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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黄连依旧苦[第1页]

作者: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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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第一章 多情小姨

    我的故事经新闻报道后,关注我的人对我的悲惨经历只能说是了解个大概。但真正的苦难,与命运抗争的痛苦心路,不是当事人,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因此,我决定把我的童养媳历程用小说的形式写下来,以警醒世人。不知为何,我首先想到的是小姨。小姨关系到父亲,父亲又关系到我。人与人之间总有千丝万缕的牵连,大多时候,人的命运在别人手上。
    小姨和四姨嫁到我们村后,并不幸福。
    四姨的男人是个赌棍,沉迷于山村赌场,黑白颠倒,根本就不管家里的农活。跟这种男人过日子,能有什么好日子呢!累死累活当然是四姨。四姨自然悔不当初,后悔莫及。小姨到我们那后,本来是许配给幺叔的,但母亲不同意,后来才嫁给小姨父。小姨父老实巴交,木讷本份,除了吃喝拉撒,只知出大力流大汗,世界上任何事都跟他无关,更不会风流浪漫。就连男女间那点事,虽然小姨父像一日三餐一样,必不可少,但对小姨来说,了无情趣。而小姨天性活泼,爱唱歌,喜欢热闹,还爱打扮得漂漂亮亮,小姨父自然不如小姨的意。大山深处空虚寂寞的日子,像小姨这么风流多情的女人,不出走也迟早会闹出事来。
    小姨能在我们村子呆了多年,实是难得。
    不管怎么说,四姨和小姨嫁到我们村后,因为千般万般不如意,顺理成章,母亲成为她们的发泄对象。她们认为,是母亲把她们卖到我们那里的,她们把不如意的日子全怪到我母亲头上。我去过外婆家,知道那个靠近神农架林区的母亲娘家,比我们家乡还偏僻,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当然,后来那个乡镇划给神农架林区,成了旅游胜地,自当别论,不可同日而语。四姨和小姨两个大活人,到我们那里后,一定是看见我们那地方好,才心甘情愿出嫁的。不然,母亲能把她们两个大活人绑到别人家威逼成亲吗?这绝对不可能!况且,母亲一向疼爱妹妹,怎么可能把她们推向火坑呢?而且,外婆家虽然在湖北,与我们四川分属两个省,其实两县交界,并不远,甚至语言都相通,那怎么可能拐卖人口呢?
    因此,四姨和小姨人生不如意,恨我母亲入骨,对母亲来说,太不公平!
    母亲太冤!六月飞雪,比窦娥还冤!
    谁也想不到的是,小姨竟然跟我父亲相好了,成了一对明目张胆的野鸳鸯!
    老实木讷的小姨父满足不了小姨的情趣,更满足不了情欲,小姨红杏出墙是迟早的事。但是,村子里的男人多的是,村子外的男人也多的是,小姨为什么要跟父亲相好呢?
    也许,在父亲跟母亲相恋的时候,小姨就跟在后面,并且通风报信。那几年,父亲在山民们看来,是个做生意跑江湖的大人物,倍受山里的少女崇拜。看惯了山里木讷的男人,父亲这个能说会道走南闯北的时髦大哥哥,必定令刚刚懂事的小姨砰然心动,像被射了一箭一样。我怀疑,小姨嫁到我们村就是为了父亲。不然,我真不理解她的所做所为。
    当初,父母带小姨到我们村时,父亲想到的是幺叔。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那里的男人娶老婆难于上青天,父亲的安排我理解。可母亲不同意,小姨不同意,这我也理解,亲上加亲其实更不好。小姨和母亲最后选择了老实巴交的小姨父,我却不理解了。
    这一切表明,小姨少女时代就爱上了我父亲。
    山村里的男女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娱乐,大多热衷于男女那点事。因此,有关山村男女的情色故事,真人真事,每天都在传播,每天都在上演。也因此,山村的小孩子懂事早,耍朋友也早。环境可以改变一切。大人每天都是那些事,对少年儿童的影响莫不大焉。孟母三迁,是要给少年儿童一个好的成长环境,但是,我们村的小孩,当时是没办法三迁的。
    我小时候很傻,很木,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说话,大人每每叫我,大多时候我都没有反应。在小孩子间传播的那些大人间的偷鸡摸狗之事,我就更不知道了。至于大人那些情色笑话和暗指的语言,我就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这样一个从小守规矩的人,不好奇的人,如果在一个好的家庭成长,特别是在城里文化高和素质高的家庭成长,一定有所成就。我的事情曝光后,我也出名了,一个记者曾对我这样说过。可惜的是,一棵好苗子被社会毁了。
    我记得小时候,母亲抱着妹妹坐在椅子上,我坐在母亲旁边,父亲也在,一家人在大门口乘凉。忽然,父亲对母亲说:“小姨有一只大腿是我的!”母亲黑着脸没理他。那时的我根本就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所以到现在都记得,记得真真切切。我发现,父亲说那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得意和自豪,简直志得意满。而母亲呢?可能心在滴血!
    为什么母亲能容忍父亲与小姨明铺暗盖成了一对野夫妻呢?一个女人什么都可以与小妹分享,难道自己的男人也可以与小妹分享?这太不近人之常情了!
    是的,事实就是如此,母亲与小姨共侍一夫,小姨父敢怒不敢言,长期被戴绿帽,而父亲则享齐人之福。父亲虽然死得早,但也艳福不浅,没有白来这世上一趟。
    小姨和父亲勾搭成奸,成了一对野鸳鸯,我想,主要目的就是报复母亲。
    有一件事,至今还在我的家乡传播,至今还是丑闻和笑谈,足以证明父亲和小姨的不顾一切,没有廉耻,也没有羞耻。一个人到了不要脸的地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那时,小姨有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那件事发生在大白天。也不知道父亲和小姨怎么搞的,或许是打情骂俏后情难自禁,或许是早就约好了,那天二人竟关起门来大白天行苟且之事。由于小姨的浪叫,以及父亲兴奋到极点,从房里传出来的男女之事声音极大,小姨的两个孩子当时在家,听得真真切切。小姨卧房的门从房里面关不死,两个孩子推门就进了房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两个大人一丝不挂,一上一下,正在要死要活,还满脸通红,乱吼乱叫。山村孩子虽然懂事早,但也没见过这场景,他们还以为三姨父欺负他们的母亲呢。两个孩子急了,跑上前,用小手拼命打我父亲的屁股。父亲居然还不停下来,一边动作,一边挥手叫两孩子滚。小姨虽然感到羞耻,脸红到脖子根,但因被父亲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干着急没办法。两个孩子出去了,一会儿又进来了。他们一人手拿一个我们那里的孩子自制的水枪,向两个大人身上射去。父亲恼羞成怒,光着身子跳下床,拎着两孩子扔到门外,搬张破桌子把房门顶死,又跳到床上,继续行苟且之事,直到畅快淋漓才结束。
    虽然童年时的我开窍晚,不知道父亲和小姨的风流韵事,但父亲和小姨二人比夫妻还夫妻,小姨俨然就是正室,而母亲则是任人期凌的老妾,路人皆知。我常对别人说,母亲个性强,脾气大。小姨与父亲相好之事很不符合母亲的个性。唯一的解释是,母亲从小带着小妹长大,视小妹为己出,疼爱小妹到不可救药,完全能包容一切,容忍一切。
    这也许是亲情的伟大!
    虽然母亲的心在滴血,事实上忍了,忍得一时风平浪静。
    母亲可谓忍辱负重,胸怀博大。可我不这么认为。
    种种迹象表明,母亲有了杀父亲的心思。是可忍,孰不可忍!
    母亲对小姨宽宏大量,小姨却处处欺负母亲,甚至心理变态般的戏弄,或者说报复。我小时候不懂事,也不好热闹,并不知情。我现在所知道的,都是亲友邻居说的。
    比如有一次,父亲和小姨带着炒黄豆在田梗上坐着吃,有说有笑,母亲则在田里干活。他们像地主盯着长工一样,盯着母亲干活。母亲累了都不准休息。太阳正当空,母亲热得受不了想休息一下时,小姨竟然叫父亲打母亲。这种事发生在上世经90年代中期,改革开放快二十年了,太令人惊诧莫名。我听说了这些事后,都不敢相信这些事发生在我最亲的亲人身上。而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日日月月不断,母亲是怎么过来的,只有天知道。
    母亲生妹妹坐月子的时候,小姨特地拿柚子给母亲吃,母亲后来就吃不得酸的东西。母亲说,小姨故意害她。这是有意的,还是凑巧,也只有天知道。
    当初,母亲把小姨、四姨劝嫁到我们村,是希望三姐妹嫁在同一个地方可以互相照顾,以免受人期负,还有个说贴心话的人。可事与愿讳。母亲心中的痛苦又能向谁诉说呢?有痛苦就有发泄,发泄不出去,精神病就来了。唉——好心不得好报,一辈子命苦的母亲。
    那几年,父亲完全就是小姨的保护神。小姨大事小事都要找父亲商量,被人欺负了更要找父亲哭闹。父亲往往冲上去打架,连讲和的耐性都没有。小姨和小姨父的哥嫂合不来,常常吵嘴,父亲当仁不让,每每跟小姨父的哥哥大打出手,就像保护他的宠妃一样。
    可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父亲和小姨这对野鸳鸯还是分开了,小姨独自一人去了广东。分开的原因谁也说不清楚。母亲说,小姨叫父亲跟她私奔,父亲不同意,她才跑的。奶奶说,父亲有了新的相好的,小姨不顾一切的爱付诸东流,她恨父亲,所以南下了。
    小姨跑走之前,特地把母亲约到她家的田地里,跟母亲说了很多很多。她说父亲毁了她们三姐妹,再三要求母亲杀了父亲。奶奶后来也说,是小姨出主意叫母亲杀掉父亲的。奶奶的话我不相信,因为她不是当事人。母亲的话我也不相信,因为当时的她,精神病正严重,说话疯疯颠颠,胡言乱语。不过,我确实听见母亲咬牙切齿地发誓,杀死狗日的。
    小姨跑出去八年后才回村,在家没呆几天又走了。听人说,她在广东打工有了相好的。没多久,她被相好的甩了,就又回到我们村相夫教子。八年中,小姨帮别人喂过猪,做过保姆,还打过工,受过很多苦。小姨八年后回家时,父亲已变成一堆黄土,母亲已不知去向。不知小姨看着那堆黄土时,是何感想。我想,她一定感慨万千,痛哭流泪。
    跟父亲一起时,小姨和父亲经常在一个夏姓人的家里唱歌。那时是跟录音机唱的。他们一起唱歌并且录下来了。父亲死后,我和奶奶去夏家玩,那个人还放给我们听。奶奶听了儿子的歌,当时就听哭了。但我没有哭。那时小小的我,已被苦难压垮了,麻木不仁。
    有道是: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第二章 兄弟仇恨

    从父亲和小姨的故事中,可以看出父亲是个风流无耻的男人,也是个对妻子和子女不负责任的男人。这种男人在古老的巫江县深山里一抓一大把。而父亲除了风流无耻和不负责任外,他还有没有值得他人称道的地方呢?有,而且很多。那,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我九岁时父亲就死了。我对他的印象非常模糊,但我记得他对我们姐妹三人很是疼爱。网上有篇文章这样写道:“在重庆市巫江县双虎镇一个叫银花村的偏远村庄,有一户五口之家,夫妻二人育有三个女儿。因为丈夫有暴力倾向,加上还有外遇,且经常对妻子实施家庭暴力,或拳脚相加,或棍棒殴打,还曾用绳索将妻子吊起来打晕过几次。这样非人的生活一直挨过十多年。在这种身体和心灵双重摧残之下,终于把妻子给逼疯了。”这符合事实,却没有深入父亲的内心世界,更没有谈及我家乡的种种原始和愚昧。
    其实,在某些方面,父亲是个很不错的人。
    父亲生于1959年,名叫金正阳。
    听村里人说,父亲能说会道,善良,很有正义感,人缘好,对他的兄弟姐妹也很好。总之,有些人认为他是个好人。在父亲做我们银花村村支书那几年,我们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偏僻山区,如果村民家里有事,都是请父亲去说理并讲和的。父亲死后,很多人都说他死得太早,死得太冤。巫江县属于川东高山峡谷的山区,一个男人年纪青青能做上村支书,那绝对是个能人。如果不是个能人,这在改革开放初期那是不可能的。村里人还说,我们那里实行联产承包分田到户后,父亲就在我们那个四川湖北交界一带做生意。卖柿子,卖衣服,跑遍了两省三县交界各个乡镇,还把生意做到了著名的神农架林区。这很不容易。
    父亲二十五岁就结婚了,这也足以证明他是个能人。
    也许,沿海一带富裕地方的人看了这句话感到莫名其妙。其实,了解了川东一带山区,就一点也不奇怪。据说修三峡水库前,国家派了很多专家在三峡一带考察。那些专家对三峡地区的贫困简真难以置信,这也间接促成了三峡工程的上马。因此,父亲那一代川东贫困山区的男人娶不到老婆的比比皆是。因为村子太偏僻,从巫江县城要先坐船后搭车,再步行一个小时才能到我们村,本地女人都希望外嫁,却很少有外地的女人愿意嫁进来。父亲一个半文盲,改革前没出过我们金龙镇的农村青年,能在二十五岁娶到老婆,那足以证明他是个能人。不但是个能人,而且是个紧跟社会步伐的人。这种人一定聪明,脑子活。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对我们姐妹三个确实很好,我以自己的零碎回忆为证。
    我第一次记事是四岁那年,姐姐七岁,父亲送她去上学前班。因为我老实,父亲怕我在村里受欺负,就让我和姐姐一起读学前班。我记得,去学校后有一次老师打我,我也举手打老师。其他小朋友和我姐都笑了。后来,因为太小,我就退学了,姐姐一个人在上学。六岁时,我正式读一年级,成绩很好。二年级时因没有本子,我就借了同桌一个本子。当时,她说不还的。后来,她又不高兴了,天天下午放学拦着我,找我还本子,不准我走。我不敢走,也不敢跟老师说,就跟姐姐说了。姐姐她不管我,每每放学时一个人跑了。过了很久,我跟父亲说起了本子,父亲就去买了一个本子,两毛钱,给那个女孩了,并且还把那个女孩骂了一顿。姐姐读的书是新书,我是用姐姐用过的旧书。因为家里穷,没有钱交学费,也就没有新书。也因此,我坐在教室最后的位子上。我上一年级时是1994年。这一年,全中国大多地方经济红火,生活富裕。可我们那里却像生活在改革开放之前一样,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我七岁的时候,有一次读书放学回来,父亲母亲都在小姨家帮她干活。我也去了小姨家。在小姨家吃饭的时候,父亲夸我读书成绩很好。父亲母亲都挺高兴的,小姨也很高兴。那次在小姨家吃饭吃的是炒土豆丝。她家也很穷。不过,那天我很开心。我永远记得那天幸福的场景。这大概是我这个天下最可怜的人最值得回味的一天吧。
    还有一件事也值得我回忆。八岁那年,我发烧了,因为家里穷没钱看医生,父亲就带我去村里的土医生家里。那个土医生要用白酒给我擦身子,我不愿意,就跑了。随后父亲就去小店给我买了一个小发夹,并追上我,给我。我很开心,回家没有治病吃药,也没有打针,第二天病就好了。父亲在我九岁时死了,这件事是我这一生中所感受到的最温暖的父爱。
    有人会纳闷,父亲既然是个能人,而且会做生意,还是村支书,为什么比其他山民家还穷呢?我认为,这是我大伯的嫉恨和我们那里重男轻女的习俗造成的。
    我大姐叫金飞花,我叫金飞燕,妹妹叫金招娣。
    大姐出生于1985年,我出生于1988年。按照当时的农村计生政策,再也不可能生了。可是两年后,父亲还是不计一切生下了妹妹金招娣。不知是谁对我们家有仇,把我们家超生的事上报了。结果是,我们家不但超生罚款,父亲的村支书也被免职。没有儿子,村支书也被撤了,父亲成了村里人嘲笑的对象。说来也怪,父亲七个兄弟姐妹,甚至我奶奶,都嘲笑父亲。父亲这个山区能人自尊心极强,根本就承受不了乡邻和亲人的口水,从此自暴自弃,不但毁了他自己一生,也带给我母亲和我们三姐妹无穷无尽的灾难。
    妹妹虽然叫金招娣,但并没有为我招来一个弟弟。
    我一直不明白,也不理解,为什么至亲们会嘲笑父亲,还视他为仇人呢?
    这个根源就在于我那个没有人性的大伯——金正龙。
    大伯又矮又壮,一锄头都打不出一个屁来,除了土里刨食,没有其他挣钱的路子。在我们那个只会嫁出不会嫁进的大山区,大伯根本就娶不到老婆。在父亲结婚的时候,大伯还打着光棍。大伯见他弟弟娶老婆了,眼红得不得了,大骂父亲不知好歹,目无尊长。他的意思是说,我做大哥的都没老婆,你就娶老婆了,你还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吗?他的意思还是,你能说会道会做生意会赚钱,但你也不能赚了钱就只顾自己娶老婆啊!那是应该把钱给大哥的,让大哥先娶老婆,才是做弟弟的本份嘛!大伯这完全是无理取闹。难道你做大哥的一辈子娶不到老婆,做弟弟的就一辈子打光棍吗?总之,大伯又嫉又恨,视父亲为眼中针,肉中刺,欲杀之而后快。大伯简直就是变态,或者心理有问题。但就是这样一个变态的人,最后不但毁掉了我父母的恩爱,也毁掉了我们三姐妹的一生。我恨他,恨之入骨。我恨不得吃他的肉,抽他的筋,把他的肉切碎包饺子吃。由于大伯的挑拨离间,连奶奶都不喜欢我父亲了。母亲刚嫁过来的时候,跟奶奶、大伯住在一起。或许是母亲头胎生个女儿的原因,或许是大伯天天说父亲坏话的原因,奶奶见不得我母亲,三天两天吵架,令人烦不胜烦。
    后来,父亲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在奶奶家不远处修了一栋土房,暂离了大伯的无理取闹,也暂离了他那七个兄弟姐妹和他的母亲,我奶奶。可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同在一个村子里,还是有牵扯不清的大事小事,父亲和他的至亲们矛盾越来越深,简真就是个不孝之子。
    他们大有大义灭亲之势。
    大伯四十一岁才娶老婆,娶的还是个神经病女人。他见我们家另过了,日子越过越红火,就更加仇恨了。妹妹生下来之后,父亲和他至亲们的矛盾终于白热化。由于大伯总是在我几个姑姑和叔叔面前,还有奶奶面前,挑拨离间,致使他们对父亲的意见越来越大。又加上我们家都是女儿,奶奶不喜欢孙女,而他们八兄妹,只有我父亲没有儿子,这也使自尊心极强的父亲无脸见人。父亲由于超生罚款并免职后,从此没有了农村的光环,以大伯为首的兄弟姐妹就开始报复了。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们家开始破败,一步一步万劫不复,家破人亡。
    这里还有一个人,加剧了父亲和他至亲们的矛盾,那就是我四姑父罗元德。我四姑叫金正莲。当初,她不愿意嫁给罗元德。父亲那时还是村支书,有威信,也不愿意妹妹嫁给驼背罗元德。因此,四姑父罗元德记恨父亲,和大伯一起在他们兄弟姐妹中说三道四,终于把父亲这个三峡大山区的能人逼上了绝路,也间接害了母亲,以及我们三姐妹。
    水有源,树有根。
    我的悲惨命运不是我所能决定的,最少上半生取决于父母。有人说,人的一生幸不幸福,童年少年甚至青年时,取决于父母,中年取决于自己,而老年则取决于儿女,不无道理。我父母的不幸,直接害了我的一生。如果我的父母恩爱健康,我们三姐妹不可能幼女时就被卖给他人做童养媳,也就没有后来一系列的悲惨经历了。当别的女人抱怨这个社会太现实,是个拼爹的年代,为不是官二代富二代而感叹时,我却为自己年幼时没有父母的监护而感叹。人比人,气死人。当这个社会不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时,还有什么比失去父母更不幸呢!当看见别的女人为一些鸡毛小事而郁郁寡欢时,我实在是不理解。如果我也能像世界上所有的女人一样,童年少年时有父母管着,有爷爷奶奶疼着,能上学,长大了打工恋爱结婚,那是多么的幸福啊!我做梦都想有这样的成长经历。但,我不能决定我的身世。
    好久没来天涯发贴了,新朋旧友可记得
    @青竹斋09 2019-02-19 09:47:50
    支持佐王!好久不见。
    -----------------------------
    握手
    元霄快乐
    久违了,天涯
    第三章 崩溃而疯

    大伯说父亲很可恶,奶奶也那样说,母亲却说父亲是个老实人。而村子里有不少人又说父亲是个善良正义的人,是个好人。这天壤之别令我纳闷,使我困惑。他们为什么有如此截然想反的看法?一个人的人品难道有多面性,有时恶,有时善。我想应该不是的。最近几年,我在广州打工,也接触了一些文化人和媒体人,还看了不少书,眼界大开。虽然我这一生只读了不到三年书,连很多字都不认识,但我还是可以试着分析一下。
    父亲善良不善良这不好说,但绝对是个正义无私的人,村子里的口碑就是明证。从他的一些行为来说,也可以说他是个孝悌之人,具有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说过,妹妹出生之后,超生罚款加上支书一职被免,父亲灰头土脸。这种时候,至亲们不但不给他精神上的支撑,还视他为大恶之人,不置于死地不罢休,我很想不通。同胞兄妹是世上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人,以大伯为首的兄弟姐妹为什么那么对待我父亲?难道我父亲真的做错了对不住他的兄弟姐妹的事?就算有,也不至于置于死地吧!何况是没有!村里人也说没有。也许,就是大伯这个变态的家伙,胸中有一股撒不出的怨气,间接带动其他兄弟姐妹的情绪吧。
    总之,自妹妹出世后,父亲他们八个兄妹,七个人一条心,大事小事欺负我父亲,非打即骂,连母亲也跟着遭殃,一起被打骂。特别是大伯,还找村里的几个男人一起打我父亲。因此,自我记事以来,我就看见父亲被人打,似乎是别人的出气筒,连还手都很少。父亲高高大大,又年青,脑子还活,外面朋友也多,为什么不以牙还牙治服大伯呢?他只是任其带着帮凶,自己受尽欺负,甚至被人往死里打,这我很想不通。父要子死,不得不死,父亲不在了,兄长为父。难道父亲视他的大哥为父?有古人之风?这也不大可能!在我们那个偏僻的川东大山区里,高山峡谷,峰高水长,连绵不绝,山民野蛮愚昧,与现代文明脱节,父亲又没读什么书,他不可能有那么高的传统节操,也不可能有那么高的学识。
    那又是为什么呢?也许永远是个迷。
    万事万物都有种平衡,一个人受欺负受侮辱也一样。父亲不是圣人,被欺负自然也要发泄,倒霉的必定是母亲。况且,母亲没有生儿子,这也是父亲打母亲的原因之一。因为没儿子受人嘲笑,因为没儿子超生罚款,因为没儿子支书一职被免,自尊心极强的父亲不打母亲才怪呢!在我们偏僻闭塞的巫江县大山里,男人打老婆似乎是天经地义,没生儿子的女人就更不是人了,挨打那是家常便饭。母亲是个脾气大性格极强的人,往往跟父亲针锋相对。因此,自我记事起,父亲和母亲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还经常打架,不要命的打。我从小就看见他们打得头破血流,视死如归,闹得鸡犬不宁。
    父亲打母亲的时候,他会提前把我们三姐妹送到奶奶家,然后关起门来打。邻居每次都说打得很重,我们这才知道母亲挨打了。我们在场的时候,打的次数并不多,但是也很严重。有时候,父亲还会把母亲吊起来打,往死里打,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啊!大伯怎么打父亲,父亲就怎么打母亲,一物降一物。这也足以说明,一个男人被伤了自尊心,海水有多深,心中的恨就有多深;天有多高,心中的恨就有多高。因此,我也恨父亲,恨他往死里打母亲——虽然他被人欺负到没脸见人,我也恨。这个家族,这个家庭,简直乱七八糟,我为什么要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没有任何温暖的家庭,以及没有任何情义的家族。
    悲哀!人生最大的悲哀!!!
    母亲从湖北巴东县远离亲人嫁到我们那里,活得牛马不如,她难过,她委屈,她不平,甚至连死之心都有。曾经,她找过派出所,父亲还被弄去劳教过。但是,劳教回来后,父亲还是被大伯等一帮人不断毒打,母亲又被父亲不断毒打,恶性循环。母亲精神肉体双重痛苦,已经快到崩溃的地步了。那时,母亲就有点精神病,受刺激后会大笑。有时,没什么原因,无缘无故的也会大笑,狠狠的笑,一个人笑。
    一年多后,母亲真的疯了。之所以疯,是因为一件事,改变我们家的大事。
    那件事发生在我五岁时,我印象特别深刻,至今还在脑海里回放。
    那天,也不知什么原因,大伯叫了三个村里的大男人,把父亲按在地上,用他家的椅子和板凳把父亲往死里打。当时,就打得父亲直吐血,人在地上都爬不起来了。母亲冲上去打大伯。大伯一板凳打在母亲手臂上。母亲那只手马上就抬不起来了。打完后,大伯他们直接把父亲扔在大门外,不管不顾。母亲就去求我小姨和四姨她们,大家一起把父亲送到医院去了。医院是我们村一个土诊所。幸亏医生抢救及时,不然父亲性命难保。这是医生说的。也就在当天晚上,我家的房子被大伯叫人砸了。土墙房子盖的瓦片,屋顶上的瓦片全部被砸烂,家里养的七头猪也全部被大伯毒死了。第二天,母亲带着我们三姐妹从土诊所回来,家里什么都没有了。俗话说,祸不单行,天正下雨,我们躲雨的地方都没有。母亲看着狼狈眼前,悲从心中来,痛苦万分,抱着我们姐妹痛哭,嚎啕痛哭。那一刻,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连老天都不可怜我们母女四人!天啊!跟着恶人一起作孽的天啊,你枉为天!
    五岁的我虽然蒙蒙董董,但也知道没家了,没地方躲雨和睡觉了,跟着母亲和姐姐妹妹一起大哭,哭得嗓子都哑了。那时那刻,雷声雨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对面山峰上的大石头也在悲鸣呜咽,远处还传来轰隆隆的山洪声。天地都在哭,都在感叹人世间的苦难。
    忽然,我母亲冲到大雨里,仰天大笑,“哈哈哈……”
    我们姐妹三个惊恐地看着母亲,姐姐金飞花说:“妈妈疯了——妈妈疯了——”
    是的,我母亲这个苦命的女人在那一刻疯了,一天当中有半天不清醒,忽笑忽哭,忽哭忽笑,五岁的我非常怕,真的怕。我怕她鬼哭狼嚎般的哭叫声,我怕她把我丢进山下的河里,还害怕她把我从山峰上摔下去。庆幸的是,母亲还是有半天清醒。庆幸的是,我母亲即使在疯颠状态下,还记得她的三个女儿,还认识她的丈夫,我的父亲。
    雨停了,母亲清醒了,她把我们三姐妹送到四姨家,说暂时住几天。此后一星期,我都不知道她去哪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去找村干部去了。村干部不管,她又去镇上找镇政府去了。政府工作人员不管,还动手打了母亲一个耳光。打母亲的那个干部叫吴不双。
    第二天,母亲就讨饭去了,讨到了饭就给父亲送过去。
    看到这里,关注我的人肯定感到奇怪,为什么要讨饭?
    我们那里是贫穷山区,田少地多,土地贫瘠,以种玉米、小麦、土豆、红薯为主,正常的家庭一家人从春到冬拼命劳作,也只能混个温饱。而我们家因为父亲经常被打治病,母亲又有轻微精神病,我们三姐妹也做不了什么,家里还要给奶奶养老的粮食,所以在当时那个青黄不接的季节,我们家已经没有了粮食。那七头肥猪就是我们家全部财产,是我们一家人节衣缩食养大的,更是我们三姐妹天天打猪草的收获。一个晚上,房子没了,猪死了,家里又没有粮食,母亲只能讨饭救父亲。多少年后我听四姨说,大伯好几次差点把我父亲打死了,都是我母亲把他救活的。母亲这个苦命的女人,以自己卑贱的身躯,支撑着我们这个破败的家,直到最后崩溃,再也无力之时。在写这些的时候,我都在哭,泪流满面。
    父亲在那个土医生的土诊所里住了一个星期,母亲叫人把父亲抬回来了,后来还是在家里治了半年病。那半年治病的钱,医药费,是到处借的,几块钱几块钱的借,房子也是借钱修好的。其后,还是母亲每年都喂好几头猪卖钱,父亲种烟叶卖钱,还种辣椒卖钱,用来还账。这次父亲的治病欠债,直到四年后父亲死了都没有还完。
    回忆这些,我很痛苦,尤其是想到大伯怎么打我父母亲的那些事,我杀人的心都有!
    不是他们毒打我父亲,我们家不可能揭不开锅;不是这次房子被砸、猪被毒死、父亲治病半年,我们家不可能倾家荡产;不是因为这些,父亲也不会打母亲,母亲也不会绝望,也不会疯。我实在不明白,也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又没有深仇大恨!难道,我们那里真的是不开化之地吗!听村里人说,那几个叔叔姑姑们,见我们家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倾家荡产,他们都很开心。这算什么兄弟姐妹!他们到底有哪些见不得人的事不便透露!
    @海州书生 2019-02-19 11:19:48
    自传体,写得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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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拍砖
    元宵节发贴
    @浅色夏沬 2019-02-19 21:23:03
    欣赏学习,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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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互相学习
    第四章 遇人不淑

