一处来。国军的军官们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一到决战的时候就抬出一箱箱的大洋。妈的,谁要啊?给这东西,还不如多给两个手榴弹。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还他妈银元!想到这儿,于成山翻过身来,对着刚才搭话的士兵就是狠狠的一脚,“去你妈的银元,赶紧给老子拿几个手榴弹来!” 秃嘎一看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一时间郁闷至极,本想还嘴,但转念一想,这于成山可是全营出了名的刺儿头,别看官不大,却是连长都不敢轻易得罪的老兵油子。在缅甸的时候,廖豹子亲自给他带过勋章,跟他扯皮和找死没什么两样,于是只好灰溜溜朝后面摸了过去。 “哒哒哒……”掩体前又掀起了一片鲜血,那几具尸体已经快被打成筛子眼了。于成山慢慢地把身体往左挪了挪,躲到了一堆碎石后面,然后一甩头,朝外飞快的扫了一眼。 看样子,这会儿共军也打疯眼了,机关枪拼了命的扫射。于成山把头缩回来,朝左右看了看,一排的兄弟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虽然美式的冲锋枪还在叫唤,但密集程度比前一个小时又小了很多。看样子,挺是挺不了多大一会了。防线现在已经收缩到最后了,只要自己这排人死光,城门前的工事也就变成了一堆狗屎,单靠两个暗堡是屁用都没有的。 “妈的,没死到日本鬼子手里,却让土八路逮了个正着,真他娘的窝囊。”于成山一边想,一边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悲哀。算一算,从三八年参军,自己打过太原,守过长沙,缅甸的丛林里跟鬼子拼过刺刀,好不容易赶走了日本人,结果土八路又他妈造反!不过也真奇了怪了,按理说这帮家伙也没什么啊,比武器,自己手里拿的是美国的冲锋枪,八路是汉阳造和抢鬼子的三八大盖,怎么打起仗,他们就这么勇猛呢?这一天多下来,国军防线到处开花,听说东面的112团已经基本没有了。和自己一起守平原城正面的五百多弟兄死得就剩下十几口,因贪财和嗜血而著称的营长也免费坐上土飞机,被炸成了一堆血沫子。现在城门楼子上指挥的已经变成磕巴营副,可是后边坐镇的廖高轩还逼着死守,说什么平原县这一战事关党国的荣誉。 “党国的荣誉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老子当兵是为了杀鬼子报仇,和党国有个屁关系呢?要是党国那么好,他廖豹子早该是将军了。在滇缅前线打了多少胜仗啊,结果不还是个旅长。荣誉?娘的,狗屁荣誉!” |
3、 一场战斗是否和荣誉有关? 这是一个值得玩味的话题。 此时的于成山显然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之所以在牢骚满腹中坚守着阵地,靠的是一股悍勇之气以及对旅长廖高轩的一份敬仰。 这位西点军校毕业的猛将,没有一点假洋鬼子的架势,说话举动活脱脱是个国产货。而此刻,就在距离平原县城五公里远的磨盘庄,廖高轩凝视着地图一动不动。 作战参谋胡杨给他倒了一杯水,轻声问道:“旅座,平原县我们还守不守,部队伤亡太大了!” 廖高轩没有回答。 胡杨继续嘟囔:“旅座,那两个营可是咱们旅的精锐啊,当年缅甸追歼分队的人一大半都在那里边!” 廖高轩还是没有回答,但神情却明显落寞了很多。是啊,那两个营确实是自己的心肝宝贝,可也正因为是心肝宝贝,所以才用到了平原县的刀刃上。 “胡参谋,112团那边怎么样?”廖高轩突然问。 “被八路军两个团包围了,现在正在往外突。” “76混成旅的援军怎么还没到?” “人家说山路难走!唉!旅长,咱们不是嫡系部队,你又不求人家,谁救啊……”胡杨满腹怨气地嘟囔道。 “少他娘废话,我们是滇缅战场的英雄部队,不是要饭花子,76旅不救,我们自己救!” “可是我们的部队都在作战啊,距离112最近的113团在平原县已经被分成两截了。” “让113团的外围部队撤出战斗,把112给我救出来!” “那平原县城里的两个营怎么办?” “不管了……不管了……”廖高轩无力地挥了挥手。 是啊,此时此刻也只能放弃了。丢掉两个营,113团的建制还在,可要是112团全被干掉,那他这个旅可就少了一半儿的建制。 事实上,从个人角度来讲,抗战结束后,廖高轩真的不想再打仗了。但是共产党的割据局势已成,国共双方的谈判又陷入僵局。作为一个军人,他深知国家统一的重要,墙上的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在时刻地督促着他,拿起武器继续战斗。 “内战?”他在心里小声地问了一下自己。 他只敢这样偷偷地怀疑。只要喉咙一放开,他的声音就会立刻变得慷慨激昂,就会立刻视共产党为匪徒。 此刻他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因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八路军131师!三十六团!高华!”桌子上,一个笔记本敞开着。廖高轩低头看了看这行字,狠狠地咬了咬牙! 4、 平原县城大势已去,但排长于成山还没有死心。 “秃嘎,狗日的,手榴弹呢?”他转过头朝后面大骂了一句。 “报告排长,没有手榴弹了!”不远处,秃嘎正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刚到战壕附近便一个“就地十八滚”把自己扔了进来。 于成山斜躺着身子,抬起一只脚狠狠地踹了过去,骂道:“放屁,怎么可能没有,昨天晚上补给的八百颗手榴弹全他妈用了?” “不是,守东门的邱连长带着九连坐汽车跑了,他带走了全部的子弹和剩下的一百来颗手榴弹!” “什么?邱大赖子!我日你祖宗!营副干什么去了?”于成山声嘶力竭的骂了一句。 “排长,城上暗堡里的弟兄都死光了,整个县城也没有几个人了。”秃嘎一边说一边哭丧着脸朝后面的城门指了指。 顺着秃嘎的手,于成山看了过去,果然,城门两旁的暗堡已经没了动静。再回头看看前沿,那剩下的三个共军已经匍匐到了山炮后面。 “轰!”一声巨响,炮口吐出了一大朵火光。 “完了!这回营副也完蛋了。”于成山心里一惊,回头一看,城门楼子已经被掀掉了一半,土和青砖霹雳啪嗒的掉了下来。 “排长,怎么办啊?”秃嘎的眼泪都快掉了出来。 “怎么办?妈的,上刺刀!跟土八路拼了!”于成山一边说一边拔出腰间的刺刀。可是刀一拿在手里,他立刻就骂起了娘,“破枪!破枪!妈的,破枪!” 原来这先进的美式冲锋枪,哪儿都好,但偏偏挂不了刺刀。于成山虽然习惯随身带刀,但此刻却还是一筹莫展。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是能挂上刺刀,这美国家伙儿也太短了,还没有一根驴屌长,拿到手里连烧火棍都不如。 “排长,曹根回来了。”不远处,一班的最后一个兵木长锁扯着嗓子大喊道。 “他不是去东门喊增援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没跟邱大赖子跑啊?”于成山回问道。 “不知道,根子中枪了。”长锁又大喊一句。 “死了吗?”于成山立刻着急地问。 和一般的班排结构不同,于成山这个排的兵大都是他亲自挑来的。比如木长锁是四零年国军路过山东时,他带出来的要饭花子,算是小老乡,整整五年多,两个人出生入死从来没分开过。四二年那会儿,还是团长的廖高轩下来挑警卫员,本想把长锁要走,但是为了陪自己,这小子愣是装病没去。曹根则是四四年部队在昆明整编时他骗来的一个大学生,本来他是想让这小子没事儿的时候给自己讲讲评书啥的,可没想这家伙满嘴大道理,搞得于成山痛苦至极。不过话说回来,就在去年,部队打日本人的伏击,拼刺刀时就是这文弱弱的曹根替自己挡了一下,左手抓了鬼子的刀刃,结果被削掉了两根手指。和这俩人相比,秃嘎的重要性就差了很多,他是上个月才抓来的壮丁。 “还没断气,排长,咱们拼吗?”木长锁拖着曹根挪了过来。这一次曹根是右胸中枪,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但是嘴却干嘎巴出不了声,只有一股股红色的血沫子不断涌出来。 “妈的,打到肺子上了!”长锁愤愤地说。 “八路离咱们还有多远?”于成山问。 木长锁拽了拽掩体前的尸首,然后顺着缝隙朝外看了看,回头说:“也就三百米!他们已经不扫射了,好多人正猫腰往前摸呢,估计他们还不知道咱们已经没人了。” “放屁,他们是傻子?枪都不响了,还有个屁人,人家这是怕有人打冷枪。” “那咋办?拼刺刀?”木长锁一边说,一边抽出腰间的刺刀。 于成山看了看躺着的曹根,血还在噗噗的往外冒,如果再不救,恐怕这条命就真的交代了。 “要不……要不,要不咱们投降?”一边的秃嘎怯生生地问。 “投降?投你奶奶的降,日本人都没活捉过老子!”于成山一边说,一边抬起脚朝秃嘎狠狠踢了过去。 “哎哟……”秃嘎骨碌一下滚到了一边。 “排长,到底咋办哪?你倒是说啊!”木长锁又问了一句。 |
5、 投降? 这是于成山从来也没有想过的事情。 旅长廖高轩的教导是,军人可以战死,但不可以投降,因为投降就意味着背叛,而背叛者是可耻的! 可是不投降,此时此刻又能如何呢? “唉……他娘的!”于成山长长叹了口气,然后猛一跺脚冲着缩成一团的秃嘎说:“你,带着根子投……投降,反正都他娘是中国人,我听人说过的,共产党优待俘虏,估计曹根死不了!” “那……那你们呢?”秃嘎问。 “我们?娘的,这样,长锁咱们俩先溜,找个地方躲一躲,等过后再想法子把曹根他俩弄出来!” “这……这成吗?咱跑得了吗?这平原县都被围成铁桶了!”长锁有些担心。 “共军上次冲锋时,不是在阵地前丢了十多具尸首吗?咱把他拖过来,换上他们的衣服,看能不能混过去。” “那好,我去!”满脸凶相的木长锁说完,一纵身翻出了战壕。 “把所有子弹都给我压上,我掩护长锁。”于成山大声喊道。 很快,秃嘎压好了两个弹匣,递给了于成山。 “哒哒哒……”一排子弹又打了过来,几块碎肉带着土星落到了于成山的脸上。他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转身扑了出去。 共军的士兵已经越来越近了,按照目测的距离最多也就二百米,于成山一把把张文武的尸体拽了过来,抬手就是一溜点射,立刻,冲在最前面的共军倒下了三四个,其余的人则纷纷卧倒。 看样子,此时的攻城的共军已经不打算再过多地浪费生命了。挨了冷枪之后,他们并没有选择冲锋,而是占据合适地形展开了火力压制,机关枪也重新吼叫了起来,朝于成山的方向猛烈扫射。 随着密集的枪声,张文武的尸体又是一阵抖动,那颗原本硕大的脑袋顿时被打成了烂西瓜,白花花的脑浆和着血液喷了于成山满脸,他急忙一翻身,滚到了另一堆尸体的后面。 从尸体的缝隙往外看,木长锁已经爬到了五十米开外的地方,正费力的把几具共军的尸体拽到一处炸毁的工事后面。 于成山又朝共军的方向望去,四挺机关枪已经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子弹不停的击打在身前那堆人肉掩体上。“这时候要是有条步枪就好了!”他看了看手里的冲锋枪,心里颇为遗憾。这家伙虽然先进,但却只能扫射、点射,根本不适合高精度的射击瞄准。以目前这个距离,如果有把“中正式”,或者哪怕是“汉阳造”,于成山也有把握干掉对面那几个嚣张的机枪手。 “轰……轰……”一阵巨大的响声,卷着泥土和血肉又铺天盖地砸了下来,是他妈的手榴弹。于成山趁着漫天的硝烟血雾,猛地站起身来,吐吐吐打出了一连串的点射,接着向后一仰,一个漂亮的倒栽葱,翻回了战壕。就在他落地的那一刹那,又一排子弹打到了他刚才站起的地方。 “想打我,没那么容易,这可是老子的绝活儿!”于成山颇为得意地朝不远处的秃嘎甩了一眼。 “好,排长,真漂亮!”秃嘎不失时机的拍起了马屁,“不好,排长,他们又要用炮!”马屁还没拍完,他又带着哭腔大声喊道。 于成山急忙爬起身朝战壕外一看,只见共军的几个兵正在炮位上忙活着,有添弹的,有观测的。慌乱之间, 急忙探出身子举起枪打了过去。 “哒哒哒”一排子弹又扫了过来,这一次对手已经看准了他藏身的地方,几乎每一枪都长了眼睛般直冲他飞过来。于成山急忙一缩头,子弹擦着头皮飞了过去。然而脑袋上的危险虽然躲了过去,但他握枪的那只右手却还伸在半空中,胳膊一痛,一颗子弹已经笔直的穿过了他的小臂,“铛”的一声打在了战壕后沿的一只破钢盔上。 “排长!”秃嘎见于成山中枪,也顾不得暴露目标,急忙跑了过来。 “没事!”于成山咬紧牙关,用左手在衣襟上扯下了一块布条,递给了秃嘎,“快,给老子勒紧!” 秃嘎接过布条,先是看了看伤口,然后一边绑一边说:“还好,排长,好像没伤着骨头!” “嗯!看看共军的炮位。” “哎!“秃嘎一边答应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朝战壕外看去。 “排长,真厉害!那个观测兵被你打着了!”他兴奋的摇了摇手。 “看看长锁那怎么样了?” “他好像弄完了,但是共军的机枪太猛了,长锁根本动不了。” “妈的!”于成山低声骂了一句。 “排长,要不……我……我来掩护吧!”秃嘎怯生生地说。 “算了,快没子弹了,还是我来吧。”于成山一把推开干巴瘦的秃嘎,猛地跃出了战壕。说实在的,当初抓丁时他之所以选了秃嘎,不过是一时好心。这孩子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瘦小干枯,于成山觉得这么个可怜虫要是到了别人手里肯定会被欺负死,于是就收下了他。然而好心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就比方现在,这半大的孩子纯粹是个拖后腿儿的废物! 很快,对面的机关枪又掉转方向朝这边扫了过来。原本被火舌压得动弹不得的木长锁抱着一团衣服迅速朝战壕这边猛爬过来。于成山一边不断的翻滚躲避子弹,一边寻机点射,阵地前又激起了暴雨般的泥土血肉。 “长锁哥,快!快!”秃嘎一边大喊,一边捡起两个钢盔朝空中扔了出去。 “铛!铛!”两声清脆的枪响,钢盔被打了下来。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木长锁已经抱着一大团衣服冲回了战壕。于成山见木长锁已经安全冲了回来,急忙朝对面猛扣扳机,剩下的几发子弹喷涌而出,他自己则借着冲锋枪巨大的后坐力,重新翻进了战壕。 6、 逃跑的道具终于弄到手了! “狗日的,太险了!”木长锁一边大口的喘着粗气,一边把衣服抖落在地上。 “赶紧换吧,排长,再晚就来不及了!”秃嘎催促道。 于成山点了点头,一把抓起地上的衣服,顺着坑道朝远处跑去。 “干啥去排长?”木长锁问。 “咱们得和秃嘎、曹根分开,把火力吸引走。” “是!”木长锁立刻回答道。 两个人抱着衣服使劲地跑,子弹哧溜哧溜打在身后的土堆上。大约跑了二百来米,于成山喊了一声:“行了,就这吧!”一屁股坐了下来。 “排长,他们又准备打炮了!”远处的秃嘎又大叫起来。 “去他娘的,打吧!”于成山一边穿衣服,一边大声叫骂着。两个人刚刚换上衣服,就听见战壕外面传来“轰!”的一声,一发炮弹将几具尸体炸到了半空中。还没等反应过来,第二发、第三发又打了过来。 顿时,战壕内外,血肉横飞,残碎的肢体卷着泥土在半空中渲染出了一片红褐色的血雾…… “嘀嘀答滴嘀滴”隐约之间,于成山似乎听到了对面阵地上响起了冲锋号。看样子敌人是准备接收胜利果实了。他想挪动身体,但是刚才巨大的爆炸似乎已经彻底震散了他的骨头。炮弹激起的血肉和泥土已经把他大半身体都埋了起来。 “真他娘的窝囊!”于成山狠狠地骂了一句,此时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两个月前,他和兄弟们坐着美国人的运输机,牛哄哄的到了冀东平原。那时候的心气儿别提多高了,钢盔、大头鞋、崭新的军装,枪是一水儿的冲锋枪。用旅长廖高轩的话说,这可是全套的美式装备,那些泥腿子共军连他妈见都没见过。 按照长官的想法,抗战结束后解决这群土八路就和吃掉手里抓牢的肉一样。 “他们是什么?是打游击的散兵游勇,是扛着汉阳造的泥腿子!我们是什么,我们是中华民国响当当的正规军,是在滇缅线上战无不胜的铁军!共产党,咱们这次吃定了!”这些话都是廖豹子讲的。那时是在机场,站在第二排的于成山能清楚的看到旅长的吐沫星子喷到了营长的脸上。那时他特别想笑,但是没敢。 现在不同了,廖高轩估计早就气疯了,骁勇善战的营长也变成了一堆烂肉,整个阵地能喘气的已经没有几个了。他想着想着,就笑了。“呵呵,这仗打的……”于成山摸了摸内衣里怀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
第二章 光腚被俘 1、 于成山再次醒来时,先是隐约听到有人起哄,接着一睁眼就看见对面坐着一黑一白两个人。黑的身高臂长,灰色的军装里,腱子肉仿佛要鼓出来一般,白的则面皮细净,一看就是个书生。 于成山晃了晃脑袋想站起来,可是一用力,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一张椅子上,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军装已经不见了,上身赤膊,下身也只剩了条黄绿色的短裤,支愣愣的腿毛上沾着不少泥巴。 “狗日的,是谁把老子扒光腚了!”于成山立刻破口大骂,顿时身后又传来一阵哄笑。 他把脖子用力转了转,四周打量了一下。这是一个有些破旧的院子,墙很矮,外面站着不少穿灰军装的士兵,笑声正是他们发出的。在他的左边,还有一把椅子,上面绑着木长锁,同样被扒了个精光,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是八路的老窝?于成山心里一紧,但很快他又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假模假式地咳嗽了一声后,他转过头对着前面的两个人大声喊道:“干什么?干什么?快把我们放开!” “放开?你们俩是什么人?”白脸书生阴沉着脸问。 “我们?八路啊!”于成山做出一副不解的表情,“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八路军三十六团政治部干事方进五!”白脸书生得意洋洋地说,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黑脸大汉,“这是团警卫排的丁柱班长!” “都是自己人嘛!方干事嘛,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想起个屁!你们俩到底是什么人!”黑脸大汉丁柱使劲儿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 “等等”方进五朝丁柱挥挥手,指了指木长锁,“你来说!你们到底是哪儿来的!” “我……我……我们是三营二连的!”木长锁信口胡诌道。 “二连在小云山打阻击,你们俩是被大炮轰回来的?”方进五的嘴角浮起一丝鄙薄的冷笑。 “啥二连……这小子是糊涂了!我们是四连的……四连的!”于成山满脸堆笑,继续大言不惭。 “我告诉你!”方进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三十六团根本就没有四连这个建制!”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旁边的丁柱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拍在了桌子上,“国民党逃兵还是奸细?” 这一声大喝让于成山猛一激灵,他愣愣地看了过去,只见桌子上一个酒壶底儿大小的东西正闪闪发光。 “狗日的,你敢偷老子的勋章!”突然间,于成山猛地蹿了起来,兜在屁股上的椅子嘎巴一声裂成了两半! “你……你要干什么?”方进五往后一蹿,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匣子枪,对准了于成山的脑门。 “排长!”旁边的木长锁也想挣扎着站起来,但是刚一起身便扑通一下栽倒在了地上。 院子里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丁柱慢慢站起身,走到于成山的身前,“还说你是八路军吗?你!现在的身份是俘虏!”他一字一顿地说。 “呵,干什么呢?怎么都动枪了!” 正剑拔弩张间,院子外面走进来两个人。前面的四十上下,脸上虽然是一团和气,但却颇有点儿不怒自威的意思。跟在他后面的是个小个子,长得难看到了极点,鼻子和嘴都很大,眼睛却很小,两只大耳朵怪模怪样地竖在乱发里,就像两只老鼠趴在杂草中,偏偏这时,他的脸上又挂满了胜利的笑容,于是本来就显小的脸盘儿立刻挤开了花儿一般,眼睛则彻底变成了两条细缝。 “王政委!”丁柱和方进五同时立正敬礼。 “嗯!”走在前面的三十六团政委王北风点了点头,然后指着于成山和木长锁问,“这俩人是怎么回事儿?” “报告,是……是国民党的人,但是穿着咱们的衣服!”丁柱回答道。 “什么?国民党兵,还穿着咱们的衣服,怎么回事?” “是这样,我们在打扫战场时,发现了这两个人,他们被炸弹轰晕了。本来以为是咱们的伤兵,可是一细看却发现他们穿的是中央军的大头鞋。所以……” “所以你们就把人家扒成光腚了?”王北风沉着脸问。 “主要是……主要是怕他们跑!”方进五搭了一句。 “怕跑?指挥所周围都是八路军,能跑到哪儿去!胡闹!赶紧把衣服给人家找来!” “是!“丁柱敬了一个礼,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抱出两团衣服来。 王北风度着方步,走到于成山和木长锁面前看了看,又从桌子上拿起勋章,翻来覆去瞅了一会儿。 “这是谁的?” “老子的!”于成山挺着胸脯说。这会儿他已经彻底明白,自己的把戏被揭穿了,眼看着人家已经掏枪了,怕是难逃一死。想到这儿,他反倒硬气了起来,挺胸站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国军抗日勋章!”王北风走到于成山跟前,笑呵呵地问:“哪儿得来的!” “滇缅会战,我一个人拖住了鬼子一个小队!上峰奖励给我的!” “哦?你是滇缅战场下来的?” “当然!”于成山骄傲地回道。 “廖豹子的兵,果然不错!”王北风赞许地点了点头,“你们是守平原县城正面的吧。” “是又怎么样?”于成山依旧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哈哈,不怎么样,打得不错!”王北风一边说一边把勋章塞到于成山的怀里,“拿好了,这是你的荣誉!”说完他一转身朝一起进来的矮个子招了招手,“张剑,你把这两个人带回去吧!这可是抗日的英雄,不能慢待啊!” “是!”小个子应了一声。 王北风说完话,就进了屋,方进五也把枪揣回了枪套,跟了进去。于成山和木长锁穿衣服的空当儿,丁柱凑到矮个子跟前,笑嘻嘻地问:“排长,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你在这跟着政委!” “那这俩人……团部离这儿可二里多地呢!” “怎么着?还不放心我?”张剑斜了斜自己的小眼睛。 |
第三章 我是八路了? 1、 血,到处都是血。 于成山摸了摸墙壁,上面满是黑褐色血块,软中带硬,那感觉就像是娘亲手做的年糕。他小心翼翼用指甲抠下一块,然后慢慢的放进嘴里。顿时,一股恶臭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那不是年糕的香甜,而是又苦又腥的味道,于成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翻腾起来,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娘……娘到哪里去了?他使劲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天地间一片昏暗。这还是自己熟悉的靠山村吗?大黑呢,这家伙跑到哪去了,怎么听不见它的叫声? 靠山村已经变样了,大火正在四处熊熊燃烧,他站在一片废墟上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但是,没有人回答。 整个村子除了木头燃烧时的噼啪声,一切就像熟睡一般沉静。村里的地已经变成了红色,他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人呢,村子里的人都哪去了?于成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朝村中央的场院跑去。大人们是不是都去扬场了啊。麦收,忙啊!可是……可是,房子都被烧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于成山拼命地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娘和大黑,但是依然没有回答。 场院到了,四周高高的麦草垛已经没有了,代替它们的是一堆堆一人多高的黑色灰烬。 在场院的中央站着好多好多人。有邻居婶子、有卖豆腐的老王,还有……。他们一动都不动,静静地看着四周的大火。 “怎么了,你们怎么了!”于成山大声喊。 他们并不回答。 “大黑?你怎么在这儿啊?”于成山忽然发现,就在老王的前面,站着一条黝黑的大狗,那正是他最最心爱的朋友。 “大黑,大黑!”他一把搂住了它的脖子。 “呼……”立刻,一股青烟从他怀中迅速升起,大黑不见了…… “大黑,你到哪去了?”于成山又哭了起来,“你看见大黑了吗?怎么一下子就没了?”他一把抓住旁边老王的左手。 “咔……咔……”,老王的身上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声音。于成山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左手忽然变成了一块块细小的碎片。渐渐的,右手、头颅都慢慢碎裂开来。就像一个娇气的花瓶被石块击中一般,哗啦哗啦的变成了细小的破片,体腔里的鲜血如被打开闸门的河水,轰然喷溅出来。 “啊……”于成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朝着人群中猛冲进去。顿时,那些熟悉的面孔纷纷碎裂开来,一腔腔鲜血在场院爆裂开来,就如同血红血红的芍药花。 “娘……娘……你在哪里?”于成山发疯一般的乱跑。场院里一片狼藉,袅袅的青烟、碎裂的脸庞、喷溅的鲜血,火红的花,残阳之下,此处是一副妖异无比的图画。 突然,他发现,就在场院的中心那杆捻军当年留下的旗杆上,一颗头颅正高悬其上…… 那是……那是……“娘啊!”他哇地一声昏倒在地。 “排长,排长,怎么地了?” 于成山慢慢睁开眼睛,只见两个人头正在眼前晃来晃去,仔细一看,原来是木长锁和秃嘎。 “没怎。做了个梦。” “你可吓死我俩了,还以为你被山鬼勾了魂呢。”木长锁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如释重负地说。 “操,哪他娘有鬼。”于成山腰一使劲,翻身坐了起来。“狗日的,真热。”他伸出左手摸了摸身上的汗,大咧咧的说。 转头扫一眼,明亮的月光下,屋子里的人七扭八歪,倒是一大半都在看着他,那个大胡子本来还在笑,但一看于成山的眼神扫过来,立刻咳嗽一声,把脑袋扭到了一旁。 “我刚才怎了?睡觉打把势了?”于成山回头问秃嘎。 “不止打把势,还喊,喊大黑,喊娘,还……”秃嘎的声音低了下来。 “还怎了?快他妈说。”于成山又不耐烦起来。 “你还哭了,哇哇哭,妈呀,跟狼嚎似的。”木长锁在旁边笑嘻嘻的接了过去。 “放你娘的屁,扯谎是吧。” “扯啥谎,不信你摸摸脸,还有眼泪呢。” 于成山一听,急忙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果然上面还湿漉漉的。“去你妈的,这是口水。” “口水还能流鼻子上头去?”木长锁小声嘟囔了一句。 于成山瞪了木长锁一眼,想踹他一脚,可是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刚才的梦搞得他心里乱七八糟。自从他们村被日本人烧了之后,他就再也没回去过,对于他来说,那是一个永远的伤疤!鬼子灭村那天之后,他就一个人离开了家,他想起半年前曾经有一只破烂不堪的部队打村子里经过,带走了一些人,说是去打日本。 可那支部队在哪儿?年幼的于成山并不知晓,他所知道的只是——就在靠山村十五里之外驻扎着县府的警备队……而他们只是无动于衷的看着。 一路乱走!一个孩子,生存的惟一手段就是乞讨!足足找了半年,于成山最终也没有找到那支印象中的军队,最后稀里糊涂被国民党抓了壮丁。然后就是打太原、打长沙,南下,再南下,一直下到了滇缅前线。他看着一批批的人从自己身边倒下,但是他却已经忘记了害怕。当刺刀捅入敌人的胸膛时,于成山甚至会觉得那就像是扎进了一段枯木。 杀日本人!报仇!这是他惟一的念想儿!在这个念想儿之外,他一片茫然…… 娘的!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啊,此时他忽然感到有那么一点点难过。 扭头看看,小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了。多年的军旅生涯,对这种小伤,于成山早就不当回事儿了。 |
