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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人文]有没有追妻火葬场最终没追到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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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音婉记得那个冬天格外冷。 父亲入狱那日，京城落了第一场雪。她跪在赵家门口的石狮子前，从清晨跪到黄昏，膝盖浸在雪水里，早已没了知觉。 赵家门房的老仆来回走了三趟，每次都说“夫人不见客”。 她没走。 未婚夫赵修与她青梅竹马，自幼一同读书作画，他曾执她的手写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不信，他不来。 黄昏时分，那扇朱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是赵夫人。 宋音婉抬起头，冻僵的脸上努力挤出得体的笑：“伯母……” “别叫了。”赵夫人居高临下看着她，“宋家的事，京城都传遍了。你父亲勾结盐商、贪墨赈灾银两，陛下震怒，流放岭南——这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们赵家清清白白的人家，担不起这个名声。” 宋音婉浑身发抖，不是冷，是疼。 “我只求见阿修一面。”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怕自己哭出来，“他说过的话，我想听他亲自收回。” 赵夫人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扔在她面前的雪地里。 是一封退婚书。 笔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赵修亲手所写。 “拿去。”赵夫人转身进门，朱门在身后轰然合上。 宋音婉跪在原地，看着那封退婚书被雪水浸透，墨迹洇开，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一个字一个字化在泥泞里。 她没有哭。 只是俯下身，把那张纸捡起来，叠好，放进怀里。 身后有脚步声跑来，是她的大哥宋明远。 “婉婉！”他一把拉起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走，回家——父亲要见你。” 宋音婉被他拽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缝里，似乎有一道青衫的影子，一闪而过。 她没再看第二眼。 流放的路走了整整四个月。 从京城到岭南，三千里路，越往南走越湿热。父亲戴着枷锁，母亲裹着破旧的薄被蜷在牛车上，大哥宋明远一路护着她，自己热得唇色发白，却把仅有的水囊都塞给她。 “哥，你喝。” “我不渴。”宋明远别过脸。 宋音婉看见他偷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什么都没说，把水分成两半，硬塞进他嘴里。 一路上，死人无数。 有热死的，有渴死的，有被瘴气毒死的，有被押送的差役活活打死的。宋音婉见过一个和他们同行的老人，只因走慢了一步，被差役一鞭子抽在脸上，当场倒地，再也没起来。 母亲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父亲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只有宋音婉，始终睁着眼睛。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即便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也掩不住的好看——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肤若凝脂，唇不点而朱。流放的苦楚磨粗了她的双手，晒黑了她的脸颊，却磨不掉骨子里的那份清雅气韵。押送的差役私下议论，说这宋家姑娘长得跟画里走下来的仙女似的，可惜落了难。她听见了，只当没听见，低头继续给母亲包扎中暑晒伤的手臂。 她帮母亲包扎晒伤的手臂，给父亲喂水，晚上宿营时去捡柴火，甚至学会了在湿热的山林里辨认可以吃的野菜野果。 “婉婉，”有一晚，母亲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是娘没用，让你受这种苦……” “娘。”宋音婉替她拢好薄被，“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回去的一天。”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那扇朱红色的门，想起那封被雪水浸透的退婚书，想起门缝里一闪而过的青衫。 她恨吗？ 不知道。 只是每每想起，心口会隐隐作痛，像有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岭南比她想得更湿热。 一望无际的山岭，遮天蔽日的密林，零星的几间竹楼茅屋，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蚊虫成群，蛇蝎横行，刚来的流人十个里有五个熬不过第一季。 宋家被安置在村尾一间废弃的竹棚里，四面透风，屋顶能看到天。第一天夜里，母亲就中了暑气，上吐下泻，父亲把自己的衣衫浸湿了给她敷额，自己坐在角落里，一夜没睡。 第二天，宋音婉去村里借盐。 她敲开第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看见她的衣着打扮，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怜悯。 “新来的流人？” “是。”宋音婉低着头，“家母病了，想借一点盐……” 妇人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怎么了？” 宋音婉抬起头。 逆着光，她看见一个穿玄色轻袍的年轻人。 他生得极为英武，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毅分明，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腿长，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因常年在岭南驻守，肤色是浅浅的麦色，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有神——那双眼深邃沉静，像南国的夜空，却又隐隐透着温热的光。 