    母亲是湖北人,名叫袁香荷,娘家住在巴东县下谷坪镇(下谷坪镇后来划给神农架林区)。湖北省巴东县与我们四川巫江县同属古代巴国,现在两县交界。父亲是在巴东县沿渡河镇卖衣服时认识母亲的。也就是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对男女青年在川鄂两省交界的某个集市上相识,可能是母亲在父亲的摊子上买衣服,父亲看上了母亲,买一送一,互相有了好感。一来二往,二人就恋上了。后来,母亲就跟着父亲到处赶集卖衣服。再后来,她就嫁到我们巫江县双虎镇石盘村八队,一个叫金家漕的小村子。新世纪后石盘村跟银花村合并,金家漕属银花村四组。母亲这个苦命的女人,受了一辈子苦、一辈子罪,还疯了,夫死女散,疯疯颠颠,像个流浪狗,却还有段美好的爱情,这是我所羡慕的。
    村里人说我母亲漂亮能干,还能受苦,可惜嫁错了地方,嫁错了人。
    母亲刚嫁过来时候,父亲和母亲感情很好,两个人恩恩爱爱,互帮互助,过着清静快乐牛郎织女般的幸福日子。听四姑说,他们一起干活劳动做庄稼,遇到沟坎,父亲还经常背着母亲,有好吃的他都留给她,甜得糖加蜜。时间长了,奶奶看不顺眼了。奶奶往往说,婆娘是打出来的,不是宠出来的。父亲只是一笑置之。等到我出生的时候,大伯、叔叔和姑姑们就笑话父亲了,说什么有什么好宠的,光生妹子不生崽,赔钱的货。奶奶就更嫌母亲了,都不怎么理母亲。因此,父亲对母亲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再也没有此前恩爱的光景了。
    之后,大家都知道,我妹妹的出生改变了一切。
    从巫江县城坐船经大宁河,沿途是驰名天下的巫山小三峡,我们双虎镇就在巫江县城到大昌镇的中间,也是巫山小三峡最精华的部份。在双虎镇摆渡到对岸,沿河有条山路,山路弯弯曲曲,盘旋向上,大概十里路,就到了我出生长大的小村子金家漕。金家漕位于大宁河东岸高山上的一个小山坳里,前后都是山,山民的房子大多建在山坡上,几十户人家前后左右不成方圆,也不成体系,土墙石基黑瓦,错落有致,掩映在茫茫大山之中。
    我们家门口有三棵果树,一棵柚子树,一棵梨树,一棵核桃树。柚子树下有一块石头,光光的,滑滑的,小时候我经常坐在石头上玩。我一个人呆着。姐姐和妹妹从小就喜欢打我,不跟我玩,还说我身上臭。梨树下也好玩,夏天凉快,我喜欢。小时候我不说话,很老实,也很胆小,所以在小小的山村里没有玩伴。三棵果树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至今我对老家唯一最值得思念的东西。没有这三棵果树,我的童年也许更加没有色彩。
    我们家的房子前面没有房子,大门口就可以听见对面山上鸟儿的鸣叫,也可以看见山上砍柴的人。桃花开了李花开了,眼前迎风一团。自房子被砸之后,还没上小学的我,经常坐在我家柚子树下的石头上玩,看着对面山上的云雾和桃红李白,以及听着山上传来的高昂悠长的山歌。巫江县在先秦时属楚国巫郡,因此,现在巫山人明显有古楚人的遗风,野蛮好斗,既血性又冷血,为人做事不按规矩出牌,随性而为。除此之外,就是好唱山歌,唱那些古楚人传下来的古老山歌。我母亲有时候在对面山上砍柴也会唱歌,但不是山歌。
    在房子被砸之前,我母亲就有点神经病,之后就更严重了。
    自神经病严重之后,天气好的时候,母亲经常在对面上砍柴,砍一会儿就坐在石头上哭,一边哭一边唱,边哭边唱,唱的是“妈妈女人,妹妹女人......”什么的。每当母亲在对面山上又哭又唱时,我就坐在柚子树下的石头上听,莫名的难过,鼻子都酸酸的。
    父亲治了半年病,身体有所恢复后,曾经在周围的山上采了几天药,亲自炖给我母亲喝,母亲的疯子病因此有所好转;但还是不能受刺激,一受刺激就大呼小叫,乱哭乱笑。纵然如此,父亲还是打母亲,而且越打下手越重。父亲依然受别人欺负,母亲依然挨父亲的打,生活依然离不开暴力。日升月落,花开花谢,似乎没有尽头......
    我家的房子被砸至我父亲死,我记得母亲挨父亲的打就有好几次。
    有一年冬天,母亲和奶奶吵架,母亲打了奶奶。打了之后,母亲因担心大伯报复,就跑了。那天正下雪,只有我们三姐妹在家,大伯在外面把父亲找回来,气呼呼地说母亲打了奶奶后跑了。父亲立即洗了一锅红薯,煮好了,叫我们三姐妹吃,他就去找母亲了。找了几天,父亲终于在小三峡的一个山洞里找到了母亲。母亲回来后,大伯和姑姑他们要求父亲打母亲,结果打了一顿狠的,还得出钱给奶奶看病。父亲去找母亲那几天,大伯和奶奶都不管我们姐妹三个。当时,三叔是上门女婿,幺叔已出门打工,我们三姐妹一锅红薯吃了好几天。
    我七岁那年夏天,我和母亲在烧火煮猪食,父亲从外面回来,找了一根木棍,怒气冲冲,劈头盖脸就打母亲,边打边骂,打死你这个贱人,打死你这个贱人。母亲在那坐着烧火,不动不哭,任由父亲打。我吓得躲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呆呆地看着父亲打母亲。父亲打完了就出去了。母亲就叫我帮她把衣服拉起来,看打得怎么样了。我看了后很难过,抽泣着说,都打红了,一条条的红,还有的地方在流血呢。然后,母亲就仰头大哭起来。
    我七岁时父母还有一次打架,更是令我记忆深刻。
    那天,我们家请了帮工的人帮忙种土豆。下午的时候,父亲从地里干活回来,就去我家卧房楼上取腊肉,那是准备做饭招待帮工的人。当时,母亲也跟着到楼上去了。一会儿,父亲先下来,母亲却没有下来。不知为什么,父亲下来后,母亲就从楼上扔下一个做泡菜的陶瓷坛子,正砸在父亲头上。父亲瞬间头上冒血,他咆哮着叫道:“你妈个马屁,想杀死我是吗?你等着,我不打死你这个老娘们,老子就不姓金,狗日的!”
    父亲边骂边抱着头,以最快的速度去找那几个帮工的人。几个帮工的人迅速背着父亲去了村里的土诊所。当时,土诊所那个医生没在家,父亲就在那家我们村唯一的土诊所里等,别无他法。在等的时候,伤口止不住,流了很多血,非常痛。父亲一边大骂母亲,一边痛得呲口獠牙。医生没在家,他老婆回来了。父亲裂着大嘴,大叫那个医生的老婆拿麻药倒在伤口上。等到晚上很晚了,土医生才回家。医生看着父亲的伤口,嘟嚷着说:“这不是要人命吗?最毒妇人心啊!最毒妇人心——俩口子有必要这样以死相博吗?”
    医生边说边包扎,还在父亲头上缝了四针。父亲回到家后,首先把我们姐妹三个送到大伯家去,说晚上有事,托奶奶带着。然后,父亲立马冲到家中。此时,母亲还一直在楼上,不敢下来,并且把梯子也扯到楼上去了。父亲回家后大叫母亲下楼,母亲死也不肯。父亲哄母亲说:“你先下来,我不打你,保证不打你,只要跟我说清楚就可以了。”母亲大叫着说:“你个挨千刀的狗日的,什么时候说话算过话,老子今天不下去,就不下去!你等着吧,我就死在楼上,死在你家楼上,你等着收尸吧——反正老子不想活了,老天,你收下我吧……”
    母亲骂着骂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父亲怎么劝都没有用。后来,父亲就去叫四姨和小姨过来,左劝右劝,才把母亲哄下来。母亲刚下来,父亲一顿拳脚相加,先打了母亲一顿,算是出了口恶气。接着,他把母亲用绳子绑住一只脚和一只手,吊在屋梁上,再开一瓶白酒,拿一根竹棍,边喝边打,同时还骂个不停。而我四姨和小姨在旁边不但不劝,还拍着手笑,说打得好。特别是小姨,简直是幸灾乐祸,说什么报应,这是报应。
    父亲的这种吊起来打母亲的方法,完全就是我家乡杀羊的翻版。据说,没有旁人的时候,父亲会脱光母亲的衣服,然后“吊羊子”,再开打。他的打法多种多样,除了“吊羊子”,还会倒吊起来打,有时图方便就直接绑住双手,吊在梁上,反正各种各样的。
    那次打得很惨,父亲完全就是往死里打,差点把母亲打死了。
    母亲这个可怜的女人,能干,孝敬老人,疼爱小孩,也不知道前生作了什么孽,竟然过着地狱般的日子,不但受大伯的欺负,还经常被父亲毒打,实在是令人痛惜。
    看到这里,有人会问,母亲既然从湖北巴东县嫁到川东双虎镇大山里,为什么小姨和四姨也在我们村呢?原来,母亲嫁给父亲的第二年,父亲带着母亲回娘家。返程时,四姨和小姨也一起跟着他们到我们村探亲。不久,她们也嫁在我们村了。可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同嫁他乡,应该互相帮助才对。小姨和四姨不但不帮母亲,还视为仇人,为什么那么无情呢?
    多年后,从各种道听途说里,我了解到小姨和四姨嫁到我们村后,过得并不好,怪罪母亲,说她把她们卖到我们那里了。但真正的真相是什么呢?我想,应该是我那个风流的父亲。
    @海上的一滴水 2019-02-20 12:4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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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
    第五章 巫山云雨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巫山就在巫江县城之东,长江三峡著名的巫峡段的长江两岸。巫江县名就来源于巫山和长江。传说,楚襄王游云梦之泽,梦神女曰:“妾在巫山之阳,高邱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这个典故出自战国时楚国的宋玉所写的《高唐赋》。后来,便有了巫山云雨的成语。巫山云雨是由自然现象转变为神话的故事,根据原始宗教观念,神女与国王交合是天地交会,能够产生降雨,进而使谷物丰收、人民富足、国家强盛。这种观念,是楚国特定民俗背景下的产物。后人大多对这一古老观念并不了解,加上男欢女爱又是最贴近人们生活,最易被人联想起来,才将原本神圣庄严的国家大事误解为缠绵的儿女情长,乃至其成为男欢女爱的代名词。巫山云雨的神话本意指的是国王与神的交合能使人口繁衍、民族兴旺,而后世引申出来的意思则侧重男女欢爱。这可能是后世文人大量引用的结果。
    我的家乡巫江县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双虎镇我就再也清楚不过了。山民们确实热衷于男欢女爱,像我父亲这种乱搞男女关系的男人,在双虎镇周边地区,见怪不怪。也许,这是老祖宗的遗传吧。我讨厌这种纵欲的习气和传统。不是这种习气,我的命运也不会那么惨。
    历史的车轮滚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特别是九二南巡讲话之后,我家乡的纵欲之风就更浓了。这有多种原因。其一,历史的传承。巫山云雨这个故事不是每个地方都有,故事发生在我们巫江县,那也成了巫江县特有的文化,也可以说是情色文化,纵欲之风的源头也许源于此。有什么样的文化传承就有什么样的习气;其二,时代的原因。南巡讲话后,农民为了活得更好,全国兴起了打工潮,夫妻常年分居已属于常态,性饥渴的烟火男女或是在打工的地方,或是在家乡,因种种原因成了相好的,后来好事的文人称这一现象为临时夫妻。特别是农村地区,由于青壮年大多出门打工,村里只剩下不多的留守老人、女人和儿童,以及一些因特殊原因没有出门的男人。据说有些村长队长之类的都成了土皇帝,村里的中青年女人全成了他们的妻妾。这从屡屡报出的新闻报道里,就可以看出。
    在我们村,男女乱搞的现象更是层出不穷。
    像我父亲和小姨这种带有亲戚关系的男女私情也屡见不鲜,大人小孩随口就能说出几对。在我们村,有一对姐妹,姐姐招了个男人传宗接代,妹妹嫁在邻村。妹妹在家乡带小孩上学成了留守妇女,姐姐则在温州打工。姐夫因驼背在外面找不到工作,常年呆在家中做庄稼,而妹夫在广东做苦力。一个女人在家种庄稼带小孩没有男人,不要说生理需要,就是重活也是难办的事。姐夫便常常帮妹妹的忙,做些男人的活。一来二往,常来常往,日久生情,或者说双方都性饥饿,姐夫和妹妹便睡到一张床上了。后来,妹妹怀上了姐夫的孩子。为了奸情不曝露。姐夫那些天不顾劳累在周围高山上采草药,采回来后就炖给妹妹喝。一个星期后妹妹就流产了。我的家乡纵欲之风盛行,男女之间胡搞,甚至亲戚之间也借机会上床,也许跟我家乡那个在民间流传的流产秘方有关吧。在古代,没有人流手术,偷情的女人怀上了别的男人的种,那可是天大的事。而在我的家乡,女人不怕偷情,那就是因为有流产的草药秘方。世上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流产秘方本来是个好方子,为不想多生的家庭解决了实质性的问题。可在我的家乡,草药秘方却成了偷情女人的善后之方,无意中加剧了家乡纵欲的风气。这是巫山神女所不愿看到的,也无意中造成了我的人生悲剧。我讨厌那个秘方。巫山神女与楚王交合,是为了行云播雨,而我家乡那些偷情男女呢!他们是为了什么?
    我一直不理解巫江的纵欲之风,深深思考过,也不理解。也许,山民们活在世上没有理想,没有目标,也没有前程,国家民族的伟大复兴更与他们无关。人生一世,草木一丘,迟死也是死,早死也是死,那就及时行乐吧。至于子女的成长和前程,他们压根就放在脑后。
    我父亲就有这种及时行乐的思想。况且,由于计生罚款,由于生的都是女儿,由于村支书被免职,还有大伯和村里其他男人的欺负,自尊心极强的父亲,破罐子破摔,及时行乐,不玩白不玩,多玩几个女人死了也值得。这也是大多数巫江男人的丑恶陋习。
    在我们村和附近村,父亲最少有五个相好的。可见,父亲风流成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常想,大伯仇恨父亲,还有个缘故,那就是父亲做村支书的时候,没有照顾大伯生儿育女,导致大伯的前两个女儿送给别人。在一个把儿子看成除了男女交欢之外最大的事情的地方,这可以理解。可是,村里的男人为什么也借机会暴打父亲呢?也许,是女人的原因吧。父亲成了那么多女人的相好的,自然就减少了别的男人的偷情机会,他们不把父亲置于死地才怪呢!比如说我小姨,风流多情,风骚奔放,嫁了一个老实木纳的男人,必定是村里其他男人猎艳的对象。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人间尤物却被我父亲霸占了,村里的男人能不恨我父亲吗?世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父亲享尽艳福而早死,必有其中的原因。
    听村里人说,四姨和父亲也有一腿。这个我不大相信。但四姨恨母亲,母亲也恨四姨,父亲和四姨父的关系也不好,似乎又让人不得不信。姐妹俩如果不是为了一个男人,不可能不共戴天。也许,父亲真是具有巫山男人最大的特点,视男女云雨为人生最大乐事,乐在其中,乐此不疲。玫瑰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在小姨出走前,父亲同时周旋于多个女人之间,冷落了小姨。特别是一个叫孙红枝的女人,更是令父亲疯狂。小姨和父亲的关系虽然有失道德和人伦,但对于小姨来说确实是真爱。敢爱敢恨的小姨当然受不了被冷落,一向清高的她也不屑于争风吃醋。所以,出走是最好的选择。走出去,离开负情郎远远的,天高任鸟飞。
    父亲不算是个情种,滥情都不算。他就像巫江县其他男人一样,对女人有着无穷无尽的征服欲,占有欲。那个叫孙红枝的女人就是父亲的相好之一。我们家家破人亡,我们三姐妹小小年纪被卖为童养媳,她有不可推缷的责任。因此,我恨她,比恨大伯还恨。
    孙红枝是贵州人,由于出门打工,被我们村在深圳混社会的黑叔带回来。她跟我父亲相好的前两年,黑叔因参与流氓团伙的斗殴而身亡。一个寡妇,一个外来的风骚寡妇,一时在我们金家漕村的男人中引起不小的骚动。据说,金家漕村在家的男人百分之百跪在孙寡妇的石榴裙下,而她也成了周围几个村子最出名的女人,人称公共汽车。在我看来,一个一脸横相还屁股大胸大的女人,有什么好看的,简直就是丑八怪!为什么全村的男人都跟她有染?最后,连我父亲都成了她的相好的,太不可思议!我成人后,还听别人聊起过孙寡妇,才知道她的床上功夫令男人拍案叫绝,欲仙欲死,怪不得连我父亲也成了她的床上玩物。
    男人啊!天生就下半身动物!
    我说过,小时候我很木纳,对村子里的事一点也不好奇。但孙寡妇和我父亲的事,我却知道。因为,我家的一头大肥猪被孙寡妇诈去了。那天,父亲非要卖猪,母亲死不同意。买猪的来了,母亲坐在我家屋后头哭;哭得伤心欲绝,天地动容。我木木地看着母亲,也想哭。母亲在哭的时候,还不忘大骂孙寡妇。她哭天抢地骂道:“千人日的,万人睡的,怎么不被日死啊......我的大肥猪啊,喂了一年多,被卖马屁的抢去了!老天啊!你把死婊子收去吧,收去吧,我求求你了,老天,你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那头大肥猪是我们三姐妹天天风雨无阻打猪草养大的,母亲也是天天按时煮猪食,按时喂猪,一家人的辛劳才换成了八百块钱。母亲把来年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大肥猪上。可是,转眼间,大肥猪卖了,八百多块钱却进了孙寡妇的荷包。后来,我才知道,孙寡妇的幺叔子把父亲和孙寡妇二人捉奸在床,幺叔子拿把斧头发疯似地砍我父亲。父亲跪地求饶,说愿把家里那头大肥猪卖掉,所得的钱全给孙寡妇。后来我也知道,捉奸在床那件事是孙寡妇和幺叔子定下的计策,幺叔子得了一百块钱,每个月还可以跟嫂子睡一个晚上。
    孙寡妇这个人人骑的贱女人,耍小聪明玩弄男人,不但满足了她那填不满的性欲,还打发了无聊时光,更可以捞钱物,甚至合伙干敲诈的勾当,我杀她的心都有。不是大伯,不是她,我们家怎么会穷得叮当响,穷得揭不开锅;不是她,我父亲怎么成了村里其他男人仇恨的对象;不是她,我母亲也不会疯;不是她,我们家不会家破人亡;不是她,不是大伯,以及村里其他男人和女人,我也不会被卖为童养媳。我恨她,恨不得剥她的皮,喝她的血。
    其实,成人后,我更恨我父亲!我们家的悲剧,一切根源都是他!
    时隔四年再发贴,没人看了
    第六章 家破人亡(上)

    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下,人身和财产都得不到保护,我母亲还能留下来不走,我感谢她,发自内心的感谢。我上二年级下学期的时候,母亲有一天比较清醒,曾经对我们三姐妹说,有我在,你们就能上学,过几年你们大了,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从今年开始,我们还是花大力气养猪。有了猪,你们就有钱上学了。你们能考上大学中专,那更好,远远地离开这个鬼地方。如果考不上,也会识字,也会算钱,那就出去打工。我们家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自从小姨跑了,孙孙寡妇敲诈我父亲之后,父亲收敛了许多。但是,大伯和村里的男人依然欺负父亲,父亲和母亲还是吵架不断。有好几次,母亲挨骂后,她一反常态,操起菜刀,砍向父亲。有一次,还砍伤了父亲胳膊,流血不止。母亲在砍父亲的时候,还恶狠狠地说:“砍死你,老子砍死你,老子发誓砍死你!”那一次,我们都以为母亲的疯病又发了,个个吓得不轻。特别是父亲,虽然还在外面寻花问柳,但也不敢轻易打母亲了。
    因此,由于父亲的收敛,我们母女四人一门心思养猪,三姐妹除了上学吃饭睡觉,不是在田地里干活,就会在山上山下田梗坡畔打猪草。而母亲更是起早贪黑,不分白天黑夜,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猪身上了。到了1997年春节后,我们家竟然有了六头猪,其中还有一头是母猪,另外还有十多只鸡。看着猪圈里一头头皮毛油亮的猪,和一群活泼乱跳的鸡,我们姐妹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花裙子,看到了书包和铅笔,好日子就要光临我们这个不幸的家庭了。
    母亲高兴地说,端午节的时候,先卖一头猪,你们每个人都买两套裙子。在学校里,我们三姐妹是穿得最差的,衣服不是大就是小,还破破烂烂,黑不溜秋。每当看见女同学们穿着花裙子在操场上做操,在阳光的斜照下做操,我们三姐妹就羡慕得不得了。经过一年的流汗流血,猪养大了,我们可以买花裙子了,我们三姐妹不管是走路还是干活,都心花怒放。我们盼望着母亲带我们到双虎镇赶集,然后帮我们买花裙子,漂漂亮亮地去上学……
    可惜,天不随人愿!不久,我们家就家破人亡,猪散鸡无!
    1997年农历四月初十,星期五,这天家里种黄豆。早上,母亲煮的是玉米面,还有四季葱菜汤。大家没吃饱。父亲骂道:“清汤寡水,吃吃吃,吃你妈个马屁!没力气啷个种黄豆?”黄豆是我们家重要农产品,每年收获后,一半卖钱,一半用来打豆腐,豆渣用来养猪,母亲非常看重,今天早早起床在黄豆地里翻土,才回家做早饭。母亲回来后,我们姐妹才起床,妹妹还一直哭闹,吵着要吃奶。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跟姐姐两三岁就断奶了,妹妹却吃到六、七岁,直吃到父亲死的这一天。由于妹妹的哭闹,母亲非常心烦,也没有心思做什么早餐,所以只做了玉米面和四季葱汤,并且喂妹妹吃了会奶。吃完早钣,早上九点左右了,由于太晚,母亲叫我和姐姐不要上学了,帮她的忙,跟她到大伯家门口的地里种黄豆去。
    到了地里,母亲用锄头挖窝子,我跟姐姐在后面丢黄豆种子,妹妹在后面跟着哭。大概,妹妹还没吃饱,想吃奶,所以跟在母亲后面,要母亲抱。此时,父亲一个人正在在我们家门口前面挖田。他听见妹妹哭,气不打一处来,冲到我们干活的地里,手拿一根柳条,瞪着大眼,冲着妹妹大喊:“哭哭哭,哭你妈个马屁!你妈妈要干活,要种黄豆,你还吃什么奶?再哭我打死你!”妹妹见了,吓得不敢哭,转身就跑。父亲冲过去,蹲下身抱起妹妹,手拿柳条,在空中挥舞,装腔做势要打妹妹。妹妹手脚乱弹,吓得大哭,哇哇哇......
    有人说,父亲是因为妹妹的哭闹而死的,其实不然。那是什么原因呢?是大伯他们的欺负?还是父亲玩女人太多而遭的报应?还是母亲疯疯颠颠失手?我真不知道!我想,父亲的死,有其偶然性,也有其必然性。妹妹的哭,母亲瞬间的疯颠,就是偶然性。那,必然性呢!我真不知道!我只看见妹妹挣脱父亲的大手,惊恐地跑向我的时候,悲剧发生了。
    只见母亲两眼圆睁,双手紧握锄头,高高举着,跑上前,用尽吃奶的力气,锄在父亲的后脑勺上。父亲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潜意识转过头努力看向母亲,那瞬间的眼神似乎有不解和哀求。母亲赶上前,又连着在父亲的背上用力锄了几下,然后跑到不远处的田埂上,手舞足蹈,又哭又唱,哭嚷着:“金正龙打死人了——金正龙整死人了——”
    母亲自疯掉之后,在不清醒的时候,经常唱的是金家老少害死人整死人,这些名字有金正龙、罗元德、罗元邙、金正青等等,基本上是父亲他们七兄妹的名字和四个姑父的名字。金正龙是我大伯。这一次还是这样,她一边哭一边唱,在田埂上不停地跳着嚷着:
    “金正龙打死人了——金正龙整死人了——”
    父亲狗啃屎般倒在地上,偏着头,眼睛大大睁着,后脑勺咕咕流着血。不一会儿,他的头附近的泥土全被浸红了。我们姐妹三个惊恐地看着地上的父亲,放声大哭:“爸爸——爸爸——”却不敢走近。父亲的双手在泥土上抓了一把,又一把,双脚偶尔伸一下,又伸一下,终于没有动静。而此时,母亲跑到了我们家门口,远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没哭也没唱,眼神呆呆的,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还奇怪,狗日的在地上怎么不起来了呢?
    没多久,几个村里人围在父亲身边,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我一个堂哥俯下身叫父亲,叫了几声都没有反应。他就把父亲的草帽盖在父亲的头上,用一张胶纸搭在他眼睛上。这时,大伯家的邻居通知了村干部。村长带来几个人,把母亲抓住,让她跪在大伯家门口的板凳上。我家隔壁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不知哪来的仇恨,连抽母亲三个耳光,边打边骂:“神经病!疯女人!”打得母亲从板凳上冲倒在地,碰到一块石头,晕倒过去。有人端来一脸盘水,冲在母亲的头上。母亲刚醒,村长逼她跪在地上,然后用竹棍子使劲地抽打。接着,三姑父、大伯、组长等人轮流着打,把母亲打得鬼哭狼嚎,遍体是伤,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村民们打得差不多了,村长逼母亲去地里把父亲背回家。母亲嘴唇发黑,手脚发抖,颤颤巍走到地里,艰难地把父亲背在身上,脚上似乎灌了铅,每挪一步都难于上青天。
    父亲已经死了,就像一块条石,根本就不好背。浑身是伤的母亲,鼓着眼,咬着牙,汗珠和血珠溶在一起,掉在地上,艰难地一步又一步,脚后是一行行血迹。从地里到我家,基本上是上坡路,村长不准母亲休息。母亲一个劲地背,一个劲地背,一直背到我家里。刚背到家,母亲还没把父亲放下来,一阵天旋地转,她晕倒在地。而父亲还在母亲的身上。
    警察来了,有人又把母亲弄醒。警察到处照相,还做了很多笔录,问了很多人,也问了我们姐妹三个。我姐姐告诉警察,说妹妹吵,父亲装样子打妹妹,母亲用锄头挖死了父亲,还说母亲有精神病。也许是因为这一句话,保住了母亲的一条命。警察还问我,我实话实说,也说母亲有精神病。一个戴眼镜的警察叫我带他去爸爸死的田地里看看,我带他去看了。回来的路上,他问我,读书好不好?我说好。他还问,你爸爸死前和妈妈有没有发生争吵?我说没有。然后他问父亲怎么死的?我把看见的都如实地跟他说了。
    警察做完笔录,把母亲用手拷拷起来了,还用一根绳子捆住她的腰,牵着走,绑在树上。母亲被拷住的时候,转过头对着我姐姐无限凄凉地说了一句话。母亲说,金飞花啊!我这次就死在你手里了。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说这句话,难道就因姐姐说了父亲是母亲用锄头挖死的!警察问姐姐的时候,姐姐一直站在奶奶旁边,而母亲一直跟奶奶关系不好,或许这也是母亲认为她这次是被姐姐害死的吧。不管怎么说,在警察来问案情的时候,母亲又清醒了。我分析,在背父亲的时候,母亲全身的力气已用尽,物极必反,超负荷的负重,又让她从疯颠状态下清醒过来。不然,平常神经疯发作最少也要两小时的她,为什么提早清醒了呢?
    我堂哥他们找了两条板凳,上面放了一块木板,把父亲放在木板上。父亲光着脚,脚上和裤脚上都是黄泥巴,后脑勺上血肉模糊,用一块白布盖着脸。脸没盖上白布之前,我感觉父亲像睡着了一样,还没什么可怕的。脸盖上白布之后,给人以阴森森的感觉,我都不敢多看一眼。此时,我才真真切切知道,父亲已经死了,真正地离开了我们。
    自己顶顶
    自己顶顶
    第七章 家破人亡(下)

    警察做完笔录后,法医开始验尸。法医戴着白手套,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我很纳闷,他要干嘛?接下来的事情,太血腥,太恐怖,我一辈子都记得,有时还做恶梦。我一直不明白,那么血腥和恐惧的事情,为什么让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在现场看,而且看的是她的亲生父亲,这太不人道!父死母抓已是一个小姑娘最悲哀的事情了,为什么还要给小姑娘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我们的警察,我们村的山民们,有没有为小姑娘的此后人生着想过?
    法医指挥两个人把父亲翻转身,背朝上脸朝下。然后,他用尖刀把父亲的头皮破开,在伤口里刮出一块头骨,搁在一个玻璃瓶里。骨头取出来后,从伤口流出白色的脑浆,就像父亲做的豆腐花一样。我们家年年种黄豆,父亲爱吃豆腐花,他经常自己做豆腐花吃。九岁的我想,因为父亲爱吃豆腐花,所以脑袋里就有豆腐花那样的东西。长大后,我知道有的地方叫豆腐花为豆腐脑,联想从父亲脑袋里流出的脑浆,简直太形象了。
    在法医验尸过程中,我很怕,也很难受,心总是提着。因为太恐怖,太血腥,我不敢多看,看几眼又闭上眼,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眼用手蒙着眼看。而我提着的心砰砰狂跳,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样。特别是看到豆腐花似的脑浆,我的胃就向上涌,特别想吐。
    法医验完尸,带走了父亲的头骨,母亲被绳子一路牵着走。
    我站在我家柚子树的石头上,流着泪,眼睛眨也没眨,一直看着警察牵着母亲,向村外走去,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无力地坐在石头上,痛哭起来。九岁的我已懂事,父亲死了,母亲被抓走,没有了父母亲,我们三姐妹以后怎么办?在这世上我们怎么活!母亲还能回来吗?
    下午,村长和大伯商量处理父亲的后事,大伯说邻村有户人家的棺材愿意卖,只是有裂缝。村长说,有裂缝就有裂缝呗,便宜,才500元钱。奶奶说,棺材有裂缝不好,那样的棺材埋了影响后人。大伯说,要好棺材可以啊!有钱吗?村长说,这是急死,也是凶死,有好棺材又有什么用?再说,到哪里去找付好棺材呢?我们那里是属于大山里的山村,山民们都是为自家老人准备棺木,不像城里有棺材店,随时可以买。我可怜的父亲,由于死得太突然,连棺材也来不及准备,只好买了邻村那户人家不要的有裂缝的棺材。
    这种棺材,谁都知道,不但蛇鼠可以进,更要命的是,水能浸进,要不了一个月,父亲的尸骨就消亡于大自然了。蛇钻鼠咬,水浸棺材,这是我们那里的大忌。我父亲不但玩女人,败家不说,还痛打母亲,完全不把母亲当人看,死了连个好棺材都没有,这大概就是报应吧。他的报应是他自己造成的,可他连累了我们三姐妹,我们三姐妹凭什么也因此过着非人的日子呢?父亲啊!你去了另一个世界,一了百了,可你三个年幼的女儿将是什么在等待她们呢?如果你知道你三个年幼的女儿在这个世界将遭旷世其罪,你还能安心去另一个世界吗?
    到了晚上,父亲的七兄妹都到齐了,年壮的村民们大多也赶到了,那有裂缝的棺材也抬到了我们家,我们三姐妹被奶奶安排在房间睡觉。由于中午没吃饭,晚上也没吃饭,我们三姐妹又饿又困,一直睡在迷迷糊中,半睡不醒。在半睡不醒中,我听见外面堂屋里打了一晚上的锣鼓。那锣鼓声有时急如暴风骤雨,把耳朵都要震聋,令极度想睡的我头痛得要命。有时,锣鼓声比较舒缓,虽然头痛得要命,我却在流着泪想,外面人在做什么呢……
    几年后我才知道,在我们那里,子女是不能看父母入棺的。父亲死的那天晚上就入棺了,所以当晚奶奶安排我们三姐妹在房间睡觉。我也知道,那锣鼓声最响最急的一刻,如暴风骤雨,如排江倒海,如电闪雷鸣,正是父亲入棺之时。大概,两个世界从那一刻隔开,阴阳两隔,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所以我们巴人传统习俗便以最壮观激烈的锣鼓声欢送吧。
    第二天等我起床的时候,父亲已经进了棺材,永远躺在那个有裂缝的黑漆漆的棺材里,永远离开了我们三姐妹。从早上我起床开始,我奶奶和我几个姑姑她们就坐在棺材边哭唱。那哭唱如歌如泣,一唱三叹,听得我眼泪流个不停,好几次泣不成声,哇哇大哭。我本来不是个爱哭的人,但一看见那黑漆漆的棺材,以及震人心魂的锣鼓声,再加上奶奶姑姑们悲怆的哭唱声,心就往上涌,胸中的痛楚无法冲出,眼泪也就止不住了,继而张口大哭……
    上午十点左右,父亲就被埋在了我们家厕所旁边,变成了一堆土,以及那堆土周围零星的鞭炮残屑。那零乱的红色的鞭炮残屑,混和着周围的脚印,还有坟堆上那熄灭的几根残香,和坟头前还没有完全烧尽的黄纸,就是父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印记。当所有人都在吃喝的时候,我虽然饿到极点,却吃不下。我站在门口,痴痴呆呆地看着那堆新土发呆。在我发呆的时候,起风了,父亲坟头还没烧尽的黄纸随风飞舞,忽东忽西,始终在坟头上空打转。那情景就像我们巫山地区的龙卷风,随时就会把人吸走似的。我充满悲痛的大脑突发奇想,那怪风,会不会把父亲刮走呢?可是,等到风停时,父亲依然还在那儿纹丝不动,永远是一堆土。
    我正看着父亲的新坟发呆时,忽然听到奶奶苍老的哭声:“你们可怜可怜娃娃们吧,给娃娃留条活路吧,我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哭声从我家的猪栏传出,我迅速跑到猪栏,发现奶奶正跪在地上,向村长和大伯等人磕头。几个壮年男子正在我家猪栏里捉猪,大肥猪东奔西突,嗷嗷叫着,空气中弥漫着股股猪屎臭气。他们要干嘛?为什么要抓我们家的猪?那可是我们一家人一年多的血汗啊!只听见村长冷冷地对我奶奶说:“棺材五百元钱,几桌酒席也要几百元钱吧,还有帮工的,十五元一天,再加上十六个抬棺材的人出殡的工钱,里外一算,不卖猪,你叫我怎么办?”
    奶奶连连磕头,哭求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求你替娃娃想想吧,为娃娃留条活路吧!没爹没娘了,娃娃又小,你叫她们怎么活啊!各位大人大量,我求求你们了......”
    村长看着大伯说:“你说怎么办?不卖猪也行,这债你做大伯的得还!”
    大伯推了推奶奶,很不耐烦地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起来吧!起来吧!你大把年纪跪在这干嘛!娃儿们的事有我呢,你起来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大伯平常三锄头打不出一个屁来,这次能说出这样的话,令人惊讶!
    奶奶依然不管不顾,又是磕头又是哭,嘴里反复说着那几句话,求村长别卖猪了。
    最后,村长把大伯叫到一边,两个人小声嘀咕着,得出的结果是留下两头猪,一头一百斤左右的黑毛猪,还有一头挺肥的白毛猪,另外三头大肥猪和母猪则被捉走卖钱,以抵父亲的葬事所需。村长得到的好处是,我家的鸡除了大公鸡,全归他所有,算是大伯给他的好处。而那只天天叫我上学的大公鸡,则在三天后在村长家杀掉,被村干部吃掉了。
    成人后,我找当年知情的人聊天,才知道,父亲的丧事再也简单不过了,一头大肥猪的钱足可以办两次那样的丧事。可见,其余的钱都被大伯和村长吞掉了。当然,那些村干部还是得了一些小便宜,比如那只大公鸡,比如村长和大伯后来请村干部们喝了几次酒,等等,就封住了村干部的嘴。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家乡,一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一个我不愿意回去的地方。那些人不但没有人情味,还落井下石,趁机抢夺财物,吃人不吐骨头,这是多么可恨啊!当我听说别的地方的孤儿能得到全村人的帮助和照顾,吃百家饭长大,我就感慨不已,感慨万千,同时为自己的家乡感到羞辱和脸红。
    大伯和村长他们简直就是畜牲!不,连畜牲都不如!
    父亲他们七兄妹都到齐了,却没有一个考虑我们三姐妹以后的生活,他们兄妹情义何在!我发现,除了三叔在父亲下葬的时候哭了,幺叔和大伯全程都没有哭,他们的心是肉长的吗?
    第三天早上,我堂大伯娘就到我们家要账,我姐姐叫来了我奶奶,奶奶说家里没有钱。狠心的堂大伯娘叫来了堂大伯和她儿子,把我们家的猪赶走了一头,就是那头一百多斤的黑毛猪。也就是说,我们一家人一年多不分白天黑夜辛苦劳作,流血流汗,拼死拼活,养了六头猪和一群鸡,其中四头猪都是几百斤重的出栏猪,不到三天时间,就只剩一头猪了。
    而家里的其它一切,全被村里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中国最早的人类——巫山人,就是在我们巫江县发现的。也就是说,我的祖先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生存的时间是最长的,可谓源远流长。但是,我们那里人为什么如此不开化和不文明呢?也许,跟高山峡谷的地形有关吧。由于关山阻隔,现在巫江县人与远古的原始巫山人根本没什么区别。弱肉强食,野蛮强横,没有人性,只有兽性,完全就是动物般的兽性。
    九岁之前,每天晚上睡觉,我都做同一个梦,梦见抬死人。
    父亲死了之后,我就再没有梦见过抬死人了。
    难道这是上天的预示?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我们一家人上辈子又犯了什么天大的罪?上天为什么要惩罚我们家?我们家就此家破人亡,事发香港回归前几个月。
    1997年3月14日,设立重庆直辖市,撤销原四川省重庆市。1997年6月18日,重庆直辖市政府机构正式挂牌。1997年6月28日,巫江县从四川省划归重庆直辖市,万县市解散。这些家乡的归属和香港回归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我想说的是,香港回归和重庆设直辖市,是新中国最大的事情,也是国强民富的标志,可为什么我却生活在野蛮蒙昧的山区里呢?
    @浅色夏沬 2019-02-22 20:5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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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天哭地泣

    那头一百多斤的黑毛猪被赶走不到半小时,天地间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从山对面呼啸而来,在我们金家漕村上空盘旋,呜咽,似哭似诉,又呼啸而去,于前后山之间盘旋往复。狂风盘旋呜咽的同时,对面山上的上空,升起一大片黑云,迅速向四周扩散,天即时就暗了许多。接着,电闪雷鸣,就像在屋顶上炸开似的,震得屋顶上的瓦片纷纷掉到地下,时而东边一声清脆的摔碎声,时而又在西边。屋内光线昏暗,感觉到了晚上。电灯线来回摇摆,屋顶不时掉下些蜘蛛和碎瓦片。七岁的妹妹金招娣张着圆眼,满是惊恐,吓得直哭。姐姐金飞花迅速抱起小妹。小妹还依然不停哆嗦。姐姐拍着小妹的背说:“别怕,别怕,刮风有什么怕的!”刚说完,姐姐指着我说:“金燕,你去把所有的窗户关严!要下大雨了!”
    说实在的,我也怕。但此时此刻,怕又有什么用呢?我只好硬着头皮去关严所有的窗子。在关到一半的时候,屋顶上像炒豆子似的,啪啪乱响,暴雨扑天而下。我赶紧跑到姐姐身边,抱着她,说:“姐,房子不会倒吧!我怕——”姐姐用手打了我一下,叫道:“别乱说!”
    外面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就像天在哭,地在泣,我能不怕吗?
    暴雨足足下了一个小时,我们三姐妹也紧紧抱在一起一个小时,恐惧、惊慌、无助,也跟着我们一个小时。还好,一个小时后,雨小了,雷声听起来在天边若有若无,天也明亮了许多。这时,妹妹哭着说:“姐,姐,我饿——饿——”姐姐推开我说:“金燕,去烧火,做饭吃!”其实,我早就饿了。前天,父亲死的当天,我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昨天,父亲出殡,从早上起床到下葬,我一直在哭,还被人牵来牵去,一会儿下跪,一会儿磕头,也没时间吃。父亲下葬后,所有人都吃完了,我才吃了一点汤泡饭。到现在,都过了一晚上和一上午,我才发现我饿了,饿得肚子咕咕叫,饿得肚皮贴到背上。
    我赶紧跑到厨房,坐在灶前,点火烧水,等姐姐过来做饭。
    忽然,听到姐姐“呀呀”大哭,越哭越响,哭声中还带着悲痛和可怜。我一愣,起身跑向房间,迅速爬上楼梯,上楼看见姐姐拿着一个空的葫芦瓢,瓢里什么都没有。妹妹不懂事,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姐在哭,她也跟着“哇哇”直哭。我问姐姐:“姐,怎么了?不做饭哭什么?我水都烧开了!”姐姐双手无意识地乱摆,哭着说:“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一粒粮食都没有了,我们要去讨饭,要去讨饭......”我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我经常帮母亲烧饭,知道家里还有一小缸玉米粒和一小缸小麦,还有些红薯干,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于是,我翻看着一个个装粮食的圆形缸子,还摇了摇,果真没有一粒粮食。再看屋顶梁上,之前挂有两三串腊肉和腊兔,也不翼而飞。倾刻间,我天旋地转,跌坐在楼板上,“哇哇”地哭了起来,还哭着说:“姐,姐啊,我们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要饿死啊......”
    骤雨初歇,初蝉凄切。
    我们三姐妹此时此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知道跌坐在楼板上无助的大哭。哭声透过土巴屋,向四周扩散,在小山坳里来回碰撞回应,惊散了天上的黑云。天听见天会哭,地听见地会泣。厕所边躺在土里的父亲肯定听到了,他会不会后悔掉泪呢?那不知身在何处的母亲,你听到了吗?你的三个女儿现在该怎么办?是去讨饭?还是跳进天坑?
    三峡地区特有的天坑,成因至今还是个迷,巫江县尤其多。我大伯家边上就有这样一个天坑。往下看黑咕隆冬,深不见底,很恐怖。天坑就像水井一样,直通地下,直径大约10米至600米不等,深度最浅的也有200米,绝大多数深不见底,连着地下河,流入大宁河,最后流入长江。因为天坑的存在,我们那里存不住水,也就种不了水稻。在我们隔壁乡,文革时有对情侣因双方家里不同意亲事,二人牵着手跳进了天坑,去了另一个世界。
    就这样,我们三姐妹哭了一个多小时,直至把泪哭干了,嗓子哭哑了,村子里也没有一个人上楼来看看发生了什么。妹妹一个劲地哭着说饿,姐姐说:“我们去奶奶家吧!”
    姐姐带着我们下楼,打开大门,站在大门口,看着大伯家。由于大伯经常带人打我父母,我挺怕他,也很少去他家。奶奶跟着大伯住。我们三姐妹此时站家门口,又犹豫了,去不去找奶奶呢?如果碰到大伯怎么办?也许,饭没吃上一口,还被大伯骂一顿,或者打一顿,那岂不是自找苦吃!妹妹还在哭,拉着姐姐的手说:“我饿——我饿——”
    奶奶虽然跟大伯住在一起,但没有吃在一起,她一个人做饭吃。
    我推了推姐姐,说:“我带着妹妹,你过去看看,大伯没在家我们就过去!”
    姐姐站着不动,还在犹豫,这时奶奶的厨房门开了,我们惊喜地看着奶奶。
    只见奶奶弯着身子,提着一大桶猪食,向我们家走来。我们这才想起,我们家还有一头猪,今天还没人喂呢。姐姐赶上前,接过猪食桶,向猪栏走去。我和妹妹跟在奶奶后面。妹妹拉着奶奶的手哭着说:“奶奶,我饿——我饿——”奶奶顺手打了我一巴掌,叫道:“你这个狗日的,猪不喂,人也不吃吗?”我摸着脸,顿感委屈,眼泪都掉下来了,断断续续地说:“我们家的粮食没了,一粒都没有了,我们吃什么......”奶奶愣了愣,显然她也没想到。但她随即骂道:“大活人还会饿死吧——现在季节好,山上地里,到处都是吃的,你们去采啊!”姐姐已把猪食桶提到猪栏边,正想喂猪,奶奶对姐姐说:“你想饿死他们啊!去,快去,快去田地里搞点东西,吃饱肚子再说——造孽啊,我这把年纪,你们还要我养吗?”
    天还在下着小雨,空气清新了许多,空中弥漫着花草的气息,一扫昨天的鞭炮黄纸燃烧爆炸后的难闻气味。地里到处是烂泥,我们三姐妹在田地里挖野菜。此时正是春末夏初,玉米还没成熟,小麦也没饱满,红薯还没栽秧,菜地里的菜还没长成,我们只能挖野菜充饥。
    在挖野菜的时候,我要时时看着妹妹,担心她滑到天坑里。下雨路滑,天坑又没有栏杆,就是大人经过天坑附近都得小心翼翼,何况是已饿昏了头只有七岁的妹妹。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我们终于挖了一篮子野菜,野葱野芹菜和笋子等等,凡是能吃的,什么都有。回到家,我们才发现家里连一滴菜油都没有,幸好厨柜里有半瓶盐和两盒火柴。在回家的路上,我和姐姐已把野菜洗干净了,到家后马上生火煮。野菜煮熟了,苦苦的,涩涩的,难以下咽。妹妹边吃边哭,我和姐姐边吃边掉泪,但还是强忍着吃了两碗。谁能想到,前两天,妹妹还在吃母乳,连面条和玉米粥都不吃。而现在,她也只能吃野菜充饥了!
    一连三天,我们三姐妹都是吃野菜熬过来的,总算没死。吃到第三天,满嘴都是苦味,有时候反胃,吐出来的也是苦味。在那几天,大伯他们吃饭不叫我们,奶奶吃饭也不叫,我们三姐妹似乎成了世上没有任何亲人的孤儿。到了第四天,奶奶在早上八点多叫我们三姐妹起床,说天天睡懒觉哪有饭吃呢?从今天开始我带你们干活,把猪养好,狗日的!
    我们跟着奶奶来到前几天母亲播种黄豆的地里,开始干活。姐姐跟着奶奶做一样的活,在前面松土挖窝子,我在后面丢种子。奶奶带着我们做了一会儿活,就叫我们姐妹继续做,不做完不能离开。说着,她就回家了。中午,我们姐妹俩还在地里做事,奶奶端着碗带着妹妹在大伯家门口吃面条。虽然隔着几十米,那诱人的面条香气还是传进了我的鼻子里。我吸了吸鼻子,肚子里马上翻江倒海,酸水和苦水都涌到喉咙口了。我哭着对姐姐说:“姐,我好饿,肚子好痛,我想吃饭,想吃面条!”姐姐拄着锄头棍,看了看吃面条的奶奶,又看了看我们家的麦地,说:“过几天天睛了,麦子就熟了,我让你吃个够——走,我们挖野菜去!”
    到了晚上,奶奶终于叫我们吃饭了,我们三姐妹每人一碗面条。
    那一碗面条,没几滴油,就是放点盐,还有几片菜叶,但却是我这一生吃得最香的饭!
    奶奶为什么前几天不理我们,而在第四天开始带我们,并且给我们吃的呢?这,我真不清楚!也许,是大伯不让她带我们的吧。到了第四天,可能她实在看不下去,也担心我们三姐妹饿死了,才于心不忍!总之,从那一天开始,奶奶天天带着我们三姐妹干活,我们三姐妹每餐也有了一碗面条。白天我们在地里干活,没事就呆在自己家,晚上跟着奶奶睡。吃水则由奶奶和姐姐抬回家。大伯见了,天天黑着个脸,满脸不高兴,好像我们是他仇人似的。
    我记得,那天大伯就在他家大门口笑呵呵地看着我母亲打死我父亲的,他很高兴。他还对村里人说:“死了好,死了好,我没打死他,狗日的被婆娘打死了,哈哈哈......”
    他还说,狗日的死了,谁还我肥料嘛!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第九章 下河寻母

