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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艺术]如何评价吴冠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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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吴冠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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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画
画家
吴冠中
如何评价吴冠中先生?
吴冠中烧过两次画。
一次是1966年,他把回国后画的几百张作品全部毁掉。
另一次是1991年,他的画在市场上已经卖得很高了,他还是把两百多幅不满意的作品堆在院子里烧了。
邻居说那是“烧房子”。
他站在窗口看着火舌吞掉自己的心血,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第一次烧,是为了保命。
第二次烧,是为了保艺术。
前一次是时代的刀架在脖子上,后一次是自己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大多数人被时代逼到墙角,能留一条命就不错了,能护住一点东西就谢天谢地了。
但吴冠中不一样,他活过来了之后,还要亲手把活过来的证据再杀一遍。
一个画了一辈子画的人,对自己的作品下这样的狠手,这不是一般的狠。
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1919年出生在江苏宜兴的农村。
十七岁那年,他本来在浙江大学办的高级工业职业学校读书,偶然认识了一个叫朱德群的艺术生。
随后就决定不读工科了,转考杭州艺专。。
一个农村孩子,在那个年代,能考上浙大的工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条实实在在的出路。
意味着饭碗。
意味着安稳。
他扔了。
在杭州艺专,他师从林风眠、潘天寿、吴大羽这些大家。
1946年,他考取全国公费留学绘画第一名,去了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
在巴黎,他师从苏弗尔皮,一个风格跟毕加索相近的画家。
那是真正的象牙塔,是艺术的巴黎,是全世界画画的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然后他回来了。
1950年,他选择回国。
跟他一起在法国的赵无极留在了法国,他回来了。
他后来说过一句话:“真要搞艺术,还是要回到自己熟悉的生活里去。只有到自己的家乡、自己的民族,才能搞出有感情的东西来。”
这句话听起来很朴素,但做起来要命。
因为他回来的那个年代,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画什么的年代。
他先后在中央美术学院、清华大学、北京艺术师范学院、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书。
工作换来换去,并不顺利。
后来他被调到河北农村劳动。但他还在画。
他背着画箱走江湖,走遍全国各地。
最苦的时候,他拿农家积肥的粪筐当画架,被人叫“粪筐画家”。
他自己却说:“我珍视自己在粪筐里的画……那种气质、气氛,是巴黎市中大师们所没有的,它只能诞生于中国人民的喜怒哀乐之中。”
一个在巴黎学过最纯正油画的人,回国后用粪筐当画架。
这不是浪漫,这是现实对人的碾压。
但有意思的是,他没有被碾碎。
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把油画的技法揉进中国画里,把中国画的意境带到油画里去。


他提出了一个观点,叫“风筝不断线”。
他说抽象绘画就像放风筝,风筝飞得再高,手里必须有一根线连着地面,连着生活,连着老百姓。
这根线不能断,断了风筝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还说过另一句更狠的话:“脱离了具体画面的孤立的笔墨,其价值等于零。”
“笔墨等于零”。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美术界炸了锅。
传统派说他不讲笔墨,说他“线条轻薄”“不是国画”。
他说,笔墨只是工具,只是奴才,它要服从于作者的思想和感情。
你笔墨玩得再好,画出来的东西没有感情,那就是零。
他崇拜三个人:鲁迅、梵高、他太太。
他崇拜鲁迅,是因为鲁迅的骨头硬,敢说真话。
他把自己活成了美术界的鲁迅。
一个始终跟主流保持着距离的人。
一个始终在说“不”的人。
他在改革开放初期就写文章反对美术作品空洞的说教,倡导形式美和抽象美。
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跟整个体系对着干。
但他不在乎。
他说:“我唯一的乐趣是创新,心里是孤独的,但不这样做,我觉得是浪费了。”
孤独。
这个词,他自己说的。
一个在国内外办过那么多画展的人。
一个作品在拍卖市场上屡创天价的人。
一个被法兰西学院选为院士的人。
他说自己心里是孤独的。
这种孤独不是没人理他,而是没人真正理解他在干什么。
他站在东西方艺术的夹缝里,两边都不完全接纳他。
传统派嫌他太西化,现代派嫌他不够抽象。
他一个人横在那里。
有人说他是“中国画改良”“中西融合”的代名词。
但代名词是别人给的。
路是他自己走的。