他手里拎着一把弓，弓梢上还挂着两只山鸡，显然是刚打猎回来。 四目相对，那人微微一愣。 宋音婉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嘴唇干裂发白，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她下意识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打扰了。”她转身要走。 “等等。”那人叫住她。 宋音婉顿住脚步。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递过来：“盐。拿去。” 宋音婉怔住。 “不要？”他挑了挑眉，那眉眼间的神态忽然有几分少年气，“还是嫌少？” “不、不是……”宋音婉接过竹筒，手指触到他的手背，才发现那手是温热的，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弓留下的痕迹，“多谢恩公。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日后……” “不用日后。”他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一包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恩大德。你母亲病了就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磨蹭。” 说完，他越过她，大步进了院子。 宋音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门后——那背影挺拔如松，步伐稳健有力，肩背处隐隐能看出常年练武的肌肉轮廓。她愣了好一会儿。 那个妇人追出来，小声说：“姑娘别见怪，我们将军就是这脾气，面冷心热。他叫李彦卿，是咱们这儿镇守岭南的将军，就住在隔壁那间竹楼。往后有难处，可以来找他。” 将军？ 宋音婉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简陋的竹门，心里有些恍惚。 堂堂将军，就住这样的地方？ 后来她才知道，李彦卿是真的住这样的地方。 岭南湿热，瘴气横生，朝廷的俸禄有限，他把大半军饷都贴补给了手下的兵，自己过得比普通百姓还简朴。那间竹楼里，除了一张竹床、一张木桌、几本书，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兵，没有一个饿着病着。 宋音婉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是在一个多月后。 那天她去山溪边洗衣裳，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疼。她蹲在石头上，一件一件搓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溪水里，转眼就被冲走了。 忽然，一片巨大的芭蕉叶落在她头顶，遮住了毒辣的日头。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李彦卿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另一片芭蕉叶，正举在她头顶。 “手伸出来。”他说。 宋音婉愣愣地伸出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拔开塞子，挖出一坨青色的药膏，涂在她手上。 那药膏清凉，带着一股草药的气息，涂在晒伤脱皮的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立刻消减了大半，舒服得像有凉风拂过。 “岭南的日头毒，晒伤了会烂的。”他一边涂一边说，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别在正午洗衣裳。早上或者傍晚来，没那么晒。” 宋音婉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的薄茧蹭在她手背上，有些粗糙，动作却小心翼翼，把药膏一点一点涂进她晒裂的皮肤里，轻得像怕弄疼她。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李将军，”她轻声开口，“您为什么要帮我？” 李彦卿手上动作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涂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一个千金小姐，流放到这种地方，没哭没闹，没怨天尤人，把爹娘和哥哥照顾得妥妥帖帖。就冲这一点，我帮你。” 宋音婉怔住。 “我见过太多流人了。”他收了瓷瓶，站起身，低头看着她。逆着光，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可眼底的光却是温的，“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成了行尸走肉。像你这样的，头一个。”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回去的那天。” 宋音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是她流放以来，第一次笑。 宋音婉开始在村里教书。 起初只是教几个孩子认字，后来连大人们也来听。她没有学堂，就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拿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比过年还热闹。 岭南的榕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坐在树下凉快得很。有时候讲着讲着，山风吹过，满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为她伴奏。 李彦卿每天练兵回来，都会从榕树下经过。 有时候他停下来，站在人群外，听她讲几句。她讲《千字文》，讲《诗经》，讲那些他小时候没机会读的书。她的声音很好听，不疾不徐，像山间的溪水，清清泠泠地流进人心里。 有一天，她讲完课，发现他还在。 “李将军？”她走过去，“有事吗？”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读过很多书？” “读过一些。” “比我强。”