    奶奶带着我们三姐妹一个星期后,天放情了。
    我们三峡地区山高峡深,十里不同天,天气阴晴不定,这次连续下了一个多星期的雨,在我们双虎镇一带,历史罕见。也许,老天也同情我们家的不幸,下雨就是老天在流泪。
    天刚放晴那天,村长来了,叫我们三姐妹去上学。大伯对村长说,下学期不可能再上学了,这个样子,谁供她们上学嘛!我可没那个本事。再说嘛,还读一个多月就放假了,那又有啥子意思嘛!我奶奶也说,我这辈子狗日的,得罪了先人吗?抚养了竹子又抚养笋子,把我这把老骨头敲碎了,也上不起学哟!村长也只是传下话,没再坚持就走了。
    就这样,姐姐四年级没读完,我三年级还没读完,妹妹连学前班都没读完,全部辍学在家,我和姐姐再也没有进过学校一天。特别是我妹妹,一个90后,字都不认识几个,如果不是后来有人收养一段时间,又上了一学期的学,必然纯粹是个文盲。这在新世纪太不可思议了,说起来都没人相信。但,这全都是事实,老天对我们三姐妹太不公平!
    眼看着我家的小麦快收割了,土豆也快成熟了,我们姐妹三个都很开心。姐姐私下对我说,我们自己收割麦子,有了麦子,有了土豆,有了玉米,我们自己过自己的。我听了姐姐话,也很开心。如果那样,我们三姐妹自己干活养活自己,再也不会看大伯的脸色了,也不被奶奶唠叨,更不会受堂弟堂妹的恶骂,那该多好啊!我和姐姐从小能干活,什么苦都受过,有地有房子,我们养活自己还是挺轻松的,大不了上不成学嘛。反正现在也不能上学!我暗暗计划,等我们三姐妹自己过自己的了,我一定跟姐姐商量,把妹妹送去读书!我和姐姐已经很不幸了,妹妹还小,她不能不读书,她不能因为没有父母而毁了一辈子。
    可惜的是,没有父母的我们三姐妹,根本就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和命运!我们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已成了大伯的赚钱工具。谁碰上泯灭人性的大伯,谁倒霉。
    又过了十多天,奶奶对我们说,你们家里的小麦熟了,我带着你们收割吧。
    大伯说,她们怎么收割?别糟蹋了麦子!
    于是,大伯借口父亲死了,母亲被抓走,说我们三姐妹无法收割麦子,自作主张,请了五个帮工,每个人二十块钱一天,一天收完,还得包吃。因为没有钱,就借了同村张宗道一百块钱。收割小麦的时候,我们家土豆第一次开挖,请帮工的五个人吃土豆丝煮面条。
    麦子收上来后,奶奶带着我们晒麦子,晒了好几天,干麦子有四百多斤。麦子晒干后装进麻布袋里,挂在大伯家屋梁上,我们三姐妹动都不能动。不但如此,就是我家的土豆,我们都不能随便挖着吃。奶奶说还没长成熟,大伯说你父亲死了,你们由我管。
    大伯从来不对我们笑,我们三姐妹都怕他,现在他说一,我们不能说二。我和姐姐虽然气愤,也没办法。父亲在世的时候,他都拿大伯没办法,何况是年幼的我们。奶奶虽然可怜我们,但她听大伯的。我们三姐妹真正成了肉案上任人宰割的肉了。
    因此,父亲死后母亲被抓去重庆那一个多月里,我们三姐妹跟着奶奶吃,奶奶安排我们吃什么,我们就得吃什么,不能有任何选择。同时,我们还有做不完的农活。干完了地里打猪草,打完猪草就得煮猪食,然后喂猪,每天没有一分钟的歇息。此外,每天还得天不亮就去担水,把水缸装得满满的。这其中的活,大部份都是帮大伯家干的。
    我们三姐妹简直就是大伯家免费的奴隶!
    我们三姐妹不能挖自己家的土豆,可大伯家天天挖着吃。到母亲被抓一个多月后放回来后,地里的土豆已所剩无几了。可叹父亲种的土豆,他还没吃上就死了,全成了大伯家的口粮。还有父亲母亲种的小麦,收割上来了,我们三姐妹却不能吃上一顿新鲜面条!
    那一个多月里,奶奶经过父亲坟前就哭,我们姐妹三个也一样。
    我父亲兄弟姐妹八个,大伯、大姑、父亲、三叔、二姑、三姑、四姑、幺叔,竟然没有一个人管我们三姐妹!可悲啊!大姑远嫁外县,几个姑姑在父亲死后没多久全出去打工了,而三叔是上门女婿,幺叔我记得没错的话,当时在做小生意。这么多人,谁也不管我们三姐妹的死活!父亲刚死后那几天,四姨一看到我们三姐妹就哭。可三姑说她是假哭,说她流的泪是猫尿。没过几天,四姨就跑回娘家,改嫁他人,再也没回过我们双虎镇。
    母亲三姐妹当年从外省先后嫁到我们村,一定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希望拥有甜蜜的爱情,希望在桃花源般的巫山小三峡过着牛郎织女般的美好生活。可惜,美好愿望就像五彩缤纷的肥皂泡,在父亲死去前后,她们三姐妹先后抛夫别子,离开了小三峡……
    这,又是为什么呢?
    也许,都是我父亲的错!是他的放纵和风流,造成了母亲她们三姐妹的悲剧!
    母亲被抓走一个多月后,村里人开始传言,说她被放回来了,因患有精神分裂症,无罪释放,已从重庆回到了我们巫江县。还有人说,在下河双虎镇上,有人看见她在码头上乞讨。也就是从有传言开始,大伯不但不对我们三姐妹笑,还没事找事骂我们。奶奶以前就讨厌母亲,现在更是说母亲的坏话,一天到晚都说。此前,因为奶奶带了姐姐两年,奶奶在姐姐面前就老说母亲的坏话,所以姐姐对母亲不太亲近。现在,由于奶奶的坏话,由于奶奶给东西姐姐吃,更由于母亲是个精神病,还打死了父亲,我感觉姐姐并不乐意母亲放回来。
    农历五月底的一天早上,奶奶没有做早餐。姐姐乘了大伯家的早餐,正准备吃,被大伯看见。大伯大怒,指着我们三姐妹破口大骂:“狗日的,你们的疯子妈妈回来了,在下河讨饭,你们跟她过好了!老子看见你们几个狗日的,就烦!有人生没人养的,滚——”
    姐姐放下碗,气得流泪,带着我和妹妹,沿着山路向镇上走去。
    从金家漕村到双虎镇虽然只有十里左右山路,可我们姐妹三个没去过几次。我们最近一次到镇上,还是前两年父亲带着我和姐姐去镇上赶集,帮我们姐妹每人买了一件衣服。因此,我和姐姐竟然不知道路怎么走。幸好,岔路口不多,也就两个地方,一个是铺子槽村,一个铜盆淌村。每到一个岔路口,我们都问村口的人,到下河镇上怎么走?由于是早上,路上的人大多是往双虎镇上方向走的,有个人对我们说,你跟着赶集的人走就是了,不会有错。
    山路弯弯曲曲,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过了胡家湾,就没有岔路了。
    这时,妹妹直叫饿,我和姐姐也渴得不得了。
    姐姐对我说:“大伯不给饭吃,也不喜欢我们住他家,我们去把妈妈找回来!”
    我说:“一定要把妈妈找回来,我在大伯家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姐姐忽然指着前面说:“那里有泉水,我们去喝点水,喝饱了好走路。”
    于是,我们三姐妹跑到泉水处,每个人都趴在地上,喝了一顿饱,再继续向前走去。走没多远,前面碰见赶集回来的几个人,正是我们村另一个组的,其中一个老年人指着我们三姐妹说:“那不是金正阳的三个女娃子吗?真像讨饭的,可怜啊!”
    姐姐听了,很不好意思,向前跑去。我和妹妹也跟着向前跑去......
    是的,我们三姐妹破衣烂衫,黄胶鞋还带个补丁,头发更像一团干枯的乱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比乞丐还乞丐!特别是妹妹,她穿的上衣还是母亲用一小块一小块各种颜色的小布缝补起来的,谁看了谁心疼!但我可恨的大伯,铁石心肠,饭都不给吃,别说衣服鞋子了。
    当我们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升起老高,估计到了上午九点左右。姐姐擦着汗珠,兴奋地说:“你们看,河,下面就是河,下河就到镇上了,到了镇上就能找到妈妈!”
    我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向山下看去。大宁河就像一条玉带,在山谷间奔流,直到天边看不见影子。河两岸悬崖峭壁,山峰直插九天。有几座山峰的半山腰还飘着一圈白云。白云一动不动,就如一条白腰带。山峰白云大宁河,分明就是家中墙上那张漂亮的年画。
    我正痴痴地看着风景如画的巫山小三峡发呆,姐姐催促着说:“看什么看,快点走!”
    接下来的山路,是下山路,之字形向山下盘旋,大概有三里多路,走起来轻松多了。下山到一半的时候,我指着下河兴奋地对姐姐说:“看,看,下面就是镇上!”
    那年的双虎镇,还在我们河这边,走到山下,沿河走一段路就到了。我们山上的山民说到镇上叫下河,就源于此。现在的双虎镇之所以在河对面,是因为三峡水库修好后,河水上涨,把原来的双虎镇老街全淹了。政府就地移民建镇,把双虎镇建在河对岸如今那个半岛上,真所谓沧海桑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也许是指我们巫山小三峡吧。
    古老的双虎镇上下两条街,上面一条街,沿河一条街,街道窄小,房子破旧,赶集的山民熙熙攘攘,热闹极了。街道两旁有服装店、茶馆、剃头店、小吃店,应有尽有。我们三姐妹走在古老破旧的小三峡老街上,就像到了上海南京,看什么都新鲜。同时,不管是赶集的山民,还是双虎镇上开店的镇民,他们猛然看见三个破衣烂衫蓬头逅面的女娃子,指指点点,倍感好奇和新鲜。我们三姐妹就像外星人,在拥挤的小街道上躲躲闪闪,同时向四周乱瞧,希翼找到我们那已经被抓走一个多月的母亲——这世上最温暖可靠的亲人!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第十章 母女重逢

    我们三姐妹在双虎镇上从上街找到下街,又从下街找到上街,找遍了每家小店,都没有找到母亲。这时,都快到中午了,太阳正当空,姐姐很是灰心丧气,一屁股坐在街边台阶上,气呼呼地说:“不找了,一个疯子妈妈,丢脸,有什么好找的!饿死都不找!”
    我奇怪地看着姐姐,这种话怎么能出自她的嘴巴!
    姐姐出生于1985年,我出生于1988年,妹妹出生于1990年。九岁的我和七岁的妹妹当然不理解已经十二岁的姐姐。正在发育的姐姐已到了叛逆期,心理微妙又敏感。父亲的死,母亲的疯病,让姐姐无脸见人,也自卑到极点。何况,母亲打死了父亲,我们这个勉强维持的家也就彻底家破人亡了,这让她本就脆弱的心更加脆弱了。这次,如果不是大伯骂她,并且不给饭吃,她也不会一气之下带着两个妹妹来到双虎镇上找母亲。
    三姐妹坐在街上,形如三个讨饭的女娃子。看着街上穿着漂亮裙子的小姑娘被父母牵着手,吃着油条包子,我羡慕得不得了,同时更饿了,感觉肚皮都贴到了背上。妹妹还小,不懂事,一个劲哭着,嘴里不停地叫饿。我问姐姐:“姐啊,找不到妈妈,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姐姐看了看我和妹妹,一脸无助和痛苦。她说:“你带着妹妹回大伯家去吧,我不回去了,死也不回去!”好不容易逃出大伯家,我真的不愿意回去。可是,不回去,难道坐在街头饿死吗?姐姐个子高,看起来像个大人,她此时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说:“你去哪儿,我带着妹妹就跟着你去哪儿,反正我是不愿意回大伯家了!”
    姐姐盯着我大叫着说:“我去死你也去死吗?”
    听了姐姐的话,我没说什么,眼泪不由自主就流了下来......
    此时此刻,我们可怜的三姐妹,无依无靠,连口饭都吃不上,可以说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悲惨境况。街上赶集的山民看到了我们,天上的白云看到了我们,大宁河两岸山峰上的猿猴也看到了我们,可又谁能帮助我们呢?没有,谁也不会救我们!我想,姐姐如果去跳河,我也抱着妹妹跳河!与其坐在古老的小三峡老街上饿死,还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忽然,“呜——呜——”几声汽笛长鸣。
    姐姐抬眼看向码头方向,猛然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两晃,似乎要晕倒,说:“船,码头,游船要靠码头了,我们去码头,说不定妈妈在码头!”
    我四姨家山下几里路有条小河,叫马渡河,发源于神农架林区,流入大宁河,现在是著名的小小三峡。姐姐以前有时到四姨家玩,跟着四姨在小小三峡流入大宁河的河口卖玉米给游客,经常看见大宁河上的游船在小三峡河段来回驶过,也熟悉了那游船上的汽笛长鸣声。
    当我们三姐妹坐在街头绝望到死时,一声汽笛声鬼使神差般令姐姐想到了游船,想到了码头,进而想到了母亲。姐姐站稳了,坚定地说:“走,去码头,妈妈在码头!”
    我拉起妹妹,站了起来。像姐姐一样,我一阵头晕,一时也站不住。努力站稳的同时,我慌忙扶住同样站不住的妹妹,原地站了好几秒,才跟着姐姐,向码头方向走去。
    码头沿河街边,有一排跑江湖的摊子,算命的测字的摆棋滩的讨饭的擦皮鞋的,一大溜。老远,我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跪在地上,向路人磕头,嘴里不停哭唱着。
    又走了几步,走在前面的姐姐停下了脚步,对我说:“那个人像妈妈,可身上的衣服不是她的衣服啊!”我定睛一看,那女人身上的衣服花花绿绿,确实不是母亲被抓走时穿的衣服。何况,母亲的头发也没白那么多啊!姐姐说:“我们再走近看看——”
    我们三姐妹手牵手,慢慢向前走去,一步步靠近那女人......
    只见那女人还在地上跪着,不停磕头,脸上手上脏兮兮的,比我们还脏,还流着泪,对着路人不停哭唱着说:“救救我三个女娃子吧,求求你们了,金家人要害死我三个女娃子啊,青天大老爷帮帮我吧......我可怜的三个女娃子都已经死了,都被金家人害死了......”
    天啊!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多月前被抓走的母亲!我不敢相信,母亲头发已花白,浑身脏兮兮,趿着个拖鞋,脚上手上黑不溜秋,那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小腿上,还有一条条伤痕!我的胸间瞬时涌起一股酸楚,想哭,想大哭!但 我还是强压下涌上喉口的酸水,呆了,傻了,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努力止住将要火山爆发般的哭声。
    “妈妈——”
    姐姐大叫一声,拉着我和妹妹,朝母亲跑去。母亲抬起头,发现面前是她的三个女儿,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怔了怔片刻,猛然把怯生生的妹妹拥入怀中,大哭。随后,她又松开手,一只手搂着我,一只手搂着姐姐,摸摸我,又摸摸姐姐,哭着说:“娃啊,娃儿啊,妈妈想死你们了,想死你们了......妈妈对不起你们三个......”
    我再也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姐姐和妹妹也哭了,母女四人相拥着,在古老的小三峡老街上,放声痛哭。这哭声,对我们三姐妹来说,是一个多月来的家破人亡和委屈,统统被哭了出来,一泄千里。对母亲来说,还能见到她梦中的三个女儿,是惊喜,也是激动,更有说不清的情愫。母亲就是在疯颠的情况下,依然能认识她三个女儿,不能不说是个奇迹!而此时的母亲,是清醒呢?还是疯颠状态?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哭,痛哭,大哭。
    家没了,一无所有了,父亲惨死,母亲疯了,以后我们怎么办?
    此时此刻,我们母女四人只能相拥痛哭!
    “呜——”又一声汽笛长鸣。
    那艘游船靠岸了,导游带着游客排着队,准备步行参观双虎古镇。一群游客对眼前相拥痛哭的四母女特别好奇,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导游是本镇人,认识我父母,也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前几天就看见母亲在码头上疯言疯语。他举起导游用的喇叭,对着游客和围观的山民说:“各位游客,客位父老乡亲,眼前的四母女,母亲得了精神分裂症,误杀了三个女娃子的父亲,刚放出来。现在,她们不敢回家,因为那些伯伯叔叔们要报仇。因此,她们没有住的也没有吃的,身上更没有一分钱,已经在这里乞讨好几天了。这个可怜的母亲一身是伤,也没钱医治,各位请伸出援助的手,帮帮她们吧!她们太可怜了!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说完,导游拿出十块钱递到妹妹手上。导游刚说完,围观的不少人跟着哭了。一时间,每个游客都递钱到我们母女四人手上,还有人同时给了饼干水果等吃的。母亲见了,迅速跪了下来,双膝着地,然后双手连续在空中扑着,不停磕头,泪流满面,哭着说:“多谢——多谢——我三个可怜的女娃儿谢谢您们......”
    这时,有很多人劝母亲带我们三姐妹回家,说有地方吃住总比在外流浪好。
    导游也对母亲说:“大姐,带着娃儿回家吧,拿这些钱,先去治好病!”
    母亲流着泪说:“不敢,不敢啊,我不敢!她大伯会打死我的——”
    导游对边上一个老年人说:“神叔,您把她们带我家去吧,我爸爸跟娃的爸爸是好朋友,让我爸爸想个办法吧——我还要带游客去上街逛逛呢,时间不多了,拜托了,神叔!”
    导游带着游客走了,我们点了点钱,竟然有680元之多,母亲的心明显踏实了许多。
    神叔带着我们母女四人沿着下河走着,走到河边一座小四合院,就是导游的家。导游的父亲叫朱松辽,六十左右了,还真认识我父亲。他安慰我母亲说:“你们还是回家吧——有房子有田有地,做啥子不好嘛?非要在外面乞讨!”母亲还是说不敢,说金家人会打死她,会害死三个女娃子。朱松辽说:“这样吧,娃的大伯我也认识,卖烟叶的那个金正龙嘛!我写封信给他吧,叫他不要打你,也不要骂孩子——你把信带给金正龙,就没事了。”
    母亲这才点头同意回家。朱松辽见母亲一身是伤,又主动带我们去了双虎镇卫生院,并跟医生说明了情况。医生帮母亲全身检查并涂药,一边涂药一边说:“畜牲啊,畜牲,这简直是往死里打啊!当年斗地主也不会这样打啊!这内伤不轻呀!”医生还帮母亲打了两针,并开了一星期的药,嘱咐一星期后再来检查。最后结算三百多元钱。朱松辽说,本来要四百多的,医生见你们可怜,才没要他个人的治疗费,只是收了药品的钱。
    在医院忙碌了一个多小时,当时我想,原来这世上还真有好人啊!
    出了医院,朱松辽回家去了。离开前,他千叮嘱万叮嘱母亲,一定要带娃儿们回家。看着朱松辽远去的背影,母亲含着泪花说:“要记住这个爷爷,他是你们的恩人!”然后,她又对我们三姐妹说:“还有三百多元钱,去街上帮你们每人买条裙子,再回家!”
    一天下来,母亲不但找到了,还吃了一肚子的饼干和水果,这对我们三姐妹来说,无异于天大的幸福。现在,还能买漂亮裙子,我们三姐妹太高兴了,一路上跟在母亲后面蹦蹦跳跳。在沿河小街的一家服装店,我们三姐妹每人挑了一条裙子,母亲也买了一件衬衣。临付钱的时候,姐姐又挑了一条裙子,非买不可。也许是讨来的钱的吧,得来太容易,母亲说了姐姐两句,说不通,也就答应了姐姐多买一条裙子的非份要求。
    回家的时候,天已黑了,满天星斗。
    走在山路上,听着母亲的左一句又一句,我们才知道,她在重庆关押期间,也挨了打。无罪释放后,确实如村里传言,她不敢回家,已经在双虎镇乞讨快十天了。这些天,她在别人家门口睡过,在麦草上睡过,还在码头候船室的座椅上睡过。至于身上的衣服鞋子,早就不是她抓走时身上所穿的。那都是她找别人讨要的,有的是捡的。
    听了母亲的经历,我的鼻子酸酸的,又一次想哭,想大哭。但我忍了。
    我想,经过这次大难,我们家总算团圆了,再苦再累,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海州书生 2019-02-26 15:06:29
    提醒的有趣,你的故事让人怀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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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多建议,以便改稿
    @浅色夏沬 2019-02-27 14:23:24
    继续跟读学习,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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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
    第十一章 孤女寡母

    晚上八点多,我们母女四人才走到村子里。
    我们家和大伯家隔一块空屋场坪,是幺叔准备用来建房的。我们母女四人站在场坪上,母亲小声对姐姐说,你把信送给你大伯,马上回来。此时母亲不敢去大伯家,此前也从来不去大伯家。大伯没有睡,他家大门还开着,姐姐把信递给大伯。大伯接过信,黑着个脸,问:“啥子信嘛?”姐姐说:“镇上朱松辽写给你的,你自己看吧。”说着,姐姐就跑到了我们身边。母亲示意我们三姐妹不要出声。我们母女四人屏息静听,大伯家的声音一清二楚。
    只听大伯高声叫着:“朱松辽,你个老不死的,凭什么管到我们家来了!”
    奶奶小脚颤颤,小跑到大伯身边,说:“人家朱松辽是镇上的大能人,识文断字,人人敬他,你狗日的算老几嘛!没天没地的,啷个骂他嘛?”
    大伯把信向奶奶手上一塞,说:“你自己看看嘛!”
    奶奶说:“狗日的,我认识字吗?你念给我听!”
    大伯展开信念了起来。朱松辽写的信大概意思是:金正阳是我的好朋友,他的不幸离去,我深表同情。他的三个女娃子太可怜了!虽然金正阳的死是娃的母亲失手造成了,但由于娃的母亲患有精神病,请你们原谅她,不要再为难她了。娃娃们还得活下去,还得上学,她们失去了父亲,已经够可怜了,现在万万不可再失去母亲。娃的母亲在双虎镇乞讨已几天,没吃的没住的没睡的,说不敢回家。悲剧已经发生,请你们原谅她,不要再打她了!也请你们看在三个女娃的份上,好好待她,多多帮助支持她,让孤儿寡母走出痛苦的阴影,面对现实,振作起来。金正阳泉下得知,也会感谢你们的!在此,我也感谢你们,代三个可怜的女娃们感谢你们!古人说得好,“与人为善,以德报怨,方能泽被子孙”。我相信你们是善良的人,也是有情有义的人。血浓于水,一个家族的兴旺,所有家族成员团结互助才有希望......
    朱松辽老先生的信咬文嚼字,奶奶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也听懂了五五六六。
    奶奶气白了脸,抓起信就狠狠地撕成碎片,恶狠狠骂着:“一个疯子,一个杀我儿子的疯子,卖马屁的娼家子,我还要留她?除非天塌下来!这个朱松辽也太不明事理了!”
    我们母女四人听了,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我发现,母亲还浑身颤抖了好几下。母亲示意我们回家。我们小心翼翼走着,高抬步,轻落脚,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摸索着进了自己的家。门刚推开,几只老鼠吱吱叫着惊慌乱窜,四散开来。鼠辈们没想到好不容易找了个安乐窝,还进来了几个人!我在厨房摸出煤油灯和火柴,点着了灯。微弱的灯光下,家里到处乱七八糟,空中很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还有一股阴气。母亲很不适应,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边走边叹气。在她的印象中,曾经的家虽然破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而今,人去楼空,不但阴冷,而且像土匪洗劫了一样,所有的东西都东倒西歪,破破烂烂。
    “金花,把全家门窗打开,透透风,把湿气吹走!”
    “金燕,去烧水,烧一大锅水,全家人洗澡,洗完澡好睡觉!”
    金家全家族的人,叫我们这一代人,都省掉了中间的辈份“飞”字。我一直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因为我从小就习惯了这种叫法。母亲此时像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中气十足地安排姐姐和我去关门窗和烧水,时光仿佛倒流到一个多月前似的。姐姐嘟着嘴,说:“都半夜了,还开什么窗?——村子里最近闹野猪呢!”母亲一反之前的火爆脾气,对姐姐说:“今晚点两盏灯,点到天亮,野猪就不敢进来了;不怕没有煤油,明天我到镇上多买两斤!金花,放心开窗吧!我们要让风我们家的晦气全吹掉,以后我们要好好生活下去!”
    我烧着了火,发现没水,对母亲说:“妈,家里没水,我去背吧!”
    母亲说:“天黑不好走路,我跟你一起去抬。今晚装满一缸水,明天就不用挑水了!
    水井在村口,大伯家左前方,没有几步路。我跟母亲抬了一桶水回家,母亲对姐姐说:“金花,先把这桶水烧热,帮娣娃子洗澡,换上新裙子,娣娃子先睡!”
    星光下,我跟母亲来回回抬了八桶水,才把水缸装满。在抬水的时候,我想,母亲很正常啊!哪有什么精神病!也许,她的病在父亲面前或者在受刺激受欺负时才发作,而在子女面前,她永远都是清醒的。母爱能让疯疯颠颠的人变得正常。这大概就是母爱的伟大吧!
    等我和母亲洗完澡了,妹妹已睡着了,姐姐穿着花裙子在镜子面前照来照去。
    母亲收拾好了床铺,对姐姐说:“金花,早点睡,明天早上得起早点,还要去镇上!”
    姐姐奇怪地看着母亲说:“还去镇上做啥子嘛?”
    母亲说:“今天不是你爸爸的朋友帮我们的忙,游客就不会给我们那么多钱,我的伤也就没钱治,你们也买不了新衣服。我们得去感谢别人!我们家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感谢呢?论季节,我们家黄瓜该长出来了,明早我们挑大的摘,送给你爸爸的朋友。另外,你们别穿裙子了,我们拿别人救济我们的钱去买新衣服,这不大好。我还考虑好了,明天再到码头讨钱去,讨一点是一点,我们以后的日子好过点……”
    姐姐很不耐烦地打断母亲的话,说:“要去你们去,我才不去呢,丢脸!”
    刚洗完澡扎着马尾辫穿着连衣裙的姐姐,脸上衬出兴奋的光泽,胸部隐隐隆起,屁股微微后翘,明显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母亲看着姐姐好几秒,才知道大女儿已发育了。一个大姑娘在集镇上面对路人跪着讨钱,确实不太好,不但面子上过不去,传出去更是不好。“那好,明早金燕跟我去镇上,金花,你带着娣娃子在家里吧。”母亲叹了口气,接着说:“在家要带好妹妹,把家里收拾好,我们家将重新开始。妈妈再苦再累,也要让你们姐妹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天刚亮,我被母亲叫醒。洗完了脸,母亲叫我穿上以前的破衣服,她自己也没穿昨天新买的衬衣。母亲背着背篓,带着我来到到我们家菜地里。父亲很爱种小菜,辣椒黄瓜香瓜什么的,每年都有,今年种得更多。小菜快成熟了,父亲却去了天堂。可叹!初夏时节,菜地里生机勃勃,绿意盎然。辣椒还小,香瓜还没熟透,黄瓜正鲜嫩,母亲说:“摘黄瓜,挑大的摘!”我和母亲在黄瓜地里来回穿梭,不一回儿就摘了大半篓子。
    走在去双虎镇的山路上,母亲说,饿了吧,饿了就吃黄瓜。我吃了两条,算是早餐。本来,我还想吃的。可发现母亲只吃了一条,我也就不好意思再吃了。
    上午九点左右,我和母亲又一次来到朱松辽家。导游已出门上班了,朱老先生正在院中浇水。他院中全是各种各样的花草。见我和母亲进了院子,朱松辽惊诧地看着我们,说:“又来了,有什么事吗?”母亲慌乱地说:“没,没什么事!昨天您帮了我们,我们来感谢您的——我们家一穷二白,真拿不出什么!这不,地里黄瓜正嫩呢,我们今天来赶集,就顺便摘了几条,给您老人家尝尝!”朱松辽忙推着母亲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只是写了 ,不算帮什么忙!你去集上把黄瓜卖掉,换两个钱给娃娃们买点日用品吧。”
    母亲闪开了朱松辽的推认,从背上放下篓子,一骨碌把黄瓜倒在身边的石桌上。朱松辽看着石桌上一大堆碧绿鲜嫩的黄瓜,还有几条滚在地上,说:“你,你这大姐呀,我一个人在家吃不完这么多嘛,我留两条,你带走吧,帮娃儿们换成本子铅笔也好嘛!”母亲拉着我,边走边说:“自家种的,我们地里还有——我走了,谢谢您,娃儿一辈子会记得您的!”
    朱松辽摇摇头,母亲拉着我的手,已走出了院子,来到小街上。
    在双虎镇码头一带,每天都排着一溜跑江湖的,树荫下还坐着一些本镇的老头老太,这些场景是游客们每天都看到的巫山小三峡的不变画面。跑江湖的和打发时光的本镇老头老太,都互相认识。他们见母亲带着我,又跪在了地上,不免议论纷纷。有一个老头还走到母亲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大姐,昨天游客已救助你了,你啷个又跪在这里嘛?!”母亲说:“我家里一无所有,昨天的钱治伤花完了,我再讨一天就不讨了。”
    老头叹口气走开了,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母亲跪在地上,对着大宁河,对着来往的游船,对着巫山小三峡古老的上下小街,像昨天一样,流着泪,哭唱着:“救救我三个女娃子吧,求求您们了,金家人要害死我三个女娃子啊,青天大老爷帮帮我吧......”
    我跪在母亲身边,感觉很不好意思。不管母亲怎么哭唱,也不管路人怎么看好奇,更不管那些老头老太的嘲笑,我只红着脸,低着头,静静地跪着。我知道母亲的心思,游客是流动的,每天都不一样,每天就能讨到钱。可她没想到,导游一见游客动心,就说那对母女是骗子,带着游客绕开走了。因此,我和母亲在古镇码头跪了几个小时,也没几个人给钱。
    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母亲泄气了,拉着我匆匆离开了码头。
    在古镇沿河下街,母亲用昨天剩下的十多元钱,买了煤油、盐巴、酱油等日用品,还剩三元钱。此时的我,已饿得走不动了。闻着路边的豆腐花和麻辣面条的香味,口水都流出来了。一天没吃饭,还跪了大半天,我真希望母亲带着我去吃一碗豆腐花,麻辣面条也好。
    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金燕啊,不是妈妈不给你买吃的啊,这三元钱是要留着明天去加工面条的!回家吃吧,妈妈煮一大碗面条你吃,让你吃个饱!”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第十二章 姐姐怨恨

    走在回家的山路上,我感到头重脚轻,每迈一步都有千斤重。到了山路流泉水的地方,咕咚咚喝了一肚子甘甜的山泉水,我的体力才有所恢复。父亲在世的时候,虽然家里吵吵闹闹,鸡飞狗跳,但不会饿肚子,下河去镇上赶集还会吃上油条煎饼和麻辣面。可现在,在镇上乞讨了一天,不但没讨到钱,还饿了一天的肚子,我心里很是愤愤不平。
    到了家,姐姐和妹妹也没吃。母亲很恼火,但还是强压下怒火,说:“金花,你不吃没关系,娣娃子这么小,你也让她饿着!”姐姐嘴一撇,说:“家里什么都没有,我怎么做饭嘛!”母亲看着一向对自己不亲近的大女儿,现在更浑身是刺,也没有任何办法。“早上叫你收拾打扫家里,怎么还没收拾呢?现在就收拾吧——金燕,你去菜园里摘点辣椒来,我去借面条,今晚煮辣椒面你们吃。”说着,母亲就出去了。我牵着妹妹的手,说:“金娣,我带你去菜园,摘个香瓜给你吃。”妹妹饿了一天,高高兴兴地跟着我向菜园走去。
    站在菜园里,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镜,早上我和母亲不舍得摘的辣椒和香瓜全不见了。我在辣椒地里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摘了几个小小的青辣椒,便又牵着妹妹的手,心情很不好,向家里走去。路过大伯家门口,妹妹忽然叫着说:“瓜——瓜——”我抬头一看,见堂弟和堂妹正坐他们家厨房门口吃香瓜,门口的小篮子里还有半篮子辣椒。大伯家又没有种辣椒和香瓜,肯定是偷我们家的!堂弟和堂妹边吃边对我挤眉弄眼,我赶紧拉着妹妹快步走到家里。妹妹在前面跑,我刚走进我们家厨房,母亲借了邻居家的面条也回来了。
    母亲看见我只摘了几个小小的青辣椒,问:“摘那么小的怎么吃啊!还是苦的呢!”我边烧火边说:“我们家的辣椒和香瓜全被人偷了,地里没大的辣椒了——回来的时候,我在大伯家看到香瓜和辣椒,肯定是他们偷了!”母亲怔怔地看着炉上的锅,锅里正冒热气,水快开了。她说:“偷了,偷了,偷了好,偷了好,全偷了就没什么可偷的了!”这时,姐姐走过来,推开母亲,开始下面条,同时对我说:“疯了!又疯了!疯子回来做啥子嘛!?”
    吃完饭,洗完澡,母亲似乎又清醒了,对我们说:“明天上午我们去大伯家把麦子抬回来,加工成面条……该栽红薯了,下午割薯苗,栽薯苗,都要干活,下半年就不会挨饿了……”
    姐姐躺在床上,翻来翻去,说:“又没电,又没电视,这个家不像个家!”
    我们金家漕村前两年才通电。当时,我们家也准备接电,父亲说,母亲有精神病,受不了电灯光的刺激,疯病容易发作,所以就没装电。在父亲死之前几个月,村子里陆续有人买电视,姐姐羡慕得不得了,做梦都希望家里有电,有电视。可目前这种情况,我们家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人身安全都不能保障,怎么可能去装电买电视呢?
    母亲没理姐姐,自顾自睡了。姐姐从小跟奶奶亲近,不大喜欢母亲,我从小就知道。母亲无罪释放回来,对我们三姐妹来说应该是高兴的事。毕竟,有个母亲总比孤儿强。可姐姐一反常态,看母亲很不顺眼,话中还带刺,我很不理解。不但不理解,我还非常讨厌。多少年后,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我也经历了青春期,才理解了姐姐。一个正值发育期青春期的少女,内心之敏感,无法言表。这个时候,需要家的温暖,需要亲情,需要一家人和和睦睦。但是,姐姐面对的是家破人亡,破衣烂衫,还受尽别人白眼和期负。自然而然,她把这一切的怨恨全怪到母亲头上了。况且,母亲是个疯子,打死了父亲,姐姐就更恨了。
    可怜的姐姐,像我一样,是这个世界这个社会最残暴狠毒的受害者。在母亲无罪释放那几天,虽然她的言行过激,伤害了母亲,但我并不怪她。因为她弱小的肩膀,需要父母和社会的呵护。在没有呵护的情况下,她怎能承受那巨大的人生压力?!姐姐的言行,间接造成母亲随后的悲剧,也造成了我们三姐妹的悲剧,这一切又是谁的过错呢?
    天又亮了,母亲回来第三天。
    刚起床,母亲发现那天自己新买的衬衣穿在姐姐身上,很不高兴,说:“金花,你买了两条裙子,做啥子穿我的衬衣?”姐姐脸色立即就变了,边脱衬衣边气愤地说:“不穿就不穿,不就是一件衬衣吗?”脱下了母亲的新衬衣,姐姐重重地把新衬衣摔在床上,又说:“你是要去镇上讨钱的,穿这新衣服谁给你钱?我给奶奶穿去!”母亲直直地看着姐姐,正想发作,又低下了头,脸上淌着两行热泪。姐姐换上了自己的裙子,拿着新衬衣就跑。母亲难过地对我说:“是我对不起你姐,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打她骂她了!”
    早餐还是面条,昨天母亲借的面条。吃面条时,母亲说:“吃了这顿,下顿就没有了。吃完饭,我们到大伯家把小麦担回家,上午就去加工面条——有吃的了,我们才好干活!”
    姐姐还没回来,我说:“姐姐不知吃了没有,我们要等姐姐吗?”
    母亲说:“你姐把我的新衬衣送给你奶奶了,她肯定在你奶奶家吃早饭,不等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又说:“你姐这个娃儿,有奶就是娘!从小,你奶奶给了点臭的坏的东西她吃,她就喜欢你奶奶,连我这个做娘的都不要了,我真是白白生养了她!”
    吃完了早餐,我跟母亲每人挑着个空担子,后面跟着妹妹,来到大伯家。
    大伯正站在他家门口,见我们母女挑着担子过来,吹胡子瞪眼,吼叫着问:“你们做啥子?”母亲低眉垂眼说:“家里没吃的了,娃们饿得慌,我来把我们家的麦子担回去,做成面条,也好让娃们有餐饭吃。”大伯大叫着说:“麦子你们管了吗?收割了吗?晒了吗?啷个脸皮那厚嘛!”母亲说:“我们家的地,我们自己种的,当然是我们的麦子!”
    大伯正想说什么,奶奶过来了,正穿着母亲刚买的那件新衬衣。她指着大伯说:“谁的麦子就归谁?麦子是我晒的,收割的钱该谁还就谁还!”大伯说:“你真是个老糊涂!”奶奶说:“我就是老糊涂!你想饿死正阳他三个娃儿们吗?”大伯顿时无语,一会儿说:“收割的一百块钱是我借的,张宗道叫我还钱的话,我怎么还!今天只能拿一半麦子去,等疯子还了钱,另一半才能给!”母亲见好就好,连声说“好好好”,并且说:“收割的钱我一定会还的!”
    母亲,姐姐,还有我,每人挑了一担,把麦子挑回家,装进了我们家楼上粮食柜子里。然后,母亲用升子量出十五升麦子,带我们去村里加工粮食的专业户家里加工面条。面条快加工完了,母亲正要掏钱,却发现最后的三元钱——留着加工面条的加工费,不见了。
    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发现姐姐翻母亲的口袋,钱肯定是姐姐拿去了。我指着姐姐对母亲说:“姐早上翻你的衣服,钱是她拿去了!”母亲听了,火冒三丈,再也压不下去,指着姐姐说:“金花,把钱拿来——这是加工面条的钱,一家人吃饭得靠这三元钱了!”姐姐掏出三元钱,说:“不给,不给,我给奶奶——”说着,姐姐拿着三元钱,跑了,跑到奶奶家去了。母亲没有办法,只好用几斤加工好的面条,抵三元钱的加工费。在回家的路上,母亲流着泪,反复哭唱着说:“我作了什么孽啊!生养出一个吃里扒外的女儿,我真是白生了她!”
    是的,从某方面来说,母亲真是白白生养了姐姐!一个人发育期留下的阴影和怨恨,一辈子都不可能忘怀,母亲再怎么包容,再怎么疼爱,也消除不了姐姐的心头恨,胸中怨。
    下午,母亲带着我在地里栽红薯苗,妹妹在地埂上玩。
    我正栽着,忽然发现大伯吊着一根旱烟,走到我们家玉米地里,嘿嘿怪笑着,一路走一路把玉米棒子一个个扳下来。大伯的身后,玉米棒子一个个可怜兮兮地吊在玉米杆上,随风晃悠着,似乎在嘲笑我们母女。这时候的玉米正鲜嫩,可以吃,但还没熟透,也就不能摘下来晒干贮藏了。我眼睛冒着火,却不敢说,只好小声对母亲说:“妈,大伯扳我们家玉米!”母亲站起来抬起头,嘴巴张成大大的“O”形,眼睛也在冒火。但随即,她蹲了下来,闭上了嘴巴,眼睛也垂了下来,流着泪,哭泣着,继续栽红薯苗。那苦涩的泪水,那屈辱的泪水,滴在她的粗糙的手上,滴在红薯苗上,滴在泥土里,滴在我的记忆深处......
    我可怜的母亲,此时只能忍,心痛玉米也不敢说。如果她站起来阻止大伯故意破坏玉米棒子,结果可想而知,肯定换来的是大伯的一顿毒打。毕竟我们家孤儿寡母,没有人帮助,也没有人可怜。忍是忍不住的,那就只有哭。哭开了,委屈也就消散了许多。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第十三章 母亲出走