他的晚年,住在北京方庄一个老居民楼里。
几十平方米的房子,没什么装修。
他长年穿一双运动鞋。
在楼下摆地摊的剃头师傅那里理发。
一个画一张画能卖几千万的人,活成这样。
不是装清高,是真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打假。
他后半生一直在跟假画较劲。
上法庭,打官司,一幅一幅地辨认。
他说:“现在拍卖行所拍的假画都编了很多故事,那都是不能听的,但假画就是假画。”
一个把真艺术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能容忍假的?
2010年6月,吴冠中去世,九十一岁。
他生前说过一句话:“你们要看我,就到我的作品里找我,我就活在我的作品里。”
一个亲手烧掉自己几百张作品的人。
说“我就活在我的作品里”。
那他烧掉的那些,是什么?
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是他活过的证据。
是他那些年的日日夜夜。
他烧掉了,不是因为那些画不好,而是因为它们不够好。
不够好到可以代表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标准?
这不是对外人的标准,这是对自己的标准。
一个人对自己狠到这个程度,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东西比命还重要。
那个东西叫艺术。


我们今天回头看吴冠中,看到的不是一个功成名就的老先生。
而是一个始终在跟自己较劲的人。
他的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在东西方之间、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在活着与画画之间,找一条自己的路。
他没有完全倒向任何一边,他始终是那个“横着站”的人。
两边都在拉他,他哪边都不去。
他就站在那个夹缝里,画自己的画,说自己的东西。
这个时代不缺聪明人,不缺会说话的人,不缺会站队的人。
缺的是那种烧了自己的画还觉得烧得不够多的人。
缺的是那种在粪筐上画画还觉得比在巴黎画得更有劲的人。
缺的是那种活到九十岁还在说“我唯一的乐趣是创新”的人。
吴冠中走了。
他留下的那些画还在,那些话还在。
他说作品好不好,要等二十年、三十年,人死了,一点关系没有了,后面的人只看作品就公平了。
现在距离他去世,已经十几年了。
再过十几年,那些画还在那里。
那些烧掉的,已经不在了。
但烧掉本身,也成了一幅画。
一幅他亲手画在自己生命上的画。
那幅画的名字,叫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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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64岁的画家吴冠中,带着妻子去黄山写生。他在雨中画画,她在身后默默为他撑伞。摄影师马克·吕布拍下了这一幕。多年后,这对夫妻遭遇巨变,吴冠中痛彻心扉:“我们只相依,却无法交谈了。”
27岁那年,吴冠中享受到了人生最辉煌的一刻:
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
这年,教育部公费留学发榜,他获得其中一个名额;
这年,他结婚了,娶了小自己6岁的富家小姐朱碧琴。
婚后,吴冠中带着妻子回到农村老家。
他暗暗担心,妻子会不会失望与不满?
没想到,朱碧琴毫不抱怨,安之若素。
其实,父亲早就给她打过预防针:
“学艺术的将来都会很穷!”
但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嫁了。
不久,吴冠中赴法留学。
朱碧琴苦苦等了4年。
好不容易夫妻团聚,仍然过着非常非常清苦的日子——
她跟着丈夫,生活在狭小的空间里;
她要带孩子,还要骑自行车上班,每天都要骑很远很远的路。
因为,吴冠中除了教书,一心扑在创作上,对家里的生活基本不管。