2、 “俘虏,出来集合!”天一亮,门外就传来了哨兵小王的喊声。屋子里的人,下炕的下炕,起身的起身,纷纷朝外走去。 “他娘的,俘虏?要不是老子大意,能让你们抓住?”已经缓过神儿来的于成山又有点儿火气上扬。 “装啥啊,真牛的话出去抢枪啊,光在这屋叫唤有啥用?”大胡子走到门口时,嘟囔了一句。 “你狗日的,有种再说一句?”木长锁一把薅住大胡子的衣领,冲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光。紧接着于成山从炕上直接飞起一脚,蹬到了大胡子的脑袋上。一旁的秃嘎看俩人已经动上手了,也走上去小心翼翼地踢了两下。 “干什么呢?反天了是不是?以为这是你们国民党的土匪窝啊,都不许动!”屋子里的扑腾声惊动了外面的哨兵,小王又端着枪气冲冲的跑了进来。 “操!“于成山看了看乌黑的枪口,慢慢直起身子,轻蔑的瞟了一眼小王,转身出了房门,木长锁也拍了拍手,跟了出去。 此时天色刚刚放亮,院子的正中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几个水碗,一个身穿灰棉衣的高大男人正坐在那里笑呵呵地看着。他的左手吊着绷带,一只胳膊斜歪着挎在胸前,看样子是受了伤。在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戴眼镜的李主任,一个是矮墩墩的张剑,他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但是左手却时刻扶着腰间的枪柄。 “看见没,那是个大官。”于成山朝大高个男人瞟了一眼,低声对木长锁和秃嘎说。 大院儿里的正房一共有三间,于成山他们待的那间比较大,里面有六十多人,另两间稍小一点,但也都有二三十人。现在凑到一起,这一百一二十人也把院子站了个满满登登。 一群俘虏各自站好之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好了,既然弟兄们都出来了,咱们就站成排,报个数。”李主任喊了一声。 “一、二、三、四、五、六、……三十五……一百——一百一十三。”院子里响起一阵连续而又略带懒散的数字声。 “这些人都是守平原的?不可能吧?”大高个问了一句。 “不是,这些人有一批是二连在小云山俘虏的,还有一批是咱们抄国民党112团老窝时俘虏的,平原守城的就两个营,除了投诚的六十多人,没活几个。” “唉……”大高个皱了皱眉,长叹一声。 “高团长,开始吗?”李主任低头又问了问。 “嗯,开始吧。” “国军弟兄们,大家都不是第一天打仗,这事儿也都明白。今儿个咱们开个会,一是给大家吃个定心丸,二是讲讲咱共产党的政策。”李主任话音一落,大胡子和几个国军士兵立刻鼓起掌来。于成山拿眼睛斜了斜,心里又暗骂了一句:“软骨头!”也正是赶巧儿,他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位高团长也朝大胡子扫了一眼,从高团长的眼神里,于成山读出了两个字——蔑视。 “兄弟们,说实话,打这场内战不是我们共产党想要的。抗战都八年了,谁不想过安生日子啊。就说我吧,和兄弟们一样,到现在连媳妇都没有,我也想回老家,坐热炕,抱个大胖小子啊。那日子多带劲啊。哪像现在,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不准啥时候就俩腿一蹬,见了阎王。”李主任打开了话匣子。 “哈哈……”人群里响起了一片笑声,李主任的这几句话立刻拉近了大家的距离,于成山的心里也好受了不少。 “但是,这仗还是打起来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咱中国人要打中国人呢?这件事,我得跟大家好好说道说道。八一五,小日本子投降,本来咱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可是你们的蒋委员长却不满足啊,他现在还做起了当皇帝的梦,这老小子保着四大家族和那帮当官的吃香的喝辣的,不管咱穷人死活,他想把共产党和其他民主党派一口气逼死。日本鬼子前脚刚放下枪,他后脚就进攻我们的根据地,冀东平原的老百姓死的死伤的伤,你们中间也有河北人,你们说,这口气能忍吗?” “不能忍!老蒋缺德带冒烟。”大胡子又振臂高呼。 “对!这位兄弟说的没错,他老蒋缺德带冒烟。各位国军弟兄,你们刚到这儿的时候,心里一定打鼓,说这共产党会不会把咱们都挨个崩了吧?我现在告诉大家,我们不会,我们是老百姓的队伍,是穷人的队伍,穷人不打穷人。我们也不富裕,但还是给大家准备了干粮。有怕死的,想回家的,就去东厢房,领足窝头,回你的家。要是有不怕死,有血性汉子,我们欢迎你们留下来,咱们替天下的穷苦老百姓打下一片江山。咱就是死了,也不枉这一百来斤,就是下了阴曹地府,见了阎王,咱也有话说,咱是为老百姓杀身成仁的,他阎王爷也得给咱送到天堂去!” “说得好,咱跟着共产党干了!”于成山只觉得耳朵边上一声大喊,扭头一看,原来是秃嘎在扯着脖子喊。 “你他娘的脑袋被大粪迷住了,他说啥你就信啥?”于成山小声骂了一句。秃嘎脸一红不再出声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站在边上的大胡子眯着眼睛问李建华。 “当然是真的。”李主任笑着回答。 “好啦,那咱领干粮去喽。”大胡子和两个俘虏一声欢呼,直奔东厢房而去,不一会,几个人又喜气洋洋地从里面走出来。大胡子到李主任跟前双拳一抱说:“嘿,你们共产党还真仗义,就这点比国民党强,咱今儿晚上就走,保证不回国民党的那头儿,咱回家娶媳妇去喽,谢谢您啦!”说完几个家伙撒开大步出了院子。 于成山看大胡子出了院门,又看了看站在前面的李主任,他的脸上还挂着微笑,好像对眼前的这一切既不生气也不意外。再看看坐着的高团长,他的眼睛倒是和刚才一样,又露出了一点不屑。 “排长,咱走吧?”木长锁拉了拉于成山的袖口。 “等会儿,咱还不知道曹根咋样呢?”于成山小声回了一句。自从参军入伍,这七八年下来,于成山从来没干过扔下自己弟兄的事情。没被抓那会儿,他还打算自己先跑然后过后再救曹根。但是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昨天下午进村儿的时候,于成山已经明白,这个小山坳看似布防松懈,但实际上却到处都是刀子,先不说那些早就堆好的掩体,光是明哨暗哨就有好几道,想从外面进来实在不大可能。要想把曹根带出去,惟一的办法就是留下来,见机行事。至于投靠八路军嘛,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再怎么着自己也是廖豹子的兵,是得过抗日勋章的国军排长!于成山暗自琢磨。 “留下来的弟兄是准备……”李主任故意拉着长音。 “跟着共产党干了!”人群齐刷刷的发出一声呐喊,一时间,于成山觉得自己的耳膜仿佛被震碎了一般,再回头一看,秃嘎又在扯着脖子大喊。 “那好,既然大家决心参加人民的队伍,那一会儿就去西厢房领新军装。咱可说好了,八路军的装备可没你国军好,大家先将就一下,用不了多久,蒋委员长就会乖乖地把装备送到咱们手里。” “哈哈……”又是一阵哄笑。 “另外,我还要郑重的给大家介绍一下咱们团的团长——高华!”李主任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大高个儿。立刻,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掌声。 高华团长站起身,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大声说:“刚才,咱们政治部的李主任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我呢,是个粗人,管的是带兵打仗,用国军的话说,以后我还要仰仗各位,用咱们共产党的话呢,以后大家都是同志,要同生共死。你们中有一些人是廖旅的士兵,我可以在这里告诉你,我高华很敬佩廖高轩!我很敬重这位在滇缅前线浴血奋战的中国将领,我曾听说过每次大战前廖豹子都会让你们喊一句口号,你们能不能喊一遍?” “能!”人群中立刻爆出一阵呐喊声,无论是于成山还是木长锁,瞬间就变得双眼赤红,扯着嗓子叫道:“同生共死、杀敌报国!犯我中华、虽远必诛!” “好!要的就是这个士气!”高华一把扯掉挂在脖子上的绷带,也高声喊道:“同志们,你们很多人都是抗日战场上的英雄,虽然今天被俘虏了,但是中国的历史不会抹杀你们曾经的功绩!八路军不会抹杀你们军人的荣誉!在这场战斗以前,我们曾有着驱除鞑虏的共同目标,在这场战斗之后,我们要从对手成为生死兄弟!现在日本人已经投降了,但是我们军人的荣誉还在,我们军人的使命还在!从现在起,我希望你们记住这样一句话:为人民而战!以我之血铸我中华!” |
3、 高华简短而又振奋人心的演说很快便消解了大多数俘虏的担忧,失败的颓然也迅速地消减,留在了三十六团,也就意味着成了名义上的八路军,大多数人的心里都有了新的憧憬。 第二天一大早,李建华就带着干事方进五和警卫排长张剑把一部分俘虏兵编成了新兵二连,张剑被任命为代理连长。傻乎乎的木长锁问:“是不是还有一连?”李建华一笑说:“有啊,连长就是邱兴文!他们那伙人在别的村儿整编呢,过阵子你们就能见面了!” 第一天上午,新兵连的节目是参观三十六团其他连队的军事训练。训练场上于成山他们这些国军俘虏彻底惊呆了。 那此起彼伏的喊杀声真不是盖的!就拿那个警卫排的班长丁柱来说吧,一杆木质的假枪在他手里就成了锋利的刺刀,一个突刺就能将半寸厚的木板戳个大窟窿。就更别提那些稻草人偶了。一场刺杀训练完事,练兵场上东倒西歪的都是那东西,个个儿捅得稀巴烂。 到了下午,新兵连的第二个节目上演。三十六团政委王北风从平原县城回来了。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见到于成山的时候,特意走过来拍了拍肩膀,这一下子让于成山的心里突然那么一热。他知道这一巴掌代表的是长官的赞许,虽然自己现在身在曹营心在汉,但是这种赞许还是让他非常受用。 王北风的讲话和李建华大同小异,依旧是不摆长官的架子,依旧是有什么说什么。这也让于成山他们颇为感慨。想想在国军那会儿,长官一下连队,各个都板着个脸,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王北风说八路军官兵平等,这句话确实不是装样子,因为他刚讲完话,比他低一级的李建华就在旁边来了句:“王耙子,来根烟!”王北风立刻变得一副抠缩缩的表情,最后还是李建华自己动手,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抢走了半盒纸烟卷儿,顺手还扔给了张剑一根。官兵平等,这句话也不是盖的! 这天晚上睡觉,长锁和秃嘎的嘴就一直没有闲着。第一天的八路生活让他们长了见识开了眼。一切都和国军不一样,所有当官儿的都透露着一股子亲和劲儿。“就是邱大赖子在这儿有点儿碍眼!”长锁说到最后总结了一句。 “我看那个什么干事方进五也不是好鸟!早晨姓李的宣布张矬子当连长时,你看他那副德行,明摆着眼气!”于成山撇撇嘴补充道,“八路军的官也不见得都一样!” “我听说干事不是官!”一旁的秃嘎小声补了一句。 “怎就不是?他别的是驳壳枪!”于成山眼睛一瞪。 |
4、 八路的生涯就这么开始了,突然得让人毫无准备,但又顺理成章得让于成山没了脾气。 第一天的花架子过去之后,第二天就是正儿八经的训练了,不过这所谓的训练依旧不是练突刺,练射击。此后一连三天,上午队列练习,下午听当地老乡和先进战士讲自己的故事。这一套儿下来,国军的俘虏们大都在心里有了本质的转变。 毕竟,这些士兵大都出身贫苦,老百姓的现身说法让他们很容易就陷入了一种同仇敌忾的氛围之中。不用说别人,就说这秃嘎和长锁吧,三四天的光景就把自己当成真八路了,要不是于成山时刻提醒着,他俩早就忘了还有逃回国军队伍这码事儿。 第五天,起床号一响,俘虏连里的人立刻精神抖擞爬出了被窝。列队,报数,吃早饭。训练场上重新集合的时候,士兵们发现,一切都变了,张剑指挥着几个人抬来了两担木枪。“每人一支!”他叉着腰,满脸神气活现的样子,“今天上午练刺杀!是骡子是马,都拉出来遛遛!” 这一声命令让所有人的精神都振奋了起来,虽然手里是假家伙,但烧火棍也是棍,总比一天到晚齐步走跑步要强多了。 很快,新兵们乐呵呵地领了武器,张剑一声令下,众人散开。“突—刺—刺!”的呐喊声瞬间塞满了清晨的山坳。 团长高华和政委王北风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然后相视而笑。 “这群兵里还真有点好样的!”王北风笑着说。 “那是啊!廖高轩在滇缅前线打了那么多年,不是吃素的!听说这家伙手段硬的很啊,俘虏鬼子之后,只问一个问题,去没去过中国,只要去过的统统活埋!” “算是个有气节的人!” “那是,国民党也不全是孬种!从张自忠、李宗仁到宋希濂、廖高轩,在抗日战场上还是有功的!” “可惜啊!猛将一大把,到头来都站错队了!”王北风叹息了一声,“要是他们能想明白,这天下也该太平了!” “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把他们打明白!”高华冷笑道。 “对了,那个得勋章的于成山你觉得怎么样?” “素质肯定没得说,怎么着那也是跟日本鬼子拼过刺刀玩儿过命的,这样的人再差劲也算是汉子!” “就是老兵油子气太浓了!得收拾收拾!”王北风若有所思道。 “过阵子把丁柱调到新二连去,俩人一掐上,就什么都解决了!”高华回头朝政委笑了笑说。 这天上午俘虏连里的绝大多数人都累得够呛,惟有于成山是个例外,因为他每次突刺都是虚头八脑的轻轻一捅。等到训练到了尾声时,别人前面的人偶都已经东倒西歪了,他那个却连稻草也没落下几根。 长锁问他:“排长你今天是不是肚子疼啊?还是没吃饱?”于成山斜了他一眼说:“屁!”说完这个字,他猛地一用力,木枪往前突刺,然后一个下劈,只听哗啦一声,人偶身上裹着的稻草已经散落一地,而中间那根粗木桩则被他硬生生戳断成了两截儿! 这一下让于成山赚了面子,喝彩声此起彼伏。中午吃饭时,代理连长张剑特意跑过来找他拉话。 “哎,我说,你的刺杀技术不错啊!” “那还用说,老子跟鬼子拼刺刀就没输过!” “可你也不像练过武术的样啊?” “操,拼刺刀要的是稳准狠和双臂的力气,跟花拳绣腿有个屁关系。” “哎,你能不能把这技术教教大伙儿啊!” “凭啥?这是老子保命的!”于成山脑袋一歪不再搭理张剑了。 |