    天黑了,天又亮了,母亲回来第四天。
    上午,母亲继续带着我和妹妹栽红薯苗。半上午的时候,母亲疯病发作,在地里又苦又唱,念念有词。虽然那哭唱声含混不清,但我还是听清了。母亲哭唱的是:“金正龙,你这个天打雷劈的,偷我的瓜,扳我的玉米,占我的麦子,我发誓,我要杀死你......”
    我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小声说:“妈,别唱了,大伯听到了就麻烦了!”
    幸好,大伯不在家。不然,他一定会偷偷走过来听,那将天翻地覆。
    中午,我烧火,母亲煮面条,妹妹在旁边玩耍,姐姐从奶奶家过来了。从昨天中午开始,姐姐就在奶奶家吃,也在奶奶家睡,根本就不理我们了。母亲斜眼看了姐姐一眼,说:“金花,你这个天杀的,连自己娘都不要了,你是人吗?我告诉你,我死了,你哭都来不及!”
    姐姐对我说:“金燕,妈妈又说胡话了,上午疯病发作了吗?”
    母亲彻底火了,指着姐姐骂着:“你个狗日的才疯了呢!去去去——找金正龙去,金正龙才是你爸爸,你不要回这个家了——狗日的金正龙,一命抵一命,我发誓杀死你!”
    姐姐退后两步,忽然手一扬,一把泥土撒在锅里,撒丫子夺门就跑。我跟着出了厨房门,看见姐姐跑向大伯家。奶奶站屋角前,大伯站在奶奶后面,姐姐跟奶奶说着什么。接着,奶奶跳着脚,呼天抢地,大骂母亲。“疯子,娼子,你是抱儿下火坑哦!疯子,娼子,老天怎么不收你嘛......”我正准备回家,母亲站在了我身边。母亲指着站在奶奶边上的姐姐叫着:“金花,你个狗日的,连狗都不如!你跟老子回来,不回来你就得死!”
    姐姐向后就跑,大伯大骂母亲:“你个疯婆子,我要你死!”
    只见大伯拿着锄头,奶奶拿着扁担,气势汹汹向我们冲过来。母亲迅速拉着我的手,说:“快跑——”等我们跑进厨房,我刚关上门拴好门栓,大伯和奶奶就赶过来了。大伯使劲拍着厨房门,野兽般大叫:“疯婆子,你出来,你开门,今天不打死你,老子不姓金!”
    我使命用双手撑住门,任凭大伯大叫大拍。母亲第一时间搬起我们家吃饭的小桌子,“哐”的一声丢在门边,我立即退到一边,然后和母亲一起,用双手顶住桌子。大伯推不开门,气坏了,骂着:“疯婆子,狗日的,让你再多活一天!”不一会,他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听不见大伯离开的脚步声了,我的心还在“咚咚”直跳,脚还在颤抖,手还顶住桌子。母亲拉开我说:“走了,狗日的走了,吃饭吧!”走到炉边,我先把锅里的泥土捞起丢在地上,然后打起三碗面条,我们母女三人呼噜噜吃着面条。母亲吃着吃着,忽然把碗狠狠向桌上一搁,声嘶力竭地叫着:“金正龙,你个狗日的,我跟你拼了——”
    我惊呆地看着母亲,知道母亲的疯病又发作了。
    只见母亲双手握着锄头,打开厨房门,对着大伯家叫着:“金正龙,你出来,你个狗日的出来!老子今天跟你拼了,老子不想活了!狗日的,出来,有种的出来......”
    大伯家一点动静都没有,大概大伯和奶奶都不在家。如果他们在家的话,母亲一定在劫难逃,被打死都有可能。我很害怕,也很恐惧,拉着母亲的手,带着哭腔说:“妈妈,回家去吧,回家去吧!......”妹妹也站在后面“呀呀”直哭。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妹妹,似乎又清醒了,流着泪,说:“回家吧,今天下午和晚上不要出门,在家睡觉!”
    晚上,母亲流着泪跟我讲,说她生下我们三姐妹每个人的时候,都会抱起来看看,发现是女儿,就特别难过。她想着我们长大了过她那样的痛苦日子,那可怎么办呀!这也是母亲患有精神病之后,嘴里经常念到的一句话。母亲还说,你爸爸被你大伯害死了,我们母女四人要好好活下去,再累再苦也要好好活下去,等你们长大了,我的苦日子就穿头了。
    听着母亲东一句西一句不着边际的乱聊,我的心在流血。母亲虽然疯了,但她知道干活,知道疼我们三姐妹,知道要把我们三姐妹平安的养大。母亲比这个世上所有的母亲都好。她爱我们姐妹三个,甚过爱她自己。她舍不得离开我们,打死她都不离开。可惜的是,世上因为有我大伯这个没有人性的畜牲,母亲终于崩溃,在她回家第六天时出走,几年内音迅皆无。
    天黑了,天又亮了,母亲回来第五天。
    一大早,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再次走山路赶到下河双虎镇上。
    母亲昨晚就对我说过,要去政府告状,要找政府救助。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她也只能带我们三姐妹出门乞讨。我当然不愿意过乞讨的日子,便兴冲冲地跟着母亲走到镇上。
    我们母女三人走到镇政府的时候,还没到上班时间。母亲怯生生地带着我和妹妹走进镇政府的大门,偌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虫鸣。站在方正庄严的政府大院里,我不由感到一阵寒意,于是拉了拉母亲衣角,说:“妈妈,镇长还没上班呢,我们走吧!”
    母亲说:“当官不给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叫他们上班!”
    “青天大老爷啊——金家人要害死我们孤儿寡母啊——你们出来帮帮我们吧——再不帮我们——我们孤儿寡母都要被金家人害死啊——我求求您们了——可怜可怜我们吧……”
    母亲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哭唱声吓我一跳,我感到很害怕,脖子上都凉嗖嗖的。由于害怕,由于不安,我又拉了拉母亲的衣角,说:“妈,妈啊,回去吧,镇长还没上班呢。”
    母亲打开了我的手,依然哭唱着:“青天大老爷啊——我求求您们了——可怜可怜我们吧——救救我们母女吧——我请求政府救济啊——”
    忽然,从一扇门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睡眼蒙胧,朝母亲吼道:“大清早的,哭什么哭!还要不要人睡啊!你哭丧啊——走走走——有事等上班了再说,找接待员!”
    母亲哭求着说:“同志,官老爷,我不是来哭的,金家人要害死我们母女……”
    中年男人生气了,大吼:“你走不走!”
    母亲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说:“我不走!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不走!”
    “啪——”
    中年男人摔了母亲一耳光,大叫一声:“神经病!”
    随即,他抬脚就回去了,继续睡,不管母亲怎么哭闹,再也没出来。
    母亲知道没戏了,失望之至,便拉着我和妹妹的手,在双虎镇的上街下街乱转。
    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带了三十斤左右的麦子出来,我们在上街下街乱转的时候,顺便把麦子卖了。然后又在小街上乱转。走着走着,又走到码头了。抱着最后的希望,母亲又拉着我们姐妹俩跪着乞讨。妹妹跪下了,我却跑到了一边。由于刚才镇政府那个中年男人的怒骂,九岁的我自尊心大发,再也不愿意跪着乞讨了。母亲管不了那么,紧紧拉着妹妹跪着,又一次哭唱着乞讨。我发现,母亲这次乞讨与上两次大大不同,哭的多,唱的少。这一次,她长时间的流泪,痛不欲生,泣不成声,连大宁河的江水也与之呜咽同泣。也许,不管是清醒状态还是疯颠状态,母亲已明白,没有人性的大伯,没有同情心的村民,已是残酷的现实,这世上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何谈保护三个女儿呢!
    这,大概是一个母亲的最大悲哀,也是一个女人莫大的不幸。
    有心护娃,无力回天。悲哉!哀哉!
    我们母女三个没吃一粒饭,在镇上白忙活了一天,只讨到几毛钱,于下午三点悻悻回家。
    天黑了,天又亮了,母亲回来第六天。
    这一天,在我以后的人生长河里,时时浮现,久久回放。因为,在这一天,母亲出走了,也可以说是被赶走了,再也没回来,我们三姐妹也就成了真正的孤儿。多年多年以后,等我真正找到母亲时,我已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并且正为自己的不幸命运而进行抗争。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由于那天加工的面条还没有全部拿回来,而已拿回来的已经吃完了,母亲一大早把麦子泡在水里,等麦子泡足了水份,磨成浆,中午煮小麦糊糊吃。不知是有预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一天上午,母亲没带我们出门干活。快到中午了,我把泡好的麦子在小石磨上磨成浆,母亲开始烧开水煮麦糊糊。水烧开了,母亲把麦浆倒在锅里搅拌,麦香直冲我的鼻子,妹妹直流口水。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可以吃香喷喷的麦糊糊了。
    这时,奶奶和姐姐进了厨房。奶奶对母亲说:“张宗道来我家要钱了,你把钱还给他!”母亲头都没抬,还在搅麦糊糊,说:“没钱,等我有钱了再还!”奶奶说:“有钱买衣服,没钱还收割麦子的钱?我听人说,在镇上,游客给了你上千元钱!”母亲说:“只有六百多,三百多治病了,三百多买衣服了,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奶奶火了,说:“没钱也得还!”
    母亲没理奶奶,打了两碗麦糊糊,叫我和妹妹:“金燕金娣,吃饭!”
    奶奶大叫一声:“吃你妈个妈屁!金花,丢泥巴!”
    没想到,姐姐手里早就有了一把泥土。听见奶奶发话了,她手一扬,一把泥土撒在锅里。面条汤汤水水,撒了泥巴捞起面条还可以吃,但麦糊糊和泥土混在一起,那是没办法吃的啊!奶奶和姐姐走了,母亲抹着泪,对我和妹妹说:“你们吃,吃吧,我去上个厕所。”
    我和妹妹正吃着麦糊糊,大伯和张宗道走进我们家厨房。
    大伯冲我们姐妹大喊:“疯婆子呢?”
    我讨厌大伯,没理他,妹妹说:“去上厕所了。”
    大伯说:“今天不还钱,就得死!”
    说着,大伯和张宗道出了厨房,快步走向厕所。我预感不好,放下碗,对妹妹说,他们要打妈妈!话没说完,我就拉着妹妹跟在他们后面。同时,我看见奶奶和姐姐也过来了。
    我们那里的厕所没有门,用石头叠的。大伯冲着正蹲在横木上上厕所的母亲喊着:“疯婆子,张宗道的一百元钱还给他!”母亲说:“没有钱,过段时间想办法!”大伯大叫:“没钱就用麦子抵钱!”一百块钱,那要换一百斤麦子,母亲肯定不愿意。她说:“三个娃要吃饭,要留给娃儿们吃,不能抵,以后我还钱。”大伯怒火冲冲,捡起一块大石头砸向母亲,母亲一闪,躲过了。母亲拉起裤子,正要起来,大伯操起一个白酒瓶子,“咣”的一声,砸在母亲头上。顿时,母亲的头上鲜血直流。大伯又捡起一根棍子,挥在空中,大吼:“还不还钱?不还今天打死你!”母亲的裤子都来不及系上,露着半边白白的屁股,她“扑嗵”一声跪在张宗道脚下,哭着哀求:“叫他别打了,我一定还给你,一定......”
    张宗道没理母亲,把头歪向一边。大伯“啪啪”两棍子,打在母亲后背上,母亲闪身就躲,没躲开,裤子上掉下一叠钱来。大伯捡起钱,又狠命地抽打着母亲,边打边说:“没钱!这不是钱吗?你个疯婆子,不打不老实,今天老子就是要打死你!”
    那是昨天去镇上卖麦子的钱,我们家的救命钱,就这样被大伯拿走了。而母亲跪在地上,任凭大伯毒打,除了求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再这样打下去,不打死也会打成重伤。我虽然怕大伯,但为了保护母亲,不知哪来的胆量和勇气,突然抱着大伯的脚,哭着说:“别打了,别打了,别打我妈了,再打就要打死人了,求求您了......”
    姐姐和妹妹也跟着抱着大伯的腰和脚,我们三姐妹一起哭着,求大伯不要打母亲。
    母亲趁这个机会,站了起来,拐着脚,向村外走去,边走还边拉着裤子。大伯朝母亲骂道:“疯婆子,今天放过你,不还钱老子还要打,打死你!”走了两百多米,母亲裤带系好了,她跑了起来,一步一拐的跑。我们三姐妹站在我们家柚子树的石头上,流着泪,看着母亲越走越远。母亲有好几次回过头来,看着我们,看着她曾经生活了十多年的家,泪流满面,泪眼模糊。终于,母亲拐过一个小山坡,消失在我们三姐妹的视野里,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母亲心死了,胆破了,再也不会回来。如果知道,我就会跑上去,跟着她,她到哪里,我也跟到哪里,生死不离。如果那样,我的人生肯定是另一种人生,甚至比现在的人生更惨。母亲出走后,如同流浪的狗,尝尽世间苦难,任人欺辱。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第十四章 苦难姐妹

    下午,我们三姐妹一直在柚子树下哭,嗓子都哭哑了。
    天快黑了,母亲还没回来。妹妹再次站在柚子树下的石头上,望眼欲穿,也没看见母亲的影子。妹妹虽然小,只有七岁,却也知道姐姐待母亲不好。她找不到母亲,就对着姐姐大喊大叫,哭着说:“是大姐把妈妈赶走的,把妈妈找回来!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母亲回家这几天,奶奶一直在姐姐面前说母亲的不是,发育期的姐姐才有了过激的言行。如果母亲再也不回来了,我们三姐妹怎么办?奶奶就算带着我们,也老了。至于大伯,从没安好心,姐姐是心知肚明的。因此,姐姐很后悔,哄着妹妹说:“别哭,别哭,把天哭破了,妈妈能回来吗?——饿了吧,我这就回家煮饭,吃饱了睡一觉,妈妈就回来了!”
    我们三姐妹回到家里,姐姐跑到楼上拿面条,大声问我:“金燕,没有面条吗?”
    我说:“拿回来的吃完了,石头家还有好多!”
    石头是加工面条那家人的儿子,比我姐小一岁。忽然,姐姐惊叫着说:“麦子,我们家的麦子呢?”我也慌了,立即跑上楼,粮食柜子里空空如也,麦子不翼而飞。姐姐脸都白了,说:“张宗道,一定是张宗道,狗日的!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办!得饿死!”
    我也惊呆了,呆了一会儿,对姐姐说:“面条,还有面条,我们去石头家!”
    石头的父亲对姐姐说,你们来晚了,你们家的面条被张宗道拿走了,是你大伯带着他来拿的,说是还债。我和姐姐顿时就傻了,相看无语,默默流泪,无精打彩走到家里。现在真是什么都没有了,一粒粮食都没有,老天都不会可怜我们三姐妹!至于放在大伯家的麦子,那更是有去无回。上天啊!你既然不让我们三姐妹活下去,为什么让我们来到这世上啊!
    天黑了,没有饭吃,姐姐带着我们睡觉。由于害怕,怕大伯打骂我们,怕屋外父亲的坟,姐姐在外面把大门锁起来,我们从厨房进出,在屋里拴住厨房门,然后开始睡。上半夜,又怕又饿,睡不着。下半夜,妹妹饿得直哭,我打了一碗水给她喝,我和姐姐则用块布绑住肚子。再饿了,就又绑紧点,直折腾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我们听见大伯走到我们家大门口,推了几下门,还叫姐姐和我的名字。我和姐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屏住呼吸,没有应他。我们还听见他在我们家周围走了一圈,自言自语:“三个死娃子去哪了呢?跟疯婆子跑了吗?狗日的!”然后,我们就听见他走开了,再也没找过我们。
    不一会儿,我们听到我们家的猪在叫,那是奶奶帮我们喂猪。
    奶奶边喂猪边骂:“饿死鬼投胎的,吃吧,喝吧,撑死你!”
    我们还听见她说:“疯子晚上回来了吗?三个娃儿呢?娼子,不做好事!”
    从下午到晚上,我们三姐妹继续睡。睡了醒,醒了睡。由于太饿了,都分清什么时候是睡,什么时候是醒。又过了一晚上,到了第三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妹妹饿得实在受不了,喝水都不行,拼命哭,哭得我和姐姐想睡都睡不着。于是,我们三姐妹起床,走路都走不稳。打开厨房门,我们三姐妹来到屋场上。两天两夜没见太阳,我感觉很不适应,连眼都睁不开。我看着远山近坡的一片绿色,天地间一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感觉还是外面好,还是要活下去。虽然饿得头晕脚轻肚子痛,但屋外的风一吹,直拂脸上,我感到生命的重要。
    这时,奶奶看见我们了,快步走向我们,召着手,用苍老的声叫着:“你们三个小娼子去哪了?啷个两天没看到人!没爹没娘了,你这是要急死我啊!”
    妹妹哭着说:“奶奶,我饿——饿——”
    奶奶冲上来,打了姐姐一巴掌,说:“你个小娼子,说,这两天去哪了?”
    姐姐流着泪说:“没,没,没去哪里,我们在家睡觉……”
    奶奶长叹一声,说:“作孽啊,作孽,养了儿子还要孙子,我狗日的作孽啊!”
    见我们姐妹三个脸色惨白,站着不动,奶奶叹完气,吼道:“走,吃饭去!煮面条吃!养了你爸爸,老子还要养你们,我前辈子欠你们的!三辈子欠你们的!”
    我们三姐妹跟着奶奶来到她的厨房,两天两夜总算吃了一碗面条。
    此后,奶奶带着我们三姐妹在我们家干活、养猪、做饭,晚上则睡在大伯家。
    我们那里的风俗,人死在外面了,抬回家不能直接从堂屋进去,要从厨房进去。而我父亲死了,母亲背回去是直接从堂屋进去的,房子就不能再住人。所以我们白天在自己家干活,晚上睡大伯家。我们三姐妹住在大伯家的楼上。到了晚上,大伯往往把梯子拿走,我们三姐妹上不去,就在楼下哭。奶奶去睡了,大伯他们全家都去睡了,没人理我们三姐妹,我们就抱在一起哭。到了半夜,奶奶大叫,别哭了,姐姐就走到奶奶房间去。奶奶不给她睡,她就倒在奶奶床边哭。最后,奶奶才搬来楼弟,我们三姐妹才能上楼睡觉。
    回忆这些,我真的很心寒,想起来就心痛。那些痛苦往事噩梦般常常萦绕心头。母亲被大伯赶走后,我就落下了头痛病。每每受刺激时,或者天气不好时,头就痛,就是从睡在大伯家开始的。大伯从小就不对我们三姐妹笑,天天黑着个脸。我们三姐妹自从睡在他家后,他更对我们三姐妹没个好脸色。不但如此,他还用很恐怖的脸色看我们,说话也没有个好口气,恶声恶气,不打即骂。我们三姐妹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恐惧到极点。
    有时,大伯还作弄我们三姐妹,可能是为了寻开心。深更半夜了,他把我们三姐妹关在门外,而且还是把某一个人关在门外。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啊!妹妹才七岁,大伯往往喜欢把妹妹关在门外。那段时间的晚上,我常常听见妹妹在门外恐怖的哭声,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全身发抖,有时还头痛。我不怎么说话,人也老实,还听话,所以被关在门外的次数较少。但是,这恶梦般的生活,连大伯家狗都不如的生活,何时是个尽头啊!
    这时,我就想母亲了。她在哪呢?还回不回家?难道,她不要我们三姐妹了?
    村里人说,在下河双虎镇看到母亲了,她又在双虎镇码头上乞讨。
    还有人说,那天母亲出走后,跑到四姨家去了。大概,母亲被大伯打得一身是伤,连脚都拐了,肿了,是希望在四姨家养伤。没成想,四姨在母亲被抓到重庆的时候,已经跑了,跑到湖北娘家去了。无可奈何,母亲最后在四姨村子里找到杀猪佬曾启环,在他家暂住。我们三姐妹叫他环哥哥,叫他老婆叫姐姐。我们那都是环哥哥杀猪,我们家的猪也都是他杀的。母亲对他很好。所以,母亲在走投无路情况下,只有躲在他家里,顺便养伤。
    母亲在环哥哥家里休息了几天,就到下河双虎镇乞讨去了。听说,她在双虎镇上乞讨时,睡过别人家门口,睡过麦子草,饿着肚子,没洗也没得吃。她在镇上讨了几天后,就被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带走了,带到老高山去了。那个人还把母亲那几天讨的钱也拿去了。
    几天后,四姑父罗元德来到大伯家,帮大伯干活。那天,奶奶帮大伯家做饭,她不敢叫我们三姐妹吃饭,我们三姐妹也不敢去大伯家吃。姐姐看见大伯家一大帮人热热闹闹,吃吃喝喝,而我们三姐妹孤苦伶仃,还饿着肚子,便跑到父亲坟头上痛哭。
    姐姐边哭边说:“爸爸,你死的好惨啊!你死了我们没人管了,没饭吃要饿死了……”
    我估计,姐姐边哭边说的那些话,是跟奶奶学的。她的目的就是引起奶奶和大伯的注意,叫我们三姐妹去吃饭。谁知,姐姐哭了好一会,大伯、奶奶、四姑父他们,没一个人理姐姐。我们三姐妹那天饿了一天。由于大伯讨厌我们,四姑父罗元德还挑拨,奶奶气不过,有时就不管我们三姐妹了。但是,我们三姐妹饿了一两天后,奶奶又实在是看不下去,就又开始管我们。奶奶一大把年纪,要靠大伯他们几兄妹养,我能理解她。其实,我不但理解,还挺感激她。父亲死了,母亲被赶走,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奶奶是我们最亲近的人了。奶奶也不容易。当时,我是恨奶奶的。成人后,我理解了她。一个没有收入的山区老太太,她能这样照顾我们三姐妹,已经很不错了。如果不是奶奶,我们三姐妹可能更惨!
    就这样,我们三姐妹开始了寄人篱下的孤儿生活。
    母亲被大伯赶走不到两个月,姐姐又被大伯赶走了。姐姐被赶走是因为有个男人想娶她,她出尔反尔,同意了别人,又不跟别人走。大伯恼羞成怒,一气之下,把姐姐赶走了。
    @浅色夏沬 2019-03-03 20:01:36
    继续跟读学习,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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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
    第十五章 流浪乞讨

    我们家刚刚家破人亡,姐姐就急于找婆家,并不是十二岁的姐姐早熟,而是大伯的歪主意。如果姐姐找到了婆家,不但能收到礼金,而且能吃到糖酒,更有人帮忙干活,百利而无一害。我们三姐妹成了孤儿,女婿就会把大伯家当作娘家。姐姐如果嫁出去了,每年过年过节时,女婿必会送节给大伯,这等于白捡了一个女儿。何况,订亲和结婚时,女婿不但会送糖送酒送肉,更有一大笔礼金,大伯做梦都想把姐姐嫁出去。
    想娶姐姐的那个男人三十来岁,善良勤劳,性格开朗,我和妹妹都很喜欢他。他奶奶和我奶奶是姐妹,我们叫他父亲叫表伯,叫他叫明哥。表伯和父亲关系好,再加上是亲戚,我们姐妹从小就认识他。这次,也不知是哪个亲戚做的媒,如果明哥和姐姐走到一起了,那就亲上加亲,大伯也就更加称心如意了。姐姐第一次去明哥家里,明哥“打发”姐姐八百元钱,还买了一些日用品。这是我们那里的风俗,经媒人介绍,女方第一次去男方家里,除了看人,还要看房子。如果双方看中了,男方给些钱女方,叫“打发”,相当于订亲的意思。
    1997年的夏天,八百元钱在我们三峡山区可不是小钱,对姐姐来说更是天文数字。按我们那里的习惯,“打发”的钱既是订亲的钱,也是女方买衣服鞋子的钱。一个少女都订亲了,还穿得破破烂烂,再怎么说也说过不去,一般女方家里也会把钱给女儿随便买衣服。可姐姐“打发”的钱却被大伯骗去了。大伯说,这么多钱,你一个女娃子会弄丢的,我帮你保管。这一保管,就有去无回了。过了几天,姐姐找大伯要钱,说要去下河镇上买鞋子。大伯虎着个脸说,买鞋子干嘛!你不是有鞋子穿吗?这钱我留着你出嫁!
    姐姐知道,这钱回不来了,非常生气,但没有办法。
    明哥“打发”了姐姐后,一连几天都来我们家帮忙干活,大伯家忙的时候也去大伯家帮忙。留着长发的明哥,很喜欢逗我们姐妹开心,我和妹妹经常帮他绑辫子玩,他也乐在其中。那几天,是我孤儿生活中难得几天开心的日子。我谢谢明哥。
    二十多天后,明哥说去福建打工,他叫姐姐一起去。那几年,打工潮已兴起,我们那里的青年男女确定关系后,一般都会一起出门打工。姐姐答应了跟明哥一起出门。在走的那天,姐姐跟着明哥走了一段山路,就死活不肯去,一个人跑回大伯家。明哥不可能绑着姐姐出门,他自己一个人出门去打工去了。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后来,明哥在外打工,又谈了一个,大伯借口不还“打发”的钱。因为是亲戚,我们家又没有钱,虽然姐姐不愿意在先,明哥也没有强硬要回那八百元钱。但是,大伯很生气。自明哥出门打工后,大伯有事没事就打骂姐姐,晚上还把姐姐关在门外。终于,大伯把姐姐的手臂打得都不能动,并把姐姐赶跑了。
    那天,吃完中饭,姐姐打了堂弟几巴掌,打在屁股上。起因是,姐姐在洗碗的时候,堂弟趁姐姐没注意,摸姐姐的胸部。跟我差不多大的堂弟,当时不可能有什么性意识,也就不可能是耍流氓,占便宜。那主要是,山村的情色故事太多,像其他小男孩一样,堂弟对女人非常好奇,便趁姐姐洗碗的时候,偷偷摸摸抓了一把姐姐的胸部。姐姐才刚刚发育,正是少女最敏感最害羞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抓着堂弟,狠狠朝他屁股上打了几巴掌。
    堂弟又哭又闹,引来了大伯。不得了啦,大伯冲上来,一拳头打在姐姐的肩膀上,姐姐当时就倒在地上。大伯正拿着棍子还要打姐姐,奶奶抓住大伯的棍子,大叫:“金花,快跑!快——”姐姐迅速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手臂上的痛,流着泪往大伯屋后跑去。
    大伯吼叫着向外追,没追上。姐姐已跑到山路上,转个弯就不见了。
    大伯气冲斗牛,咆哮如雷,大骂,像女人跳着脚大骂:“你个大砍脑壳的,莫在我屋里!滚——你个短命鬼!滚——莫回我屋里,回来我打死你!打鬼,鬼把你日疯达!你欺负弟娃儿,弟娃儿比你小几岁,不晓得吗?狗日的,疯婆子生个小疯子,小娼子,欠日的小娼子!”
    姐姐坐在山路拐弯处的桑树下,看着天看着地,普天之下,竟没有一个照顾她的人,不禁悲从天上来,放声大哭,引起路人纷纷侧目。在哭的同时,姐姐还不忘诉唱着:“爸呀!你死得好惨啊!你死了丢下我们不管了,我们怎么活啊!天天被人打被人骂,我不活了......”
    天快黑的时候,奶奶在山路上找到姐姐,叫姐姐回大伯家。姐姐拼命摇头,说死也不去,死也不去。从小就看到大伯打爸爸,往死里打,前几天又看到母亲差点被大伯打死,大伯在姐姐心中就如同魔鬼一样可怕。这次,姐姐是真不敢回大伯家,她怕,怕大伯会打死她。奶奶叹口气说,可怜的娃!又说,你不回去,就死在外面吧!你那个疯子娘,在镇上讨饭多好,你学她讨饭去吧!一句话提醒了姐姐。姐姐想,母亲在外饿不死,我也饿不死!等到吃完晚饭,奶奶见姐姐还没有回来,又到山路上找姐姐,却发现姐姐已不见了。
    那天晚上,姐姐大概走到双虎镇码头找母亲,可母亲早就被老高山的一个男人带走了。我想,她应该失望之至,甚至绝望,没有跳大宁河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至于那晚她是怎么过来的,只有她知道。从小到大,她从来就不跟我说多余的话。那几年,我不大说话,他们都以为我是傻子,基本不理我。过了几天,村里人说她在小三峡卖鹅卵石。
    姐姐爱跟奶奶聊天,奶奶后来也跟我说过,姐姐那晚确实去了双虎镇,第二天开始在小三峡流浪,卖鹅卵石。在码头上混了一晚,天亮了,那天早上,处于绝望中的姐姐并没有想到卖鹅卵石给游客,又饿又渴的她看着游船上上下下,正不知何处何从时,电光火石般想起了四姨村子里一个大姐姐的事。那个大姐姐长相好,身材好,在小小三峡脱光衣服给游客拍裸照,一次五十元钱。姐姐当时想,一天能拍一次,一个月就能赚1500元钱,还不能活下去吗?那简直能吃香喝辣,还可以穿得漂漂亮亮。有了这个发财点子,姐姐非常兴奋,在河边喝了几口水,胡乱用手洗把脸,一个人沿着双虎镇大宁河河边山路向大宁河上游走去。
    太阳刚刚露出山头,还不是很晒的阳光斜照在姐姐没有血丝的脸上,她那尖瘦惨白的脸庞似乎多了一点点红润,精神了许多。自双虎镇大宁河到小小三峡河口的河边山路,是小三峡最精华的旅游景区,游客最多,卖各种小吃的和照相的也最多。姐姐一路走去,看着路上各种小吃的热气腾腾,就止不住咽口水。山路隔几百米就有一个照相点,姐姐虽然很想问照相的要不要拍裸照的,但她毕竟才十二岁,很是不好意思,也根本开不了口。
    她早就听四姨说过,拍裸女照要跟照相点联系,游客需要拍裸女照,就会问照相的人,照相的人再安排裸照女找个景点拍照。只不过,四姨不知道的是,游客需要拍裸女照得先找导游,导游再联系照相点。之所以在巫山小山峡流行拍裸女照,是因为巫山神女的传说。巫山小三峡的山峰一座座直立九天,形态各异,云横山峰之腰,水流山谷奔腾,美奂美伦。如果再配上野性的本地裸女衬托,那就是活生生的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了。
    这个金点子般的创意是谁最先想出来的,至今法考证。反正,自小,我就听别人说过。在小小山峡,我们村也有个姑娘在那做那种生意,多年后她已在景区开了一家大酒店。
    走了十里山路左右,姐姐实在饿得走动了,便坐在一个照相点傻看着。照相的是个半老头子,戴个礼帽。一批批游客来了又走了,礼帽生意特别好。快到中午了,游客们在各处打尖休息吃饭,礼帽也忙完了。他早就发现一个叫花子似的女娃坐在照相点边上,呆呆地痴痴地看着他照相,不免好奇,问:“那个女娃子,你做啥子嘛?坐在这里半天!”姐姐有气无力地说:“大爷,我是山上金家漕的,被大伯赶出来了,想找个事做,填饱肚子。”
    礼帽仔细问了姐姐被赶原因,才知道面前叫花子似的小姑娘是金正阳的女娃子。原来,他早听说了我们家的故事。他说:“我这里只是个照相的,没什么事做,你去去问问那些卖小吃的吧——来,这块面包给你,先吃点东西填下肚子。”姐姐狼吞虎咽,吃完了面包,怯生生问:“大爷,你这里要照像的吗?就是那种,那种,那种不穿衣服的。”礼帽笑了,说:“就你这个样子,丑小鸭一样,还想拍神女啊!你这不是砸了我们巫山神女的生意吗?”
    姐姐非常失望,站起来准备走,礼帽一把拉住她,说:“小姑娘,等等,想做不穿衣服的生意不是不可以,你来,我跟你说!”礼帽把姐姐带到照相点的小卧室里,关好门,拿出一叠裸女相片,说:“你看,小姑娘,这样的才能拍不穿衣服的!”姐姐看了几眼,别开了头,红着脸,准备走。礼帽说:“你看这些女的,白白胖胖,胸挺屁股翘,这样的才能赚钱!”姐姐红着脸说:“我做不了,我走了!”礼帽说:“等等,你也可以的,考虑一下——你的长相和身材还是可以的,养上一个月就白白胖胖的了。另外,我跟你说,小姑娘,你的胸太小了,如果胸大一点挺一点,那完全可以做这生意了,一天赚一百元钱不成问题!”姐姐脸红耳赤,说:“我做不了,我走了!”礼帽说:“小姑娘,不要不好意思!我养你一个月,到时肯定白白胖的。我跟你说,女人是日出来的,你跟我睡一个月,保证奶就大了,到时一天赚一百块钱,比我们双虎镇的镇长工资还高!”姐姐摇着头,说:“不做,不做,我走了!”说着,姐姐打开了小门,跑了出去。礼帽在后大叫着说:“女娃子,慢慢考虑,随时欢迎啊!”
    此时的姐姐,根本就不知道男女之间实质性的事情。虽然我们那里男女关系混乱,骂人“日”不离口,但少男少女确实不知道男女那点事。姐姐之所以跑了,不做礼帽的裸女拍照生意,完全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当然也有天性的害羞。最重要的是,她知道男人睡女人,就是男人占便宜,就是女人下贱。如果女人被男人睡了,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下午,姐姐依然在景区山路乱走,发现路上有几个小姑娘摆滩卖河里的鹅卵石。那些鹅卵石小小的,圆圆的,各种颜色都有。这激发了姐姐的生存灵感,我也可以卖啊!因此,自那天下午开始,姐姐开始在巫山小三峡卖鹅卵石度日。晚上睡山洞,白天卖鹅卵石,游客少了就下河捡鹅卵石,流浪了一个多月。我知道这些事后,感到无法想象。虽然游客会给吃的,但没有衣服,没有床,没有被子,姐姐是怎么在野外流浪一个多月的?这还是人的生活吗!
    后来,双虎镇一个在巫山小三峡山路上卖玉米的阿姨见姐姐可怜,就带着姐姐卖玉米,还带在家里睡觉。姐姐嘴巴甜,做事勤快,还帮那阿姨全家洗衣服,那阿姨很喜欢她。自此,流浪巫山小三峡的姐姐总算结束了流浪,有了一个落脚点。虽然寄人篱下,虽然成了那阿姨家免费的佣人,还白白帮别人赚钱,但总比流浪强,总比一个人睡山洞强。
    姐姐帮那个阿姨卖玉米一卖一年半,直到1999年年前。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第十六章 光棍徐哈