一次,朱碧琴回桂林探望生病的母亲。
途中,吴冠中爬到山上画画。
下雨了,吴冠中在雨中画画,朱碧琴就给画打着伞,默默陪着丈夫淋雨。
后来,雨停了,风却很大,刮得画画的架子支不住。
吴冠中急得掉眼泪:
“怎么办?也没有几天假期,现在一定要画完!”
于是,朱碧琴就用身体,帮丈夫把架子支撑柱,等于她当他的架子。
多年后,马克·吕布拍下的那一幕,其实不过是他们夫妻的日常。
妻子在背后的默默支持与付出,令吴冠中感激不已:
“这种情况下我还要画,她心里当然是很反感的。因为生活已经很困难了,我却还要画画。
费钱、浪费时间、把家里搞得一塌糊涂。
但是,她始终没有讲出‘你还画什么画’这句话。”
后来,他还说:
“妻子成全我一生的梦想,平凡、善良、美。”
当然,朱碧琴偶尔也会抱怨:
“下辈子,你有再大本领,我也不嫁给你了!”
晚年,两人终于苦尽甘来。
物质生活好转许多,3个孩子各有所成。
然而,朱碧琴却患上老年痴呆症。
她变成了一个婴儿,也把丈夫当作一个婴儿。
每天晚上,她和丈夫合吃一盒酸奶。
一次,吸管没有了。
她找来小匙,用小匙挖了酸奶递给他,像是喂孩子。
吴冠中心中恻然:
“是她没有忘记终身对我的伺候呢,还是她一时弄错了,该递给我酸奶,而不是用小匙喂呢?”
又有一次,夜深的时候,她听到丈夫洗澡的声音,便起床,想帮他擦背。
吴冠中吃了一惊:
“年轻时候,谁也没帮谁擦,她只为三个孩子洗过澡,那时是用一个大木盆擦澡。”
还有一次,吴冠中因为发烧,出去看病。
那天晚上,朱碧琴吃完饭,一直坐在饭桌不走,一直等着。
偶尔,丈夫有事回来得晚。
她便趴在卧室阳台的窗户上,朝楼下马路看,看他的归来。
可是,她终究还是忘了许多事——
她记不得一天吃几次药,甚至,一下子就将一天的药都吃了。
于是,吴冠中按次发药给她吃,平时将药藏起来。
她总怕煤气没关好,去厨房来来回回地开关煤气。
于是,吴冠中就跟在她身后,她开了,他就关,从不嫌烦。
只是,吴冠中觉得非常伤心,他不能再从她那儿获得共鸣。
“我们只相依,却无法交谈了。”
以前,他画完画,她总是第一个看、第一个点评。
现在,她虽然保持着一定的审美品位,但是因为语言障碍,怎么都表达不出来。
每当此时,吴冠中就拍着妻子的背,安慰道:
“不说了,不看了,早些睡觉吧,今天输液一天太累了。”
他感到无穷的孤独,永远的孤独,两个面对面的情侣、白发老伴的孤独。
其实,80多岁的吴冠中,身体也不好,还常常失眠。
但是,他告诉自己:
“妻子的病情骤变,我必须伺候她。”
她终身照顾了他的生活,哺育了3个孩子,她永远付出,今日到他反哺她的时候了!
因此,他伴着她,寸步不离,欲哭无泪,却也感到回报的幸福。
后来,吴冠中为妻子写下散文《他和她》。
这篇3000字的散文,他写了半年。
因为悲伤,几次都无法下笔。
其中有:
“他和她也许正挣扎在夕阳中,夕阳之后又是晨曦,愿他们再度沐浴到晨曦的光辉”。
2010年,吴冠中因病去世,终年91岁。
朱碧琴不知道丈夫已经走了,总会问起吴冠中怎么还没有回来。
孩子们就说:
“爸爸还住院呢。”
朱碧琴听了,似懂非懂。
一年后,朱碧琴去世,享年8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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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第一次见到吴冠中大师的作品便超爱吴老。总想写点东西为吴老,他的绘画风格在国内乃至全世界独树一帜。吴冠中的作品是以国画的写意形式,结合了西方抽象主义和油画色彩画出了自己的艺术风格,他提炼出了中国绘画美学特征,开拓了抽象主义的中式美学!