5、 吃完饭休息的时候,李建华又来宣布下午的科目——劳动,一部分人帮老百姓平整打麦场,另一部分平整村里的道路。这可是国军士兵从来没有干过的活计,命令一出口,下面就有人小声嘀咕起来。于成山本来就是个大嘴巴,就爱在这种事上出风头,于是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说:“当兵吃粮、吃粮当兵,我们可不是庄稼把式!” “妈的,吃粮吃粮,你刚吃下去的粮食哪来的!都是老百姓给的!”站在李建华旁边的张剑大声喊道,刚才他跟于成山套近乎时弄了个灰头土脸,这会儿正憋着气呢。 “当兵管扛枪拼命,还管种地的事儿?”于成山继续冷嘲热讽,“这当了八路是不是还得学纺线、学生孩子啊?”院子里的人顿时一阵哄笑。 “狗日的……”张剑的脸一红,拔腿就要往过冲,李建华急忙把他拉住。然后朝人群回打了一个手势,慢斯条理地说:“弟兄们,你们是刚参加八路军的,有很多事情还不了解。我们这支队伍和国军不一样,武器给养都要自己解决。别看都是抗战,可蒋委员长这心眼可是歪的啊,不给我们发枪,不给我们弹药。这些还好说,我们可以从鬼子、伪军手里抢。但是不发粮饷怎么办?单靠抢敌人的那可不够!难道去抢老百姓吗?弟兄们,大家都是穷苦出身,咱能干那种缺德事儿吗?” “不能干!”底下有人喊了起来。 “对,咱不能干!同志们,咱们这支队伍在这大平原上已经七八个年头了。这里的老百姓把咱们的士兵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咱们身上的军装,是各村各乡的妇女同志们组织被服厂做的,咱们吃的窝窝头,是老乡省了自己的口粮送来的!咱们当兵抗日为的是给中国人争口气,可不是为了跟老百姓换好处啊!大家想一想,这里的乡亲们把咱们当成亲人,咱们帮他们干点活儿,这冤吗?” “不冤!”院子里掀起一片山呼海啸声。 “这活儿应该干吗?” “应该!” “大家有信心干好吗?” “有信心!” 于成山傻愣愣地看着四周呼啸的人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李建华的话,他是听清楚的,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不在理,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木长锁伸手拉了他一把,于成山便讪讪地坐了下来。 “排长,看你刚才说的都是啥话啊?”长锁埋怨道,“多丢人啊!” “就是,一点觉悟都没有!”秃嘎也在旁边加了一句。 “滚蛋滚蛋都滚蛋!”于成山恼怒地骂了两句,然后便低头不出声了。 按照分配,属于于成山的活儿是运土方,工具是一根扁担两个筐。开始的时候他还没觉得累,可是一个钟头过去,于成山就觉得这浑身酸疼,他把家伙儿一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干了,老子不干了!娘的,把老子当长工了!” “排长,你咋这么快就完蛋了?”长锁过来问。 “爱他娘谁干谁干,老子不干了!”于成山把身子一歪,干脆躺成了一个大字。 长锁瘪了瘪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出口。 又过了一个来小时,李建华过来了。他看了看于成山,也没说什么,站到他身边朝士兵们喊道:“大家加把劲儿啊,你们看木长锁同志,人家已经担了快三十担了!我可跟你们说,就这土方,咱团部卫生队的女兵一下午都能挑二十担,咱们可都是老爷们,可不能连妇女都不如吧?” “哪能啊!谁要挑不到三十担,咱就把他送妇救会纳鞋底儿去!没准培养培养,以后就蹲着撒尿了!”张剑一边砸夯一边喊道。 “好!说得好!”李建华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抬脚踢了一下于成山,“成山,你怎么样?要是干不动的话,就去妇女队蹲着撒尿?” “放屁!”于成山猛地一翻身,“谁说老子不行了!谁说老子要去妇女队了!”说完他抄起家伙气鼓鼓地站了起来。 这一下午,于成山几乎是拼了老命在干活。他琢磨着怎么着也得拿个第一露露脸,可是杀千刀的木长锁偏偏不给他机会,被李建华表扬完后,就好像得了癔症似的,一刻不停。两个人铆着劲儿地干,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原打算偷懒的于成山足足挑了一百六十多担,不光追平了长锁,而且足足超了秃嘎三倍多。一双肩膀又红又肿,都已经磨得见了血。干完活儿,他把扁担一扔,走到叉腰的李建华身边,示威似地问:“怎么样?” 李建华哈哈一笑,大声喊道:“于成山同志干得不错,比娘们儿强多了,他不用去妇女队了!不用蹲着撒尿了!”顿时,人群里一通哄笑,于成山沐浴着夕阳,心里就别提是什么滋味了。 |
第四章 曹根醒了 1、 于成山证明自己比娘们儿强的同时,距离三十六团驻地一公里远的战地医院里,曹根醒了过来。 这一次他算得上是死里逃生,子弹打中肺叶,血出了不少,但人却还是顽强地活了过来。按照主刀大夫老胡的话说,这就是一个奇迹,是整个八路军131师的奇迹,因为很多年来,他们都没有救活这样的重伤员了。 缺少药品、缺少医疗器械,有时这比敌人的子弹还要可怕。做完手术,胡大夫蹲在门槛上一边抽烟一边笑着遗憾:“妈的,这伤员要不是国民党可就完美了!”然而话是这么说,但上了手术台医生就是医生,救死扶伤时是不会去考虑病人是谁的。抽完烟,老胡又从自己的血管里抽了200cc的O型血,一股脑儿注进了曹根的身体里。 昏迷一直持续了整整四天,第五天,也就是于成山战胜娘们儿的这个傍晚,曹根睁开了眼睛。当一缕光线从黑暗中渗进脑海的那一刻,他甚至认为自己已经上了天堂,周围是祥云缭绕,一个美丽的仙女正在看着自己。曹根努力地定了定神,祥云不见了,但是仙女却依旧保持着微笑。 “这……这是天上还是地狱?”曹根迷迷糊糊地问。 “这是八路军131师的战地医院,算是天堂吧?”仙女眨眼眼,笑着说,她的话说得有些绕口,腔调怪怪的。 “八……八路军?”曹根心里猛地一紧,就要往起坐,顿时一股更大的疼痛感再次传来。 “不要动!你的伤很重!不能动!”仙女急忙说。 “怎么?这小子醒了?”胡大夫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掐着一根纸卷的旱烟。 “胡医生,这里不能抽烟!”仙女以一种很执拗地腔调说。 “是是……”胡大夫讪讪一笑,把半截烟在鞋底儿上拧灭,然后又小心翼翼揣回了上衣口袋,“我说樱子啊,你不能总把咱这地方儿当成东京的大医院吧?” “正因为这里不是大医院,所以我们才更应该注意环境卫生!”被叫做樱子的女护士依旧执拗。 “好,好!我算服了你了!”胡大夫半举双手,做出一个类似抱拳的姿势。 “你……你们……”躺在床上的曹根警惕地看着眼前的这一男一女。 “我们怎么了?我是你的主刀大夫,我可是很有名的,大半个冀东根据地,这外科手术就属我胡三理了!这位是我们的护士长,毕业于东京医学院的高材生——吉泽樱子。” “吉泽……樱子?你……你是日本人?”曹根吃力地问。 “怎么?”胡三理好奇的看着曹根。 “我……我……我不用日本鬼子治……弄死我!把我崩了吧!” “你……”曹根的这句话让站在一旁的吉泽樱子顿时难过起来,眼窝里也转起了泪花。 “你小子怎么说话呢?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是坏人,樱子是地地道道的八路军!” “你……你……汉奸!”曹根挣扎着把这句话说完,然后双拳一握,又昏了过去。 这一次昏迷又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再醒过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外面天黑蛙鸣,屋子里一盏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微光。樱子正坐在门槛后背朝着屋里,脑袋靠着门框。曹根想挣扎着坐起来,但是刚一用力,胸口又是一阵疼痛。樱子的肩膀动了一下,显然她已经听到了曹根发出的声音。两个人就这样一里一外,谁也不说话。足足熬了半个钟头,曹根终于忍不住了,他低声唤道:“水……我要水!” 吉泽樱子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旁边的桌子上,倒了一碗水端到了床前,“你等等……我喂你!” |
2、 这一碗水喝完,曹根和吉泽樱子就算是正式认识了。整个一个晚上,两个人话不多,但是之前那种尴尬却慢慢地溶解在了黑暗之中。 此后一连好几天,两个人日渐熟悉,说的话也多了起来。樱子给曹根讲日本的风物人情,讲自己如何在大学求学,如何稀里糊涂加入了军队,然后又怎么认清了军国主义的罪恶面孔,最后痛定思痛加入了八路军。 对于这些,曹根听得很入神,他虽然读过书有文化,但此前所看到的日本人无不凶神恶煞,因此对小鬼子那是半点好感也没有。如今和樱子一接触,他忽然发现人其实都是一样的,所谓好坏都是一念之间。虽然鬼子都是畜生,但日本照样也还有樱子这样温婉善良的好人。 有时樱子也问曹根的经历,但是他却总支吾而过,他不愿提起樱子那些万恶的同胞,这会影响他对她渐渐增强的好感。 战地医院里,伤兵一拨接一拨的走,半过个月过去后就只剩下十五六个重伤号了。外科大夫胡三理每隔三天复查一次,从他的话里曹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没有问题了,只要再养上个把月就能完全复原了。 一天下午,曹根在院子里遛弯,樱子则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跟他闲聊,她问曹根伤好了之后有什么打算,是不是准备留下参加八路军。曹根心头一愕,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这……这,我……” 樱子笑了笑说:“我就觉得八路军好,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是我的兄弟姐妹,虽然艰苦了些,但是每天都很开心!你们国军也这样吗?” 曹根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该怎么说呢?自己在廖豹子手下当兵,打仗抗日自然个个如同猛虎下山,但要说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那就要差了很多,老兵欺负新兵那都是常经历的事儿。招兵的时候一半儿靠骗一半儿靠抓,管兵的时候一半儿靠打一半儿靠骂。嘴上都说是兄弟兄弟,但真把战友当兄弟的又有多少呢?像自己的排长于成山那样够义气的在国军队伍里可以说是凤毛麟角。而话再说回来,即便这个于成山大多数时候也更像是一个土匪、一个小山大王。 正琢磨间,樱子又问:“你们国军也帮老百姓干活儿吗?” “帮老百姓干活?”曹根纳闷地看着吉泽樱子。 “是啊,我们八路军每天都要挤时间帮老百姓干活的啊,春种、秋收、扬场、打水,什么都干啊!” “我们不干!我们就是打仗!除了打仗就吃饭睡觉!”曹根讪讪道。 “唉!怪不得老百姓都喜欢我们!”吉泽樱子笑了笑说,“每次日军来扫荡,只要他们一动,我们这儿就有老百姓报信儿!就像一家人一样!” “是吗?那还真挺新鲜的!”曹根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大多数时候都是樱子说,曹根听着。虽然她的中国话说得不是很地道,但曹根却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快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樱子扶着曹根准备回病房。忽然院门外传来喊声:“樱子!” 曹根和吉泽樱子急忙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军装,白白净净的人走了进来。 “是方干事啊!”樱子歪着头笑了笑,脸上顿时浮出一片甜蜜之色,这让曹根的心里莫名其妙地疼了那么一下。 “方干事,你怎么来了啊?” “我……我来接伤员,顺便过来看看你!怎么样还好吧?”三十六团政治部的干事方进五笑着说。 “哼!是顺便哦?”樱子假装嗔怪道。 “其实也算是专程!”方进五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都快一个月没见面了!我上次来,你正在休息,胡大夫说你照顾伤员太累了,我就没打扰!” “嗯!”吉泽樱子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两朵酡红。 “我们出去走走?”方进五建议道。 “可是我这还有伤员……我……” “啊……我没事……我能行!您……您去忙吧!”曹根急忙识趣儿地说。 “伤员?那个连队的?” “他……”吉泽樱子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曹根。曹根略略一愣,但还是努力挺直腰板,大声回道:“国民革命军四十五旅二营三连班长曹根!” “国民党?臭俘虏!”方进五轻蔑地回了一句。 “你嘴巴干净点!”曹根毫不犹豫地就回了一句。 “呀,你一个臭俘虏装什么装?还敢在这儿占个好地方!反动派!扒了皮烧成灰你也是反动派!” “去你奶奶的!”曹根顺嘴就骂了一句。 “你敢骂人!我……我……”方进五一边说一边掏枪。吉泽樱子急忙冲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大声喊道:“方进五!这是我的病人,我不管他是不是敌人,他现在只是伤员!我希望你能尊重他!” “一个国民党俘虏有什么好尊重的?”方进五不服气地反驳道。 “我……我还是日本鬼子呢!”吉泽樱子情急之下,脱口道。 “你?樱子你和他不一样!你是国际战士!” “少他妈拿枪比划,有种你就在这儿把老子打死!不打死你就是我养的!”曹根这会儿也不知哪来一股邪气,把昔日里于成山那套混不吝原封不动搬了出来。 “你……你看……什么嘴脸?”方进五一边继续要往外掏枪,一边对樱子说。 “好了!你太过分了!”吉泽樱子突然狠狠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身站在曹根面前,“你要杀他就先打死我吧!” “哎……樱子,你看你……”方进五尴尬地握着枪柄,不知如何是好。 “对不起,我要扶病人回房了!您自便吧!”吉泽樱子脸色阴沉,扶着曹根进了屋。 “樱子……那我们……”方进五红着脸在后面喊道。 “我今天很累了,再说,天都快黑了!出去不方便!”樱子头也不回地说。 “可是……” “好了,就这样!”说完樱子关上了病房的门。 |