    姐姐在巫山小三峡卖鹅卵石睡山洞那一个月左右,经常会想到母亲。
    母亲再怎么疯了,有母亲在,就有家在,就有睡觉的地方,就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有麦糊糊和菜豆腐吃,还有面条吃。菜豆腐就是把黄豆用水泡胀了打碎放青菜一起煮,小时候母亲经常煮,姐姐从小就爱吃。姐姐后来对我说,流浪在外就像野人一样,别说一日三餐,连换洗衣服和睡觉的被子都没有,还得时刻防范流氓,这种日子简直要疯了。
    母亲无罪释放从重庆回来那一星期,姐姐听奶奶的话,处处害母亲,处处刁难母亲,这太不应该。母亲被赶走被打伤,有一半原因是姐姐造成的,姐姐想起来就后悔。那天游客捐了六百多元钱,除了母亲治伤,还有三百多,最早提起买衣服的就是姐姐。假如没买衣服,大伯借张宗道收割麦子的一百元钱那是可以还的,母亲也不可能被赶走。如果姐姐那天不多买一条裙子,悲剧也不会发生。一想到那几天听了奶奶的话,把泥土丢在母亲煮的饭食里,姐姐特别伤心和后悔。姐姐在睡梦中经常自责,梦到母亲被大伯毒打的场景。她在梦中哭了,有时还会哭醒。她想,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一定好好待母亲,并保护母亲。
    就在姐姐流浪小三峡自责的时候,母亲身在老高山,同样生不如死,过着非人的日子。
    老高山位于我们村后面的后面,有几十里山路,属于另一个乡镇。那座山高到天上,农历七月天就凉了,解放前是个土匪窝。由于山高路长,离集镇太远,老高山没什么人居住,基本上处于原始状态。新世纪后,著名的巫山老高山茶就产于老高山茶场。
    把母亲带到老高山的那个男人,双虎镇的人都叫他徐哈儿。徐哈儿五十多岁,矮小精瘦,瘦得像根竹杆。老高山除了茶场,没有几户人家,仅有的几户人家都以打猎为生,徐哈儿就是老高山的猎户之一。老高山的猎户有个共同点,光棍。我们金家漕村一带,虽然也是山区,但村庄多,山地多,离集镇也不远,光棍也一大把,何况高到天上离集镇几十里山路的老高山!正常的女人谁也不会嫁到老高山,老高山的男人全是光棍,理所当然。
    那天上午,徐哈儿在双虎镇上卖了几只兔子,便在码头上闲逛。码头上有各种跑江湖的人,也有镇上无所事事的老头子们,徐哈儿每每在镇上办完了事,就爱在码头一带混时光。码头上每天都有几个乞讨的,基本上残疾人。残疾人大多跪在固定地方,面前放张纸,纸上写些悲惨经历,不说话,只低着头,任由过路人丢钱。母亲则不同了,同样是跪,面前却没有纸,不断哭唱,说金家人要打死她,回不了家啦,也没钱治伤,求各位行行好,帮帮忙啊!
    徐哈儿立即对母亲来了兴趣,盯着母亲看了好一会儿。
    老高山的光棍们赶集时除了卖些山货和野物,同时也猎女人,猎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女。流浪女不是傻的,就是有神经病,有的是被赶出家门的,都是老高山光棍们猎取的对象。傻子或者神经病女人虽然容易捡回去,满足了光棍们的性欲,但生儿育女长久过日子总归不好。因此,那些被赶出家门的正常女人,是老高山光棍们最感兴趣的。
    在徐哈儿看来,母亲不疯,也不傻,这女人带到老高山可真好!
    母亲可能是哭唱累了,默默跪在那里,低着头,流着泪......
    徐哈儿流着口水,看着母亲,眼睛都没眨一下......
    “徐哈儿,想女人了!”旁边一个老头见徐哈儿那个馋样,开玩笑说。
    徐哈儿嘿嘿笑两声说:“能不想吗?你这幺叔吃得饱饱的,不知道我饿啊!”
    老头哈哈笑了,说:“老子老了,没用了,西施给我也日不动了!”
    徐哈儿挤眉弄眼地说:“我说幺叔,这女人是谁啊?跑这来讨饭做啥子嘛!”
    老头说:“你不认识吗?就是我们这山上金家漕村的,金正阳的婆娘。金正阳死了,金家人容不下她,把她赶出了家门!说来也可怜哟,一个外地女人嫁我们这儿,落得这个下场!”
    “哦,哦——”徐哈儿苦有所思,说:“这女人好像不疯嘛!”
    老头说:“老子在这呆了几天,据我看来,这女人是正常的,有时会发作,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多,发病的时候少——我说徐哈儿,带回去吧,总比没马屁日强多了吧!”
    徐哈儿又嘿嘿笑了两声,说:“幺叔说得对,说得对!只是,不知她肯不肯跟我走?”
    老头说:“心诚则灵,我看可以——哪个女人谁愿意讨饭呢!”
    徐哈儿抓抓后脑勺,嘿笑着说:“幺叔帮我想个办法,下次我带只兔子你。”
    “狗日的瓜娃子!”老头笑骂着说:“你先买碗面条她吃吧,等会儿我来帮你说合!”
    “好,好,听幺叔您的!”
    徐哈儿屁颠屁颠地走到附近一家小吃店,买了一碗面条,端到母亲身边,递给母亲说:“我看你跪在这大半天了,没吃口饭喝口水,来,大姐,吃碗面条,身体要紧嘛。”
    几天来,母亲乞讨于双虎镇,受尽了白眼和歧视,有些人还没把她当人看,太可怜了。现在,一个陌生男子竟然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给她吃,又饿又没人关心的她,鼻子一阵阵酸,感动得热泪盈眶。端着面条,她哽咽着说:“谢谢大哥!谢谢大哥!”徐哈儿说:“吃吧,吃吧,趁热快吃吧,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哪里没碗饭吃?讨饭有啥子好的嘛!”
    说着,徐哈儿回到老头身边,跟老头一起笑呵呵地看着母亲吃面条。
    母亲太饿了,再加上好几天没吃过热东西,也没喝过热水,一碗面条不过几分钟,就被她风卷残云般吃完,还喝完了所有的汤水。徐哈儿一直看着,都有点好笑。老头见母亲站起来了,他说:“来来,过来,碗放在这里!”母亲拿着碗走到老头身边,对着老头连连鞠躬,感激地说:“谢谢您!谢谢您!我去河边把碗洗干净——”老头指着徐哈儿说:“不是我送给你吃的,是这个徐哈儿见你可怜,买给你吃的!”母亲又对着徐哈儿连连鞠躬说:“谢谢大哥!”
    徐哈儿还是嘿嘿笑着说:“一碗面条,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老头对母亲说:“这个徐哈儿,老高山的,平常打打猎,经常来镇上卖野味和山货,镇里人都认识他,是个好人。我说大姐,你一个寡妇,被金家赶出来了,在这里讨饭,还不如跟徐哈儿上老高山去,总比讨饭强嘛!徐哈儿是个光棍,你是个寡妇,正好一起过嘛!”
    母亲愣了半天。她没想到她脏兮兮的样子,还有男人想带她走。她支唔着说:“这,这,我一个脏老婆子,啷个跟人家走嘛?这,这,这不大好,我不配!”
    老头走过来,一把抢过母亲手上的碗,搁在地下,一只手拉起徐哈儿的手,一只手拉起母亲的手,把母亲的手放在徐哈儿的手上,说:“今天缘份到了,你们拉拉手,晚上睡一张床上,结为夫妻做个伴吧!”说着,老头用双手同时推着徐哈儿和母亲,说:“你们快走吧,快回老高山——老高山远着呢,现在不走就要走到天亮了!”
    母亲虽然忸忸怩怩,但还是跟着徐哈儿走了。此时,对于一个无依无靠乞讨为生的女人来说,有个吃住的地方,有个男人的肩膀靠着,那是最好不过了。母亲这个苦命的女人,只要遇到一根稻草,就会抓住,当作最后一根稻草!毕竟,人还得活下去嘛。
    老高山果然又远又高,母亲跟着徐哈儿走到天黑,才走完一半山路。农历六月中旬正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可到了老高山,已没有酷热的感觉了。越向山上走越凉爽,母亲的心情好了许多。走了十个小时左右,终于到了徐哈儿的家,山坡下两间石头彻成的房子。偌大的老高山上,一片山坡下就此一家人。路上徐哈儿早就说了,邻居都在几里外。
    徐哈儿点起煤油灯,说石头房子旁边有个小水塘,是他洗脸洗脚洗澡的地方。母亲来到小水塘边,见一根竹子把山上的泉水引了下来,石头彻成两个小堰塘,上面小堰塘肯定是用来吃的,下面大一点的堰塘肯定是用来洗澡的了。母亲脱掉衣服,光着身子泡在小水塘里。泉水冰爽,好不安逸。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树木摇动,凉风习习。母亲泡在泉水里,几天的劳累无形消散,十个小时的山路之疲惫也无影无踪。看着自己还不算臃肿的身体,天上星光一片,碎银般在小水塘里变幻,母亲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向往和期待。
    这时,徐哈儿光着身子,也来到小水塘边,想来个鸳鸯浴。
    母亲羞红了脸,慌忙起身,浑身带着水珠,向屋里走去。
    徐哈儿哈哈笑着说:“这里人毛都没一个,就你我俩口子,你躲啥子嘛!”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第十七章 老高山上

    母亲刚穿好衣服,徐哈儿随后闯进了房间。
    “穿啥子衣服嘛?穿了又脱,多麻烦!”徐哈儿刚进房间,就对母亲怪笑着说。母亲回头一看,徐哈儿光着身,瘦骨铮铮,浑身都是水珠,气喘吁吁,正向她扑来。
    她羞红了脸,心砰砰乱跳,一把推开徐哈儿,怒嗔着说:“你个狗日的,穿好衣服!像什么样子嘛?几十岁了也不知道羞耻,脸皮真厚,尖脑壳!”
    徐哈儿一把抱住母亲,丢到床上,压在母亲身上,喘着粗气说:“憋死老子了——格老子狗日的,这辈子也没日过几次真正的婆娘,现在日个够,日妈的!”
    母亲挣扎着说:“不要,不要,我们要先成亲......”
    徐哈儿胡乱扯着母亲的衣服,喘着粗气说:“瓜婆娘,真是个瓜婆娘!老高山这里天高皇帝远,成啥子亲嘛!又不是黄花姑娘,装什么装!老子憋不住了......”
    母亲半推半就,徐哈儿三下五除二把她脱了个精光,狠狠压在她身上,乱拱乱捅。
    母亲骂道:“你狗日的是个畜牲——畜牲——猪狗不如......”
    徐哈儿额头都流出了汗,脸上变成酱红色,像吃人似的,嚎叫着说:“快——快——”
    母亲正在激烈反抗,没成想徐哈儿已憋不住了,只见他怪叫一声:“啊——”
    原来徐哈儿是个腊枪头,中看不中用,早泄了。母亲把死尸般压在自己身上的徐哈儿推下身,沉沉睡去。由于太累,极度疲惫,二人连衣服都没穿,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太阳正当空,山风轻轻吹,等到有人闯进来了,他们才被惊醒。
    来找徐哈儿的人三十多岁,粗矮壮实,老高山的人叫他“狼狗”,也是个光棍。
    据老高山的光棍们说,“狼狗”家每年都有两只母狗,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小的长大了,大的吃掉,又养只小的,永远都有两只母狗。老高山上天天吃野味长大的男人,个个荷尔蒙分泌旺盛,爱吃牛鞭狗鞭的“狼狗”简直就是个种猪,精力永不枯竭。没有女人,“狼狗”怎么解决旺盛的精力呢?答案在于他养的母狗。每天晚上,他都要跟母狗交配一两个小时,才睡得着。老高山上的人无人不知。他的外号叫“狼狗”,就源于此。其实,他的变态性行为并不是有怪僻,而实在是没有女人,他只能找母狗发泄。
    “狼狗”来找徐哈儿,是想联手打野猪。
    他冷不丁闯进徐哈儿的家,见徐哈儿跟一个女人脱得精光,交股而睡,兴奋得大叫:“徐哈儿,哪弄来个婆娘,见者有份!”说着,“狼狗”热血沸腾,以最快的速度向母亲身上扑去。徐哈儿被惊醒,迅速翻身从床底下拿出一把斧头来,挥着斧头对狼狗大叫:“这是我婆娘,‘狼狗’,出去,快出去——你个狗日乱来的话,老子砍死你狗日的!”
    老高山的光棍们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谁捡到了女人带到老高山,大家一起分享。“狼狗”的裤档撑得老高,恼怒地说:“徐哈儿,你真不讲规矩,来老高山的女人哪个不是大家一起用的?你狗日的想找死吗!”徐哈儿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婆娘,谁也不能动!否则,老子砍死他!——这样吧,你找他们几个过来,晚上我请喝酒,说明这个情况!”
    “狼狗”悻悻而去,回头说:“徐哈儿,酒要管够!”
    母亲被吓坏了,已穿好了衣服,对徐哈儿说:“一群疯狗,你敢叫他们来喝酒!?”
    徐哈儿说:“喝酒的时候,我把你一锄头挖死老公的事讲给他们听,他们就不敢动你了。再说了,只是傻子带来了才一家日一天,你是我婆娘,他们不会乱来的!”
    母亲起床后在小水塘边洗脸,发现徐哈儿家除了两间石房子,果树林里还有一间猪栏,一笼鸡窝,可惜都是空的。光棍们个个都是懒鬼,普天下都一样。母亲暗自想,一定要养一头猪和一笼鸡,再把小水塘下几块梯田种上粮食,好日子指日可待。她甚至想,等生活好了,日子定安了,有粮食了,把三个女儿也接来,母女四人在老高山生活,那可多好啊!
    洗完了脸,母亲煮面条给徐哈儿吃。一想起徐哈儿昨晚的熊样,母亲就禁不住笑起来。一开始急得像猴子,威风八面,吓都吓死人。可还没进来就泄了,真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母亲想,徐哈儿是个光棍,从没见个女人,憋太久了,所以昨晚太兴奋控制不住,早早就泄了。她还想,以后慢慢引导他,他一定像其他男人一样正常,可能还更历害。她也听说过老高山的男人那方面一个比一个强,每晚都可以跟女人折腾到天亮。
    下午,母亲跟着徐哈儿洗菜、备菜、炒菜,天没黑,众光棍来了。
    虽说酒后乱性,但众光棍听说母亲之前把亲老公都打死了,还真不敢乱来,只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顿酒,在老高山又立下了一个规矩,凡是带到老高山来做婆娘的,谁也不能打主意。但前提是,得请众光棍尽情喝酒吃肉。老高山的男人个个都是打猎的,家里备有吃不完的各种野味腊肉,酒是自家红薯酿的,所以对所有人来说并不为难。老高山的男人自古以来不事耕种,但一定得种红薯。有了红薯,一来可以酿酒,二来打猎做成干粮方便。
    母亲就这样在老高山住了下来,一住四个月左右。
    前一个月,徐哈儿都幸福得找不着北了,天天陪着母亲,也不去打猎。母亲便带着他锄地,说到了季节,这块地种什么,那块地种什么,一年的粮食就有了。徐哈儿听了,乐不拢嘴。有女人就是好,不但解决了身下之物,还能解决一年的粮食,这是他之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他还有更大的梦想,那就是生几个儿女,养一大家子人,像皇帝一样,众星捧月。
    可是,过了一个多月后,徐哈儿越来越不自信。原来,他一个老光棍,从来就没有婆娘,手淫了一辈子,那条命根子还真是蜡枪头不中用,次次早泄。说来也怪,徐哈儿手淫时一切正常,真正面对女人时就没用了。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还一直自认为性能力超强呢!母亲来了之后,他才知道自己不中用了。为了将来,为了后辈子,母亲一直鼓励和引导徐哈儿。可是,徐哈儿可能有了心理阴影,越来越不中用。那东西有时还软软的站不起来,连早泄的机会都没有。这使他的生儿育女梦想瞬间破碎,情绪低落到极点。
    因此,母亲到老高山两个月左右,徐哈儿就不再守着母亲了,有时去打猎,有时去赶集,一走两三个晚上。新鲜劲过去了,男人还是要去赚钱的,去做自己的事,母亲是这样想的。可是,母亲想错了。徐哈儿之所以这样放心不归家几个晚上,还在老高山放风出去,就是希望老高山那些被荷尔蒙烧昏了头的光棍们光顾他的家,光顾他捡来的婆娘。如果真那样,婆娘的肚子百分百会打中,自己就能留下一子半女。这是徐哈儿目前最愿意看到的。至于是不是自己的种,对于一个蜡枪头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后,老了有个依靠。
    徐哈儿没想到的是,因自己郑重对老高山的光棍们介绍捡来的女人是他的婆娘,是个杀亲老公不眨眼的女土匪后,那些光棍们还真不敢骚情母亲。徐哈儿的计划实施了一个月左右,从没听说过有人勾引他的婆娘。用心良苦的计划完全落空,他心里很不爽。于是,他就试着和母亲沟通,劝她找个相好的,怀上了就断绝关系,以后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有一天晚上,喝了点酒,趁着酒兴,徐哈儿又要行房,结果还是早泄。
    徐哈儿垂头丧气,说:“这样下去,连个屁娃儿都没有,我们老了都没人收尸!”
    母亲安慰徐哈儿说:“不是没有办法,你照我说的去做,是可以有娃儿的。”
    徐哈儿还以为母亲主动要找相好的,忙问:“什么办法?”
    母亲说了一大串,反复说着,徐哈儿终于听明白了。徐哈这才知道,要想女人怀上,一个月就那么几天时间。母亲叫他去采一种草药,天天炖着喝三次。另外,在这之前,不喝酒不抽烟,还不能行房,更不能用手弄出来。年近半白的徐哈儿听了母亲话,死马当作活马医,果然照办,天天采药,不喝酒不抽烟,还忍住了手淫。对他来说,天大的事都没有一个儿子重要。如果这方法能行,说不定就有一串亲生儿女,那真是老天开眼哪!
    到了日子,母亲炒了两个小菜,其中一盘菜还是野猪鞭炒公鸡蛋。三峡一带的人传说这种菜壮阳。野猪鞭是徐哈儿打猎存下来的,公鸡蛋是母亲叫他一大早到镇上买来的。为了能再次开怀,实现徐哈儿有后的梦想,也为了自己后半辈子有个落脚点,母亲可谓煞费苦心,考虑周全。吃饭的时候,母亲还让徐哈儿喝了几杯酒,说小喝一下,不要醉了,可以助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行房的时候,母亲又在徐哈儿的命根子上涂了一种草药汁——巫山地区流传的一种既能壮阳又能持久的秘方。这次,徐哈儿总算没有体外发射,算是享受了一把真正的男欢女爱。但是,没抽动多久,徐哈儿还是火山爆发,一泄千里。
    母亲平躲着,小心翼翼地护着生命之源不要外流,徐哈儿似乎很满足,说:“这次总该打中了吧!”母亲说:“很难!地还没松好土,也没泉水,干巴巴的,你就撒了种子,种子很难成活啊!”徐哈儿说:“那不白费了一个月时间!”母亲说:“还有几天时间,天天晚上播种,总有打中的!”徐哈儿很兴奋,竟然说了一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两天,徐哈儿又恢复原状,体外发射,早泄!徐哈儿就像打霜的茄子,说:“我徐哈儿命该如此,绝子绝孙!”母亲说:“就算没打中,下个月再来嘛,你急什么急?生孩子又不是喝水,啷个那么简单嘛!”徐哈儿沉思良久,说:“不是还有两天播种时间吗?要不,我请‘狼狗’来播种——那个狗日的像头公牛,一定能打中!”
    母亲睁大眼睛看着徐哈儿说:“这不可能!你个狗日的把我当什么人了!”
    徐哈儿恼怒地说:“这由不得你,我明天就请他!”
    第二天,徐哈儿果然跟“狼狗”商量好了,“狼狗”乐不可支。
    晚上,徐哈儿躲在屋后山洞里,“狼狗”醉熏熏地闯进了母亲的房间。
    母亲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菜刀,对“狼狗”吼道:“狗日的,你敢碰老娘,老子把你鸡巴割下来喂狗!”“狼狗”好不扫兴,说:“这不是你们商量好的吗?啷个这样!”母亲大叫说:“格老子狗日的徐哈儿,老子没同意,徐哈儿说的不算,你狗日的跟老子滚!”
    “狼狗”扫兴而去,徐哈儿回到房间,跟母亲打了一架,并且骂着:“你个死婆娘,给老子滚,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什么臭婆娘,还当自己是金子做的,撒泡尿照照!”
    母亲当夜就下了老高山,只穿了一件短袖和一条裙子。也不知是母亲气糊涂了,还是徐哈儿有意藏起了母亲的衣服,在那个凉冷的深秋,比外面更凉的老高山,母亲只穿着短袖上衣和裙子,离开了生活四个月之久的老高山,再一次流浪尘世。而且,母亲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她当初在双虎镇乞讨的二十多元钱,早就被徐哈儿拿去买酒和买公鸡蛋了。
    第十八章 天各一方

    姐姐走了之后,我带着不懂事的妹妹,成了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我知道,没有父母了,姐姐也被赶走了,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疼我。因此,自姐姐走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做事,不坑声。大伯打我也好,奶奶骂我也好,我从不坑声,连脸上都没有露出不开兴的表情。妹妹毕竟还小,总有惹大伯和奶奶不高兴的时候。而这时候,我往往顶起责任,说我没做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九岁的我当不了家,但明显懂事了。寄人篱下,那就得忍,那就不是人,没必要较真。后来,我知道,这叫明折哲保身。我的明哲保身,我的“乖巧”,确实让我免除了许多打骂,连关在门外被大伯哄吓的次数都不多。
    转眼快开学了,我又一次想到读书,想到上学,但这是不可能的。有一天,村里的一个小学老师来大伯家,劝大伯送我们姐妹去上学。大伯说,老子自己家的娃儿都上不起学,格老子狗日的,老子怎么能送她们上学嘛!你做老师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不要你出钱是吗?老师说,国家实行了义务教育,再穷再苦,也不能连累了娃儿。娃儿还小,我们应该为她们的未来着想!大伯说,狗屁义务,义务教育一分钱不交吗?老师一拍脑壳说,对了,县里有扶贫的补助,娃儿们父母都不管她们了,死的死,疯的疯,可以去申请,去镇里申请,一个人一年两三百元呢,上个学不成问题!大伯听了,喜笑颜开,忙问老师怎么申请补助。老师很耐心,把申请补助的条条框框不厌其烦说了两遍。大伯乐不可支。
    第二天,大伯急不可耐地跑到镇上,询问孤儿补助一事。果然如老师所说的,大伯高兴得两手拍不到一块。不过,申请孤儿补助,还得有两个条件。一是证明,派出所打的证明,村里也要证明;二是需要户口本。证明好说,本来就是事实。可户口本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我和妹妹还没上户口。费了一番周折,大伯终于帮我们姐妹俩上了户口。
    孤儿补助终于申请成功,大伯年年可以拿到一笔钱,村里人说他走了狗屎运。但,这并不能改变我们三姐妹的命运,大伯依然不送我和妹妹去上学。不但上不了学,我还成了大伯家的免费佣人。在那个秋天,砍柴、打猪草,割薯藤、喂猪、洗衣服,一定是我的义务。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像停不下来的犁狗,天天有做不完的事,天亮做到天黑,没有一分钟休息。就是这样,大伯还不如意,跟奶奶吵了一架,说奶奶带着我和妹妹,吃了好的,他的娃们没有吃到。奶奶一气之下,不带我和妹妹种我们家的地了。之后,我和妹妹只是跟着奶奶吃睡,其他事情则由大伯安排,包括我们家的田地。后来,我才知道,大伯实际上是霸占了我们家的田地和农作物,他跟奶奶吵架完全就是借口。
    从这时开始,我们三姐妹真正成了大伯赚钱的工具,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可叹的是,农历十月份种小麦的时候,姐姐还回来了一次,是为了种我们自己家的小麦。如果姐姐知道我们家一切由大伯掌控时,她还回不回来种小麦呢?也许不会!姐姐回来时,带了半斤糖果给我和妹妹吃,我太开兴了。姐姐还记得我和妹妹,还在为两个妹妹的吃饭问题考虑,说明她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我顿时感到有了依靠,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时,我才知道,姐姐已被一个阿姨收留,在巫山小三峡跟着那个阿姨卖玉米,吃住都在她家。姐姐在家住了三、四天,种完了小麦,就走了。她的再次离家,令我感到失望和恐惧——没有亲人关心和依靠的恐惧,时时担心大伯打骂的恐惧,令我的神经再次每时每分绷得紧紧的。
    姐姐没去巫山小三峡之前,姐姐和奶奶必须有一个人在家,否则我就会哭。我一个人带着妹妹在大伯家睡,真的很怕。山区里的夜晚,有各种叫声。我怕鬼叫,我怕野物叫,我更怕大伯打我。姐姐或奶奶在家时,我还有个心灵的慰藉。现在姐姐又走了,奶奶有时去姑姑家,我心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安全感。每当奶奶去了姑姑家,我不但关上房间偷偷哭,有时还一边干活一边哭。患有神经病的大伯母见了,就会问我,你哭什么呀?奶奶会回来的!
    种麦子,种萝卜,栽油菜,挖红薯,我更忙了,天亮忙到天黑,没有一分钟喘息。
    这时,大伯说把我家的猪杀了,再喂下去,不但不长肉,还浪费粮食。秋冬时节,没有什么猪草,红薯藤也没有了,猪就得吃红薯和玉米,而红薯和玉米是我和妹妹的口粮,我养了两年的猪是该杀了。我天性心肠软,小时候看见父亲在猪鼻子上穿一根铁丝,就觉得猪可怜,就很难受,都不敢看。这次,是我养了两年的猪,我对这头猪特别有感情。它很乖,我当然舍不得。我爱我家的猪,心疼我家的猪,不忍心它被杀,尤其看到它被杀了变成一块块的,就感到它很可怜,比我还可怜,心里就非常难受,就哭了。杀猪的时候,我不忍心看,一个人偷偷跑到我们家屋后哭,偷偷的哭,苦得好伤心,一连哭了好几天。
    从小,我都是一个人偷偷哭,不让任何人看见。父死母走之后,我更是躲着一个人偷偷哭。如果父亲死之前,我一个人偷偷哭是好面子,是不想让人看见而受别人嘲笑。那么,父亲死之后,我之所以偷偷哭,更多的是自卑。我要在别人面前伪装成强者。
    奶奶也哭了,她哭着说:“如果你爸爸还在世,看见杀五百多斤的猪,他该有多高兴啊!”
    三姑也在我们家,她看到奶奶哭,就一直劝奶奶。
    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们家杀的猪大多在三百斤左右,五百斤的猪这还是第一次!如果父亲看到杀这么大的猪,肯定有多开心就有多开心!他在世的时候,我们家好几年没有杀猪,更不要说五百斤的猪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是三峡男人最痛快的事。好几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好肉的父亲,如果能活到现在,那对酷爱吃肉的他来说,也一定是世上最痛快的事。
    猪是农历10月25日那天杀的,环哥哥来杀的。
    当时,三姑也正好打工回来了。大伯帮环哥哥杀猪,奶奶和三姑打下手,煮饭。三姑用萝卜炖肉,炖了一大锅,全是瘦肉。三姑在回家的时候,还带了一大碗回家,给她的娃儿们吃。我在那天真正吃了一顿饱饭,用肉汤泡着饭吃。而大块的肉,我想吃,却下不了筷子。我亲自养大的大肥猪,亲眼看着一天天长大,现在变成了一块块肉,我真下不了筷子。
    除了附近村庄的人来买了一半肉走,其它的猪肉和猪下水,环哥哥帮大伯全搬到大伯家去了。大伯对我和妹妹说,肉放在我们家,你们两个女娃娃,想吃肉跟我说一声就是了。事实上,此后,我和妹妹根本没吃到肉。有时,看着大伯一家人吃肉,我的心痛,头也痛。
    这太不公平,大伯欺人太甚。我看在眼里,无可奈何,只能痛在心里!
    1997年五百多斤重的猪,将近两千多元钱,足够我和妹妹读完小学的所有费用了,还包括吃饭和穿衣。可恨的大伯,简直就是个强盗,把我养大的猪占为己有了。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二者皆不毒,最毒大伯心。我们三姐妹为什么遇见世上最没有人性的大伯!就算是村里其他人,拿了我们三姐妹的孤儿补助,占了我们家五百斤重的猪,也不会这样对待我们三姐妹啊!我的身世决定了我的人生。可是上天啊,你对我们三姐妹也太残忍了!
    农历10月28日,我大姑和大姑父来了,在大伯家玩了两天。因为大姑嫁得太远,家在重庆巫溪县农村,父亲死她并不知道。他们来了后,才知道我父亲死了,我母亲出走了,我们三姐妹成了孤儿。大姑走的时候,把妹妹接到她家去了,是冬月初一走的。大姑也许是可怜妹妹,才接妹妹去她家的。可是,据妹妹后来说,她在大姑家不但没过上好日子,还受到了大姑父非人般的虐待。可以说,妹妹在大姑家住了一年半,过着噩梦般的生活。
    就这样,姐姐刚满十二岁,被大伯赶走,在巫山小三峡卖石头卖玉米讨生活,寄人篱下。而妹妹才七岁,被带到大姑家,在一个女人的童年时期,受到畜牲般虐待,留下了一辈子阴影。而我呢?大伯会留我吗?本来,大伯也要赶我走的,奶奶不忍心,跟大伯说好话。奶奶对大伯说:“金燕这娃儿温顺,乖,胆小,也很傻,就让娃儿跟着我生活吧。我老了,要个人照顾。燕娃儿九岁了,能做好多事,让她留下来吧,吃我的!”
    大伯暂时答应了奶奶的请求,我留了下来,没被赶走,也没被人领走,算是三姐妹中最幸运的了。但是,跟在没有人性的魔鬼大伯身边,未来的命运谁又说得清楚!
    我很怕,真的很怕!
    那一年多,我们三姐妹天各一方,我更加封闭自己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第十九章 铁家院子

    母亲在1997年的深秋时节,只穿了一件短袖上衣和一条裙子,离开生活了四个月之久的老高山,顺着山路往下跑,跑了近二十里山路,天快亮的时候,晕倒在铁家院子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铁家院子位于巫江县金山乡连峰村,是连峰村所属的一个村小组,以金姓为主,还有其他几户杂姓。村子有个光棍叫史千福。这个史千福和我母亲同岁,个子高,外表帅气,性格暴燥,没有孩子。之前,他找过两个老婆,一个被他打得喝农药死了,一个被他打跑了。总之,这个男人有点像我父亲,在高寒山区来说,是很厉害的一个角色。母亲晕倒的地方正好在史千福家的屋檐下,被他救了。自然而然,苦命的母亲,又有了一段短暂孽缘。
    史千福那天早上打开门,见一个跟自己年龄相当没穿什么衣服的女人倒在自家屋檐下,着实吓了一跳。他探了探女人的鼻子,证实不是个死人,才大胆地把女人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救了母亲一命。母亲喝了史千福喂的开水,醒过来了,连忙跳下床,跪在史千福脚下,说:“恩人啊!你救了我,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史千福把他前妻的衣服给母亲穿,并详细问了母亲的来历。母亲没有说自己从老高山逃下来的,只说自己是双虎镇银花村金家漕的,老公死了,被金家人赶出来了。史千福才不管那么多,只要是个没老公的女人,他都得要,贫不择妻嘛。何况,他已人到中年!何况,是自动送上门来的!
    有衣服穿,不再冷了,又吃了史千福做的热气腾腾的早餐,母亲精神了许多,主动找家务来做。史千福说自己是个光棍,这地方种烤烟和土豆为主,饭吃得饱,你没地方去,就留下来吧,正好我没婆娘。母亲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就是你有婆娘,你要我留下来,我也要留下来,因为我要报答你。我一无所有,只有我这个人——如果你不嫌脏的话。史千福一蹦三尺高,当时就要搂着母亲求欢。母亲说,我身上有伤,是以前那个死鬼打的,你要帮我治伤。史千福说,你有伤我给你治,你鬼缠身我也给你治。我把你养得胖胖的,你帮我生个儿子!母亲说,生儿生女又不是女人说了算。
    其实,母亲身上的伤是大伯打的,除了内伤,已好得差不多了。至于外伤,是徐哈儿打的。母亲不配合徐哈儿借种生儿育女,二人打了一架,徐哈儿下手很重。虽然母亲反抗,但体力毕竟不如男人,更不如打猎的徐哈儿。不然,母亲也不会连夜从老高山跑掉。
    史千福的弟弟是个半边仙,下丹公,跳马脚,会治鬼神。母亲刚到铁家院子那几天,史千福天天备好香纸、公鸡血、还有白酒,用来为母亲治鬼神。那几天,每天天刚刚黑的时候,史千福便在桌子上放一碗清水,点上一根蜡烛,然后烧香烧纸,治鬼神开始了。在烟雾缭绕中,史千福的弟弟又唱又跳,嘴里念念有词,他说在水里看到母亲得罪了菩萨。接着,他把公鸡血滴在清水里,口里呡上一口白酒,说声“诺”,一口酒吐在了正燃烧的香纸上......
    治了几天病,史千福发现母亲不正常,有神经病,又交待他弟弟继续治神经病。
    经史千福的弟弟装鬼弄神之后,母亲似乎正常了,精神更好了,在史千福家忙里忙外。而史千福则开始在山上忙着采草药,用来给母亲治伤,还同时治神经病。三峡山区的男人,特别是偏僻的高寒山区男人,大多数知道一些治病的方子,也认识草药,常见病他们往往自己采草药治。史千福采的草药,还有些是用来帮助女人怀孕的。他采回后,放在饭里给母亲吃,没有跟母亲说明。因为,他担心母亲不愿为他生娃,所以只说放在饭里的草药是用来治伤的。两个月之后,没有请客,也没有通知双方亲朋,史千福和母亲正式同居,睡在了一张床上。又过了一个月,母亲奇迹般怀上了娃,史千福这个老光棍高兴得都不知东南西北了。
    自此,母亲在铁家院子生活,成了史千福的临时婆娘,生活了大概三年。
    1998年春节,姐姐没有从巫山小三峡回家过年,妹妹在大姑家,而母亲,我当时并不知道她在铁家院子。因此,1998年的春节对我来说特别没有意义。看着家家户户团圆热闹,我一点心情都没有。才几个月时间,我一大家子天南地北,死的死,疯的疯,现今只剩我一个人寄人篱下,连佣人都不如。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大伯家两个堂弟堂妹,随时欺负我,不是打,就是骂,我都忍了。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没爸妈的孩子连根草都不如!小小的我,尝尽了世态炎凉,我只有忍,才能保护自己。晚上睡觉时,我梦里都在哭,有时都哭醒了。
    可恨的大伯,用我们三姐妹的孤儿补助,送堂弟堂妹去上学,用我们家的粮食和大肥猪,把堂弟堂妹养得白白胖胖,堂弟堂妹还穿着时尚的新衣服,老天太不公平。而我呢?姐姐和妹妹呢?姐姐被赶走流浪在外!妹妹生活在噩梦里!我就像大伯家的佣人,或者丫头,为大伯家砍柴、打猪草、喂猪,跟在大人后面做农活,还得为堂弟堂妹洗衣服,做饭,稍不顺眼非打即骂,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穿着破衣烂衫形如讨饭的我,连死之心都有。但小小的我不能死,我也不知道怎么死。母亲还在这世上,我一定要活下去,找到母亲!
    1998年整年,我一直在大伯家干活,累死累活的干活,还吃不饱。
    奶奶难免要去几个姑姑家小住。在她去姑姑家之前,她会煮几天的饭放那里,给我慢慢吃,因为大伯家的饭不给我吃。同在一个屋子里,他都不给我吃,奶奶不得不准备我的饭。奶奶每每出门时给我做的是牛皮菜饭。玉米粉打湿,锅里烧水放菜,水开了搅拌一下玉米粉,就可以吃了。有时是玉米粒饭。把玉米粒倒在水里,小火煮熟。这样跟猪食差不多的饭,我要吃上几天。我们巫江县人所说的牛皮菜,每年冬天家家户户都种很多,是用来喂猪的。牛皮菜长得快,随时割来给猪吃。猪爱吃生的,所以牛皮菜是猪最好的食物。没有玉米和牛皮菜的时候,奶奶就拿把面条放在外面,让我自己煮。奶奶的柜子天天都是锁起来的,她出门时更要上锁。只有她在家里要做饭的时候,才打开柜子,拿了面条马上又关上。所以,奶奶不在家的时候,她如果不帮我准备好饭,我就得挨饿。
    我不是猪,但我跟猪吃的是一样的东西,甚至不如猪。猪吃了睡,睡了吃,没有烦恼,大伯他们把猪把当猪看,而没把我当人看,我当然不如猪。这样连猪都不如的日子,大伯还很不满意。他跑到二姑和四姑家说我没得鸡巴用,长大了也没得用,说我懒,不给他干活。这是后来表姐她们告诉我的。本来,我是跟着奶奶吃睡的,在自己田地里干活,也帮奶奶干活。奶奶被大伯说烦了,就不带我干农活了,全部推给大伯。因此,在1998年整年,三姐妹只我一个人在大伯家,住他家,跟奶奶睡,给他干活,跟奶奶一起吃的饭,
    干活除了农活外,我主要是喂猪、打猪草、砍柴。砍柴大伯是有规定的,一个上午砍柴要砍脸盆大十捆柴,砍少了他要狠狠地骂我。砍老壳的,短命的,鬼日疯了,娼家子……这就是大伯骂我的话,是我们那里最毒的骂人话。我才十岁,饿着肚子往往砍不了那么多,所以不敢回来,不敢吃中午饭,躲在山里那是经常的事。等天快黑了,我悄悄溜回来,大伯发现了就会骂我,有时还抓起来打。往往这时,我一个人跑到我家屋后,偷偷的哭。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直到知道了母亲的消息,我才暂时脱离些痛苦。
    1999年年后,三姑来大伯家,对我说,你表哥看见你母亲在金山乡连峰村铁家院子。原来,三姑父的姐姐嫁在铁家院子附近,而三姑就嫁在我们本村本组。所以,三姑的儿子,我表哥,自然认识我母亲。表哥在金山乡连峰村他姑姑家玩,无意中发现了我母亲,三姑就告诉了大伯和奶奶。当时,姐姐年前被大伯找回来,年后再也没有去巫山小三峡。她对大伯和奶奶说,我们要去找妈妈。大伯和奶奶都同意了。大伯之所以同意,是因为年后没什么农活做,我走了,就少了一个人吃饭,还节省了粮食。虽说我是跟奶奶吃的,但奶奶的粮食是由大伯几兄妹分担的。我走了,当然能节省一些粮食。而且,因为我没上学,大伯不希望我影响正在上学的堂弟和堂妹。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还想培养一个大学生呢。因此,在1999年的春天,我在金家漕几十里外的铁家院子呆了一段时间,陪着母亲住了一个多月。
    @罗锡文 2019-03-08 15:13:20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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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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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母亲新家