看吴老的作品真的是一种享受!他的画通俗易懂!无论是大师还是百姓都能看懂吴老那寥寥几笔便是整个江南的意境!


吴老是江南人,血液里浸着江南的温婉,江南的清秀,江南的韵,江南的魂!
朦胧而不失韵味。
他的画如梦,
因为他画的婉约朦胧!
他的画如诗,
因为他画的美不可言语!
他的画还如歌如仙境!






我一直觉得,当代文化圈有两位名人,对中国书法破坏最大,一个是吴冠中,另一个则是沈鹏,堪称“书法界罪人”。
倒也不是说他们本身水准不行,亦或者“这个人”不行,而是他们所说是外行话,所示范更是错误的示范,引领不良风气。
论人,他们倒是都挺好的,咱一介村野鄙夫,对他们更不可能反感,还挺仰望,梦里都想得到他们遗作,好去换钱。这是对事不对人的议论。
当年,中国作协主事者一再邀请“老前辈”于光远入会,于坚定拒绝,理由是只要作协还有柯云路和贾平凹在,他就耻与为伍,绝不入半步。
但他也强调,他对柯是针对他“这个人”,对贾则只是讨厌《废都》“这本书”,反对理由并不相同。同理,我也不觉得吴冠中与沈鹏“这个人”需要反对什么,或操守上有啥不当,单纯是不满他们的书法理念与实践,觉得不对。
吴沈二位,都是很有成就的艺术家,书法亦不差,这个毋庸置疑。但再高明的艺术家,一旦“跨行”,也会说外行话,当有意“极而言之”时,更易讲过头话。
想当初,嘉兴名宿吴藕汀对人说,“象苏东坡最好看也不要去看它,苏东坡是破坏词的第一罪人,以后的辛稼轩也是这样无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那种书法,那种词,再怎么流行都是不“正宗”的,后来者跟着学只会误入歧途。
苏辛之词历代没有传人,吴沈那类“咸与维新”格调的书法及身而绝,都不是什么坏事,不值得嗟叹。文化上的事,能薪火相传,至今不绝的,必然都是很老实很规矩的路子。
中国书法作为一门复古性最强的艺术,老老实实钻研“工匠精神”,夜行千里路,第二天起床还是卖豆腐,并不丢人。
还是说回吴冠中与沈鹏。我觉得他们的共通点,都是挟自身书画圈大佬的影响力,从根本观念上破坏传统书法的规范与审美。依我大略解读,他们似都有意将书法最关键的“笔墨”与“内蕴”问题,转换为单纯的“形式美”问题,似乎今后的书法家都无需苦练“笔法”了,更不用追求什么精神内涵了,只需“造型”好看就够了。
这种理念,实际上是在革传统中国书法的“命”,当代书圈乱象横生,都能从他们的高论中找到渊源。坦率说,吴沈那套主张,他们自己有种种机遇作铺垫,比如西画的训练、阅历的加成、名师的点拨等等,或许真能闯出一番新天地,但后来人几个有他们那得天独厚的条件,倘真照指示亦步亦趋,大概率要废掉的。
吴沈二公生前,一位是中国书协总舵主,另一则是海内最具声望的油画家,对中国书法如此内外夹攻,说他们“破坏最大且贻害最深”,或非厚诬。
从根源上讲,他们本身都不是中国书法科班出身,而是半路出家,原来都是画画的,画的还是西方美术,所以很容易漠视传统中国书法的特性,以画家\美术家的眼光审视,然后自然得出一些很奇怪的结论。