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十三岁从军，没正经读过几天书，认得的那几个字，还是老帐房先生教的。” 宋音婉看着他，忽然说：“我可以教您。” 他一愣。 “将军若不嫌弃，”她微微低头，一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出尘，“我教孩子们的时候，您来听便是。” 李彦卿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好。” 从那以后，榕树下多了一个人。 他穿着玄色轻袍，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听她讲课。有时候她讲得兴起，他会问一两个问题，她便耐心地解答。孩子们一开始怕他，后来发现他并不凶，就大着胆子凑过去，扯他的衣角，叫他“李叔叔”。 宋音婉看着他和孩子们闹成一团，唇边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锐利会化开，露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明朗，像是岭南漫长的雨季终于放晴，阳光透过榕树叶洒下来，斑驳细碎，暖融融的。 有一天傍晚，她讲完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忽然走过来，递给她一本书。 “什么？” “《孙子兵法》。”他说，“我只有这本。你看看，有没有讲错的地方。” 宋音婉接过书，翻开，发现书页的边角都翻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那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一笔一划却极为认真。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我拿回去看。”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明天还给将军。” “不急。”他说，“慢慢看。”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往后，叫我李彦卿。” 那一年的雨季格外长，可宋音婉觉得，日子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李彦卿开始往她家送东西。 有时是一捆干柴，有时是两只山鸡，有时是一包驱蚊驱瘴的草药。他不说是自己送的，每次都是趁天黑放在门口，第二天一早被宋明远发现。 “又是谁放的？”宋明远拎着那只山鸡，莫名其妙。 宋音婉没说话，只是朝隔壁那间竹楼看了一眼。 母亲看在眼里，悄悄问：“婉婉，那李将军，对咱们家是不是……” “娘。”宋音婉打断她，“别瞎想。” 可她自己，却控制不住地想。 想他递盐时漫不经心的样子，想他给她涂药时小心翼翼的指尖，想他靠在榕树下听她讲书时认真的眉眼，想他说“往后，叫我李彦卿”时别扭又真诚的语气。 她见过真正的薄情是什么样子。 所以更知道，真心是什么样子。 第二年开春，出了一件事。 岭南蛮族作乱，突袭边寨，李彦卿率兵平叛。那一仗打了五天五夜，村里人天天站在高处眺望，心都悬在嗓子眼。 宋音婉站在人群里，望着远处的烽烟，手心攥出了汗。 第五天傍晚，李彦卿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肩上中了一箭，被亲兵扶下马。宋音婉远远看见，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得了，拨开人群就往前冲。 “李彦卿！” 她喊出声的那一刻，自己都愣住了。 他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满脸的血污遮不住那张英俊的脸，他看见她跑过来，苍白的脸上居然浮起一丝笑意。 “没事。”他说，“皮外伤。” 她跑到他面前，看着他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眼泪“唰”地掉下来。 “你、你流了这么多血……” “哭什么。”他抬起手，想替她擦眼泪，看见自己满手的血，又缩回去，“别弄脏你的脸。” 宋音婉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滚烫，是发烧的迹象，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李彦卿，”她抬头看着他，泪流满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他没说话。 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在他的竹楼里，她替他处理伤口。 烛火下，他的面容比平日更多几分英挺，即使受了伤、流了血，眉眼间的坚毅也分毫不减。她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箭簇拔出来的时候，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宋音婉的手也在抖，却咬着牙，一点一点把伤口清理干净，撒上金创药，用布条包扎好。 “好了。”她直起身，声音有些哑。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他。 桌上的烛火跳动着，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宋音婉。”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我喜欢你。” 宋音婉愣住。 “我不知道你们京城人怎么说话。”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得像山间的风，“但我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往后无论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回京城，我就辞了这差事，跟你去京城；你不回去，我就守着这破地方，守一辈子。” “宋音婉，”他问，“你愿不愿意？” 宋音婉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是伤、躺在竹床上、却还在认真表白的男人。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李彦卿，”她说，“你知不知道，我是个被退过婚的人。” “知道。” “我家里获过罪，是流放的罪人。” “知道。” “我……” “宋音婉。”