    大伯之所以把姐姐从巫山小三峡找回来,是因为帮姐姐物色到了婆家。
    我们银花村附近有个罗家祠堂,罗家祠堂有个男人会推拿节斗,还能辟邪驱鬼,当地人叫他罗神仙。父亲刚死不久,奶奶经常突然晕倒在地,大伯就骂父亲,骂完奶奶就好了。大伯还骂我们三姐妹说,你那个不中用的爸爸死了,变成鬼还要跟我作对,老子请罗神仙来!罗神仙画了几道符给大伯,叫他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烧。后来,父亲的鬼果然被赶跑了,奶奶再也不会晕倒。自那以后,我们三姐妹再也梦不到父亲了。罗神仙有个儿子,高中文化,当地人叫他小神仙,比姐姐大十五岁,快三十岁了,还没娶老婆。大伯一生得罪人太多,他怕鬼。为了巴结罗神仙,他主动对罗神仙说,要把姐姐许给他儿子小神仙。小神仙个头矮,当时在我们三峡山区来说,已是剩男了,找老婆难上加难。
    天下掉下个儿媳,罗神仙乐得两手拍不到一块。他跟大伯说,你先跟女娃说好,我再打电话到武汉,叫我那个兔崽子回家,我们选个好日子订亲。
    大伯也乐开了花,于1999年春节前到巫山小三峡找姐姐,并说明了情况。姐姐听了后,一口答应,跟着大伯回家了。她之所以不用任何考虑,我分析,有三个原因。一是她认识小神仙,知道那个男人高中毕业,有文化,虽然个子矮了点,但人很好;二是一年多寄人篱下卖玉米,只不过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觉,这种生活她早已厌倦了。另外,由于父死母失踪,她希望有个男人保护她,疼她,爱她,希望过上一个安居乐业、相夫教子的日子。
    不管什么原因,总之,姐姐回家了,并答应了罗家的提亲。大伯高兴,奶奶高兴,罗家人更高兴,我也高兴。我之所以高兴,是因为一年多没见到姐姐了,现在有个人陪着,还能一起过年,比去年强多了。春节前后,大伯一反常态,对我们姐妹俩好多了。虽然没见他笑,但最少没有以前的打骂了。自父亲死后,那年的春节前后,是姐姐心情最好的日子。
    年后,我和姐姐知道了母亲的消息,姐姐强烈要求去看看,大伯和奶奶都答应了,并安排三姑家的表哥带我们姐妹俩去。那是个春光明媚的早上,我们三人起了个大早,表哥带着我们姐妹俩,从我们金家漕后面的山路出发,一直走,一直走,都是山路。大概快天黑了,才走到金山乡连峰村铁家院子。那一次,是我第一次出门最远,到了另一个乡镇。由于一路走着新鲜,更由于见母亲迫切,虽然走了十个小时左右,路上也没吃饭喝水,我并不觉得累。
    表哥带我们来到铁家院子上面一栋村外的房子里,正好看到母亲。我惊呆了!当时,母亲背对着我们,背上背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蹲在地上正在剁猪草。那零乱的头发,弯曲的背部,和佝偻的背部身影,就是我几个月前还健壮的母亲!我和姐姐鼻子酸酸的,想叫,又因难受叫不出口。这时,表哥叫了一句:“舅母,我们来看你了——”
    母亲停止了剁猪草,愣了一下,猛然回头,呆看了我们好一会儿,忽然“哇”的一声大哭,站了起来,张开双手,把我们姐妹俩紧紧拥在一起,边哭边连说:“娃儿,我可怜的娃啊,你俩还在啊,妈妈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们了,以为你们被金家打死了……”
    我和姐姐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母女三个相拥一起,哭成一团。
    表哥看见我们母女三人哭得犁花带雨,不知如何是好,说:“一家人见面了,哭什么!高兴才对嘛——我去我姑姑家了,我住一晚明天就回家。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走了!”
    母亲松开我们姐妹俩,刚想留下表哥,表哥已跑出门外了。
    我吸着鼻子,蹲下来帮母亲剁猪草。母亲忙说,你休息——几十里路,多累啊,我煮土豆给你们吃。在母亲煮饭的时候,姐姐问:“妈,那个男人呢?他对你好吗?”
    母亲又流出眼泪,从床头拿来两根棍子,说:“早上用这棍子打我,打得好重——像你爸爸一样,是个畜牲!”说着母亲拢起衣服叫我们姐妹看。我惊讶地发现,母亲背上竟还有一条条红色和黑色的伤痕。我哭着鼻子说:“妈,我们回家吧,回家吧——妹妹她想你啊!”
    母亲叹口气,流着泪,指了指背上的女婴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娃才几个月,我啷个能走嘛——我回去了,那个死金正龙,还是要打死我的,我死都不回去!”
    此刻,我知道,我的希望全落空了。
    自母亲被大伯赶走后,一年半了,我天天希望母亲能回家,做梦都想。我之所以在大伯家只做事不坑声,是在等着母亲回家。母亲如果回来了,一家人又能在一起,再苦再累,我也愿意,最少比在大伯家强多了。可是,此时此刻,我知道,我的希望破灭了!母亲虽然找到了,也还是我的母亲,但她有了另一个家庭,有了另一个打她骂她的男人,还有了另一个女儿。她再也不可能回到我们金家漕了。明白了这一层,我来时的高兴劲一下子掉到脚底下,感到全世界都抛弃了我,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天黑了,史千福回来了。
    史千福那几天在修公路,所以回来较晚。知道我们姐妹的身份后,他不理我们,面无表情,冷冷的,很不欢迎我们的到来。我和姐姐也不理他,他只抱着他的女儿逗着玩。我趁他没注意,用眼睛狠狠瞪着他,真希望用眼光杀死这个夺走我母亲的男人。过了好一会,他才礼节性地找我们说话,问我们吃饭了没有?冷不冷?母亲忙招呼大家吃饭,并示意我和姐姐跟他女儿叫,叫他叫爹爹。姐姐嘴巴甜,虽然心里不愿意,当时还是叫了。我恨他,没有叫。直到姐姐走了之后,在铁家院子呆了一个星期左右,为了母亲,我才开始叫他爹爹。
    姐姐玩了两天就走了,我留在铁家院子住了一个多月。
    这是此后人生中,是我陪着母亲住在一起最长的一次。
    姐姐走了之后,我独自承担剁猪草喂猪的事,还带孩子。史千福眉开眼笑,对我好多了,还买糖给我吃。如果跟大伯家相比,史千福比大伯强多了。那家的爷爷奶奶对我也很好。他们说我很听话,很乖,很勤快,他们吃什么都给我吃,不像大伯家我连看的份都没有。
    史千福他们家下面有一户人家,有个阿姨很喜欢我。那个阿姨说,如果她还有一个幺儿,就把我留下来,养在她家做儿媳妇。她也说我很乖,说我这样的女娃儿做儿媳最好,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或许,他们都看错了。其实,我是最叛逆的。我之所以看起来光做事不说话,实在是心疼母亲。我不希望我走了之后,母亲被史千福毒打。因此,在铁家院子一个多月时间里,我能做的,尽量做,从不偷懒,也不说多余话。我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能做的能想的,也只能是这些。至于能不能使史千福对母亲好点,那只有听天由命了。
    由于我在史家做家务带孩子,母亲解放了,史千福就带着母亲出门干农活。金山乡一带以种烤烟和土豆为主,此时正是烤烟的栽培季节,母亲所做的活都是重活,都是男人干的重活。史千福家的地离家里远,有好几里路。母亲每天起早贪黑,跟着史千福,忙完了家里的地,还帮着修公路,我看着都心疼。但我也只是心疼,没有任何办法。
    最初几天,我带史千福的女儿时,恨之入骨,真想把这个夺走我母亲的婴儿摔死。带了几天之后,我竟然对她有感情了。她的一笑一哭,都牵动着我的神经。我会随时关注她的哭笑,并帮她换尿布,给她土豆粉喝。母亲年龄大了,再加上没营养,生下这个女娃后,根本没有奶水。由于金山乡一带属于高寒山区,自古有种土豆的习惯,山民们传承下来一种土豆粉吃法,专门用来喂养没有奶水的婴儿。这种方法是,把生土豆剁碎了,放在水里冲洗,洗了就用竹筛子过滤,水流走了,竹筛子上面就有土豆粉。这种土豆粉用开水搅一搅,放点白糖,像牛奶一样,给婴儿吃,婴儿大多爱吃。虽然这种土豆粉营养不全面,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这个用土豆粉喂大的婴儿,我带了一个多月的同母异父的妹妹,后来命也不好,有点类似于我的经历。当然,这是后话。她也是母亲生命中的一部份,母亲很爱她。爱屋及乌,我自然也要关注她。母亲这辈子太惨,我能做的,就是希望她老有所养。
    一个多月后,姐姐来接我,我离开了铁家院子。
    走的时候,母亲叫我带上一袋苹果,带给妹妹吃。她哭着说她想妹妹,说妹妹最小,最可怜。她还说她对不起妹妹,如果有来生,一定要跟我们三姐妹生生死死在一起。
    金山乡一带产苹果,史千福并没有责怪母亲给一袋苹果我们带走,还叫我们以后来玩。
    离开铁家院子时,我流着泪,几步一回头。母亲一直目送着我们远去,直到看不见影子,还手搭凉棚,痴痴地看着我和姐姐远去的方向,久久站在史千福家后的山坡上……
    我想,那一刻,母亲的心一定像针扎一样。
    @浅色夏沬 2019-03-10 09: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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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姐姐嫁人

    我们家左边屋场坪上,靠大伯那边,有棵樱桃树,是奶奶和幺叔的树。在四月樱桃成熟的时候,我和姐姐一有空就爬到树上摘樱桃吃。樱桃红红的,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颗晶莹的红玛瑙,在樱桃树上随风招展,在绿叶丛中时隐时现,惹人喜爱,惹我流口水。
    我爱吃樱桃,更喜欢爬在樱桃树上,享受摘樱桃的乐趣。
    那天早上,我和姐姐正坐在樱桃树上,一边吃,一边嘻嘻哈哈,似乎又回到了父亲死之前那些屈指可数的快乐日子里。这也是父亲死之后,快两年了,我和姐姐之间少有的笑声和童趣。我正吃得开心,忽然,发现我们家正对面土坡小路上,走来两个人,一个叫夏有钟,一个就是小神仙。我见过小神仙,也认识夏有钟,便指着土坡上对姐姐说:“那就是小神仙,你未来的哥哥!那个夏有钟是爸爸的朋友,他带小神仙来说亲的,说你的。”
    姐姐羞红了脸,躲在厚厚的树叶后面,偷偷看着她未来的夫君,心潮起伏。
    夏有钟确实是父亲生前的好朋友。父亲生前曾经借过他的粮食,他从没要我们家还。这在父亲死之后,是很难得的事情,我对他印象特别好。罗神仙虽然和大伯商量好了姐姐的亲事,但依据我们双虎镇一带的习俗,还是要找个媒人上门说亲,走走程序。罗神仙和大伯第一时间都想到了夏有钟。我和姐姐躲在樱桃树上看见,夏有钟带着小神仙走进了大伯家。
    一会儿,奶奶来樱桃树下叫我们回家。到了家里,姐姐进了堂屋,大伯把我支开了,叫我去摘菜,然后做饭。菜摘回来了,洗好了菜,我在厨房烧火煮饭。堂屋他们几个说说笑笑,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做饭的时候,我想,姐姐才多大,怎么就找婆家呢?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毕竟,我不了解大人的事,也不是我该想的。
    吃饭的时候,大伯,夏有钟,还有小神仙,他们喝着酒,聊着天,气氛比较愉快。大伯和夏有钟不时碰着杯,哈哈笑个不停。夏有钟趁着酒劲,对姐姐说:“能找小神仙这样的人,是你的福气!小神仙高中毕业,文化人,多少女娃子掂记着呢。当年,他高中毕业后,是要去镇上教书做老师的——小神仙,对不?你嫌工资低,才没去的,不然,也是吃皇粮的!”
    小神仙笑笑,对夏有钟说:“老皇历的事了——来,喝酒,喝酒!”
    夏有钟“哈哈”大笑,又说:“读书人就是读书人,来,喝酒,喝酒!”
    之前我并不熟悉小神仙,这短短的一餐饭,他给我的印象特别良好。还是读书人好啊!说话有条有理,不大声叫骂,有礼有节,这样的男人多好!小神仙虽然个子矮,长相一般,但性格很好,确实是个好人。多少年后,我还是这样认为。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可怜人。
    吃完了饭,夏有钟和小神仙走的时候,小神仙一再说:“我明天来接大伯和奶奶,金花,你也去,去我们家吃饭——既然是一家人了,早点来我们家,也知道我家的门朝哪开!”
    这其实是我们当地的习俗。媒人上门说亲,一切说好了,谈好了,男方女方同意了,双方家里也同意了,男方就得请女方和女方家人上门吃饭,并住一晚,算是第一次上门,正式订亲。同时,订亲商谈的条件,也要在那一天兑现,男女双方就可以正常走动了。
    奶奶笑开了花,说:“去,去,都去,娃儿大了,我等着这一天呢。”
    晚上,我偷偷问姐姐,你们在堂屋说什么啊?姐姐没理我。
    我小时候是出了名的哈儿,又安静又痴呆,姐姐从小就不大理我,还老欺负我。这次,她订亲了,依然不问答我,正常。在我的记忆中,姐姐和妹妹她们都不喜欢我,奶奶也不喜欢我,好像连母亲都不大喜欢我,只有父亲最喜欢我。我肯做事,不说话,也听话,所以父亲自小喜欢我。有一次家里吃水饺,父亲和姐姐都咬开饺子馅,把皮给妹妹吃,妹妹照吃不误。我也咬了一个,夹到妹妹碗里。谁知,妹妹直接把饺子皮夹起来,丢在地上,说我咬的脏。可见,在家人心目中,我真是个哈儿。其实,我不但不哈,还懂事早。我之所以像个木头,是不想说话,更不想跟姐姐妹妹吵闹。从 惯父母吵架打闹,也见惯了村里人欺负父亲和母亲,我很讨厌打打闹闹,哪怕是玩笑,也讨厌。
    第二天一大早,姐姐、大伯、奶奶,还有三姑,全家人都穿上了干净衣服,去罗家祠堂罗神仙家做新客。临出门时,奶奶叫上了我。我全是破衣烂衫,补丁加补丁,奶奶把姐姐一件外套穿在我身上。一行人刚到罗神仙家门口,罗神仙在家门口点起了鞭炮。鞭炮声噼噼叭叭,喜庆吉祥,一片祥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不知为何,我却笑不起来。
    罗家做了一大桌菜,好酒好菜招待,还请来了村里两个长辈陪酒,算是向全世界公布小神仙和姐姐订亲了。女娃一旦订亲,从此后,别的男人只能看不能打主意,静待男方过一两年娶回家。这就是我们三峡山区的说亲订亲和娶亲的大致过程了。
    在吃饭的时候,罗神仙的婆娘包了五十元线给奶奶,三十元钱给我,那是新亲第一次上门的见面礼。我奇怪的是,没看见姐姐收“打发”钱。在我们三峡山区,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是“打发”的钱。这笔钱,就是订金,不用上交父母,也不用买嫁妆,女娃可以有用来买衣服鞋子和化妆品。只要愿意和喜欢,什么都可以买,随便花。有钱花,有男人爱着宠着,两情相悦,所以订亲后至结婚前,是三峡山区的女娃最幸福的时候。通常,“打发”的钱一定是当着众人的面给的,不可能偷偷给,因为这是女娃最光荣的时刻。罗家没有当众给姐姐“打发”的钱,那就说明没给。几年后,我也知道,姐姐确实没有收到“打发”的钱。夏有钟做媒说亲的时候,说好了,姐姐过几天就跟小神仙到武汉打工,一切从简。姐姐只提了一个要求,结婚后一定得有电视。当时,罗神仙家已有电视了,姐姐的条件等于白提。
    事实是这样吗?不是!这是罗神仙和大伯在做手脚。
    罗神仙和大伯已商量好,不给姐姐“打发”钱,私下给大伯2500元钱,以做为聘礼,实际上是给大伯一个人的,以买通大伯同意把姐姐嫁给小神仙。当时,姐姐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没多久,我就知道了。大伯从小把我当哈儿,说话不防着我,我听到了。也就是说,大伯把我们姐妹当作赚钱的工具,根本就不会管我们姐妹的死活。说白了,就是卖我们姐妹。
    之前,明哥“打发”姐姐800元钱,被大伯骗走了,现在又赚了2500元钱,大伯在姐姐身上可以说是发了一笔小财。后来,四姑父发现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他跟大伯商量,把我和妹妹也卖出去。他和大伯在外面放出话来,谁给的钱多,就把我嫁给谁。
    晚上,他们都在打牌,姐姐也在打。我坐在他们旁边,呆呆地坐着不说话,也没人理我。睡觉的时候,我和姐姐睡一张床。在睡觉前,小神仙提出明天去看我母亲,这很令我意外。虽然我们金家漕附近的人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但也知道母亲已另嫁他人了。我们姐妹三个的事,母亲根本管不了,可以说是可有可无。在这种情况下,小神仙主动提出走几十里山路去看我母亲,我很感动。多好的人啊!这种人一定不打人,也不骂人。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从那时起,我对文化人第一印象天然就好。
    第二天,我们姐妹俩,还有小神仙,走了大半天,走到金山乡连峰村铁家院子。
    小神仙带了两斤面条、一瓶白酒、一包白糖给我母亲。
    得知面前斯文的男人是自己未来的女婿时,母亲喜极而泣,连连对姐姐说:“金花啊,你比妈强,找了个读书人。妈没本事为你置嫁妆,你要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
    还没说完,母亲就去厨房为我们做饭,煮的是洋芋。我们三个正在堂屋坐着聊天,史千福回来了,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后,便走到厨房。发现母亲没煮大米饭,他感到很没面子,把母亲拦在厨房里准备打。我们听到了,走进厨房,他也就没打了。大米在我们三峡山区属于珍贵粮食,有客人来了,才用大米煮饭招待。其实,史千福家的大米母亲不敢煮,要他先同意了才能煮。下午,史千福没出门,可能是故意的,他担心母亲跟我们跑掉。我发现,母亲欲言又止,可能史千福在场而不好开口。我知道,母亲如果流露出关心我们三姐妹,我们走了,母亲很可能会挨打。因此,母亲没有办法,她只好什么都不说,只煮饭烧水招待我们。
    只住了一晚,第二天,我们三个人吃了母亲煮的土豆片,原路回家了。
    又过了几天,姐姐跟小神仙去了武汉,说是去打工。
    姐姐和小神仙订亲一事的细节没人跟我说过,我并不知道姐姐那么快就走了。我还以为姐姐要在家里呆上一两年,才出嫁呢。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因此,姐姐跟小神仙去武汉的那天,我望着沿着山路渐行渐远的姐姐背影,非常伤感。母亲虽然找到了,但她有了新家,不可能再管我们了。姐姐没有举行婚礼,跟小神仙走了,我知道,这跟出嫁没什么两样。姐姐有了婆家,就等于是另一家人了。现在,这世界上只剩下我和妹妹了,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面对未来,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为了保全自己,我在大伯家就得更加谨小慎微,只做事不说话,连委屈的表情都不能在脸上流露。
    @南极初阳 2019-03-11 07:55:40
    好文,值得一读,楼主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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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提建议,多拍砖
    @浅色夏沬 2019-03-11 07:59:38
    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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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
    本拙作原名不是这个,因避免对号入座,所以随便安个书名

    第二十二章 罗家寨

    三峡大坝蓄水之前,三峡地区最负盛名的景区是长江三峡。而三峡大坝蓄水之后,则是我们巫江县的巫山小三峡了。巫山小三峡由龙门峡、巴雾峡和滴翠峡组成,其中巴雾峡和滴翠峡就在我的家乡双虎镇境内。因此,也可以说闻名世界、享誉全国的国家5A景区巫山小三峡就在双虎镇境内。一个小小乡镇拥有国家5A景区,全中国都少见。在滴翠峡东岸五六十米高的陡坡顶上,有一处古老小山寨——罗家寨,是巫山小三峡最著名的景点。
    罗家寨占地400余平方米,石屋石墙石门。上面,也就是东面,百丈悬崖;三周,荆棘丛生;下面,江水滔滔。真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无怪乎它不叫罗家堡罗家屋,而叫罗家寨了。滴翠峡是小三峡中最美的一段峡谷,而罗家寨一带的景色尤为优美。百丈悬崖上,一道清泉从崖壁中的一个小洞中凌空飞出,出洞为泉,空中似雾,落地如雨,称之“天泉飞雨”。群峰滴翠下飞泉,天泉飞雨独一家。罗家寨就在“天泉飞雨”旁边,依崖而建,从河岸码头到罗家寨,有一条山路,游客往往停舟登岸到罗家寨,极目远眺小三峡。
    罗家寨到河岸码头的山路上,隔几步就有个稍宽的地方,还有一个小摊位,都是银花村和镇上的人在那做生意,卖小吃的,卖纪念品。各个摊位都撑着一把大大的遮阳伞,沿山路一路排下去,五颜六色,煞是好看。二姑父的侄子他们俩口子也在那经营一个小摊点,听说生意不错。姐姐去了武汉之后,李子还没成熟时,大伯和奶奶叫我去帮二姑父的侄子带孩子。原来,二姑父的侄子在那年春天生了个孩子,他们在小三峡做生意忙不过来,特意叫我去帮忙看孩子,给吃给住。奶奶听了很高兴,立马答应了。因此,因做保姆,我在罗家寨呆了几个月,从春末到秋初,秋天快要扳玉米的时候,也就是下半年刚开学没多久,才回到大伯家。
    这段经历其实没什么故事,不值得一说。但是,这毕竟是我苦难人生中的一小段,我还是随便聊聊,当作是为家乡宣传一下,希望各位读者去巫山小三峡旅游。
    在罗家寨那几个月,男主人对我很好,女主人至少没有骂过我,还能吃饱饭,我感觉从未有过的幸福。女主人早上起来煮面条,一人一碗,中午吃炒饭,晚上基本不吃,他们自己也不吃。晚上,我们四个人在亭子里打地铺,天亮了把席子被子收起来,开始做生意。上午,他们俩口子在做生意的时候,我抱着几个月的婴儿在亭子里玩,有时也走上山顶罗家寨玩。下午没有游客了,女主人自己带孩子,我跟着男主人洗洗涮涮,准备明天的生意。
    现在想想,没有工资,睡在地铺上,一天两顿饭,这简直是世界上最便宜的保姆了。可在当时,我不这样认为。没有打骂的日子,能吃饱饭,不用一天到晚做重力活,我已经很满足了。我甚至希望能在罗家寒长久呆下去,一辈子不回到大伯身边,那更好。
    那时的罗家寨只是一块平地,传说中的石屋石寨估计毁于文革期间。新世纪后,游客观赏到的石寨应该是后来修建的。我在罗家寨做保姆期间,那里只有一个亭子,位于快到罗家寨平地上的山路上。晚上,我们四个人就在那亭子里打地铺。罗家寨平地上白天也摆满了摊子,晚上那些摆摊的就地打地铺睡觉。这就是1999年巫山小三峡的罗家寨,读者诸君如果当时去那里旅游过,是否发现一个破衣烂衫的少女,一头枯草般乱发,手抱一个婴儿,或在亭子上,或在罗家寨平地上,痴痴呆呆地看着小三峡幽美奇妙的景色而发呆呢。
    那个少女就是我,后来被卖沦为童养媳的金飞燕。
    其实,我并没心情欣赏风光奇特的小三峡。我从小在三峡山区长大,睁开眼就是那种山那种水,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我反而认为三峡山区是穷山恶水,生活在那里的男男女女,更是野蛮愚昧,那里是世界上最不文明的地方。我弄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傻呵呵地从上海北京广州等大都市跑到我们那里去看穷山恶水,他们可能是吃饱了撑的。
    在罗家寨带孩子,没什么事做,除了痴呆地看风景,我最爱看猴子了。我发现,小三峡的河边,下午和早上有很多猴子,每个周一都有风景船给猴子撒粮食。看着那些猴子活蹦乱跳,不愁吃,自由自在,还受人保护,我就特别羡慕。我一个大活人,竟然连猴子都不如,太悲哀了。如果我能选择自己的身世,我宁愿做小三峡的猴子,也不愿做小三峡的人。
    学校放暑假没多久,我们上面那个摊子来了个小伙子,大概十五六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我总是偷偷看他。几天后,我就知道,这个小伙子是上面摆摊的俩口子的儿子,名叫宋玉,刚参加完中考,是来玩的,家住双虎镇上。熟悉了之后,我们总是在一起摆龙门阵。亭子里,罗家寨平地上,飞泉下,山脚下河边,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和说话声。在他面前,我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只有听的份。我特别喜欢听他的声音。那从他嘴里冒出来的声音,富有磁性,清亮清脆,我一听到就兴奋得不得了,更沉浸在陶醉中。有时,我如醉如痴,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有一天,我们在寨子上玩,我把孩子放在水泥栏杆上,孩子差点就掉到悬崖峭壁下一泄千里的大宁河里去了。幸好,他反应特别快,说时迟,那时快,一手抓住了孩子的脚,有惊无险。不然,那就出大事了,也许我一辈子都不心安。
    当时,我不知道孩子在栏杆上坐不稳,也听他说话入了迷,才差点酿成大错。
    宋玉一家人也在亭子里打地铺,晚上我们只隔着一领小蚊帐。有几次深夜里,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惊醒,好好的就惊醒了。此前从来没有。那时,万籁俱寂,星星在天上眨眼,除了夏日的虫鸣和远处不知名的野物叫声,就是宋玉的呼吸声了。我竟然睡不着,竖起耳朵听着他的呼吸声,全身毛孔都张开了,有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兴奋。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更为自己的心思集中在一个帅气的小伙子身上而害羞,羞得不敢看他。
    罗家寨这个在我看来再也平常不过的山坡平地上,在宋玉的嘴里,讲了一大堆故事。虽然我听不大明白,但我这才知道之所以有许许多多的游客不远万里来这里观光,是有原因的。
    十多年后,我常常想起宋玉,于是上网百度,才真正弄清楚了罗家寨的前因后果。
    清嘉庆年间,白莲教在巫山地区活动频繁,为了躲避祸乱,人们在峭崖之上,洞穴之中,修建了很多寨子。罗家寨为清代嘉庆年间双虎镇一罗姓临崖而建,寨门及围墙大条石修砌,十分坚固。这些众多的洞寨,战乱之时借以藏身避害,社会安定之时,则无所用,唯有罗家寨,先是利用为书塾,盛世又辟为景点。起初修建罗家寨和其他寨子一样,是为了躲避白莲教的侵扰,所以修在地势险要、难以攀爬的峭壁之上,即或攀爬到寨子跟前,寨墙高大坚固,也很难攻入。清人杨学启《形势说》载:“巫境巉岩峭壁间,尤多古洞、古寨,或相去数里,或相去十数里,大者容数千人,小者可数百人。‘贼’至当依险以击,或登寨以守,互相策应。乡民虽未经训练,以之接战或不足,以之据守则有余。然尤宜聚谷粟。”



    嘉庆十年(1805年)以后,罗姓为了让其子弟安安静静地潜心读书,就把家塾迁到清幽僻静的罗家寨。罗氏家塾对其子弟的教育起到了良好的作用,后代多学有所成者。据清光绪六年(1880年)的一块碑刻记载,罗氏科举高中,为官为宦者很多。而罗家寨也名之“古寨书声”。1985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曾在双虎镇小三峡境内拍摄反映清代反清抗暴的武侠故事片《峡江疑影》,影片中幽美的滴翠峡风光吸引了许许多多的观众前来游览。自此,巫山小三峡名扬天下。
    过了一个月左右,宋玉回家呆了好几天,说是初中毕业后,同学要聚在一起玩,我感到很失落,连心都是空的。祸不单行,那几天有一天夜里,由于前半夜没睡着,后半夜睡得死,山上的老鼠咬了我的手指和脚趾,真是晦气。当时,几个摆摊的大人都说被老鼠咬了不好,命不好,会一辈子倒霉。后来,一连串的人生不如意,果然被验证了。
    一个星期天,二姑家上小学的表姐来罗家寨玩,她跟我说,你妹妹从你大姑家回来了。一年半没见到妹妹,我特别兴奋,正想请一天假回家看妹妹,没成想女主人要回娘家,带我一起去了。在女主人家玩了两天,回到罗家寨,我才知道奶奶带着妹妹叫二姑家的表姐带路,说我们姐妹一年半没见面了,来看看,因此错过。过了两天,二姑通知我回大伯家,看看妹妹,我就回去了。见到了妹妹,她说话的口音都变了,我感觉很陌生。由于我们俩姐妹从小就不亲近,妹妹也对我很陌生。往日的思念之情在那瞬间,似乎不太真实。
    在大伯家呆了两天,我又回到罗家寨带孩子。没过几天,听说妹妹和奶奶一起又去大姑家了,我又一次感到失落。每每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想起宋玉,那个清秀帅气的小伙子。在学校快开学的时候,宋玉又一次来到罗家寨,我们在河边玩。宋玉说他考上中专了,过几天得去重庆上学。我抱着孩子,不知说什么好。他问我,你知道古时候也有个宋玉吗?我摇摇头。他说,古时候的宋玉是楚国人,可能就是我们这一带的,是个诗人,还是中国历史最帅的男人。我想象不出古时候的宋玉是什么样子,但面前的宋玉却令我脸红心跳,不敢正视。他从河里捡起一个鹅卵石,说:“你就像这块鹅卵石,被埋没了,表面被水沙遮着,如果清洗干净,再打磨一下,就是小三峡最美丽的鹅卵石了!”
    我一个从小被人视为哈儿的可怜虫,现在更像个讨饭的女娃,竟然得到一个读书人的如此夸奖,立即幸福得热泪盈眶,感觉四周都是鲜花。
    忽然,宋玉在我额头飞快地吻了一下说:“三年后我毕业了,你等我,我要娶你!”
    说完,他迅速向山上跑去,好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我摸着额头上的吻印,凉凉的,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看着他灵活而又矫健的身影,消失在罗家寨后,我,似懂非懂。
    大概二十天后,女主人的妹妹从珠海打工回来了,她要帮她姐姐带孩子,我因此结束了在罗家寨做保姆的日子,再次来到大伯家,一个人孤孤单单,形单影只。
    遭到残酷镇压的白莲教在巫山的活动基本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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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这句话不能发全章,莫名其妙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遭到残酷镇压的白莲教在巫山的活动基本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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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这句话不能发全章,莫名其妙
    第二十三章 猪食吃食

    这一次,我一个人住在大伯家,连奶奶都不在家,倍感凄凉。
    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轨迹,连以前都不如。奶奶再怎么对我不好,我还是感觉她是我的保护神,有她在,我睡得着,敢小声说话。奶奶不在身边,堂弟堂妹无所顾忌,想打我就打,想骂我就骂,我还不能抬眼看他们,否则打得更凶了。砍柴,割猪草,剁猪草,喂猪,洗衣服,每天忙个不停,睁开眼开始干活,闭着眼就睡着了。奇怪的是,睡到半夜,我就醒了,睡梦中哭醒的。醒了之后,看着无边的黑暗,听着屋外不知名的叫声,我不知是鬼还是什么野物,更睡不着了。这时,我就会想起宋玉,那个清清秀秀的大哥哥。他那么英俊,家庭那么好,还在镇上,还在大城市读书,将来是吃皇粮的,怎么会喜欢我!?怎么会娶我做他的婆娘?!一提起婆娘两个字,我就羞红了脸。我自己看自己,黑暗中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怎么也没发现我全身上下有哪个地方值得他喜欢的。我想,他肯定是见我小,耍我的,拿我开心。想到这层,我就非常伤心。小小的我虽然不知道做男人的婆娘实际上是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事实上没有父母的我,只有像姐姐一样,做别人的婆娘,才能脱离暗无天日的日子。于是,我迫切希望长大。长大了,才会有人娶,才能离开大伯家。
    那段时间,除了常常想起宋玉,我还会想起二姑父侄子的婆娘,我在罗家寨做保姆时的女主人。女主人带我回她娘家的时候,她娘家一个五十多岁的邻居知道我的身世后,说愿意领养我。那俩口子不知是谁的原因,一辈子没生育。他们见我不说话光做事,非常喜欢我,希望把我当女儿养,将来招个女婿,也有个后,还有人照顾。我没做保姆后,二姑把这件事对大伯说了。大伯一口答应,说养了我两年,要收三千元抚养费。那家人哪拿得起这么一大笔费用,领养一事也就不了了之。那对夫妻没有儿女,如果我去了他们家,他们一定会对我好的,还有可能送我去读书。可恨的大伯竟然拿我来赚钱,我一想起这事,就来气。
    这一年,大伯家喂养了十一头猪。这十一头猪全是我喂养的。
    割完了薯藤,秋天的山野里没什么猪草,猪食主要是干薯藤和红薯。每天除了洗衣服和砍柴之外,我其他的时间就是剁干薯藤和其它猪可以吃的干菜干草,以及煮猪食。十一头猪,每天要吃多少啊!一天要煮两大锅!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烧柴火煮猪食,早上一大锅,中午再煮一大锅。中午的猪食上午剁,早上的猪食头天晚上剁。如果头天没剁完足够的猪食,剁到天亮也得剁好,否则就不能睡觉。我食指上至今有一个斜伤疤,就是那时留下的。那天晚上停电了,我还在剁猪草。因为看不清楚,一不小心,我把自己的中指剁了,剁了一小块,流了好多血。我吓坏了,不敢哭,流着泪,流着血,继续剁着。后来,大伯知道了,他破天荒叫我别剁了,明天再剁。还破天荒打了一个鸡蛋给我吃,说是吃了伤口不会发炎。
    在这种繁重而又忙不完的体力劳动下,所有的人都以为我能吃饱饭,甚至能吃上好的,那就大错特错了。自罗家寨回到大伯家后,我根本就不能跟着大伯家一起吃饭,而是跟着猪一起吃。每天煮猪食的时候,大锅底下放些红薯,跟猪食一起煮。猪食熟了,红薯也熟了。这些红薯既是猪吃的,也是我吃的。早上红薯熟了,我趁热吃;中午我饿了,吃冷红薯;晚上我饿了,还是吃冷红薯。如果哪一天没煮红薯,大伯就会给我一点玉米粉,煮成玉米糊糊,给猪加餐,也是我一天的伙食。玉米糊糊做起来简单,基本上是把水烧开,玉米粉或者玉米粒撒下去,煮成糊糊。吃的时候放点腌菜,有时没菜光着吃。这就是我的伙食,天天重体活下的伙食,给猪食配的高档猪食是什么,我就吃什么,大伯简直把我当成猪看待。
    大伯也有高兴的时候,比如堂弟堂妹在学校受到老师夸奖后,比如他出门卖烤烟卖干辣椒卖了个好价钱时,他就会丢给我一把面条,我就有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没有油只放盐的面条。已经快发育的我,没有油只放盐的面条就是我最好的伙食,隔个三五天才有一餐。每天吃红薯,吃得我胃冒酸水,薯屁不断,走路都倒出薯味。我闻到红薯的味道,直想吐,何况是吃!但没办法,我必须吃,还要撑饱肚子。不然,就得饿死,不饿死也累死。
    有时候,二姑家表姐她们到大伯家玩,她们烧红薯吃,烧玉米棒子吃,我也跟着烧一个。其实,我并不想吃,只是一起烧着好玩。谁知大伯见了,说我又不是客人,烧什么红薯!边说他还边把红薯从火里拿起来了,并且狠狠瞪我一眼。顿时,我觉得很无趣,还低人一等。
    大伯家为什么一年能养十一头猪?原因是我们家的田地被他霸占了。
    自从大伯把姐姐赶走到小三峡流浪后,我们家实际上没种庄嫁了。那一年由我三个姑姑他们分了田地种。我们金家漕的队长见了,认为给外人种还不如村里分掉,就联合几个村里人想分我们家的田地。有一天,队长把姐姐叫去,指认我们家是那些田地,然后准备分掉。那天晚上回来,大伯把姐姐骂得狗血淋头,拍着凳子很凶的骂,还打了一顿。姐姐睡在床上哭,都不敢动,哭了半夜。由于大伯的强横,村里没分成,他一个人霸占了我们家的田地。
    后来,我们家的田地实际上就是大伯在种了。虽然干活的是我和姐姐,收获的粮食却是他的。1998年,大伯一年收6000多斤玉米,还有我不知道的小麦和土豆、红薯,吃都吃不完。所以,自1998年始,他就养了十一头猪,还有一头母猪。由于地多,他种了很多烟叶和辣椒。那两年,赶集的时候,他必到附近各乡镇卖叶子烟、辣椒。两年下来,他在金家漕村已是富裕家庭了。可他还是装穷,说我们姐妹吃了他的,他养不起。至今,他还装穷,在村里还是贫困户。我知道,他家里能装粮食的地方,全装上了,年年生虫。
    这样的生活状态下,我的头顶犹如罩着盖尸布,沉闷烦躁,孤独无助,无孔不入。在父亲坟墓的旁边,去年我跟着奶奶种了几垅韭菜。韭菜种一次,吃一辈子,奶奶叫我不要种,说姑娘在娘家种了韭菜,长大了结婚后要九年才会生小孩。我喜欢吃韭菜,才不管那么多呢,不但种下了韭菜,一有时间还浇水施肥,看着韭菜一天一个样。现在,每当我看见韭菜,就想起了奶奶,并希望奶奶早点回来。今年春天去铁家院子找母亲前,我喜欢跟着奶奶种菜。奶奶给了很小一块地我种菜,她种玉米我也种几棵,她种甜菜我也种一点。今年我在金家院呆了一个月回来后,我种的甜菜都开花了,奶奶说,她不舍得吃,给我留着。
    数星星,盼月亮,深秋的时候,奶奶终于带着妹妹回来了。
    虽然奶奶没有想象中那么温暖可亲,妹妹也没想象中亲蜜无间,但无胜过有,我的心情好了许多。妹妹刚回来,我就跟她说,我找到母亲了,我带你去看母亲。还没断奶的妹妹就失去了父母,她是最可怜的,也更需要母爱。她听了,高兴得跳了起来,说第二天就去。
    我和妹妹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拿着两个熟红薯就出发了。天冷山路长,妹妹走了几里路,又累又渴。我鼓励她坚持,再坚持,一直走,一直走,天刚刚黑时走到了铁家院子。在史千福家门口,刚好碰到母亲。母亲坐在一块石头上,提着篮子,刚起身准备上去,我在后面立即喊妈妈。母亲回头一看,呆了,愣了,马上就哭了,泪流满面。我和妹妹鼻子都酸酸的,眼泪也止不住流了下来。两年多没见到母亲,虽然日思夜梦,妹妹明显与母亲之间陌生了许多,她站在那儿只流泪,没有我想象中跑上去,钻进母亲的怀里痛哭。
    母亲快步走过来,抱着妹妹又摸又亲,哭着说:“娣娃儿,我的娣娃儿,妈妈想你啊,想你啊......你这么高了,好瘦,你受苦了,妈妈对不起你啊......你还在吃奶啊......”
    我和妹妹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母女三人的哭声惊跑了正在回家的几只鸡。
    哭了好一会,母亲说她刚刚在地里割红薯藤,天黑完工回来,走到家门口,累了,就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没想到等到了两个娃娃。她哭着牵着我们俩姐妹的手,走进屋,还说,刚刚在红薯地里听到一只鸟叫,好响好亮,就想,是不是有人来了,真灵啊!我和妹妹只知道抽泣着哭,什么都说不出来。母亲是最亲近的人,可两年多的时空隔阂,母女之间有了一定的心理距离,我和妹妹说不出口。接着,母亲又说,饿了吧,我煮土豆片给你们吃。
    一会儿,史千福回来了,母亲不敢说话,也不敢多问妹妹的事。
    吃完饭,洗了,母亲安排我们睡觉,睡在史万友家。史万友俩口子出门打工去了,只两个孩子在家,一个跟我同年,一个跟妹妹同年。我们四个孩子一起睡的。那时候高山上很冷了,四个同龄娃儿挤着睡得好香。我和妹妹走了一天,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一觉到天亮,妹妹一起来便找母亲。史千福正安排活给母亲做,安排好了他就出门了。妹妹这时跟母亲有话了,说她在大姑家的一些事。过了好一会,我催母亲去干史千福安排的活。我怕她没做好,没及时做完,又得挨打。我妹妹凶我,她叫母亲别去,在家玩。我早就知道,母亲为史千福生下了女儿后,史千福很不满意,母亲稍有不慎就得挨打。我希望母亲老老实实干活,免得挨打。妹妹不懂事,恨史千福夺走了母亲,所以凶我。
    因为高山太冷,母亲每天都提前起来干活。有一天早上起来,她煮好猪食和饭,把灶台里的火屎弄到地上火坑里,给我和妹妹烤火。接着,她去帮她小女儿穿好衣服,然后放我旁边坐着,然去做别的事了。小娃儿晃来晃去,一头扑在火坑上,把脸烧了。等我抱起来时,史千福已听见孩子的哭声,跑了进来,抓住母亲,用拳头一顿乱打。母亲没有反抗,也没有坑声,我和妹妹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史千福出了气,才带着母亲,母亲抱着孩子,去金山乡医院看医生。医生开了一只药膏,拿回来每天涂在脸上。
    此后,我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的脸上,留下了一点烫伤疤印,破了点相。
    母亲和史千福他们带着孩子回来后,妹妹闹着要走。每次回大伯家,走到大伯家屋前屋后我一定会头痛,有时还头痛欲裂,回大伯家对我来说是最恐惧的事。我对妹妹说,再玩几天吧,我不想回大伯家。妹妹咆哮着大叫,我要走,我要回去,我再也不想呆这里了,同时向外面冲去。我惊异地看着不到十岁的妹妹,真没想到她的脾气如此火爆,浑身都是刺。
    母亲跑上去劝妹妹,劝她留下来多住几天。她不听,大叫大喊,挣扎着要走。最后,史千福过来劝她,大声说,你个小屁娃儿,脾气还蛮大的嘛!金正龙是个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我跟你说,你在这里多呆几天,就多享几天福,你回去就得受罪!我也劝妹妹,好不容易来一趟,再来一趟不容易,我们还是多陪妈妈几天吧。妹妹的火气这才慢慢消退。
    事实应证了我说的,等再次见到母亲时,已是十多年之后的事了
    我和妹妹在铁家院子呆了一个星期左右,才回到金家漕。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第二十四章 妹妹别哭