比如沈鹏生平最重要的主张,“书法内容应相对于文字内容而独立存在”,意思是书法本身就是独立的,无非是一种线条艺术,完全可与汉字及文化素养无关;还有吴冠中那句引发轩然大波的宣言,无论书法还是国画,“笔墨等于零”云云,实际都是旧画家的眼光和立场,把中国书法看成了某种艺术“装饰品”形式。
这种“创新”理念,论其最大好处,大概是可以解放思想,出奴为主,前所未有地张扬自我主体意识,进而将创意、线条美、个性美与形式美都推到了顶点;但其最坏的后遗症,则是最大程度上把中国书法赖以为生的用笔、运墨乃至摹古传统,以及背后血脉相连的学识、修养乃至人格因素都给彻底放弃了。可以想见,按他们的那套新理念,搞出来的中国书法,还是“中国的书法”吗?
消解掉内在精神的中国书法,无疑只是徒留躯壳。中国书法,是有一套“整体观”的,绝对不是随意涂抹,自我作古,拿起毛笔就是书家,线条形式好看就行。当代所谓“丑书”阵营中的一些极端创新派,多多少少都受过这种思想的蛊惑。
如果具体辨析,我觉得他们的主张,明显弊大于利。至少他们不该说的那么绝对。至于吴冠中的那些名言金句,什么“徐悲鸿是美盲”,什么“100个齐白石抵不上1个鲁迅”之类“暴论”,也可说是那种“以西(画)格中(书法)”心态的流露,认知上是比较混乱的。
而且,我总觉得,国内当代书画家,似乎集体有个魔怔,总一心想着“中西融合”,然后“创新”,然后“超越”,一个比一个爱打鸡血,爱吹牛皮,可到头来的最高成就,也无非王冬龄曾翔那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固然有望大发其财,但以艺术追求而言,我不觉得有多少意思。
想起一段故实,说的是画家庞薰琹早年留法,经人搭线拜访一位大佬,兴冲冲抱了一堆得意画作前去赴约。
岂料,见了面,小庞说了一通“会通中西”的抱负后,正要打开画布,大佬却按住了他,问:“你多少岁出国的,在巴黎多少年了?”庞如实回答,“19岁出国,呆巴黎9年了”。
大佬慢悠悠回道,“19岁出来,你还不懂什么是中国;巴黎只9年,你也不知道什么是西方。你的画作能有多好,还需要打开吗?”这则旧事,不知道对于当下那些张口就是“创新”、“融汇”、“传统与反传统”的本土书画家,是否有什么启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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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武林:太阳雨──怀念吴冠中先生
斗胆给叶师武林先生做个【引言】
评价不敢 缅怀大师
叶老师的大学导师是吴冠中,吴冠中师承林风眠,两位大师的艺术造诣和独特风格都令世人赞叹不已。
这篇文章是2010年6月25日吴老 仙去后于次月7日所作,想必是百感交集、平静十几日后才能提笔缅怀。叶老师于近日发于我:
“重读此文、心中戚戚、80年代初人之间尚有真情流露。转发朋友一阅、纪念恩師吴冠中先生。”
一读此文,心有戚戚焉。
再读,泪流满面,心潮起伏。
叶老师的文字和他的艺术作品一样,有一股豪横又柔情的力量。
吴大师何止是个陈丹青口中的文艺青年啊,人格上更令人钦佩不已。
【今至忌日,经叶老师授权许可,予以转载。】