他打断她，“我要娶的是你这个人。你从前怎样，我不在乎；你以后怎样，我扛着。” 宋音婉不说话了。 她俯下身，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战鼓，又像安魂曲。 “我愿意。”她闷声说。 他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那年秋天，他们在村里成亲。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只有一间收拾干净的竹楼，一张新打的竹床，和满村的乡亲。 李彦卿的兵们凑钱买了一匹红布，给她做了一身嫁衣。村里的妇人们帮她梳头，在她鬓边插上一朵红色的绢花，又从山里采来各色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她头上。孩子们围在门口，吵着闹着要喜糖。 宋音婉站在那间简陋的竹楼里，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穿着一身红嫁衣，虽是最普通的粗布，却衬得她面若芙蓉、眉如远黛。一年的岭南生活没能毁掉她的容颜，反倒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静坚韧，像一枝在山野里开出来的花，沐风栉雨，愈开愈艳。 李彦卿推门进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烛火下，他的眉眼愈显英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因为笑意而柔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暖光。 他傻傻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傻站着干什么？”她笑了。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婉婉。”他叫她，声音有些哑，“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我知道。” 三年后。 京城来了一道圣旨：睿亲王贪赃枉法、构陷忠良，着即押赴刑部大牢候审。宋家冤案昭雪，官复原职，另加一级。 宣读圣旨的钦差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宋大人”“宋夫人”，仿佛四年前的流放只是一场梦。 宋音婉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彦卿跪在她身侧，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将军，”钦差读完圣旨，满脸堆笑，“陛下口谕，李将军镇守岭南有功，擢升镇国公，即刻进京面圣。” 宋音婉转头看他。 他也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她笑了笑，没说话。 回京的路上，宋音婉一直没有说话。 马车辚辚向前，窗外的景色从湿热的山岭变成葱郁的田野，又变成繁华的城镇。离京城越近，她的心越沉。 不是近乡情怯。 是有些事，她以为自己忘了，却发现只是埋在心底最深处，从未真正放下。 进京那日，城门大开，百姓夹道。 宋音婉掀开车帘，看着那座阔别四年的城池，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街巷，忽然想起离开那天的情景——大雪纷飞，她跪在赵家门口，捡起那封被雪水浸透的退婚书。 她垂下眼帘，放下车帘。 “累不累？”李彦卿在一旁问。 她摇摇头。 他握住她的手，没再说话。 当晚，国公府设宴，为宋家接风。 宾客如云，觥筹交错。宋音婉穿着一身绛红色襕裙，端坐在李彦卿身侧，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应对着一波又一波的寒暄。 那身红衣衬得她愈发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四年的岭南风霜不仅没有折损她的容颜，反倒添了几分寻常贵妇没有的沉静坚韧。在场的夫人小姐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都说宋家姑娘命苦，可眼前这人，哪里有一丝苦相？分明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忽然，门口一阵骚动。 “赵大人到——” 宋音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李彦卿侧头看她。 她垂下眼帘，把茶盏稳稳放在桌上。 赵修走进来的时候，满堂的喧嚣似乎静了一静。 他还是那副样子——青衫玉冠，面如冠玉，眉宇间是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疏离。四年不见，他瘦了些，眼底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宋音婉没有躲，也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赵修的脚步顿了一顿。 然后他走过来，先向李彦卿拱手行礼：“李国公，恭喜。” 李彦卿微微颔首：“赵大人客气。” 赵修转向她，目光复杂难言。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一时竟有些恍惚——她比四年前更美了，那美里多了些什么，是他从未见过的。是坚韧，是从容，是被苦难淬炼过的光华。 半晌，他低声道：“宋姑娘，别来无恙。” 宋音婉淡淡一笑：“赵大人认错了。妾身夫家姓李，不是什么宋姑娘。” 赵修脸色微变。 旁边的夫人小姐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李彦卿站起身，握住宋音婉的手：“赵大人若无事，内子要回去歇息了。一路舟车劳顿，她身子乏。” 他站在那儿，身形挺拔如山，眉眼英武不凡，周身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凛然气度。与赵修的清贵文雅不同，他是另一种英俊——是岭南的风、边寨的火、沙场的血淬出来的，沉郁顿挫，却又坦荡如砥。 赵修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瞳孔微微收缩。 “李国公，”他忽然开口，“在下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宋……与李夫人说。” 李彦卿眉头微皱。 