    大伯的为人奶奶再也清楚不过,她希望带着我们姐妹吃饭,伙食吃好一点。我和妹妹从铁家院子回来后,奶奶和大伯商量,大伯说随她们自己,叫她们自己选。我和妹妹都不敢做声。奶奶就说,你们不说话,明天早上起来就跟着你大伯,帮大伯干活,在大伯家吃饭。
    因此,我每天的生活就如奶奶回来之前一样,砍柴、剁猪草、煮猪食、喂猪、洗衣服,吃煮猪食时煮熟的红薯,忙个不停。不同的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妹妹跟着我,一起做事,一起吃煮猪食时煮熟的红薯。最大的不同的是,睡觉时有奶奶,有妹妹,一个人不那么孤单寂寞了。所以,说是跟大伯过,其实就是他的奴隶,连在他家饭桌上吃饭都不可能,吃的是猪食,干的是牛马不如的活。除此之外,我还要带着妹妹到田地里找猪草。
    双虎镇一带的地势较低,当铁家院子等高寒山区还有红薯藤的时候,我们那里早就挖红薯了,红薯藤也早已被猪吃光。初冬时节,除了红薯和玉米,已经没有什么猪食,大伯赶我们姐妹出去找猪草,没挖到足够的猪草就被关在门外,不能睡觉。幸好,那两年出门打工的年青人特别多,留在家里的老人儿童也只是种点粮食,种点菜,没有多少人养猪。我和妹妹在田野里转一圈回家,总能挖到足够的刺瓜菜、狗叶草等猪草。特别是荒田里,还有其他野生的萝卜菜,找到十一头猪够吃的猪草并不是很难。到了深冬时节,地里有了萝卜菜、牛皮菜,足够猪吃了,我和妹妹才很少在田野里打猪草。但不管我和妹妹怎么不分黑夜地做事,狠心的大伯还是让我们姐妹吃煮猪食时煮熟的红薯,足足一个冬季,从秋天吃到过年。
    在秋冬季节,我和妹妹还要负责大伯全家人的吃水。
    本来,我家和大伯家有一口水井,五分钟就可把水抬回家,吃水不成问题。可是秋冬季节雨水少,我们金家漕村又在半山坡上,水井干了,就得到山后龙泉小学一个叫堰塘的小山涧里背水。堰塘很远,有三里多路,我和妹妹天没亮就得起床,到了堰塘还要排队。一大家人一天的用水,我和妹妹要背上十趟左右,肩膀都背烂了,衣服碰着都痛。这种重体力的活,大伯还嫌我们背水太少,偷懒,要把背桶装满。不然,就得夜里关在门外。有时,妹妹实在受不了,哭着对我说,金燕,我们去找妈妈吧,再背下去我都要死了。我耐心劝她说,妈妈有了另一个家,还有了另外的女儿,我们过去是多余的。妹妹本来就知道实情,听了我说的话,只能哇哇哭着,还得咬牙背水。否则,夜里关在门外,那更可怕。
    这一年的秋冬季节,正是新世纪来临前的最后一个冬季。当全世界的人都在期待新世纪的到来,都在憧憬新世纪的美好,我和我妹妹却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这一年,我不到十二岁,妹妹不到十岁,正是花骨朵的年龄,正是需要家庭和社会浇水施肥的时候,我们却以稚嫩的肩膀,破衣烂衫,饿着肚子,肩上皮肉破烂,趿着破鞋子,背着沉重的水桶,咬着牙,头冒青烟,口舌干燥,一趟又一趟来来往往于堰塘到金家漕村的山路上,汗如雨下。
    是的,读者诸君没有看错,在那个寒冷的三峡山区,我和妹妹没有一双合脚的鞋子,就更不要说袜子了。我穿的还是父亲生前的一双黄胶鞋,两年了,又大又破,只能当拖鞋穿。而妹妹最小,连捡家人的合适鞋子都不可能。也就是说,在背水的时候,妹妹也像我一样,趿着大人的一双破黄胶鞋,就像踩在小船上,艰难地行走在背水的山路上。也不知妹妹在哪里看见一块棕皮,她把棕皮包在脚上,用绳子绑住,套在鞋子里。后来,为了方便,也为了好背水,她索性那双当拖鞋穿的黄胶鞋丢了,棕皮包在脚上当鞋穿,一次又一次背水。
    在背水的时候,妹妹遇到一个好人,是个收猪的,大概认识我父亲,也认识我们三姐妹。那天早上我一大早起来煮猪食,奶奶带妹妹去背水。妹妹脚上穿的还是那块包起来的棕皮。天下着小雨,还刮着北风,寒风刺骨,棕皮被水浸湿,妹妹的脚冷得像刀割一样,她边走边哭。那个收猪的正好走在山路上,同妹妹一前一后,一起走着。看着妹妹红肿的双脚,以及瘦弱的肩上还背着一桶水,想起父亲的情义,收猪的终于过意不去,给了五十元钱,叫妹妹去买鞋子。回到家,奶奶对妹妹说,钱我帮你保管,下次带你去下河镇上买鞋子。不知奶奶是忘了,还是有意私吞,妹妹始终没等到新鞋子。没人帮她买,她也不敢提出来。她的脾气再不好,火气再大,在现实面前,小小的她,没有任何办法,寻死都是白死。
    火爆脾气的妹妹,从小没有父母之爱的妹妹,是这个世界最可怜的人,比我还可怜。这段时间,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干重体力活的妹妹,每晚早早就睡着了,好几天都没洗脸就睡下了。而到了凌晨的时候,妹妹又醒得最早。由于我有半夜醒来的习惯,早上我醒得并不早。往往,天还没亮,还在半梦半醒之中,我听见妹妹躺在被子里哭,好伤心好伤心。我被哭声吵醒了,听着妹妹伤心的哭声,心里特别难受,也想哭,想大哭。但我不想让妹妹知道我醒了,知道我听见她在哭,我就忍着,以最大的意志力忍着,心里念着,别哭,别哭!同时,我在心里还求着上天:“天啊!你行行好吧,让妹妹别哭了,别哭了......妹妹,别哭,别哭......”
    自此,我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早上醒得早,几乎都是清晨睡觉醒来时,心里堵着,如被一块石头堵着,很难受,一种很着急的感觉,想哭,想痛哭,但又忍着。忍是忍不住的,每一天,十多年来的每一天,我都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偷偷抹眼泪。
    快过年的时候,大伯杀了两头猪,除了一大半卖给别人,其他他都留着吃,做成腊肉慢慢吃。我从没看到肉放在哪里,但来了客人就有肉吃。有客人的时候,大伯可能是为了面子,做样子给客人看,让我们姐妹上桌吃饭。几个月没吃什么菜,更没什么油水,我看着一块块大肉很想吃,便夹了一点点。大伯看见了,用眼睛瞪我,我即时不敢夹了。妹妹脸皮厚,而且控制不住嘴巴,大伯瞪他的,她吃她的,吃个过瘾,吃了再说,哪怕客人走了挨打也要吃。
    大伯家收了很多玉米,我们那里叫苞谷。苞谷成熟的时候,全收回家堆在一间仓房里,闲时清理。年前不忙那几天,我们经常清理苞谷。大伯和伯母在外面搬苞谷,翻晒苞谷,我们姐妹俩和奶奶在家里撕包谷叶子。好的大的挂起来,在墙上晾着,小的掰下玉米粒晒干,再装进柜子里。那就是我和妹妹、还有那十一头猪来年的口粮了。
    有一天,全家又在翻晒清理苞谷,姐姐挺着一个大肚子来了。
    姐姐自从到了武汉,就跟小神仙同居了,于今已有五个月身孕。也就是说,没有打结婚证,没有结婚酒席,没有娶亲,没有嫁妆,大姐就成了小神仙的婆娘。看着大姐的肚子,瞬间我似乎懂事了。女人活在世上迟早要成为男人的婆娘,肚子还会大,还要生孩子。女人肚子是怎么大的?是跟男人睡觉大的?睡觉的时候,男人肯定摸了女人,女人肚子才大了,我猜想。我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姐姐兴奋地跟奶奶聊着。她说,罗神仙是个骗子,他家根本没有电视。这次回来,我带了一台黑白电视回来,奶奶你去我那里住吧,天天看电视。
    奶奶乐呵呵地说:“好哦,好哦,老了老了,还有个孝顺的孙女,没白活一把年纪!”
    1999年的金家漕村,村子还只有几台黑白电视,奶奶有时会去别人家看看。我们家家破人亡,我们姐妹三个因受村里人白眼和欺负,我根本不会别人家看电视。因此,姐姐带回来一台电视,我也很开心。心想,等不忙的时候,去罗家陪姐姐住几天,看几天电视。
    姐姐从武汉回来后,就在婆家居住,跟她公公婆婆一起干农活,待产。在2000年春节前后几个月,她时不时挺着个大肚子,来看奶奶。奶奶也经常给她一些吃的,她还常常给大伯送礼。到她要生了,小神仙顺便把奶奶接去接生。奶奶在银花村是半个接生婆。
    十五岁的姐姐成了一名光荣的母亲。
    父亲在世时,给我们三姐妹种了几棵树,说是等我们长大了,树也长大了,正好给我们打嫁妆。父亲死没多久,大伯把树全部砍了,卖了,我们姐妹打嫁妆的树就此不存在。也许,在大伯砍树的那一刻,就预示着我们三姐妹命运之悲惨,迟早到来。但我那时小,还真没想那么远。所以,姐姐没办结婚酒席,没有娶亲,也没有嫁妆,必在情理之中。
    大伯私下收了钱,也等于是把姐姐卖了,还赚了一个女婿孝敬着,一举两得。
    老奸巨滑的大伯,不是人,是畜牲。老天为什么不收他呢!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第二十五章 阴谋说亲

    四姑父罗元德,背上有很大一个肉包,是个驼子,外相虽不大好,但能说会道,交游广阔。罗元德比四姑大十五岁。当初,也不知是谁做的媒,奶奶和大伯死要四姑嫁给罗元德,四姑很不情愿,我父亲也不同意。所以,娶了四姑之后,罗元德恨我父亲。四姑在八兄妹中,跟父亲感情最好,也是最老实善良的人。父亲死的时候,四姑从打工的地方赶回家,哭晕过去。因为四姑对婚姻不满意,所以常年在东莞深圳一带打工,十多年很少回家。夫妻俩一个在外打工养家,一个在家照顾老人孩子,这是打工时代最常见的民工家庭生存方式。四姑和四姑父这对夫妻之所以常年分居,除了感情不和之外,最重要的是,罗元德因驼背在外没办法找工作。新世纪之后,随着小三峡名气越来越大,罗元德在罗家寨吹撒辣子,也就是吹喇叭,卖丑赚点钱贴补家用。自从大伯在大姐身上赚了钱,罗元德非常眼红,时刻打着我的主意。由于他认识人多,大伯也同意了他的合谋,谁给钱多就把我嫁给谁,实际就是卖。
    2000年端午节前后一个月,我和妹妹在罗家寨呆了一个月。回来后,罗元德就开始帮我说亲了。之所以我和妹妹在罗家寨呆了一个月,是因为二姑家的三个表姐也去罗家寨摆摊子,需要帮手。二姑父见我们姐妹俩可怜,就跟大伯商量,叫我和妹妹跟表姐她们一起帮忙干活,混口饭吃。那时,已没什么农活,又老下雨,大伯巴不得我们姐妹俩不吃他的饭,所以不用商量就同意了。但是,表姐她们并不怎么给我们吃饭,我和妹妹因此回了大伯家。
    罗元德有两个姐姐嫁在我们巫江县玉家乡吴龙村(2005年双虎镇、龙雾乡和玉家乡合并为双虎镇),他认识了吴龙村六组一个叫程哲明的人。程哲明有个儿子叫程学文,二十九岁了,因笨嘴笨舌,傻不拉几,脸上还有个大大的红色疤印,所以至今还是个光棍。巫江县冬天冷,山民厨房里一般安个地炉子,用来烤火。有时,为了省事,也会在地炉子上炒菜。程学文婴儿时在地炉子边烤火,一不小心倒在正炒菜的油锅里,烫伤了脸,所以留下个大大的红色疤印。程哲明听说我们家的事后,知道他儿子程学文娶婆娘的机会来了,央求罗元德帮忙说合,把我介绍给程学文。程哲明多次承诺,只要事情办好了,他愿出三千元钱,另外再加上五百斤大米。发财的机会来了,罗元德乐开了花,第一时间找大伯商量。天下掉下个馅饼,大伯也笑开了花,说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夜长梦多,越快越好,现在就办。
    因此,在新世纪第一年最热的六月,罗元德前后来大伯家三次,目的是卖掉我。
    罗元德第一次来大伯家,单独问我:“金燕,我给你找个婆家,好不好?”
    才十二岁的我,虽然知道找婆家是女人嫁出去,但还真不知道嫁人意味着什么,更没心理准备要找个婆家。于是,我想都没想,一个劲摇头,拼命地摇头。
    罗元德皮笑肉不笑,诱惑我说:“我帮你介绍的婆家是个好地方,在河对面,家里富裕,去了可以穿新衣服,吃大米饭——河对面家家有水田,种水稻,天天吃大米饭,多好啊!”
    我们石盘村银花村一带没有水田,家里没大米饭吃。我小时候吃大米饭感到特别稀奇。第一次吃大米饭的时候,我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除了稀奇就是惊奇。如果能天天吃上大米饭,对于我一个天天吃红薯的人来说,那是掉进蜜罐里去了。可是,如果以找婆家来交换,我潜意识就不情愿。大米饭再好吃,我也不能随便找婆家。我们金家漕村没几对幸福恩爱的夫妻,连我父亲和母亲都像仇人一样过着,我不想重复他们的日子。因此,我对找婆家有一种潜意只的反感,哪怕罗元德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同意。
    罗元德见我不说话只摇头,说:“真是个傻子!”
    然后,他不理我了,直接找大伯到一边说去。至于他们说什么,我没听到。但我知道,我有可能像姐姐一样,到另外一个家里,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生活,特别紧张。
    四姑父罗元德第二次是和三姑金正青一起来的。他说不动我,叫三姑来劝我。
    其实,我讨厌三姑,非常讨厌。三姑和三姑父说亲的时候,还没结婚,她自己偷偷跑到三姑父家去了,还是晚上去的,这大大丢了金家人的脸。后来,她为了自己的脸面,说是我父亲赶她走的,还恨我父亲。因此,她不喜欢我们三姐妹,还用扫把打我妹妹。罗元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找了一个我不喜欢的长辈来劝我,我更加反感了。
    当时,父亲八兄妹,大伯、大姑、父亲、三叔、二姑、三姑、四姑、幺叔,父亲死了,大姑嫁在重庆巫溪县,三叔上门招亲,四姑、幺叔在外打工,家里实际上只有大伯、二姑、二姑父、三姑和四姑父罗元德。大伯和四姑父罗元德一拍即合,二姑家在罗家祠堂,有几里路,三姑离我们家近,就在金家漕上面的李家垭,走几分钟就到了。所以,罗元德第一时间就想到三姑,找三姑做我的思想工作,他认为是最好的人选。
    罗元德还是那几句说过的原话,翻来覆去地说。见我只摇头不说话,三姑又来劝我。
    三姑装模作样、和颜悦色地说:“金燕啊,女人迟早是要找婆家的,迟找不如早找,迟了好男人都被人挑光了——菜园摘菜,越摘越差,你啷个就不明白呢?”
    我拼命摇头,说:“我还小,不去,我不去!”
    三姑说:“小有什么怕的,小更好嘛!你先答应,好吗?”
    我还是摇头,不说话了。
    三姑耐心地说:“你先答应吧!答应了又不是马上到婆家去,只是先订亲,确定好关系嘛。我们做长辈的都是对你好,不会害你的,你要明白!你还小,我们不能看着你受苦!”
    她说她的,我还是不理她。
    三姑继续说:“只要你答应了,就可以出门打工,有新衣服穿,天天有大米饭吃!河那边比我们河这边条件好多了,那个娃娃还只有十七岁,家庭条件也蛮好的,你大伯养你很辛苦,你要心疼你大伯哈!你看大伯还要养活奶奶,多不容易啊......”
    见我不理他们,四姑父罗元德和三姑金正青悻悻而去。
    罗元德临走时还气愤地骂我:“你个狗日的,看见我来了还笑!笑我是个驼子!”
    第三次来,罗元德把程哲明带来了。程哲明给大伯带了二十斤大米,两斤白酒,两包白糖。这是我们老家的风俗,男方上门说亲要送礼。一般来说,双方沟通得差不多了,才带礼上门。这说明,罗元德和大伯志在必得,完全不把我当人看,我只是他们赚钱的工具而已。罗元德带着程哲明先到二姑家,商量好了,才来找我。刚到大伯家,他就叫妹妹去叫三姑。
    三姑来了之后,大伯、罗元德、奶奶,还有程哲明,已在大伯家堂屋坐着等她。大伯还开玩笑说:“你真是个女菩萨哟,还要三请四请,都在等你呢!”
    三姑笑着说:“我只是个跑腿的,啷个等我嘛——娣娃子,去把金燕叫来!”
    我正在田里摘红辣椒,忽然妹妹上气不接下气跑过来,说:“金燕,三姑找你回家——”
    这几天,由于四姑父帮我找婆家,我一天到晚心神不定,连饭都吃不下。虽然我那里的女娃说亲都早,但由于我从小没什么玩伴,我对说亲找婆家等等事情,没有一点概念。不是去年姐姐找了婆家,我还真没想到女人长到了要找婆家。我一直以为,我要跟姐姐妹妹一辈子生活下去的。如果不是这样,那肯定是没有子女的家庭把我收养过去了。那样更好,不但脱离了大伯,说不定还有书读。我天生喜欢读书。父亲死后,有空的时候,我就翻看姐姐上学时四年级的书。姐姐找婆家之前,我还在想,怎样才能有书读呢?但无论如何,我也没想到,大伯、四姑父、三姑他们,要为我找婆家!找了婆家有书读吗!?
    我问妹妹:“还有谁?四姑父!”
    妹妹说:“是啊,四姑父三姑都来了,还有个不认识的老头。”
    我的头“轰”地就炸开了,还阵阵发痛。但我必须去,否则大伯要打断我的腿。
    到了大伯家堂屋,四姑父罗元德对程哲明说:“就是这个女娃,有十五岁了,你看要的不?你儿子才十七岁,大两岁正般配,蛮好的嘛!”
    程哲明看了看我,像盯着一只猎物,心想,罗元德狗日的没骗人嘛,还真是个老实娃娃。他笑着点头说:“好,挺好的——等快过年了,我就叫我儿子从福建回来,把亲订了。”
    罗元德嘿嘿笑着,我觉得恶心。他对我说:“金燕,你表个态吧,就说要的。”
    我不理他,也不说话。
    罗元德气呼呼地说:“你这个瓜娃子,我嘴巴都说出苋菜水了,你也不吭声,是哑巴啊!姑姑劝梅香,嘴巴说出苋菜水了。唉——我真他妈狗日的费力不讨好!”
    最后,大伯叫我出去。我离开堂屋后,大伯似乎是对奶奶他们说,又是对程哲明说:“事情就这样说好吧!娃儿什么事都不懂,还是由我们长辈做主,你回家准备好就行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冷月888 2019-03-15 21:38:50
    过来留个脚印,有机会拜读,楼主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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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70后之盲流》
    @快乐就好2019 2019-03-16 09:19:19
    支持天涯
    -----------------------------
    多谢
    第二十六章 我想读书

    过了不久,是奶奶的生日,除了大姑一家,没出门打工的,全部到了,就连平常很少走动的三叔也来了。三叔每年都只是奶奶生日来一次,每次只背三十斤大米,就像出嫁的女儿一样。二姑三姑四姑,大伯三叔,二姑父四姑父,还有几个没读书的小孩子,大伯家堂屋坐满了人,甚是热闹。奶奶一辈子生了八个儿女,在山区也算有福之人。
    半上午的时候,程哲明竟然来了,背了一大篓东西。有面条和酒糖,还有猪油,大伯奶奶各一份。三姑笑着说:“老不死的你来了,是你儿子说媳妇儿?还是你这个老不死的看媳妇儿哟!”大家笑了,程哲明也呵呵笑了,竖起大拇指说:“你这个三姑,好耍的,聪明,能干,模样还长得乖!”三姑哈哈笑了,说:“乖个屁哟——我去切菜炒菜了,你们大老爷们摆龙阵吧!”说着,三姑拉着二姑,去厨房了。奶奶笑不拢嘴,说:“死娃子,从小爱开玩笑!”程哲明掏出两叠钱,各五十,分别给大伯和奶奶,说:“不成敬意,来闹闹,祝奶奶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奶奶笑着说:“来就来了嘛,带东西做啥子嘛!”
    程哲明说:“应该的,应该的。”大伯装模作样地说:“下次来不要带东西了,搞得那么客气,我们都不好意思哟。”程哲明还是一脸巴结的笑容,说:“应该的,应该的嘛!”这时,奶奶对我招招手说:“金燕,过来,叫陈伯伯!”我没理奶奶,也没理程哲明,看都不看他,快步走到一边,对堂弟小声说:“老狗子来了,好嫌人!叫他滚,你叫他滚!”
    说着,我就走到厨房去了。二姑三姑切菜炒菜,我和妹妹打下手。抬水、烧火、煮猪食、喂猪,耳听着大人嘻嘻哈哈聊天,吃饭喝酒,一整天,我都闷闷不乐,心里堵得慌。
    三年来,我天天想的是读书,等来的却是说亲找婆家,我恨死那个程哲明了。
    我天生爱读书,成绩很好。父亲死后我没有读书,校长都认为很可惜。因为怀念学校,因为想读书,只要有空,特别是下雨天没什么活干,我一个人便鬼使神差般走到龙泉小学,痴痴地看着学校,看着老师同学,发呆,流泪,继而泣不成声。有好几次,我流着泪走到教学楼上,站在窗子边,偷偷看着同学们上课,听着老师讲课,眼泪就止不住成了两条小溪。有一次,校长看见我了,说:“好娃儿,太可怜了,你来上学吧,我不收你钱!”我流着泪,低声说:“大伯不让我读,我要砍柴、剁猪草、喂猪,我来上学了,大伯会打断我的腿......”
    校长听了,也流泪了,叹口气,走了,身后传来一句:“狗日的王八蛋!”
    奶奶生日过后十多天,开学了。有一天,我跟着大伯家的堂弟堂妹,又一次去堰塘附近的龙泉小学,希望能再听堂课。站在六年级窗子边,我正听着,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对面走来一个人。我抬头一年,妈呀,这不是程哲明吗?又恨又怕,撒丫子就跑了。后来,我问堂弟,才知道那个老师不是程哲明,只是二人长得有点相似罢了。程哲明的家在小三峡大宁河对面,隔我们石盘村五十里左右,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怎么可能在龙泉小学呢?
    我真的成了惊弓之鸟!
    又过了十多天,程哲明又来了,还带了一张照片。四姑父罗元德来了两三次,说我不理他,因此,二姑父跟着程哲明来了。二姑夫把照片拿过来给我看。相片上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脸上有个小疤印。我没仔细看,随便看了一眼,就丢了。我才十二岁,根本就不懂为什么要找婆家,也不懂为什么要找男人。我想的是读书,也就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相片一律不看。后来,我知道,那相片不是程学文的,而是程学文的一个叔叔。也就是说,程学文的叔叔虽然破相了,但比起程学文来,要好看多多,也灵活多多。
    那天我躲起来了,躲在山上,一直哭,一直哭,直哭到到天黑。天大黑后,山上有各种野物叫声,树木摇曳,像藏着鬼,我很害怕,才慢慢溜回家。大伯一家人正在吃饭,奶奶叫我吃饭,我懒得理,直接冲到房间,蒙头睡下。大伯说,不吃就不吃,瓜娃子,饿死更好,少烦老子!堂弟这些天对我还挺好的,大伯吃完饭走后,他偷偷送吃的给我,我挺感激。
    此后,如果发现了程哲明来了,我就躲到山里去,一个人对着山对着树,对着天对着地,痛哭,嚎啕痛哭。我哭父亲死得早,我哭母亲疯了,我还哭这世上没人保护我......
    这些天,我也想过逃到母亲那里去。可是,她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又被大伯打怕了,她能管我的事吗?!还有,史千福那个臭男人,根本就不让母亲出来,母亲就算有心,也怕挨他的打。退一万步说,就算母亲收留我,那也迟早会被大伯他们绑着回来。
    天呀!普天之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该怎么办啊?
    正在我感到绝望时,有一件事让我看到了有书读而又不用找婆家的希望。
    原来,我们巫江县玉家乡黄林村有个走村串户收山货卖衣服和被套床单的中年男人,在我们金家漕做生意时,听说了我们家的事,他暗暗观察了我和妹妹。他发现我不说话,听话老实,还特别勤快,就叫黄林村一个叫赵末银的人收养我。赵末银俩口子都做生意,家里条件好,没有儿女,他们特别希望收养我这样的老实人,将来招个女婿,养老送终。而且,赵末银俩口子愿意送我读书,就是读到博士他们也愿意供养。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为此,那个中年男人的老婆和赵末银的老婆,挑两个大包,到我们金家漕来卖衣服、被套床单,就是为了看看我。她们来看了两次,赵末银的老婆对我非常满意。于是,两个女人找到大伯,说明来意。大伯一口拒绝,说:“那个女娃已经说亲了,你们早点来收养就好了嘛!”赵末银的老婆非常失望,说:“那,有没有别的办法?”大伯说:“泼出去的水,怎么能收回呢?那不行!”两个女人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吃了个闭门羹,太失望了,正要走,大伯又说:“还有个女娃,要小两岁,今年十岁,你们愿意的话,收养小的更好嘛!”
    “这,我们考虑考虑,回去跟家里的商量商量……”
    当时我没在场,后来大伯跟奶奶说,我听到了。这么好一个读书的机会,竟被大伯一句话葬送了,我气得一天都没吃饭。奶奶对我说,做养女就是过去服侍人的,累死累活不说,还要端屎端尿,村里人也瞧不起你,有什么好的?找了婆家有吃有穿,男人把你当宝贝哄着,那才是女人过的日子。我懒得理奶奶,偷偷跑到我家屋后哭了一场,心想,那两个女人大概再也不会来了,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难道,上辈子我真做错了什么?
    过了几天,那两个女人又来找大伯,又点起了我心头的希望之火。
    结果,又一次令我失望透顶。
    她们还带来一个小伙子,是卖衣服那家人的幺儿。赵末银的老婆对大伯说,愿意收养妹妹,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把我说给卖衣服那家人的幺儿,先养大,将来再做儿媳妇。这说明,那个卖衣服的女人喜欢我,看中了我。她还说,送我读书,最少也要读到初中毕业。大伯的头摇得像货郎的小鼓一样,不行,不行,做人要讲信用嘛,我们已经答应了别人,怎么能悔亲呢?那女人说,又没订亲,有什么关系呢?那家人花了多少钱,我出钱退给他们。赵末银的老婆也说,姐妹俩都到我们那边去了,互相有个照应,多好啊!我打听过了,吴龙村那个姓陈的,三十岁了,脸上还有大大的红疤印,丑死了不说,还是个蠢货,傻不拉及的,你这不是把女娃的人生大事当儿戏吗?你们不能毁了她的幸福,毁了她的一生!
    可是不管怎么说,大伯就是不答应,两个女人还是失望而去。
    同样是找婆家,大伯为什么死死认定程家傻子,我真搞不懂,一辈子搞不懂。也许,他认为,傻子破相了,根本娶不到婆娘,这样才好抬杠赚钱吧。是不是这样呢?我不和道。还有,四姑父罗元德的两个姐姐嫁在吴龙村,跟程哲明是亲戚,也许,大伯不想得罪罗元德吧。
    在天刚刚冷的时候,程学文来订亲之前,准备领养妹妹的赵末银的妹妹,介绍了一个万州的小伙子来说我。小伙子二十四岁,读了十二年的书,人品一般。他来看了我一次,回去后就说可以。他们也去找了三姑,三姑把我叫到她家,跟我说,这个男娃儿不错,读了很多书,比程学文年轻一些,程学文老棒棒的,有什么好!那个小伙子第二次来时,我在砍柴,在山对面看见他来的。我还想,这个人比陈傻子强多了,如果找婆家,读书人还是好。
    可是,小伙子来了没有一会,大伯就把他赶走了。
    我回来后,大伯对我说:“我打发那个男娃娃走了,以后不来了,我懒得做饭给他吃!家里杀的猪肉他来一次就要煮一次,几下就煮完了。你就跟程学文!程学文老实,以后过日子不受欺负。我才懒得煮饭给这个娃娃吃。他是万州的,条件好,来这要做好饭好菜,麻烦。”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第二十七章 傻子看亲

    腊月的一天上午,我和妹妹在金家漕村对面的山上砍柴。
    这天,天气很好,微风,有太阳。在寒冷的冬天,这已很舒适了。一到山上,我就一鼓作气砍柴,中途没休息一分钟。我一直有个想法,那就是拼命做事干活,不嫌脏不怕累,也不怕饿,更不在意穿什么,以讨大伯欢心,能平安活下去。至于上学读书,那只是梦想,梦中的想法而已,现实已把这梦想砸得粉碎。更使我想不到的是,我这么不要命的干活,最后还是大伯说了算,现在就让我找婆家,一脚踢出去。没有任何人保护的我,感到天都塌下来了。为了改变命运,我唯有拚命做事,寄希望大伯不让我这么早就找婆家。
    因此,这天我带着妹妹上山砍柴时,我完全就是争分夺秒,完全不顾树枝和荆刺刮破手,全身心都在做事。当我砍了两捆柴时,妹妹一捆柴还没砍好。我捆好了柴,又帮妹妹砍柴,捆柴,两个人一共砍了四捆柴。我把两捆柴分别用勾绳绑在柴背篓上,顾不上擦汗,又把另两捆柴藏在柴草丛中,准备回家后再来背。我和妹妹背着柴背篓,刚下山,妹妹就说背不起,要休息。我也又累又渴,便同意了妹妹的要求。两个人放下柴背篓,坐在山路上休息。
    这时,妹妹指着前面山路上说:“那个老狗子又来了!”
    我顺着山路看去,果然看见程哲明背了一个花背笼,带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朝我和妹妹走来。程哲明大概是看见我了,说着什么,快步向我走来。我连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同时心想,那个男人难道是说我的男人程学文!他不是十七岁吗?怎么那么老!
    是的,来的就是程学文,刚从福建打工回来,就和他父亲一起来到大伯家,来看未来的婆娘,顺便商量订亲一事。程哲明背上的花背篓,装满了各种吃的东西,那是送给大伯的礼物。程哲明和程学文走到我们面前,程学文对着我们姐妹笑了一下,说:“你们在砍柴啊!”
    我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俩父子没理我,继续向前走去。我发现,那个男人比我想象中还老,还破了相,一边上脸上有个大大的红色疤印,又丑又吓人,像个傻子。我心里一震,这个人不像上次看到的相片啊,不可能是老狗子的儿子吧!
    我正在电光火石般翻腾,忽然,已走过我们姐妹身边的程哲明对程学文说:“就是这个女娃,那个大一点的就是你媳妇儿。”程学文回头看了我一眼,正好我也在看他,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我低下了头。程学文回过头,边走边对他父亲说:“这个太小了!”
    程哲明说:“小什么小!先带到家里,养两年,带两年,不就可以了!”
    程学文嘿嘿怪笑着,那张丑不拉及的脸,笑成鬼样的,说:“那可以嘛,那再好不过了……”
    听了他们父子的对话,我这才确信,那个三十左右丑八怪样的男人,一脸呆相,竟然是来说我的男人。我顿时感到讨厌!恶心!恨!大伯他们的良心简直被狗吃了!我才十二岁,就把我推给一个又丑又傻的男人,这是为什么啊?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孤儿,自己无法做主,又没人保护,就成了案板上的肥肉,任人宰割!?他们也不觉得我太小了,还没经历一个姑娘该经历的,花都没开,就直接推给一个老男人做婆娘,老天啊,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程哲明和程学文这对父子刚走到大伯家,大伯也刚好从外面回来,可能是看见来人了吧。程哲明呵呵笑着说:“娃回来了,来看看,我们商量个日子,早点订亲嘛。”说着,程哲明把篓子里东西翻出来,一大堆放在桌子上,花花绿绿,有大米、腊肉、烟酒、糖果饼干等等。大伯看了一眼程学文,皱了下眉,说:“这就是你家娃娃吗?年纪大不说,脸上那么大个疤子,你个老狗子,不是骗子嘛!”程哲明忙推了一个程学文:“叫大伯!”
    程学文好不尴尬,想笑又笑不出来,勉强叫了一声“大伯”。
    程哲明脸上堆着笑,说:“男人嘛,不能看长相,会赚钱就是天大的事——我这娃儿力气大,老实,只会赚钱,不会花钱,还带了好多娃儿去福建呢!”
    此刻,我坐在山路上,心事重重,流着泪,看着大伯家方向,无助无奈,无限悲哀。我真的不想见老狗子父子俩,更不愿意找个程学文那样的男人过一辈子。我还小,根本就没想到找婆家。我还有一个志向,快点长大,出门打工赚钱,把可怜的母亲接走,以避免史千福的毒打。如果有可能,我还要送妹妹去读书。我这辈子被毁了,但妹妹还小,还是要尽量去改变命运。而现在,程狗子父子来了,是来说亲的,商量订亲的事,我怎么办?
    我再一次想到躲到深山里去,等天黑才回来。可是,我知道,天黑了,我还是要回大伯家,因为我怕鬼怕野猪。我一个十二岁的女娃,连镇上都没去过几次,根本不知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甚至连买票上车都没经历过,我无路可逃。再说,也没人帮我,身上又没有一分钱,我根本就没想过逃到外面。那,就只有逃到深山里饿死,或者喂狼狗喂野猪。但,我不甘心!母亲还在这个世界上,妹妹还小,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活下去啊!
    自老狗子第一次到大伯家帮他儿子来说我,我多次对大伯说不同意。开始大伯还哄劝我。我不听,坚决不同意。自冬月到腊月这一个月以来,随着程学文回来日子的临近,大伯盯着我越来越紧。腊月的一天,我又对他说不同意,死都不同意。他威胁我说:“日妈的,不是个东西!我警告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不然,你把老狗子送来的礼物吐出来!”
    我反驳说:“我又没吃,怎么吐嘛?”
    大伯恼羞成怒,大叫着:“不管是谁吃的,反正都吃了,你不吐出来,哪有东西还别人!还有人家送的一百块钱,是给奶奶的,你也得还他!还不了钱,你就得嫁过去!”
    天啊!程狗子送来的酒是大伯喝的,大米是堂弟吃的,糖果我从没吃一颗,一百元钱是送给大伯和奶奶的,凭什么要我吐出东西!还要我还钱?我嘟着嘴说:“东西不是我吃的,钱不是给我的,凭什么要我还嘛!”大伯咆哮如雷,叫着:“不订亲就得还!日妈的!”
    此后,大伯不准我出门,连姐姐家都不能去,只能在周围田地里干活。
    腊月的时候,姐姐从武汉回来了。我既不能去找姐姐,姐姐也不敢对我的事多说一句话。
    有一次我在堰塘背水,回来晚了,大伯以为我跑了,四处找人。后来看见我了,他骂着:“日妈的,你给老子乖一点,老实一点!你想跑可以,但跑不出石盘村,跑不出双虎镇!没跑出去老子就把你抓回来了!那时候,嘿嘿,老子打断你一只腿,丢山上喂狼狗去!”
    我一个十二岁的女娃,生活的世界局限在石盘村银花村一带,大伯这么一威胁,我真不敢乱跑。我亲眼看见大伯下毒手把我母亲打跑了,打得满身是伤,我如果不听他的,不依他的意思订亲嫁人,他一定会打死我!就算不打死我,也会打断一只腿。我真的怕!
    我正在乱七八糟想着,妹妹推我一下,说:“大伯叫你呢。”
    “燕娃子——燕娃子——回来帮奶奶煮饭,快点回来!”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躲进深山被狼狗吃,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被这世上的恶人毁掉人生。我恨他们!我唯一的希翼是,到程家不是马上嫁给那个傻子,而是“带”两年,说不定还有别的机会。事实证明,十二岁的少女太少不更事。身陷狼窝,还能保全吗?!
    我们家乡的“带”两年,就是养在婆家,等待成亲圆房的意思,也就是所谓的童养媳。
    我和妹妹背着柴回家。在场坪上放好了柴。我故意低着头,不让大伯家堂屋里的人看见,迅速跑到厨房,跟奶奶一起煮饭。堂屋里的大人正在笑笑哈哈,说个不停,似乎都很开心的样子。可是,他们当中的大人又有谁知道,一个十二岁的少女正惊恐万分地等待着未知......
    吃中饭的时候,我不愿意上桌,奶奶叫我上桌吃,我也不去。最后,大伯也叫我去桌子上吃,妹妹过来拉我,我就去了。刚坐下,大伯说:“金燕,给程学文盛饭!”这是我们家乡风俗,男方来看亲,如果同意,就得为未来的郎君盛饭。因为我不同意,所以我不给他盛饭,没理大伯。程学文大概看出什么了,说:“不用了,我自己盛,别人盛饭不习惯呢。”
    程哲明和大伯哈哈笑了,大伯说:“我们先喝酒,吃饭的自己盛!”
    正吃着,奶奶问大伯:“这个娃娃看起来不像十七岁嘛,多大了?”
    大伯喝了一口酒,说:“今年二十四岁了,正好,不大不小,最疼婆娘的年纪嘛。”
    程哲明呵呵笑着说:“这是我小儿子,今年还不满二十四岁呢!”
    奶奶并没有因为老狗子骗人而拒红绝说亲,只是取笑他说:“你们上次不是说十七岁吗?一年长几岁,猪也没长那么快嘛!老狗子,你就是个骗子,不得好死哟!”
    奶奶刚说完,他们几个大人都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难受死了,根本吃不下,恨死他们每一个人。还没吃几口,我就放下了碗,跑出大伯家,来到父亲坟前,一个人偷偷哭。在我离桌的时候,大伯给一元钱堂弟,说:“这钱给你买东西吃,你看着金燕,不要跑远了,晚上还要去四姑父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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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强逼亲事