【以下正文】
吴冠中先生是我的恩师,四十八年前他招收我做他的学生,其间曾发生了一件令我感恩终身的故事。
时光倒流三十年,1979年底,北京的老、中、青三代油画家,自愿结合、自荐作品,不设审查的同仁画会《北京油画研究会》第一次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展览,这是改革开放艺术民主的标志性事件。画家中最年长的是吴冠中,支持后援的人有艾青、江丰、朱丹等一些更高一层更长一辈的名人。开幕式后,参展画家和部分后援者去东四青海餐厅聚餐。这个不排座次,不讲排场的朋友式聚会十分热闹。席间有人回顾从艺的心酸往事哽咽的竟不能语,有人憧憬未来用诗一样的语言声称从此要做世界的自由人。在座的诸君都兴奋地像回到了青春的起点,仿佛自己失去的十年乃至二十年的生命,并不记在自己的生死簿上。


突然,吴冠中先生站起来高声宣布:“我披露一件过去的秘密。”“叶武林曾经是我的学生,62年他从中央美院附中毕业,是我把他招进我们学院的,可是他们的校长却说:‘这个学生不听话,不要让他上大学。’我说不听话我不怕,我就是要降龙伏虎。谁知他到了我的班上,不听我的话,将我气晕倒地。”吴先生说罢哈哈大笑,在座的诸人不明究里地也随之哄堂大笑。只有我大吃一惊,方知在我的人生旅途上曾有过这样一段险情,吴先生待我还有这样的“救命”之恩。
时光再倒流十八年,1962年,时年我从中央美术学院附中毕业,毕业证书的全部成绩(除体育课外)都是5分(最优),却被排除在保送就读中央美术学院的名单之外。在那个一切听从组织安排的年代里,对于这种不公正,我既无维权的意识,更无维权的能力,几年的附中读书生涯备受政治歧视,我也习惯了这种不公正。我只想尽快地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寻找新的生活。


不在保送之列的学生可选择别的学校,通过考试录取。我选择了北京艺术学院,参加了他们的考试。口试时,第一次见到了吴冠中先生和赵域先生,从他们两个清癯的脸上的笑容中,我萌生了新的生活希望。
哪里想到,我敬爱的校长——附中的所有学生都这么称呼他,他总是笑眯眯地,以老革命的身份,慈祥地摸着每个同学的头——笑里藏刀地安排好了我最终的归宿,剥夺我读书的权利,回家务工。(老校长已故去,我也不想再陈述过多的细节,打扰他。)在那个年代里,以组织的名义,以一个可大可小、可轻可重、可有可无的“莫须有”式罪名,处理掉一个人,再没有比“不听话”三个字便捷通用,而不留痕迹的了。可是偏偏遇到了这个吴冠中挡横儿,一句话便顶了回去。初闻此事,我庆幸天降贵人佑我,继而细想我从“不听话我不怕”这六个字中真真切切地读出了先生的愤怒与同情。对强权者卑劣的愤怒,对弱小无辜者的同情,是吴先生人格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他在被“棒杀”的前半生,还是被“捧杀”的后半生他始终认为自己是边缘人,以自我疏离的方式保持人格的独立和清醒,他的身上体现着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理想:“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这些都是我最敬重先生的地方。


新的学期开始,吴先生给我们班上课。先生对我那时的画还是赞赏的,特别对那些有诗情的水彩画,先生是一张一张地点评的。不久,课程转入人体素描单元,吴先生教我们如何从人体的结构中看出形式的美感、节奏和韵律。而我想的却是如何把人体画的结实和充分。我在中央美院看到他们画的东德式的结构素描,非常合自己的口味,于是便在课堂作业上模仿。想必当时画的十分幼稚,十分糟糕,想必我那张素描比别的那些抄写模特的素描离先生教授的素描距离更远,想必太让先生的眼睛受刺激了,于是,平素很少动笔改作业的吴先生,从我手中掰走木炭条,并用抹布将我的画面掸净,唰!唰!唰!画了几根纵穿画面的大结构线条,然后让我继续画下去。我望着这几根线,不知如何是好。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现在不想按先生的意思画。如果我这时能够放下手中的炭条去和先生交流一下,谈谈困惑和想法,请他帮我疏导一下,事情的结局可能完全会不一样。可惜生活中没有如果。话转回来,先生在那个“兴无灭资,改造思想”的年月里又能多说些什么呢?那时在课堂上讲《印象派》都是犯禁的。讲比《印象派》更“反动”、更“堕落”、更“腐朽”的现代派,那无异于自砸饭碗。记得我在美院附中看画册时,翻到塞尚的作品,辅导老师批了一句“没感情”,便把塞尚从我的头脑中抹去了。没有无产阶级感情的东西就不是艺术,是一堆资产阶级臭狗屎。
吴先生早年弃人物画而专注风景画,就是为了避开人物画中政治指向强的束缚。风景画有超阶级的包容性,他把对形式美的追求藏在有大众口味的风景画里面。即便如此,他的追求还是屡遭非难和排斥。作为艺术家他可以把全部身心投入到创作中,寻得解脱。可是作为教师,他有言难传,他无法向学生打开广阔的艺术视野和人类文化的宝库。他抵能通过转述自己的创作经验的狭窄通道,传授自己的艺术理念。以先生的见识和学识,为我解疑释惑是易如反掌之事,但他此时只能缄默无语。处在艺术创作和艺术教学左右不逢源的两难之中的吴冠中先生,其内心的苦衷是当时的我无法体察的。于是我便做了一件蠢事,用抹布掸去了吴先生画的那几条线,刺痛了他的隐痛。未及片刻,只听身后咕咚一声,周围同学一声尖叫,吴先生仰面倒地昏了过去。一片慌乱中先生被抬走急救。全系上下为之惊动。吓傻了的我呆立在仅剩一片混乱痕迹的素描画板前,等候处理。