3、 方进五的这次来访让曹根对樱子的好感有了进一步的催化。虽然事情过后,樱子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但是曹根心里却很受用,有时晚上做梦都会梦见这个美丽的姑娘依偎在自己身旁。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曹根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中间三十六团的政治部主任李建华因为听说他念过大学,又特地来过两次。这两次谈话对曹根的触动很大,也让他对八路军有了新的看法,国军虽然挂着正牌的幌子,但那不是人民的军队,而八路军则大不相同,扛起枪他们是老百姓的子弟兵,放下枪他们个顶个都是人民的好帮手。特别是养伤这一个来月,他所看到的和听到的就和樱子讲得一模一样,八路军和老百姓确实有着鱼水之情。 出院的前一天,曹根特意去找了樱子一趟,两个人谈了很久,从未来的人生道路到对革命战争的具体认识。樱子吃惊地发现,在住院这一个多月,曹根已经转变成了一个充满使命感的进步青年。两个人谈到最后,气氛越来越热烈,年轻的心也在这一刻慢慢拉近了距离。曹根鼓起勇气对樱子表达了爱慕,可樱子的反应却很沉默。当然,这一点,曹根原本也是能够预见的,毕竟还有一个方进五夹在中间。 樱子看着曹根满脸真诚的表情,心里很乱。在这之前她和方进五恋爱的事情可以说是人尽皆知,131师的首长甚至还亲自问过,说这是根据地自建立以来第一例跨国恋爱,往小了说这是年轻人的互相爱慕,往大了说可就是世界人民反对法西斯的爱情缩影。 首长这样一说,原本还没把这当回事儿的樱子也变得谨慎了许多,在此之前,她对方进五的感情本来还不那么坚定,现如今被好心人赶鸭子上架,她也开始意识到自己在中国的恋爱竟然还真有那么一点国际主义的含义。 怎么办呢?该怎么跟曹根说? 直接拒绝吗?这倒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但不知为什么,樱子却有些说不出口……好在曹根也不是要她立刻表态,他看樱子不说话,便大大方方地笑着说:“这么着吧,樱子小姐,你现在心里矛盾我能理解,我呢,决定留在八路军,为人民而战。你呢,先不要拒绝,就当是审查,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你看成吗?” “这……我又不是领导,我审查什么?”樱子面色窘迫地说。 “别……别这么说,在爱情这个问题上,你就是我的领导!”曹根脸色一正,啪地立正敬礼,一本正经道:“领导,请认真审查八路军战士曹根的行为表现!” 曹根的这一下子让樱子既觉得不好意思,又有点想笑。正尴尬间,屋外有人喊了一嗓子:“曹根同志在吗?” 曹根连忙答应一声,出了门。 来的人是个半大个子,脸膛黝黑,但长相却是文质彬彬。这人同样也是三十六团政治部的干事,名字叫做孟杰。李建华第二次来这里的时候,他就一直跟在身边,所以和曹根也算是旧相识。二人一见面,孟杰就打起了哈哈说:“小曹啊,咋地,还舍不得走了?你在这儿说什么呢?你就不怕方进五跟你决斗啊?” “决斗怕什么?只要不影响革命,决啥都成!”曹根嘴一撇说。 “呵,这才几天啊,你都张口闭口革命了。行,咱李主任没看错你!” “孟干事,我今天就算是归建了吧?只是我这要归哪个建啊?” “你呀,你归政治部,咱李主任可是特意跟政委要的你,你知道咱这地方大学生不多,有觉悟有能力的就更少了,李主任看准了你是廖旅的兵,既抗过日又有文化,所以特意把你要到了政治部!” “我去政治部?不能吧?”曹根惊讶地看着孟杰,“我是俘虏啊,再说我上次听李主任说这政治部里可都是共产党员,我……我能行吗?” “没什么行不行的?咱是八路军,你既然加入了革命队伍,那就是自己人,不是党员不要紧,可以慢慢来,只要你忠于人民忠于党,组织一定会吸收你的!”说完孟杰拍了拍曹根的肩膀。 回三十六团团部的路上,两个人聊个不停。孟杰纳闷曹根一个文化人为什么在国军那边只是个班长。曹根笑笑说:“我们排长不准我说自己有文化!” “为啥?”孟杰好奇地问。 “我们排长把我招进来,原本就是为了让我给他讲评书解闷的,他才不让我被别人弄走呢!不过话说回来,他可算是个一等一的大好人,讲义气、作战勇敢,曾经单人阻击一个鬼子小队仨小时,还得了抗日勋章!” “等等……抗日勋章……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叫于成山?” “对啊?”曹根立刻停住脚步,睁大眼睛瞪着孟杰:“怎么……他……他也被俘虏了?不可能啊,他那性子怎么能甘心被俘啊?” “嘿嘿,这小子不光被俘了,还闹出了一大堆笑话,你是不知道啊,现在就连咱三十六团的耗子都知道有这么一位活宝了。” “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曹根一把扯住孟杰。 “好,那咱就从头说,先说被俘吧,这于成山和别人可不一样,我们抓住他的时候,他身上穿的是八路军的衣服,结果被方进五和丁柱扒了个大光腚,在前沿指挥所展览了半个多小时。” “那被俘之后呢?” “参加了八路军啊!” “不能吧?他……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现在就在新兵二连训练呢,不过这个家伙啊,可真是刺头儿到家了。这才一个多月,他就犯了四回纪律了!先是劳动偷懒,然后是殴打投诚士兵,就前些日子他还跑到人家新兵一连,蹲到墙头上破口大骂呢,结果被关了三天禁闭。” “啊?被关禁闭了?他骂的是党员?” “那倒不是,一连的连长是带兵起义的,原来你们那边的,叫邱兴文。” “邱兴文!他姥姥的,这个杂种!”曹根一听这个名字,脸上立刻青筋暴露,一双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哎?怎么了?邱兴文怎么了?”孟杰惊讶地看着曹根。 “怎么了?我这一枪就是他打的!老子当初去东门阵地搬救兵,他正想逃跑,我刚喊了一声,他就给了我一枪。” “不会吧……” “怎么不会?邱大赖子什么事情干不出来。不行,我得马上去找李主任,这样的人不能留在队伍里!”说完曹根拔腿就跑。 |
4、 曹根带回来的这个情报让团领导很是为难。 按照团长高华的意见,像邱兴文这种人即便不枪毙也应该立刻轰出队伍。按照王北风的意见呢,既然人家已经投诚了,那么过去的事情就该既往不咎。这话刚一说完,高华就有些火,他指着王北风说:“耙子,咱可得把话说明白了!这廖豹子虽然让咱们牺牲了不少人,但是他的兵可都是抗日战场上的英雄,像邱兴文这样的就是藏在英雄中的臭狗屎,咱不为别的,为了廖豹子和曹根也该把这小子给毙了!” “毙了?你凭什么枪毙人家?这一个多月训练,一连的水平可是明显比二连高啊!而且人家邱兴文也严格遵守了咱们八路军的各项纪律政策。就说昨天吧,二连的张剑纵容于成山骑到一连的墙头上骂娘,人家不也没说什么吗?要我说啊,这个时候咱们不能对邱兴文有任何偏见,甭说枪毙我不同意,就是处分我都不同意!咱们是共产党的军队,你是老党员啊,应该明白这个治病救人的道理啊,他在旧军队里犯的错误怎么能带到八路军?我们必须要给人家机会!老高,你也甭吹胡子瞪眼,你好好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高华说不出话来了,政委的这番大道理句句说到关键处,让他根本就没有了反驳的余地。坐在一旁的李建华笑了笑说:“老高啊,你和耙子也甭吵吵了!要我说这样吧,这两个新兵连也训练的差不多了,但是人员都有空缺,我想这样吧,再整编一下,给邱兴文的一连派过一个指导员去,然后再补充一个排的老兵!” “你的意思是搞监视?”王北风回头瞪了一眼说,“我告诉你,瞎子,这可不行,这是对革命干部的不信任!” “你少给我扣大帽子,我这可不是监视,咱就说这人员吧,二连现在只有70人,得补充吧?他们没有政工干部,这也得补充吧,你不能天天让我跟着他们跑吧!”李建华说完双手一摊。 “就按老李说的办吧!”高华挥了挥手又问:“派谁去?” “就孟杰吧,要不方进五!反正我这里又有了曹根!” “方进五就算了吧,这个人不踏实,整天油头粉面的,派孟杰去!”高华又道。 “我说老高,你……你……你这怎么跟个神经病似的,方进五干干净净的有什么不好,难道非得跟咱俩似的?”王北风指了指高华,气得笑了出来。 “我也同意派孟杰去,小孟做事稳重,方进五对俘虏兵一直都有看法,我觉得这不利于开展工作!”李建华嘬着牙花子想了想说。 “好!二比一!耙子,这回你没话说了吧?”高华转了转眼珠,示威似地看着王北风。 “你们俩啊,一唱一和!好吧,我同意!就派孟杰去吧!”王北风也笑了。 李建华在团部商量完政工干部下派的事情之后,立刻回到政治部,这时曹根刚和孟杰吃完晚饭,两个人正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聊天。孟杰在给曹根讲政治部的工作流程,一旁的方进五则头也不抬地看着桌面上的茶碗。对于曹根的到来,他是一百个不愿意,心里窝火得很。 李建华进了屋,三个人起身敬礼,曹根急忙问:“怎么样,邱兴文的问题怎么处理?” “这个事情啊是这样,小曹,以后就不要提这件事了!”李建华皱皱眉说。 “李主任,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啊!邱大赖子可真不是什么好人,在云南的时候他倒过烟土,本来我们廖旅长是要枪毙他的,还是营长因为拿了好处才把他保了下来……还有……”曹根还想继续说,旁边的方进五却突然插了一句:“什么你们廖旅长,在这里只有三十六团的高团长,别把你那套反动派的东西带过来!” “我……”曹根愣了一下,旋即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李建华说,“对不起,我……我……” “没关系,廖旅长是英雄,抗日的英雄,虽然现在成了我们的敌人,但毕竟是你的老首长,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可是李主任……”一旁的方进五还想再说,但是被李建华一个干脆的手势阻止了。“小曹啊,是这样,邱兴文同志在国军时可能的确犯过一些错误,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呢,也和团里的领导研究了一下,决定既往不咎,只要他以后能一心一意、以八路军干部的姿态来要求自己,那么他就是我们的战友、我们的兄弟。至于你和他以前的矛盾,我希望你能从多方面来考虑,一定不能怀恨在心!” “不是,李主任,我不是要公报私仇……我……” “哼!不是公报私仇是什么?人家邱连长可是带着弹药和大半支连队起义的。可不像有的人,杀了我们那么多革命战士,还躺在我们的医院里接受治疗!”旁边的方进五又找到了插嘴的空当。 “我……”曹根气愤地看着方进五。 李建华微微笑了笑说:“好了,小方,曹根同志也是为了部队着想!你就不要批评了,以后你们还要一起工作!” “我们?”曹根和方进五同时一声惊呼。 “对啊,你们!团里决定,明天全团整编,孟杰同志被任命为新兵一连的指导员,配合邱兴文同志的工作!曹根同志从即日起接替孟杰同志的工作,明天上你们移交!” “是!”孟杰和曹根同时敬礼。 |
5、 孟杰下连队担任指导员,身边又来了个曹根,这让方进五的心情简直坏到了极点。如果说曹根的到来还只是情敌问题的话,那孟杰下连队那可就是前途大事了。本来方进五一直都认为自己是新兵连指导员的不二人选,可谁知这命令一下来,提拔的机会却给了其貌不扬的孟杰,这让他心里有了一种近乎万念俱灰的感觉。 李建华宣布完命令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剩下他们三个在屋里继续坐着。方进五开始乒乒乓乓的摔打茶缸。孟杰和曹根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孟杰走到方进五身边说:“老方,你这是怎么了啊?至于吗?曹根以后就是咱自己同志了!” “是啊,你们都是同志了,就我不是!我还得祝贺孟指导员高升呢……”方进五阴阳怪气道。 “老方,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这下不下连队可都是革命工作!本质都是相同的,咱政工干部这点觉悟可要有啊!” “是啊,你觉悟高啊,所以你先提干啊!”方进五大眼皮一耷拉说。 “不是,老方你不能这么想!再说了这不还有一个二连呢吗?你说除了你还能谁去当这个指导员!你和张剑搭档那不比我和邱兴文搭伙强多了啊。” “呵呵……”方进五听孟杰说到一连,心里立刻轻松了一些,毕竟在团政治部的干事只有他和孟杰两个人,曹根新来的,而且还是个臭俘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所以这二连的指导员的确非自己莫属。 想到这儿,他的脸上立刻又浮现出一片笑容,热乎乎地拉着孟杰的手说:“老孟,你误解我了,你还不知道我吗,什么时候想过个人利益啊,我是坚决服从团领导的命令的,我只是觉得你这一下连队,咱们就分开了,心里有些难过!” “没事……没事,又不是不见面!”孟杰大度地笑了笑说。 这两个人的对话,坐在一旁的曹根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心里这个滋味就别提多难受了。他原以为八路军个顶个都是赤胆忠心,可没想到竟然也有方进五这样的人。 也怪不得团领导不提拔,要换我,我他妈就把他撵去喂猪。曹根恨恨地琢磨道。 |