宋音婉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放心。 “赵大人有话请讲。”她说，“这里没有外人。” 赵修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 满堂哗然。 “当年之事，”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声音涩得像吞了砂砾，“是我负你。” 宋音婉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那四年，”他继续说，“我一直在查宋伯父的案子。睿亲王势大，我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所以呢？”宋音婉打断他。 赵修抬起头。 “所以，”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赵大人今日是想告诉我，你当年退婚，是有苦衷的？” 赵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好，就算有苦衷。”她点点头，“那又如何？” “婉婉……” “赵大人，”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淡淡的悲凉，更多的却是释然，“当年我在你家门口跪了一整天，你在门后站着，对不对？” 赵修浑身一震。 “我看见那道青衫的影子了。”她说，“从门缝里。你站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可你没有开门。” 赵修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我不怪你。”她说，“你也有你的难处，你的家族，你的前程。可我今日只想告诉你——” 她握紧李彦卿的手，抬头看着他，目光温柔。 “他不一样。” “我流放的时候，他给我送盐；我在岭南晒伤了手，他给我涂药；我教孩子们读书，他站在外面听，一听就是一整个下午。我家里获罪，他不嫌弃；我被人退婚，他不介意。他跟我说，他娶的是我这个人，从前怎样，他不在乎；以后怎样，他扛着。” “赵修，”她转回头看着他，“这些话，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赵修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满堂寂静。 宋音婉站起身，对李彦卿说：“我们回去吧。” 李彦卿点点头，揽住她的肩，往外走去。 经过赵修身边时，他脚步一顿。 “赵大人，”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当年的事，我该谢你。” 赵修猛地抬头。 李彦卿看着他，目光坦荡：“若不是你放手，我遇不到她。” 说完，他揽着宋音婉，大步离去。 赵修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像哭。 “是啊，”他喃喃道，“我该放手。” 那一夜，他没有离开国公府。 他就站在府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下，从深夜站到天明。 宋音婉知道。 李彦卿也知道。 他们站在内院的廊下，看着那道孤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要不要去见他？”李彦卿问。 宋音婉摇摇头。 “不想见？”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不是不想见，是见了也没用。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李彦卿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婉婉。”他低声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多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那天，我去山里打猎。庆幸那天，你来敲门借盐。”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庆幸我没有错过你。” 宋音婉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笑了。 “我也是。”她说，“我有多庆幸，那天敲开的是你的门。” 远处，那道青衫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天边露出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后来宋音婉偶尔会想起那个冬天。 想起跪在雪地里的自己，想起那封被雪水浸透的退婚书，想起门缝里一闪而过的青衫。也想起那间漏风的竹棚，想起山里采来的野花，想起榕树下认真听讲的身影，想起那个满身是血却还在表白的夜晚。 那些往事，有的疼，有的暖。 疼的已经淡了，暖的却越来越深。 有人问过她：恨不恨赵修？ 她想了想，说：不恨。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有爹娘要孝顺，有哥哥要照应，有夫君要相伴，有日子要过下去。哪有工夫去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也有人问过她：后不后悔嫁给李彦卿？ 她笑了。 后悔？ 那个把她从绝望里捞起来的人，那个把她晒伤的手捂在掌心里涂药的人，那个说要跟她去任何地方的人，那个让她知道真心是什么样子的人—— 她怎么会后悔？ 国公府的花园里，李彦卿正陪着孩子们放纸鸢。春风拂过，他的笑声混着孩子的欢呼，远远传过来。阳光下，他的眉眼愈发英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因为笑意而显得格外生动。 宋音婉倚在廊下，看着那一幕，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远处，似乎有一道青衫的影子，在府门外停留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去看。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又是一年春天了。 送礼物 还没有人送礼物，鼓励一下作者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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