我没有受到处分。我去先生家当面道了歉,先生和师母都没有责备我,也没有提招生时发生的那件有恩于我的事情,按常理这是个时机,无论是告知我还是谴责我都是时候。过了将近二十年,先生当众公布此事后,让我惊讶的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感谢和内疚之情。先生却挥手说:不提这事了,我是主张学生不听老师的话的,我上学时就经常不听我的老师吴大羽的话。我领受到了先生的宽容和仁慈。
吴冠中先生的侠骨柔肠的性情还表露在同时发生的另一件事情上。吴先生辅导毕业创作课,一位李姓同学画了一幅“荆轲刺秦王”的历史画,作者以黑白二色为基调,画面形式感极强,充分表现了勇士出征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肃杀气氛。吴先生对此画极为赏识,欲给于优秀分数。但系里领导认为此画不符合毕业创作要求,要以不及格论处。吴先生大怒,争吵声都传及楼道走廊,先生要求组织院外专家评议……。结果自不必言,今夕是何年?1963年阶级斗争的弦早已绷紧,以小说形式反党的罪名已被钦定。幸好此事发生在北京艺术学院,最终结果虽不公平,但还是限于在学术问题的争论范围内收场。此事若发生在中央美术学院,在那批目透纸背的左爷眼里,说不定会惹出一场政治大祸。何人自比祖龙?何人胆敢刺秦?吴先生在政治上糊涂的可以,而艺术上又狂热到奋不顾身,单枪匹马地应对充满政治杀机的艺术挑战。在一浪险过一浪的政治风浪中,终于没有翻船,也算是时代的一个奇迹,我说不清楚这是基于先生的睿智还是先生的运气。从吴先生的自传《我负丹青》中得知,先生为这张创作的结局深感内疚,不仅自责未能给一张好画争得应有的尊重,甚至爱屋及乌地自责此事给爱徒带来了灾祸。多少年后,只要有机会,都给这位学生以补偿,这种情同父子的师生关系,读来令我热泪盈眶。
吴先生对形式美的感悟有过人的天份,他那双猎隼一样的眼睛能从杂芜的乱丛中一眼就看见猎物所在。吴先生对形式美的追求也是他的信念,他多次扬言为此可舍出身家性命。信念与性格叠加就产生超常的言行,偏颇乎?执着乎?是见仁见智的了。吴先生对形式的火眼金睛与对形式外的事物视而不见,确也闹出过一些笑话。