2、 曹根跟于成山讲邱兴文打了自己黑枪,这让于成山立刻动了留下来伺机报仇的念头。 从长远看,这虽然不是什么好事情,甚至还会横生枝节,但短期内却打消了他想逃跑的想法。曹根深知自己的老排长有睚眦必报和护短的毛病,因此这招虽是一剂猛药,但也算是下了个正着。 从二连出来前,曹根又和于成山“密谋”了一阵如何好好当八路,以便取得信任,方便报仇。于成山甚至还三番五次地叮嘱曹根,见到邱大赖子时一定要装出恩怨已过的样子,不能引起那小子的警惕。 回团部的路上,曹根越想这件事越觉得可笑,感情这老兵油子也有幼稚的一面。邱大赖子这事儿先不说,就光是被扒光腚和修场院这两件事情就足能把个大活人笑抽了。但是曹根却不认为这有多丢脸,相反他觉得自己这位老排长真的是一个可爱到了极点的人,他的那些花花肠子无一例外地暴露出了那颗至今不变的纯真之心。 和曹根商量完大事之后,于成山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他立刻变了个人似的。起床号一响,木长锁刚睁开眼睛就发现于成山已经穿戴整齐抱着步枪站在地上了。排长丁柱也是一愣,瞅了半天才开口道:“于成山,你吃错药了?” “娘的,你才吃错药了呢!” “你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起床啊!” “放屁!我告诉你姓丁的,我于成山从今天起就是一个优秀的八路军战士了!你小心点,你那排长的位子早晚是我的!” “呵,牛啊,我不是说,成山啊,你一个俘虏兵,怎么就一天到晚牛呼呼的呢?” “我告诉你,少他娘俘虏俘虏的叫,我现在是八路军!和你一样!” “少吹牛,一样不一样,那得战场上见!”丁柱轻蔑地瞥了于成山一眼,“我们八路军可没有被人扒光腚的!” “狗日的,要不是我被炸弹炸迷糊了,你能扒了我的裤子?” “好,这个咱不算,骑墙头骂街的是你吧?咱八路军可没这样的!” “就那一次,这事儿你也不用总揪着,反正从今天起我就是优秀的八路军战士了!这事儿我自己说了算,你就等着给我打洗脸水吧。”说完,于成山一转身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上午训练,于成山果然一扫颓势,接连捅翻了七个人形靶。这还不算,他还按照张剑之前的想法,把自己多年来总结的刺杀战术无私地传授给了其他战士。这个变化让张剑兴奋不已,中间休息的时候,他特意给了于成山胸口两拳以示亲昵。 随着最后一个破落户的改邪归正,新兵二连的训练很快进入了新的境界,原本还有些人攀着于成山,认为反正有人在后面打狼,自己也用不着那么费劲。可现在不同了,于成山一夜之间成了全连的训练尖子,搞得那些跟着偷懒的俘虏兵们也只好拼起了命。 |
3、 于成山在八路军的日子过得七扭八歪,他想的事情却非常简单,不过他简单不代表所有人都简单,他糊涂,政治家们却不糊涂。 四五年的中国,就要霹雳一声了…… 一天中午,刚刚训练完,团里突然命令连以上干部集中开会。张剑立刻明白,部队出大事了,要么是有大仗要打,要么就是别的什么重要调动。于是急忙把工作简单安排了一下,跟着通讯兵就到了团部大院。 这一次干部集合的确是因为出了大事,不过并非是要打打仗,而是北上出关。 一九四五年的10月,国共谈判诡谲丛生,双方军队开始大举入关,毛泽东高瞻远瞩,迅速调派各路军队抢在国军之前行动。于成山所在的三十六团也接到了出关作战的指令。 接到电报之后,团部下令所有干部战士立刻收拾背包,没有命令不准擅自外出。于成山这个级别的普通士兵虽然还摸不清部队要去哪里,但是多年的行伍生涯让他立刻意识到,大行动到了。 该怎么办呢?这会儿他的脑子里又打起了小算盘。 按照他的分析,假如仅仅是调换防区的话,那么就不可能搞得气氛这么紧张。难道是有大仗要打?可再一琢磨也不对,因为没有战前动员。张剑回来后只下了两个命令,第一条,收拾好背包行李,第二条全连休息一天,锁门睡觉。这可不是打大仗的意思! 就这样过了两天,第三天起床号一响,全连集合完毕。张剑命令所部士兵携带行李背包直奔团部的方向而来。等到了训练场,只见黑压压一片,足有一千多人。于成山低声问丁柱:“哎,姓丁的,这他娘是要干嘛啊?” “我哪知道?别瞎打听。”丁柱白了于成山一眼。 这次宣布命令的人是团长高华,他站在方石垒砌的 台上,一副威风凌凌的样子。 “要是再加上一个廖豹子那样的绿呢大氅,那可真就牛透腔了!”于成山暗自琢磨。 “同志们,今天全团集合是因为我们有了新的作战任务!”高华一句话喊出口,整个操场立刻鸦雀无声。 当“反蒋救国、出关作战”的字眼一个接一个地灌进耳朵时,于成山彻底傻了。他虽然知道廖豹子这次带兵到冀东就是为了收拾八路军。但一个多月来的消停生活让他几乎以为战争永远都不会再发生了,毕竟日本鬼子已经投降了,剩下就是自家兄弟的事情了。你打我一拳,我给你一脚,都已经疼完了,也该收拾收拾好好过日子了。可谁知自己这如意算盘刚打了个头,大仗就又要开始了,而且还是要去遥远的关外…… 这一刻于成山真有心再脱个大光腚直接跑回廖豹子的身边。 然而,此情此景告诉他,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高华宣布完命令之后,部队不做任何休息,立刻启程。于成山还琢磨找个机会打小差儿,可是一回头却发现,连炊事班的大师傅都背着行军锅跟在后面。他又转头看了看 台下面站着的曹根,这心里就别提多难过了。 “根子啊根子,你个狗日的,这回你算把老子拖累到家了,这八路是不当也得当了。” |
4、 对于普通士兵来说,北上出关,这是一件非常突然的事情,不光是于成山感到措手不及,就连在政治部工作的曹根也是一样,他甚至都没有和樱子道别的机会。虽然他知道这次整个131师都在北上计划中,但后勤部队会到哪里,他心里却一点儿谱也没有。 和他一样,方进五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当然他的原因也和曹根一样,都是为了吉泽樱子。然而同病相怜并不意味着就有共同语言,更不可能会成为难兄难弟。部队开拔第一天,方进五就使了个坏,他非要抢着帮警卫员背李建华的行李,却把一大堆部队的文件资料留给了曹根。 整整一大包啊!这可比行李卷儿重多了。曹根使劲全身力气,刚走出五里地就有些撑不住了,麻绳把肩膀勒出了两道血印子。要是换了别人,比如于成山,早就骂娘了。可这曹根虽然读过书、有文化,但较起劲儿来却比于成山拧多了。虽然衣服都快被血殷透了,可他就是咬着牙不吭声。而且无论谁来帮忙他也不用,非要一个人把这一百来斤文件背到东北。 就这样咬着牙走了整整半天,中午休息的时候部队已经走了将近二百多里地。刚一放下背包,李建华就从后面赶了过来。曹根和方进五急忙起身敬礼。李建华本来是检查部队有没有掉队的。可是从马上一低头却发现曹根的灰军装后面血红一片。 “曹根,你怎了?” “报告,没怎么!” “没怎么?后背怎么流血了?”李建华立刻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曹根的身后,“这是怎么搞的?怎么磨成这样?你背的是大炮啊?” “不!报告主任,是文件!” “文件?什么文件?”李建华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朝旁边的方进五大声喊道:“方进五,我不是告诉过你,所有文件一律销毁,部队轻装前进吗?咱团里为了加快速度,连炮车都不要了,还会在乎这些陈年的文件吗?” “我……我……”方进五一哆嗦,红着脸说,“我怕以后有用!” “你执行的是命令,不是考虑有用没用!你背的是什么?” “我的行李,还有您的行李!” “我的?我的有警卫员,有马,用得着你吗?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小曹刚来,你要多帮助他!怎么能搞成这样!” “我……” “好了!不要说了,你马上把文件全部销毁掉!”李建华皱着眉道:“曹根,你骑我的马,快点往前走,咱们师的后勤医院就在二十里地之前!把伤口好好包扎一下,一个小时后回来报道!” “不……我没事!小伤!” “什么小伤大伤,我是怕把你感染了!”说完李建华把缰绳硬生生塞到了曹根的手里。 这次意外的负伤,反倒让曹根因祸得福,跑到战地医院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身军装的吉泽樱子。 “你怎么来了?”樱子奇怪地看着曹根,可是没看两眼,她就一声惊呼道:“哎呀,你负伤了!” “没事的,小伤,呵呵我是奉命前来包扎的!”曹根笑呵呵地说。 行军途中,医院的工作也比往常迅速简单,吉泽樱子一边给曹根包扎伤口一边问:“你这么快就提干了?” “没有啊?” “那你的枪怎么是短枪啊!” “哦,我被分到了政治部,呵呵,和方进五同志一起工作。” “哦,是这样啊!”吉泽樱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那……那他也还好吧!” “好着呢!” “哦……你这伤口是怎么弄的啊?” “背文件,绳子勒的。” “啊?多少文件啊,就你一个人背?” “没多少没多少!对了,你们也是全员行动吧?”曹根急忙打了个岔,他并不想说是方进五故意使坏搞得他受了伤。而且话说回来,此时此景,他甚至有些感激方进五,要不是他缺德,自己是断然没有机会见到樱子的。 “什么啊,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全员北上!我问你,是不是方进五让你一个人背那么多东西的?” “没有!是我自己要背的!方干事背的比我还多呢!”曹根连忙说。 “唉!撒谎!”樱子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把棉球稍稍用力往前一递。 “哎吆!”曹根立刻疼得呲牙咧嘴起来。 |
第二章、跟着王耙子,有枪又有炮 1、 北上出关,这在解放战争史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在当时,苏联红军南进,以摧枯拉朽之势收拾了日本的关东军,大批战略物资堆积如山。先接收东北不光意味着能拥有一大片战略上极为重要的土地,同时还意味着能获得大批物资补充,这对一直缺乏武器弹药的共产党人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日本鬼子一投降,高瞻远瞩的党中央就迅速派出了大批军队干部奔赴东北,紧接着各路军队源源不断,且不说毗邻东三省的冀中八路军,就连远在华东的新四军也在名将黄克诚的率领下挥军北上。 然而物资再多也架不住狼多,十几万人一股脑涌进东北,多少东西也不够拿的啊!更何况那时的苏联人还和国民党有着友好协定,因此在物资移交上颇有一些障碍。好在咱们共产党人谋略非凡,而老大哥虽然不是太地道,但怎么着也还想着这帮中国的布尔什维克兄弟。因此部队出关之后,有不少还是获得了不错的补充。 不过可惜的是,131师进军东北,时候有些晚了。他们是属于后续部队,用王北风的话说,就是第一锅热乎饭都被别人吃了,比如曾克林他们、比如李运昌他们,那些第一拨进东北的八路军可真是发了大财。131师进去的时候,别说大炮什么的了,就连步枪都没捞着多少,这让王北风的心理很是难过,哭的心都有了。要知道,他可是整个冀东北都赫赫有名的发财能人王耙子啊。 “有了好东西就占下,可是没有怎么办,没有的话,就想办法让他有!”这是部队进入东北后,在第一次干部会议上王北风提出来的。高华听完后立刻就绷不住了,说你王耙子是不是脑袋有病啊,没有怎么让他有?你是母大炮?一撅屁股就能下出一窝炮崽子来? 然而王北风毫不在意,依旧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就好像这枪支弹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正等着他拿一样。李建华问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王北风一呲牙,笑着说:“从这向东十五公里是什么地方?” “宁远啊!” “宁远有一个苏联营,知道吗?” “知道啊,我还知道他们守着一个原来日军的兵工厂呢!可是那里面的东西早就被先头部队弄光了啊?” “光?不可能!”王北风眨眨眼睛,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你以为老大哥真就那么好心眼儿啊,我打赌,肯定还有不少好东西,而且剩下的这些肯定比被拿走的好!我可都听说了,之前的部队从这儿带走的只有轻武器和手榴弹。你们知道吗?这个兵工厂虽然表面上是造子弹,但是有两个车间却是专门修大炮的啊!” “哎?王耙子,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大炮?” “我怎么知道?我是谁啊?我是王耙子啊!就咱这131师,有一个算一个,还有比我聪明的吗?我就跟你们说吧,部队对于我的使用方式是完全错误的!像我这样的人才就应该直接派到国统区干地下啊!没准到了那边,我早把四大家族的财产卷跑了,他老蒋还打个屁内战啊!” “你就吹吧,赶紧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高华急忙打断了滔滔不绝的王北风。 “是这么回事,昨天晚上,张剑他们连抓住了几个原来的伪军。一吓唬,他们把这半辈子干过的坏事都说遍了,其中有这么一句,正好被我听见!” “哪一句?” “日军有一个炮营的装备就藏在仓库里!” “一个炮营!天啊!”高华的眼睛立刻直了,过了老半天他才缓过神来说:“耙子,明天立刻就去,想什么办法也要把它弄到手,弄不全一半儿也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得找个翻译啊?这苏联话我就会两三句啊?” “这时候上哪儿找翻译去?直接去,你会两三句就比不会强!对了你都会什么?” “哈拉少、乌拉、达瓦里希(同志)、还有,还有一句不能随便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赶紧说赶紧说!”李建华催促道。 “这……”王北风的脸突然红了起来,“还有一句是……是‘亚溜布溜结不亚’。” “结巴丫?啥意思?”高华好奇地问。 “是……是……” “是我爱你!”旁边的李建华不屑地插了一句,“不是我说你啊,王耙子,你可是在抗大学习过的啊,你见过从苏联回来的同志啊,你就会这四句?这我也会啊!你就想凭这四句去把大炮骗来?” “怎么?就这四句怎么了!这么着,给我挑四个个儿头大,长相精神的卫兵!我明天要是不能把大炮要回来,我就随你姓!”王北风威风凛凛道。 “对了,还有,老高,把你那套压箱底的新军装借我穿一天!”还没等其他人缓过神来,王北风立刻又补充了一句。 |