1980年《北京油画研究会》在中国美术馆举行第二展。展览前言写上了“谢谢中国美协的支持”字样。美协的领导说:“谢谢‘谢谢’,前言中,不要提中国美协支持。”不设审查改成由美协领导“把关”。吴冠中先生也是把关者之一。他走到我的自荐作品《小镇春秋》画前扫了一眼说:方框的构成形式很有意思。就去看别的画。随后,华君武同志走到我的画前,对方框之内的内容大感兴趣,据说看了二十几分钟。审完之后,美协领导与作者交换意见(之前之后的我所参加的展览从未有过这种民主形式)华君武一口气问了我十二个为什么?(据另一与会者的计数)为什么叫《春秋》?为什么画自由市场?为什么水乡有个愁容满面的干部?为什么新华书店无人?……为什么阁楼里有裸女放鸽子?为什么裸女乳房这么大?说真的,除了最后一问出乎我意料之外,因为我还未曾想到在乳房大小上也可有文章好作,其他的为什么均句句刀锋,真乃是火眼金睛。与会者七嘴八舌地提修改主意,大多是如何蒙混过关的妙招。吴先生说自己根本没有注意这些细节,还特意跑到画前又仔细地看了画面,回来笑着不语。最后,华君武同志面孔一沉说:“今天我不是以艺术家身份与你们讨论的,而是以官员身份向你们宣布,此画不能展出。”为了顾全《油画研究会》的大局,我就“自愿”撤出此画不展。二展之后《北京油画研究会》无疾而终,成为了历史。
只要不扣帽子不打棍子不秋后算账,批评与反批评都属正常的思想交锋。华君武同志这么关注我说什么,我还多少有些遇到“知音”的欣慰,虽说是不知好歹。我总想说什么,这是我十分执拗的创作动机。吴先生是不大赞同此点的,这也是我总想找机会向先生讨教的一个话题。
八十年代初,我去江苏甪直地区写生,恰逢吴先生带着他的研究生钟蜀衍也在那一带写生,钟是我附中低几届的同学,她来看我的画,若有所感的说:“吴先生不主张我们画房子的旧。”此话让我回味良久。吴冠中先生的许多作品都是以老墙、祖屋、废墟、古树为描绘对象的,但在先生的笔下这些老物象并不是在诉说过去的故事,而是散发着当下的活力,无论是苍劲的墨团,还是飞扬的游丝,焕发的都是鲜活、灵秀、飘逸、随主家的现场心境而生发而消长,是无可重复,稍瞬即逝,随风而去的及时美。吴冠中先生是心灵的印象美的记录者,吴冠中的艺术是中国文人化了的印象主义。
吴先生的画作爱用“荼”字作签名,他说是取“如火如荼”之意。先生经常提及梵高对他的启示,先生也经常说鲁迅是他的精神导师,可是在吴先生的画中,很难感受到梵高式的“炽热”和鲁迅式的“酷毙”。我一直以人的多面性来看待这种不一致。但是,纵观吴冠中先生的一生,他的作品,他的文章,他的性格,他的言行,就会发现所有这些是互为依托,互为补充,互为激励的,化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吴冠中。


有一年在广州碰见一场暴风雨,狂风突起,黑云压城,紧接着雷鸣电闪撕裂天空,一阵急雨砸下,转瞬间,太阳又从浓云中潜出,万道金光照射着未歇的大雨,雨滴闪烁着五彩,如流苏、如珠帘。他们告诉我,这叫“太阳雨”。吴冠中先生的作品加人品犹如我心中的太阳雨。


吴先生的家与我家同在方庄,相隔几栋楼。我妻姚珠珠去公园散步时经常碰见吴先生和师母,姚为人爽朗热情,吴先生夫妇喜欢与她交谈,她时时地替我问候先生与师母,有时也带回先生的问好。有一天姚珠珠说:“吴先生说了,叶武林从来没有来过我家。”我知这是吴先生的玩笑之话,但也点中了我心中的尴尬之处。我总觉得先生在审视画作时对形式美是有“洁癖”的。他曾为一位有成绩的画家作序,说了很多优点,在谈到形式美时,用了一个尖刻的形容词“拖着鼻涕的孩子”。我知道我在艺术追求上有许多不合先生意的东西,我又很在意先生对我的评价。于是我就拖着,想等到有了让先生满意的作品时再去看望他。一句话,我不想拖着鼻涕见他。后来发现,我离先生越来越远,越来越觉得拿不出作品去见先生了。
不曾想,恩师走了,今生今世再也没有见他的可能了……。
二0一0年七月七日
醒暑太息于草寺蓬院


2021年6月25日 发表于知乎
配图为吴冠中先生部分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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