2、 大话说出去了,能不能做到那是另一回事儿。 严格来讲,骗大炮这个问题,王北风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可是牛皮吹出去了,总要拉出来练练。第二天一大早,高华把自己那件见彭总时穿的新军装贡献了出来,李建华也领来了所谓四个高大威猛的“帅哥”——丁柱、于成山、曹根、再加上他自己。 本来这最后一个名额应该是属于高华的,但是让团长当警卫员,第一说不过去,第二,李建华固执的认为,论长相自己比高华强出太多了,当然,同意他这种看法的人全团其实也没几个。 四个人骑着马,一路狂奔,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苏联营的驻地。来时这一路上,几个人一边听王北风吹嘘自己的耙子历史,同时也憧憬着老大哥的热情接待,毕竟嘛,都是马列主义者、都是布尔什维克。 可谁知,一到地方,他们几个就先吃了一个瘪。 老大哥的态度糟糕极了,大概是被前面的部队折腾怕了。接待他们的只是一个连长,而且一见面就板着个脸,那态度就好像爷爷接见孙子一样。无论王北风说什么他就只是摇头,再不就是手一挥不搭理你。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连长看在王北风手里一个斯大林像章的份上把几个人带到了食堂。可四个人进屋一看,心里就甭提多生气了,吃的只有两样——一盆馊土豆、一盆刷锅水。 连长把几个人往屋子里一扔,自己转身就要走,这时候,于成山火了。他拿一个土豆,连咬都没咬就直接砸到了地上。 气氛立时变得紧张起来。那个态度嚣张的连长,先是一愣,然后一把扯开衣领,使劲儿拍自己的毛胸脯。于成山也不含糊,把军装一脱,露出一身腱子肉。 李建华见势不妙,想去拉架,但是却被王北风拉住了。他低声说:“别,没事儿,让他们俩干!” 几个人从食堂鱼贯而出,此时院子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看热闹的。李建华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人家这不是要开仗啊,没准是老大哥的欢迎仪式呢。于是朝于成山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使劲干吧! 两条大汉同时一声断喝,红军连长狗熊一般猛地扑了过来。于成山自然也不含糊,别看他打不过自幼习武的张剑,但是对付这个俄国蛮子确实毫不费力,左一个夹脖拧摔,右一个背口袋,直把那个苏军连长摔得屁滚尿流。 这一仗终于把苏军的营长惊动了。事实上,从王北风他们进营地之初,这个营长就知道来的人是中国共产党的人,是同志、是有共同信仰的布尔什维克。可是自打到中国一来,这位苏军的营长已经成被这些中国同志搞得快精神崩溃了。 这哪是正规军啊?这活脱脱就是八百年没吃过饱饭的饿死鬼啊! 枪要!子弹要!手榴弹也要!最让他吃惊的是前面一支部队,没见着大炮,居然搬走了二百枚炮弹。 那支部队走了之后,这营长就开始琢磨,没大炮,他们要炮弹干吗呢?可是想破了头皮,他也没想明白,他哪知道,咱们的英雄部队最擅长的就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当年地雷战的时候,石头里都能装炸药! 于成山这一仗,打出了威风,红军营长一看,心里不光没有太生气,还觉得这伙中国同志还挺厉害的。不光穿着整齐,而且一个个都还算相貌堂堂,搏击水平更是没的说。那时候的军人们对这种小冲突根本不在乎,他们看重的是一支部队的战斗力和军事素养。于成山和连长背口袋的时候,红军营长就在另一个食堂里看着,等到自己的部下彻底失败了,他这才施施然走了出来,虽然态度依旧倨傲,但是神情里多少已经有些佩服了。 接下来的谈话就顺利多了。 王北风以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厚脸皮,左一句达瓦里希,右一句亚溜布溜结不亚。把伟大的斯大林同志夸到了天上,仿佛全世界法西斯都是他一个人打垮的,那些阿谀之词甚至超过了此后数十年某些小国的学生教材。 说完了伟大领袖,王北风又开始夸各路“可夫”元帅,说中国同志无限敬仰苏联同志的伟大贡献。这一通下来,把苏军营长哄得满脸桃花,一边喝着白酒一边和王北风拥抱。 眼看主将发挥如此神勇,其他几位自然不甘落后,丁柱和李建华发挥了酒量大的优势,接连灌迷糊了四个苏联军官,然后把自己也弄到了桌子底下。剩下一个一表人才的曹根,则正襟危坐,不断对那两个厨娘报以迷人的微笑。至于于成山,他的活儿就轻松多了,光是半斤一根的香肠就吃了五六个。 这一场联欢下来,宾主尽欢,老大哥欢天喜地的打开那个藏满宝贝的仓库。步枪随便拿,子弹随便、手榴弹随便、钢盔还有一百多个,都给你们了!王北风一边抱着老大哥感谢一边拿手势指挥李建华他们,领着苏联红军往车上搬东西。 足足三卡车!搬完了轻武器后,王北风还不过瘾,厚着脸皮提到了大炮。这一下子,苏军的营长立刻清醒了,也不拥抱了,一个劲儿地摇脑袋。王北风先是从一个炮营的数量往下减,减到十门时,营长还是摇头,但是力度明显降低了;九门,脑袋还是跟拨浪鼓似的;八门,低头深思;七门总行了吧,尴尬而为难的微笑。 六门!就六门!王北风打着酒嗝抬起双手,比划出一个五加一的手势。苏联营长终于受不住了,无奈地点了点头。 六门日本92山炮,崭新的,黄油都还抹着,二百发炮弹,没开箱的! 王北风一看见这些大家伙,就像见到亲娘一样,眼睛都乐没了。大炮啊!那可是大炮啊!在冀东平原打了七八年,全团才四门炮!而且还时灵时不灵,这刚到东北,一家伙就弄到六门。能不高兴吗! |
3、 交接完武器,喝得有些迷糊的李建华和丁柱被王北风安排坐上红军的卡车先回三十六团。他自己则带着曹根、于成山骑马在后。 这一路上王北风很高兴,纵马驰奔,但是于成山的脑子里可就动了歪心眼。简单说吧,他这会儿琢磨的是打死王北风,然后骑马回去找国军,至于长锁和秃嘎,就只有以后再想办法了,反正他俩当八路当得也挺开心。 心里有了这个想法,动作上自然就有所体现,无论怎么催,于成山的马总是跟在后面,而且不光他跟在后面,他还总想拖着曹根。这一来而去,王北风也就看出了端倪,毕竟这么多年风里雨里,观人看事的本领他是出奇的好。 几个人走到一半的时候,王北风突然一勒缰绳,停了下来,左手则按住了手枪的枪托。跟在后面的于成山一看,立刻也把手按在了腰间。早晨出来的时候,团部特意给他们配发了短枪,崭新的大肚匣子,里面是二十发黄澄澄的子弹。于成山寻思着,只要王北风掏枪,自己就立刻动手,然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王北风并没有任何反应,他摸了一下枪之后,并没有拿出来,而是直接连着枪套摘了下来,然后又脱掉了上衣。胡乱卷成一团。 这会儿曹根也看出了门道,脑门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按在了枪柄上。沉默片刻,王北风突然转过头来,朝后面的于成山一笑。然后把衣服卷儿和枪一起扔了过来。“成山,帮我拿着,我要凉快凉快!” 这个举动把于成山和曹根彻底搞懵了。手忙脚乱地接过政委的衣服卷和枪,于成山这心里就开始别扭上了。 这会儿他觉得自己丢人了,太不仗义了!人家王政委把自己当成弟兄了啊,连枪都交给了自己,可是自己呢,却满脑子在琢磨怎么把人干掉。转头再看看曹根,脸上满是怒气,看样子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想法了。 于成山假装咳嗽了一声,把王北风的枪和衣服拿好,单手一提缰绳,跑到了最前面。曹根没有追,而是依然握着枪柄,紧紧地跟在王北风的身边。王北风斜着眼睛瞟了瞟,微微一笑,但是什么都没说,也一提缰绳,跑了出去。 这一路上,于成山再也没有说话,后面的曹根和王北风说什么他也没有听清。他只觉得自己这脸上烧得要命,仿佛做贼被人抓住一般,而最让他受不了的是,抓住他的失主还特别大方,不光没揍他,反而给了他一把大洋。 人家王耙子这是什么?这是气概啊!自己是什么?小人! 此刻的于成山巴不得荒地里突然冒出伙鬼子,那么样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挡在王北风的身前,替他去死! |
4、 就这样,一路再无事端,回到团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高华领着团里的其他几位干部在和送武器的红军官兵搞联欢。王北风他们出发后,高华就让人买了足足二百多斤的烧酒! 早在冀东的时候,八路军中间就有这么一句顺口溜——跟着王耙子,有枪又有炮!所以高华相信王北风这次出马一定能搞回点儿什么东西来。当然了,这酒不是全用来给他庆功的,而是准备好了给苏联老大哥的礼物!二百斤烧酒二十个大坛子!直接装上了红军的卡车。 这一次布尔什维克的友谊真是深了去了! 红军很开心,三十六团的将士们更是欢天喜地,从土包子一下子变成了大地主,那心情是难以描述的。只有于成山是个例外,他还沉浸在深深的羞愧中。 这一夜,他没能睡着。他想了很多很多,自从心不甘情不愿的加入了八路军,人家对自己什么样他心里有杆秤。除了丁柱那小子总拿光腚俘虏这件事寒碜他之外,人家其他大官小官可都没拿他当外人啊! 国军、八路军,到底哪个好? 于成山的脑子里一片浆糊,过去这些年的影像不断的在眼前滑过。他仿佛再次回到了儿时,就在他们靠山村被烧的那天,一支国军部队就驻在不远的地方。那天他从村子里跑出来之后,心里想的就是杀日本人报仇,但是他并没有去投那支部队,而是一直从山东要饭到了北平的边儿上。 国军,底什么是国军?到底那支见死不救的队伍是国军,还是抗日和鬼子拼刺刀的是国军?这一直是于成山心里的一个问号。他到北平附近之后,征兵的人并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干巴巴的大孩子是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只是把他当作了一般的壮丁抓来。他们告诉他只要抗日、不怕死,将来就能当大官,从连长一直升到大帅。升到大帅,那是什么滋味?于成山不知道,但是既能杀日本人又能光宗耀祖,这确实是极大的诱惑,就这样他衣服一脱,换上军装,直接就上了前线,再后来有了廖豹子,他就跟着南下、南下、再南下! 如果说开始打仗他是为了抗日报仇外加光宗耀祖,但日本人投降了,于成山自己也有点迷糊。他虽然脾气火爆,但却不是木长锁那样的混人,只知道打仗杀人、讲义气;当然,他也没有曹根那些文化水儿,懂得那么多事。然而,这一个多月下来,李建华、高华、王北风的几次讲话,虽然其中的一些大道理他还搞不太懂,但是怎么听那些话也都透露着一股子亲切劲儿。 这事情真的麻烦了,于成山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别的不说,就下午和苏联人那一仗,他动手前那一闪念竟然是:“狗日的,别想侮辱我们八路军!” 乱了,全他娘的乱了! |
第三章、打马季 1、 共产党这边挥军东北,国军也没闲着,他们起身虽然晚,但是交通能力明显强于共产党的部队。有从海上走的,有从天上飞的。原来驻扎在冀东的廖高轩好不容易升了师长,率部坐着火车,也长驱直入进了东北。 双方的角逐就这样迅速的开始了,国民党的军队直奔大城市和战略要地,而共产党的部队则在抢占大城市的同时还占据了一部分小城镇及广大的农村。双方部队犬牙交错,局面复杂至极。 一九四五年的秋冬之交,共产党各部队之间的联络和统一指挥成了大问题。131师走到辽西就没法再往前走了,因为压根就没有什么具体的方向。于是师长黄飚大手在地图上一拍,就这儿了,咱们师就驻扎在这辽西了,他的手指头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红笔涂着的圆圈——那地方名字吉利得很,叫北顺! 然而选地方好说,工作开展起来却没那么容易。东北有东北的特色,抗战胜利之前,日本人虽然盘踞在此,但名义上这儿还叫满洲国,皇帝佬儿还是溥仪。几十万关东军守着大城市,像北顺这样的小地方,能有一个小队偶尔溜一眼就算不错了。 这里的地盘基本还是控制在中国人的手里。权力机关暂且不说,实力机关叫警察署。北顺的警察署有两个,按地理来分配辖区,大蟒河西是黑城署,署长是马季,手下有一百多个人,他们和其他地主大团组织沆瀣一气,横行乡里,日本人在的时候他是整个辽西第一号大汉奸,日本人投降后,他着实也害怕过几天。国民党部队一进东北,他就立刻派出传令兵去义州国军驻地,说是要投降,戴罪立功、做蒋委员长的马前卒。 和河西的乌七八糟不同,管辖河东的是喇嘛洞警察署,署长叫杜正,这人在奉天念过学堂。东北军在的时候是个排长,东北军出关之后,他所在的部队未能突围,最后被伪满收编,成了河东警署的头子。不过虽说他做的是伪满的官儿,但是这人可并不坏,河东一共四个自然镇,虽然处于乱世,却基本算得上安居乐业。 这里没什么矿产资源,日本鬼子也懒得搭理。丘陵起伏、交通不便,因此伪满政府也没时间多管。杜正带着手下的二百来个弟兄活脱脱成了北顺的河东王。在这里,他几乎没有任何民愤,不仗势欺人,不勒索财物,做的事基本上就是保境安民。无论是共产党的地下党小组,还是国民党的过路神仙,杜正一律以礼相待,甚至还毫不吝惜出钱出力。 就以当时的共产党北顺县委来说,他们组织区小队的时候,没有枪,杜正二话没说,背地里叫人送来了十杆汉阳造、四枝匣子炮。在河西马季配合伪军大部队到处追捕共产党的时候,杜正也是网开一面,任由区小队在自己的辖区折腾不说,还把县委的郭书记直接藏进了自己的老宅。这份人情,共产党是记下了! |
好了 好了。终于追上之前的进度啦……………………………………………………………………………………………………………………………………………………………………………………………………………………………………………………………………………………………………………………………………………………………………………………………………………………………………………………………………………………………………………………………… |
开始新的………………………………………………………………………………………………………………………………………………………………………………………………………………………………………………………………………………………………………………………………………………………………………………………………………………………………………………………………………………………………………………………………………………………………………………………………………………………………………………………………………………………………………………………………………………………………………………………………………………………………………………………………………… |
2、 131师进北顺,先头部队是三十六团,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收拾伪满残余势力,而这第一阵正是打马季。 从北顺地下党组织带过来的消息中,高华已经得知,马季这伙伪军是铁了心的汉奸,帮助日本人祸害死了不少老百姓。就凭这,什么话都不用说,高华一拍桌子:“务求全歼,不放一条漏网之鱼!” 作战任务下来后,各营战士纷纷请战,但高华、王北风却不为所动,因为他们心里早就有谱了。敌人是伪军加地主大团,作战能力估计也就一般,这样的仗好打,两个人都觉得这活儿应该交给新兵连。自从成建制以后,这两个连队还没有上过战场,自信心自然也谈不上,因此打一场胜仗对他们来讲那就是弥足珍贵了。 然而如意算盘好打,但干起仗来那可以就不一定了! 谁也没有料到,这马季居然纠集了足足四百人!而且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有骑兵!头一阵下来,偷袭黑城警署的新兵一连不光没占到便宜,还折了十多个兵!死得那叫一个惨,都是被马刀活活砍死了。而且杀了人还不算,马季还把八路军战士的人头挂在了树上,散布谣言说自己得了神召,有天兵天将帮忙,又请了几个萨满巫师跳大神,搞得河西的老百姓人心惶惶。 一连连长邱兴文自然也没什么话说了,起初刚接任务时,他还真打算露个脸,收拾了这伙伪警察。可谁知部队刚把警署的门口堵住,斜对面的山坡上就杀出一支马队来,两个来回就把一连冲散了。邱兴文本来就没什么指挥作战的本事,一看事情不好,立刻手忙脚乱,举个盒子炮朝天一通乱放,然后立马撤退了。 这一仗打下来毫无俘获不说,还白白丢了十几条性命,这是三十六团战史上没有过的耻辱。团部里高华气得直骂娘,其他营连干部就更不用说了。就拿一营长李志说吧,一连刚一撤下来,他就已经骂开了:“俘虏兵就是不行,都是他娘的废物,一窝伪军就把他们弄得丢盔弃甲!这样的兵就不该带着咱八路军的帽子!” 有人敢骂第一句,就有无数人跟着骂第二句、第三句,一时之间新兵连的名声一臭到底。“俘虏!狗屎一摊!”骂什么的都有。 邱兴文的这次失败影响的不止是一连的士气,同是新兵连,同样是俘虏为骨干。二连的战士们也觉得脸上羞臊,特别是丁柱这样根正苗红的老八路,嘴上就更有说的了。他的目标直指于成山。“哎,怎么样?你们不行吧?一窝伪警察都收拾不了,就是废物啊!” “少他妈扯,仗是邱大赖子打的!你跟我说不着!”于成山大眼皮一抹。 “你们可是一个锅盔儿吃过饭的啊,算起来,姓邱的不还是你的长官吗?你看他那仗打的,一百多人都堆到警署门口,幸亏人家只是用马队,要是有大炮的话,还不得全死到那儿啊。真是可惜牺牲的那十几个战士啊,都是端着刺刀坚持到最后的,一大半都是根据地的老游击队员!你们这群俘虏兵啊,除了怕死没别的!” “少他娘俘虏俘虏的,老子早晚让你知道什么叫爷们!你要是有种的话,现在就去找连长,换咱们上,老子要是不把马季的脑袋割下来,我他娘就是你养的!”这会儿,于成山的火算是被彻底激了起来。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我还就告诉你了,这团部的命令已经下来了,接一连班儿的就是咱们,你小子要是有种,咱就战场上见,老子倒要看看你那狗屁勋章是不是捡来的!”丁柱斜了斜眼睛,轻蔑至极。 话就这么说下了,牛皮都吹了出去,这就好比子弹打出去根本回不来。于成山跟丁柱逗完嘴,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自己那杆三八大盖。这种破枪他已经两年多没用过了,不过话说回来,一个老兵的本事体现在什么地方?就体现在这人与武器的协调上!别看之前用的都是冲锋枪,但这三八大盖到了于成山的手,照样是老虎的牙齿,锋利无比。睡觉的时候搂两宿,这鬼子造的破家伙立马变成神器。 丁柱跟于成山绊完嘴就直接去了连部。进屋的时候张剑正陪着团长看地图。第一仗打完,高华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冷静下来也明白这不能全怨邱兴文,因为自己确实是小瞧了这伙儿伪警察。当时马队一从山上下来,高华就知道要坏菜,甭说是刚组建的新连队,就是老连队也架不住这骑兵来回冲啊。 发完了脾气之后,高华又和团里的作战参谋重新商量了作战方案。大家的一致意见是调一个整编营解决战斗。但是命令还没下,张剑就跑来了。他是去请战的,这倒不是他贪功、显大眼,而是因为一连打了败仗,他的二连也跟着挨骂了。都是俘虏兵为骨干,都是新连队,一连这一败,二连也成了别人嘴里的窝囊废。以前的老战友一碰见张剑就说:“呀,矬子,你们新兵可真连牛啊,人家伪军骑兵才一个来回儿,你们就完蛋了啊!照这么下去,你们都干脆回去种地算了!” 张剑心里吃不下这口气,但是又没什么话说。说是邱兴文完蛋吧?那还有指导员孟杰呢!他可是老八路啊。说是士兵完蛋吧?那又会影响士气、影响团结。怎么办?惟一的办法,就是一连下来,二连上去,把这面子再挣回来。 替俘虏争面子,这他娘的可是头一回!去团部的路上,张剑这心里就别提多别扭了。可是再别扭也得拼了,这不光是俘虏兵的荣誉啊,这也是八路军的荣誉! 对于张剑的请战,起初高华和王北风还有点儿担心。但是这矮个子死活赖着不走,非要拿自己脑袋立军令状。最后讨价还价下来,团部决定,二连担任主攻,然后再从一营调出两个连来保证侧翼。为了指挥便利,高华直接把指挥所挪到了二连的连部。 丁柱进了屋,立正敬礼。高华摆了摆手,问:“怎么样,你的战前动员没问题吧!” “放心吧,绝对没问题,我就按照政委和连长教的说了一遍,于成山他们那帮俘虏兵眼睛都气红了,恨不得把我塞炮筒子里去!” “对这样的士兵就得使激将法!”高华笑了笑,接着又转头问张剑:“其他班排士兵的情绪怎么样?” “没问题。从其他连队整编过来的老兵都分撒插到各班排了,我刚才特意去看了看,全都斗志昂扬!”张剑立刻回答道。 “那就好,这次战斗必须胜利!” “是!”张剑刷地打了个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
之前已经看了的同志们不用担心,改动的只是一些枪械 名称之类的。除此之外只有第一章加了一小节。情节毫无变动。 声明一下,该咋看咋看。俺屁事没有。 |
作者:老娘今年32 回复日期:2009-11-23 18:12:53 吆!傻子,被开光啦 ………… 开包了 |
楼上莫急,马上连新的 |
3、 三十六团这边摩拳擦掌准备第二波进攻,黑城警察署里,署长马季也没闲着,正对着一群喽啰骂娘呢。他派去义州联系国军的传令兵已经回来了,不过让他恼羞成怒的是,人虽然回来了,但两只耳朵却没有了。 说来也算是这小子倒霉,他见到的国军部队正是廖豹子的新四十五师。和一般的将领不一样,廖高轩骨子里就有一股子骄气,在他眼里,永远都是天下英雄舍我其谁!对于这帮汉奸伪军,他根本就瞧不上眼,不光瞧不上眼,还痛恨至极!这不为别的,就只因为他们当过日本人的走狗。廖豹子虽然也知道此时的委员长正在重庆为如何安排周佛海、陈公博等人大费脑筋,同时大批的伪军已经改旗易帜成了国军,但在他的灵魂深处,那股忠义还在!那对敌人、汉奸的刻骨仇恨更是一点也不含糊!就凭这,他宁可受到上峰的制裁,也绝对不愿把这帮曾经助纣为虐的伪军收入自己的麾下。 传令兵带回来的“噩耗”让马季彻底懵了!心想,早知道这样,自己还不如投降共产党呢!可是他哪知道,共产党这边对他那也是一句话:“务求全歼!”在这个问题上,高华和廖高轩可谓不谋而合,对那些帮着日本人作恶的走狗、汉奸有什么好说的?连改邪归正的机会都不给你! 现在想改过?早干什么去了! |
这第二仗,八路军张弓搭箭使足了劲。你不是有马队吗?没关系啊,我有大炮!侦查员早就摸清了马季骑兵的位置。高华指挥着新组建的炮连噼里啪啦打出去七发炮弹,还他娘什么马队啊?连马毛儿都没了! 趴在掩体里的张剑看着警署后山处火光冲天,险些流下激动的泪水。这可是自己的大炮啊,一下子就打出去七发!以前净被日本人轰了,现在终于可以轰别人了,这哪是苦尽甘来啊,这简直上顿吃饺子下顿吃肉啊! 没别的,骑兵的威胁扫清了,剩下的事情就要自己解决了。炮火过后,张剑立刻指挥士兵向警署发起猛攻。机枪像发了疯一样对着大门两侧的炮楼猛扫。上面的人一边哭爹喊娘一边往下面栽。 几百号伪军瞬间就乱成了一团,警察署长马季一边骂着共产党的祖宗八代,一边指挥着自己的喽啰拼命顽抗。 和一般的民宅不同,黑城警署不光面积很大,而且还是由日本人指导建筑的。小鬼子坏是坏,但做什么事情都是有板有眼。虽然门口那两个马季为了耍威风而修的炮楼被打掉了,但整个大院却依旧是固若金汤。早就预留好的射击孔,这个时候也用上了。 张剑指挥着二连战士,层层推进,距离警署门口一百米的时候,队伍被压制住了。四挺重机枪突然从警察署的墙根处响了起来。“是暗堡!”张剑暗骂了一声,心想这警署还真他娘的有点儿门道,就这工事,绝对不是大老粗能琢磨出来的,肯定是经过了日本人的指点。 机枪子弹噼里啪啦得扫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立刻牺牲了。“卧倒!”张剑大喊了一声,战士们迅速四散开来寻找掩体。 “娘的,打一窝伪军还这么费劲。”趴在于成山后面的长锁嘟囔了一句。刚才冲锋的时候,他本来跑在前面,幸亏于成山在后面拉了他一把,要不然现在他已经成了筛子。 “闭嘴,你傻跑个屁?”于成山一边小声说,一边踹了他一脚,“嫌自己命长了是不?猪脑袋!” “我……冲锋……冲锋……”木长锁刚想回一句,可一看于成山瞪着个眼睛,只好又把嘴巴闭上了。 |
夜已晚,明天继续 |
看帖的哥们姐们,帖子落沟时,帮忙捞一下啊 多谢啦 |
作者:明月ABC2009 回复日期:2009-11-24 08:16:19 你都破万了, 我还在一百晃荡,还写什么,封笔回家卖红薯去得了 ………………………… 要相信,浓缩的都是精品 |
作者:梨花少主 回复日期:2009-11-23 23:32:11 赶上了修订版,好啊好啊!在深夜拔地而起顶一下… 此消息发自掌中天涯wap.tianya.cn ,我也要用手机发表留言! ^^^^^^^^^^^^^ 在这甲流横行的日子里,你总是让人泪流满面 |
作者:两点不下流 回复日期:2009-11-23 23:55:23 看完修改版了,改动不大。哥们讲究,一口气连完,没拖。表扬一下这种一泻千里的作风。 ………………………………………… 嗯,三天了,一直拉肚 |
作者:半老毒物 回复日期:2009-11-23 22:38:13 此乃一个很靠谱的军文—— 坚定完毕。 …………………… CAO,你是一个很不靠谱的老流氓 |
作者:dongsz74 回复日期:2009-11-24 03:53:40 顶上去 作者:王鼎三 回复日期:2009-11-24 07:54:12 学习、支持、问候。 作者:尝试过后很悲伤 回复日期:2009-11-23 19:34:54 记号一下 作者:带着小猫流浪 回复日期:2009-11-24 11:41:42 记号 作者:卡号密码 回复日期:2009-11-24 11:46:17 不错 作者:好汉不上山 回复日期:2009-11-23 22:21:23 写的好,顶顶 ………………………………………… 一并谢过。各种敬礼 |
“排长,咱……咱怎办啊?”这会儿,秃嘎也哆里哆嗦地从旁边凑了过来。这是他第二次参加战斗,明显还不太适应。于成山看了看这十五六岁的孩子,心里突然有些不忍,低声说:“你个兔崽子就跟在我后面,不准往前跑!我告诉你,这子弹可不长眼睛,在谁的枪里出来都能要人命!” “排长……那咱……就当缩头乌龟啊?”秃嘎又问。 “哎……你个兔崽子,你他娘真把自己当共产党了啊!傻子才当炮灰呢!你狗日的学着点儿。记住了,下次冲锋的时候让他们先冲,咱们跑慢点儿,跟在后面!”于成山沉声骂了一句。 “那你干嘛跟丁柱吹牛!”长锁低声道。 “我那不是被他挤兑迷糊了吗?狗日的,给老子闭嘴!到时候趁乱多捅死几个人,找找面子就行了呗。” 几个人正在小声嘀咕的时候,张剑已经耐不住性子了,他朝着旁边大喊一声:“丁柱,带几个人把暗堡给老子炸了!” “是!”距离于成山不远处的丁柱大喊了一声:“炸药包!” 很快,炸药包递过来了!一共两个,丁柱左右看了看,正想问谁跟自己去,这时木长锁猛地喊道:“丁排长,我去!” “好样的!”丁柱几下子爬过来,把其中一个炸药包递给长锁,然后自己抱住另一个。 “手榴弹!掩护!”张剑大喊一声,顿时六七颗手榴弹一起撇了过去。巨大的爆炸声夹着气浪在警署门前激起几丈高的浓烟。 “冲!”丁柱喊了一声,然后便和长锁猛地蹿了出去。 “这狗日的!”于成山眼睁睁看着长锁蹿入浓烟之中,就别提多生气了! 很快,浓烟渐散,长锁和丁柱几个翻滚就到了墙边。 和一般的暗堡结构不同,黑城警署的这两个暗堡是和院墙一体的,分列在大门两侧,枪眼距离地面只有三十公分。这种结构,非常不利于爆破。丁柱和长锁带的炸药包只能在外墙引爆,这样一来就很难伤及暗堡里面的敌人。 此时暗堡里的机枪已经又开始响了起来,成排的子弹倾泻在二连那弱不禁风掩体前。 “狗日的,用手榴弹往里塞!”趴在一个墙垛后面的于成山大喊道。这会儿他已经快忘了自己的“老兵油子守则”。毕竟,前面拼命的是自己的好兄弟长锁,虽然这次是他自己不听话瞎弄,但兄弟还是兄弟!此刻他恨不得冲过去把长锁那个笨蛋替回来。 长锁和丁柱听到于成山的喊声,立刻改变方法,抽出手榴弹就要往里塞。然而,这方法虽然不错,难度却实在太大了。警署的暗堡修得可谓缺德到了家,射击口只有俩巴掌大,子弹噼里啪啦往外窜,根本就没办法伸手。 丁柱卖乖,往后退了一点,然后瞄准了斜着往里扔,可是手榴弹刚一过去,便被凌空打爆了。所幸这小子激灵,手榴弹一出手,便滚到了一个小土包后面,否则碉堡没炸成不说,反倒把自己交代了。 怎么办?张剑有些急了。 |
顶一下 |
已经很肥啦 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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