    吃完中饭,奶奶找到我,叫我换衣服,然后去四姑父家商量亲事。
    说来好笑,我一个正在商谈亲事的女娃,竟然没有一件衣服穿得出门。事实上,自从父亲死了之后,大伯就没买一件衣服给我,就连鞋子都是我自己赚钱买的。我这样一个没爹没娘的女娃,破衣烂衫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可是,我们那里是山区,我要砍柴,还要在田地里干农活,没有鞋子万万不可。大伯和奶奶不帮我们三姐妹买鞋子,我们只能靠自己。
    我们那里山上有一种食材,叫黄姜,很多人收。我和妹妹一有空余时间,就满山跑,找黄姜,挖黄姜,洗好了存在家里。黄姜一元五一斤,我们存三、五十斤的时候,就背到银花村一个姓罗的人家去卖,可以卖几十块钱,用来买鞋子。之所以背到比较远的银花村卖,是因为银花村小学那里有间小卖店,店里卖球鞋。往往,我和妹妹都算好了,刚好每个人能买一双鞋子,有余钱连袜子都舍不得买。余钱留到下次再买鞋子。天天不是在山上砍柴,就是在田地里干农活,还要打猪草,喂猪,鞋子不耐穿,每年我都要穿破两三双球鞋。
    说起卖黄姜的钱,还被三姑借去三十多元。有一次,三姑听说我卖黄姜的钱没用,就来找我借。其实我不是不用,是想找个时间带妹妹去双虎镇买件衣服。妹妹像我一样,父亲死了之后,就没买过衣服。我大一点,还能捡姐姐的衣服,她捡我的衣服就是一块抹布了。借了几天后,奶奶要去炸面条,叫我去要。我去找三姑时,她很不高兴,给我两块钱。我说奶奶要炸面条,两元钱不够,她又给我三块钱,一共五块钱,以后再也不还给我了。这些父亲的兄弟姐妹,不但不同情我们三姐妹,还刮走我们辛苦赚来的钱,可恨!
    我听奶奶说,杏子核可以卖钱,就暗暗记下要捡杏子核。杏子成熟可以吃的时候,我和妹妹到处找,收在一个破抽屉里。这年年前,小三峡大宁河那边玉家乡黄林村的赵末银,终于和大伯谈妥了收养妹妹。听说那里有人收杏子核,送妹妹去黄林的时候,我和妹妹把杏子核也带上了。到了黄林,我们姐妹俩到处去找,终于找到那家收杏子核的人家,一斤卖了三元五毛钱,一共十四元钱。妹妹说她有人养了,以后有好日过,钱留给我。
    后来,这十四元钱我舍不得用,放在奶奶那里。
    年后没多久,我离开了金家漕村,捡杏子核的钱也就算孝敬奶奶了。
    那天,奶奶拿了姐姐的一套衣服给我穿。我小时候又瘦有黄,奶奶经常说我有病,不正常。所以,姐姐的衣服我穿上身太大,裤子都拉到胸前来了,用一根绳子绑着。姐姐有一件西装外套,我本来想穿出门,但穿上身显得不伦不类,就放弃穿了。说来就难受,我一个十二岁的少女,突然有一天要去谈亲事,因没衣服穿而套上大人的衣服,像个小道姑一样,
    其他人吃完饭就回家了,晚上再去四姑父罗元德家一起商量。罗元德也提前回家做准备去了。根据我们那里的风俗,商谈订亲一事应该在女方家里,我没有父母监管,就应该在大伯家。四姑在外打工,四姑父罗元德为什么要把商谈订亲一事安排在他家里?难道仅仅因为他是媒人?媒人就是赚点吃喝,他为什么要破费呢?当时我很不理解。后来,我才知道,大伯和罗元德等亲戚以我找婆家为借口,实际上是把我当牛马牲畜一样卖掉,然后分钱。
    换好了衣服,大伯、三姑、程哲明、程学文,等等,还有我,一行人走到四姑父罗元德家。罗元德家做了一桌好菜,大人喝酒,娃娃们吃饭,好不热闹。一桌的好菜,平常想都想不到,但此时我却吃不下饭。匆匆吃完一碗饭,我就早早到厨房去烤火了。四姑家有一儿一女,也就是我的两个表弟表妹,他们还没吃完饭,就被罗元德叫到厨房吃饭,大概是看着我。关键时刻,不要让我跑了。我一边烤火,一边生闷气,处处受人监督,我还是个人吗?
    大人们刚吃完饭在堂屋坐下烤火,二姑一家六人就来了。二姑家的两个表姐,一个叫罗桃花,一个叫罗妍。她们来了没一会儿,就跑到厨房把我拉到堂屋,说开始说事情了。堂屋坐满了人,男人抽烟喝茶,女人嘻嘻哈哈聊着家长里短。罗桃花和罗妍坐在我的两边,与其说陪我,不如说绑架我。看着一堂屋的大人,我的心咚咚直跳,生怕我说错了话,他们就会打死我。坐在堂屋说事的大人,除了程哲明、程学文父子,还有大伯金正龙、二姑父罗元邙、二姑金正英、三姑金正青,还有罗元德、罗元柱两兄弟,再加上六七个小孩,光我们亲戚就有十二个人。其实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所谓的商量只是个过程,叫我来就是逼我同意的。
    程学文没怎么说话,都是他父亲程哲明和我大伯金正龙在讨论,做主。
    最后,当晚我在时,商量的事情有如下几点:
    1、金飞燕过了年跟程学文去福建打工;
    2、罗妍也去福建打工;
    3、双方选个日子,金家带金飞燕去程学文家看看,正式订亲;
    4、金飞燕不准去铁家院子看母亲;
    接着,罗元德说,这几点挺好的嘛!他对大家说,其实就是对我说。程学文是个老实人,“带”得人。他只有二十四岁,金燕也有十六岁了,这不是很般配吗?之前说我十五岁,又把我说大了一岁,我低着头骂道,狗日的胡说八道!罗元德还说,程学文家庭条件蛮好,他们有三兄妹,程学文是最小的。哥哥程学龙已结婚了,姐姐程学凤也出嫁了,就剩这个小的还没结婚,金燕你表个态嘛,同意还是不同意?我就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不同意。事实上,后来我才知道,程学文是老大,程学龙最小,程学凤是他妹妹,中间的。他们这样骗我有什么意思?我长大了后,如果愿意跟程学文过,还在意这些吗?
    大伯他们见我摇头不同意,就一直逼我说,变态似地逼我说。尽管如此,我还是摇头不同意,一直不做声,不做声,任凭他们说。大家轮翻劝我,说这样好,那样好,我全没听进去,脑袋嗡嗡响,还头痛,像炸开了一样。就这样轮流轰炸一个多小时,我实在受不了,被逼的没办法了,才鼓起勇气说,轻轻说,不同意!坐我旁边的表姐罗桃花马上碰了我一下,她说,金燕同意了,金燕答应了。堂屋里所有的大人都哈哈大笑,说答应了好,答应了好嘛,找婆家有什么害羞的?迟早要找的嘛!女人能在娘家过一辈子吗?
    罗元德开心地说,既然同意了,娃娃们睡觉吧,好晚了。
    自从罗元德第一次带程哲明来大伯家,我就很反感他。至于程学文,虽然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但我天生就讨厌他,感到恶心,我怎么可能同意亲事呢?在大人的哈哈大笑声中,我低着头,很生气,也很恨。我恨程哲明父子俩,恨大伯姑姑姑父他们,也恨二姑家两个表姐。都是大人,有的还是亲人,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推到火炕里?你们为什么啊?为什么?!
    但此时此刻,我没有闹,也没有哭,更没有反驳,而只是低着头,希望早点离开这种令人头痛和苦恼的地方。我之所以没反驳说不同意,那是因为一屋的人全针对我,我怕她们。我想,如果我再次说不同意的话,他们可能就会打死我。我说过,我从小就看见父母被大伯和村里人打得半死,母亲最后还被大伯打跑了,一身的伤跑了,还只十二岁的我很怕他们。如果我说不同意,我想,他们一定会打死我的。我还小,还没坐过火车飞机,也没坐轮船,也没出过巫江县,这么小就死了,那太花不来了,父母也白生了我,我也白来这世上一遭。我不能死,先混过这一晚,至于明天是什么在等着我,再说吧,总比现在死要好。
    我最后说的是不同意,为什么表姐罗桃花也害我,我恨死她了。表姐罗桃花刚刚有了男朋友,罗妍才比我大两岁,她们都还是少女,应该很能理解我的心思,她们为什么也害我?我真是想不通!我当时还想,罗妍比我大两岁,为什么他们不把她说给程学文呢?
    被强逼同意亲事后,我被安排和表姐罗妍一起睡觉去了。我模模糊糊听见,他们大人还在堂屋背着我,不知道在说什么,说了一晚上,都鸡叫头遍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商谈订亲礼金一事,有暗有明。明的是,程学文“打发”我一千块钱,送五百斤大米金家,暗的是给大伯三千元钱,那是程学文娶我的聘金。其实,这等于就是把我卖了。至于他们一伙没有人性的人是怎么分这笔钱的,我就不清楚了。当时,我还真不知道他们的暗地勾当。
    第二天,大伯带我回到金家漕,程学文他们父子也回河对面去了。我回到大伯家,奶奶看到我,就问,听说你答应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她很高兴,特地抓了一把准备好的花生给我。拿着花生,我跟奶奶说,我不答应!奶奶说,你已经答应了,不能反悔。我说,是桃姐姐答应的,不是我!奶奶不高兴了,说,女人一生的大事,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我一辈子都记得奶奶给的那几颗花生,因为此前她从没给我吃的东西。因为我的亲事,她抓了一把花生给我,把我当小孩哄,我很气愤。从那以后,我恨奶奶!她死的时候,我在东莞打工,大伯通知我,我没回去,也不伤心。我给姐姐打电话,说奶奶死了,姐姐就在电话里哭了。我说,姐姐不该哭,不值得!奶奶只心疼大伯,她有把我们当孙女看待吗?
    @海州书生 2019-03-20 16:11:21
    真能写,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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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手
    第二十九章 押送订亲

    在四姑父罗元德家,我被几个长辈强逼同意亲事回来没几天后,妹妹被送到小三峡大宁河对岸玉家乡黄林村赵末银家,成了赵家的养女。赵末银和大伯几经商量后,终于达成了双方满意的条件,便选择了一个好日子,金家一帮亲人便把妹妹送到河对岸去了。
    送妹妹的人有金正龙、金正青、金正英、罗元德、罗元邙等人,我也去了。
    赵家好菜好饭坐了好几桌,有赵家的亲戚,还有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大家都很开心。赵末银两个弟弟在万州教书,都说,妹妹将来只要好好读书,一定可以考大学。赵家提了一个条件,说妹妹长大了不能出去打工,只能留在家里照顾养父养母养老。这很能理解,如果妹妹长大了出去打工,有可能不理养父养母,也有可能耍朋友嫁到外地,那肯定是回不来了。如果那样,赵家费了一番心血心思和金钱精力,岂不是白养了。
    为此,赵家和金家写了一份收养协议,协议上面也写了妹妹长大不能出去打工这样一条,双方一致同意。大伯要了一千五百元代养费,赵家给金家去的小孩子每人打发三十元的红包,可以说是皆大欢喜。我们金家人在赵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吃了早餐才回家,留下妹妹一个人在赵家。我发现,妹妹不但不留恋金家人,还挺高兴的。临走时,看着妹妹站在赵家路边的小土坡上,向我们挥手,我很舍不得。我想,妹妹终于过上好日子了,还能读书,希望她这一辈子能走好运,一直读,考上大学,以弥补我没读书的遗憾。我被卖了,也值。
    可惜,天不随人愿!此是后话,后面再讲。
    程学文他们父子回去后,选了一个好日子,杀了一头猪,以备金家人腊月二十二日去订亲。程学文在腊月二十二日前两天就来了,过来接我们金家人,住在二姑家。父亲死之后,经过我们石盘村的公路开始修建,现在已通车了。表姐罗桃花叫程学文叫车过去。她介绍她堂姐夫的车,大货车。她堂姐夫叫王兴发。程学文见我没有出门的衣服,所以在腊月二十二日的头一天,带我去双虎镇上买衣服。一同去的还有二姑家表姐罗桃花和罗妍。
    也就是说,腊月二十一日这天早上,我们三人在二姑家吃了早饭,一起走山路到双虎镇。一路上,都是表姐她们和程学文说话聊天,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因为我不情愿,要么走在最后面,要么走在最前面,一声不吭。给路人的感觉,说亲事买衣服的应该是表姐她们姐妹俩,而不是跟在后面灰不溜秋的黄毛丫头金飞燕。在镇上,卖衣服的人叫我试衣服,我没理,也没试,都是表姐她们姐妹俩试穿的,衣服也是她们挑的。看得出来,两个表姐也想买衣服,但这是不可能的。程学文没那么多钱,更没那么大放,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由于不情愿找婆家,更讨厌程学文,所以我也不稀罕买的是什么衣服,全都是两个表姐在做主。罗桃花帮我挑了一件红色上衣,罗妍帮我挑了一条黑色裤子。表姐罗桃花比我大四岁,已经发育了,所以她挑的那件红色上衣太大,我穿在身上像穿戏袍一样。那件衣服直穿到我二十岁逃跑那年的春天。因为,二十岁的时候,我没有别的衣服可穿。
    腊月二十二日那天吃了早饭,金家人在大伯家集合,去河对岸程学文家订亲。去的人有大伯和堂弟,二姑、二姑父和表姐罗桃花、罗妍,三姑和四姑父,姐姐和姐夫带着他们的孩子也去了。刚吃完早餐,大货车停在大伯屋后公路上,我死都不上车,也不走。我知道,上了车,就没机会下车了。车都发动了,我还不愿上车。大伯他们连番逼我走,逼我上车,我依然不走。最后,表姐罗桃花和罗妍架着我上车的。她们两个一个人拉我一只手,拉上公路,再拉上车,像拉猪一样。那一刻,我感觉我就是被卖的猪,甚至还不如猪。猪长大了才卖,可我才十二岁,还没发育,还没开花,只是个花骨朵,狠心的亲人们啊,为什么要卖我!
    我没哭,也没闹。在那些害我的人面前,我从来就不哭闹。
    我不哭不闹,不是因为我老实,也不是因为我是个温顺的羔羊,而是因为我知道,我再怎么哭闹,都没用,这世上没人会保护我。正因为不哭不闹,仇恨没有发泄出去,越积越深,所以总有一天会火山爆发。不哭不闹,胜似强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仇恨的种子一旦在我心底生根发芽,那就一辈子在心底,不可能消失。从那一天开始,报复,报仇,始终不离我的头脑。我的生命是我父母给我的,我不能由他人操纵我的人生。绝对不可能!
    此仇不报非君子!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从上车前,到坐在车上,表姐罗妍一直劝我,只是去看看,不是结婚,你放心!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利用程学文出去打工,赚到钱了,再还给程学文,不就得了。也许因为罗妍不停的劝说,也许因为我也想出去见世面,并且希望能打工赚钱,脱离目前的困境,我的情绪才稍稍平和了点。在以大伯为首的亲人的押送下,我坐着大货车,向程学文家驶去。
    到了程学文家,中午过了,程哲明带着我和三姑在他家房子周围走走看看。他指着一些水田给我们看,说是他们家的,说我以后在那里干活也轻松,田地就在房子周围,方便,不费劲。后来,我去了他家,才发现他家房子周围的田不是他们家的,程家始终在骗我。
    程学文家摆了好几桌酒,除了我们金家的人,还有程家的亲戚,和村庄上的长辈。几桌的大人都很开心,他们喝酒抽烟,摆龙门阵,还划拳,吵吵闹闹。可我感到头痛。他们的开心,他们的欢笑,全是建立在我这个无辜不幸的十二岁少女身上,我前世作了什么孽,老天要这样惩罚我!天啊,你高高在上,主宰天下苍生,为什么要害我啊?这太不公平啊!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说话,不理人,也不管别人讲什么,说什么,更不管大人们吵闹着喝酒划拳。在大人们喝酒划拳的同时,他们偶尔会提到我的事,说程学文家条件好,有大米吃,要早点结婚,早生贵子。我听了,头又“轰轰”炸开了,头痛欲裂,心在滴血。来之前,不管是大伯,还是其他长辈,连表姐罗桃花和罗妍都说是来看看的,现在怎么就说以后要结婚呢?我心里特别难受,想哭,又强制压住涌上眼眶的泪水,吃了几口便下桌了。
    来时,大货车刚好停在程学文家大门口,二姑家的表弟第一个跳下车,到处乱看,很是好奇。我下车后,表弟对我说:“程学文家大门前有一窝燕子。因为他们这里有一窝燕子,所以你金飞燕——金燕子来这儿安家了!”我也看见了那窝燕子,当时没有多想。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表弟的话,心想,程家有一窝燕子,我金飞燕来了,这难道是天意?
    从上车开始,姐姐一直不高兴。直到去程学文家的第二天,姐姐看到程学文拿了一千元钱“打发”我,她的脸才放下来。她找婆家时,没收到“打发”的钱,一直耿耿入怀。如果我也没收到,她心里特别难过,觉得我们姐妹太可怜了,说出去也丢人。
    第二天早上,起来吃完饭后,大家都坐了一会。程学文拿一千元钱给我,背地里给大伯三千元钱,还有一些日用品是给我的。另外,金家带过去没结婚的娃娃们,都收到了红包。回大伯家的路上,走到河边时,我跟堂弟走在后面,堂弟偷偷跟我说,他爸爸身上好多钱。我问他多少?他说三千五百多,是程狗子给的。事实上,大伯只收了三千元钱,堂弟可能故意说多了。我知道,这就是卖我的钱。从四姑父罗元德开始做媒开始,大伯和罗元德等几个大人,就放出话来,不管嫁给谁,要收代养费,谁多说给谁。只是,我不知道大伯等人到底要收程家多少代养费。听了堂弟的话,我的情绪极其低落,走路都轻飘飘的,头重脚轻。
    程学文“打发”我的一千元钱,在手上还没捂热,就被分走了。大伯拿了八百,罗妍拿了两百。罗妍说,过完年,我陪你去福建打工,没有路费,你借两百给我。大伯说,我要给程学文回礼,拿走了剩下的八百。那天,程学文送我们回去,住了一晚。第二天走的时候,大伯给他两百元钱回礼,还剩六百。大伯对我说,我有困难,钱借给我,以后还你。
    傻子都知道,钱借走了,那肯定再也回不来了。
    我被卖了,一分钱都没有,仅仅是身上一套像道袍一样的衣服,天理何在!
    这时,我才想到,表姐罗桃花和罗妍为什么那么积极地要我同意亲事,原来是罗妍利用我,她也跟着程学文出门打工,也利用程学文“打发”我的钱,筹借她的出门路费。我还想起,那天在四姑父罗元德家商量亲事,为什么要提上罗妍陪我去福建打工。当时,我还以为大伯二姑他们是为了我的安全,才让罗妍去福建保护我呢。我不是笨,也不是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成了全家族买卖和利用的对象,成了他们的鱼肉。他们是刀俎,我又能耐何!
    @浅色夏沬 2019-03-20 20:29:43
    跟读学习佳作,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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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互相学习
    @联系2486 2019-03-23 09:30:30
    不会吧?还有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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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特殊地方有
    第三十章 童养协议

    2000年腊月二十二日订完亲后,我特别想念母亲。
    母亲虽然精神不正常,虽然失手挖死了父亲,虽然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但她疼我们三姐妹,是这个社会的受害者,我不但想念她,还同情她,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她虽然不能保护我们三姐妹,却是这世上我们三姐妹唯一的精神支柱,最少是我的精神支柱。我表面看来老实巴交,不说话也不活跃,其实性格很刚烈。我之所以委屈求全,那是因为母亲还这个世上,她的生活也牛马不如,水深火热。在订亲前后几天,虽然我没发育,但似乎长大了,懂事了,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我想,总有一天,我要改变我的命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改变我的命运。我现在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女,没有能力生存。一旦有能力生存了,我一定要改变现状,并且保护母亲,让她后半辈子不再牛马不如,不再挨打,不再水深火热。
    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完年就要跟程学文去福建,我希望在年前去看望母亲。
    我跟奶奶说,过完年我要去福建打工,我想去铁家院子看看妈妈。奶奶跟大伯商量,大伯又和二姑父等人商量。他们商量的结果是,母亲把爸爸挖死了,是金家的仇人,绝对不能认。因此,所有人都不让我去看母亲。我很生气!我马上要出门,为什不能看亲妈妈!
    二姑父还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那个疯子妈妈嫁人了,有了新家新孩子,你还去有什么意思呢?史千福其实并不欢迎你去嘛。你去了,史千福肯定不高兴。你走了之后,他一定会打你妈妈的,你这不是害人吗!”我左思右想,觉得也有道理。目前,我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更不能保护母亲,那就不能惹怒史千福那个臭男人,以减少母亲的挨打。因此,虽然想念母亲,虽然想跟她聊聊我被大伯卖了,但最后我还是没去铁家院子。
    大伯卖我赚了一笔大钱,也不怎么强迫我干活了,甚至都不怎么骂我。可能是担心我抽空去铁家院子找母亲吧。二姑父叫我去他们家跟表姐一起玩。我讨厌大伯,更不想看见他那张嘴脸,就答应去了二姑家。二姑对表姐罗妍说,金燕要去她妈那里,你天天跟着她,不要让她跑了。我身上没有一分钱,也从没出过门,普天之下,我能跑到哪里去!唯一可以去的地方就是铁家院子,可以找的人就是母亲。但二姑父说得有道理,我不能让母亲挨打。
    罗妍带着我干活,打冬根挖田,我时刻在她目光所及之范围。
    其实,罗妍根本不必担心我会跑。我说过,我一个十二岁的山区少女,连镇上都没去过几次,还从没去过巫江县城,身上又没有一分钱,怎么跑?如果说跑,那就是去双虎镇上乞讨了。我亲眼看见母亲在双虎镇上乞讨为生,我能想到的跑,就是去乞讨。这我很不愿意。
    天下之大,我能跑里去?哪里也跑不了!
    腊月二十八日,二姑和表姐他们去下河双虎镇上买年货,也带上了我。去的时候,二姑在大伯那里拿了一百块钱,说是给我买一套衣服,过年要去程学文家,不能太寒酸了。大伯那六百元因此拿了一百元回来,还剩五百元,再也回不来了。二姑帮我买了一件黄色的棉袄,和一条黑色的裤子。为什么二姑会帮我讨回一百元钱买衣服?这主要是她见我说婆家了,还破衣烂衫,看不下去。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卖了我,表姐罗妍能出门打工,还筹借到了路费,她心里亏欠我,觉得过意不去。这一年春节我之所以在她家过年,也就是因为年后罗妍和我一起去福建打工,得安排两个表姐看紧我,以防我逃跑。
    程学文大年初一上午来到大伯家拜年,初一下午赶到二姑家。听说我要去看母亲,程学文指着我说:“金燕,你要去看你妈啊?你那个妈好大个认场?她把你爸爸挖死达了,又没照顾你,又没把你养大,又啥子好看的!是我的话,我就不得认!”
    我冷眼看了他下,没理他,也没说话。我很想说,关你什么事啊!
    程学文之所这样说我,大概当我是哈儿了。我说过,我小时候不说话,不理人,金家的人和亲戚都认为我是一个不正常的孩子,表姐她们背地里叫我哑巴和哈儿。也许就因为这些,以大伯为首的金家人才敢卖我,程哲明父子才敢买我。哈儿好欺负!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我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刚烈的女人之一。此时,我虽然只有十二岁,没有反抗的能力,但我却把所有的事记在心里,以待他日报仇雪恨。这部小说洋洋洒洒几十万字,如果不是仇恨太深,如果不是他们坏事做绝,二十来年的往事,有谁还记得那么清清楚楚呢?
    程学文说完,见我没搭话,也没时间理我,他立即去四姑家,给四姑父罗元德送去了礼物。我一直在二姑家,被表姐看着。中饭,程学文在二姑家吃饭。饭后,两个表姐故意把我和程学文留在房间里,以让我俩单独相处。程学文没话找话,问我这,问我那,我都没理他。最后,他火了,说:“我花了那么多的钱,你就这样啊!那我不如不花钱,娶个哑巴回家,也比你强!还省了一大笔钱!你以为钱好赚啊!都是我的血汗钱!”
    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说:“活该!我告诉你,我不愿意,你早点退亲!”
    程学文气得说不出话,“啪”一声甩门出去找二姑他们说话去了。
    到了大年初三,程学文和二姑说,接我过去玩。我说,我不去。二姑对我说,罗妍跟你一起去,你怕什么呢?初三那天早上,吃完早餐,我和罗妍一起去了程家。那天下雨,路上很滑,黄泥巴粘脚,太难走了。三个人走了一天,天快黑了,才走到程学文家。一路上,都是罗妍和程学文走在前面,说说笑笑。程学文老成,罗妍刚好发育,并排走在一起的他们,亲亲热热,才像是一对刚刚订亲的新人。路上不断有人指着程学文和罗妍说,这一对好般配哟!我走在后面,心想,如果是罗妍找婆家多好啊!为什么偏偏是我?罗妍出门打工心切,在路上问的都是外面的事情。我虽然对外面也很好奇,但由于走在后面太远,听不太清楚。
    到了程学文家,他妹妹的公公也在他家拜年,跟我打招呼说,金燕来了,几十里路,走累了吧,来烤火。我没看他,也没出声,更不理任何人,冷若冰霜。
    晚上坐在火炉边烤火,他们都在聊天,我一直没说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聊着聊着,程哲明忽然说:“我们这里多好啊,我们燕女娃子来达几好嘛!”我听到这话,心里难受,开口骂了他一句:“不要脸!”罗妍随即碰了我一下,说:“不要这样说,不礼貌!”
    在程学文家玩了一个星期,我度日如年,天天催表姐罗妍回去。
    一个星期后,回到大伯家,二姑又把我接到她家里,等着金家人送我去程家,然后去福建。在去福建前,金家人还要跟程家人签一份协议书,是四姑父罗元德对我说的。
    这份协议书,虽然没有提童养媳三个字,实际上就是童养媳协议书。
    在去福建之前,也就是过年后从程学文家回来,罗妍以我的名义给程学文打电话,说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要跟他好好过日子。罗妍为什么打这个电话?因为我一直不同意亲事,更讨厌程学文父子俩,大伯二姑他们怕程学文退婚,所以才叫罗妍演了这出戏。如果我死活不同意亲事,大伯到手的钱就得退回,罗妍也失去了出去打工的机会,最少她得自己掏路费,这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罗妍以我名义打电话给程学文,我还是从程学文口里听到后。后来我逃婚,发誓不跟程学文过了,程学文在打我的时候,说出了实情。不然,我还真不知道罗妍为了自己的目的,耍小聪明,她简直太卑鄙无耻了。
    2001年正月十三,金正龙、金正青、金正英、罗元邙、罗元德、罗元柱、罗桃花、罗妍、罗林,这些人把我送到程学文家。程家父子他们请了村干部,写了一份协议书。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商量着协议书的内容。我跟平常一样,坐在一边,没搭理他们。喝酒聊天中,协议书写好了,最后争论的焦点什么时候结婚圆房。大伯把谈判主权交给了罗元德,由他做主。程家那边的人说,程学文不小了,等金燕长大程学文等不起了。罗元德说,这个就依我们当地的结婚年龄吧。不过,我再次重申,金燕现在跟程学文走,只是在程家养大,等待圆房,如果出事了,你们程家得负责。程哲明皮笑肉不笑说,那当然,那当然,程学文这娃儿是个老实人,带得人,你放心,你放心。这时,罗妍举手叫我说,金燕你十六岁答应程学文结婚吧。我瞪了她一眼,没说话。罗妍做了个鬼脸。众人大笑,程家那边一个人把协议书给我看。
    协议书内容很多,我只关注其中三条。一,金飞燕跟程学文出去打工,有去要有回,等金飞燕到了年龄才能结婚;二,如果金飞燕出门后长大了,变心了,一切后果由金飞燕自负;三,金飞燕到程学文家待婚,程学文要付给大伯3000元代养费。至于有没有写要等我十六岁才能结婚圆房,我还真没注意。我当时想的是,反正要过几年才结婚,先过这一关再说吧。
    协议书一共三份,程哲明一份,金正龙一份,村干部一份。
    在协议书上签字的共有十四个人,金家这边去的每一个大人,以及程学文那边在场的大人。程学文那边有他们父子俩,有村干部,还有有他表哥朋信海。他们十四个大人签完了字后,所有的人都逼我签字,我就是不理。大伯板着脸,拉着我签字。我自小就怕大伯,此时更是晕头晕脑,更想早点离开这痛苦和难堪的场地,因此稀里糊涂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刚签完字,大伯和罗元德先后都对我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程学文家的人,协议写了,你也签了字,就证明你是他家的人,以后大伯不再管你了,你所有的事情由程家负责。
    当天,金家来的其他人都回家去了,我和罗妍第二天跟着程学文出发去福建。
    @海州书生 2019-03-25 09:05:31
    黄莲本性苦,能消热去火,苦中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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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手
    第三十一章 大轮东下

    第二天,2001年正月十三,我一次真正出门,到福建去。我和罗妍跟着程学文,以及他的亲朋十多个人,在玉家乡吴龙村程学文家门口集合上车,坐车到巫江县城。我们所乘坐的车是我们老家所叫的长儿车,前面坐三个人,我和程学文站在后面。十多个人,除了行李,他们还带了腊肉、咸菜,土豆干什么的。长儿车塞得严严实实,一半人站着。
    从玉家乡到巫江县城的公路是土公路,破破烂烂,破长儿车抖得厉害,就像大海上的小船一样,在水中沉浮。没跑几里路,我感觉肠子都抖出来了,直想吐。没想到,程学文一个大男人,看起来像半截黑塔,倒先吐了。他虽然吐在车外,但车厢里仍弥漫着一股酸臭味,我就更恶心了。我努力控制自己,千万不能吐,千万。程学文有一个外号,大老板。因为他对人很好,很舍得花钱和请别人吃喝,所以别人叫他大老板。看见程学文吐了,其他人开他玩笑说,大老板害喜了。虽然觉得好笑,但我一直没说话,也不理别人。我怕一张口就吐了。所以,我站在车厢最外面,看着向后移动的田野村庄,任凭早春的寒风吹拂着我的脸,心中默语,终于离开了大伯,终于离开了双虎镇,终于离开了金家漕,我一定要新生!
    其他人都在聊天开玩笑,我一直到巫江县城都没说话。长儿车上,程学文给我一瓶葡萄糖,叫我喝。我确实渴了,虽然不情愿喝他的,但还是接过来喝了。大伯把我卖了,我没办法反抗,也没人帮助我反抗,我不能自认倒霉,不能认命。我之所以半推半就答应程学文的亲事,是希望借机脱离大伯家,不用在大伯家呆着头痛。在说亲事的时候,程学文说,带我去石狮进花厂做花,一个月四百元钱,一年多,就可以赚到四千元钱,还给程学文,我就解脱了。因此,站在长儿车上,我没之前那么郁闷了。看见外面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好。我相信,一切会好的。在巫山汽车站下车,看着层层叠叠的巫江县城,真是座名符其实的小山城,我感到新鲜和好奇。我想不出,世界上还有这么多房子和街道。到福建石狮的长途车票很贵,大家商议坐船到九江,然后再坐长途汽车转到石狮。我那时对外面没有一点概念,从没听过九江和石狮,只希望早点到目的地,然后进厂上班,赚钱还程学文的订亲钱。
    由于东西太多,每个人尽全力拿,也搬不完,便请了两个老扁担挑东西,一次性来到长江码头。那时候,巫江县城有很多老扁担,就像重庆的棒棒,两块钱一次帮忙搬东西。我只穿了一身衣服,没带任何东西,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只能帮别人背东西。程学文叫我拿东西,我懒得理他,直接帮他表哥朋信海的老婆戴泽兰背东西。戴泽兰不怎么说话,看起来面慈心善,有点像我的性格,容易接近。自然而然,我就跟她走在一起了。
    巫江县城九码头人山人海,可见出门打工人数之多,都能投鞭断流了。同时,也说明出门打工的人像我们一样,为了省钱,宁愿坐船在路上多颠簸几天,也不坐长途汽车。程学文的表哥朋信忠是最大的,大家都听他指挥。东西搬到码头后,他去买船票。到九江的船票已卖完了。为了早点出发,他买了到九江的慢船,在宜昌换船。到宜昌的慢船在晚上天黑之后才出发,十多个人没什么事情,开始聊天,后来打瞌睡。朋信忠安排几个人睡觉,几个人看东西,轮流睡。第一次出门,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新鲜,我睡不着。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我非常纳闷,怎么那么多人到外面去啊!外面的世界一定是花花世界,一定能赚大钱,一定不用干农活,一定有我想象不到的许多许多......
    紧等慢等,天大黑之后,我们终于上了大轮。在上大轮的时候,我看着巍峨的大轮,听着穿越千年的汽笛声,以及亮如白昼的码头,心中不断赞叹世界上还有这么大的轮船,几层楼高,就像一栋大楼,太不可思议了。我还想,这么大的船,在水中能走吗?怎么不沉呢?我自小就怕水,这个问题一直困惑着我,直到宜昌换船才慢慢消解。
    由于我们买的是散票,没地方睡也没地方坐,十多个人只能挤在船舱里,或站或坐。船舱里挤满了人,很脏,气味更难闻。他们都在聊天,我呆呆地坐着,脑袋空空如也,似乎停止了思维和感受,木头人一般。大轮行驶了约三、四个小时,其他人都恹恹欲睡,朋信忠见我睡不着,就叫我和戴泽兰看行李,想睡了,再叫醒其他人。又过了一小时,戴泽兰想睡了,我对她说,你睡吧,放心睡吧,有我呢,反正我睡不着,到了宜昌我再叫醒你们。
    天快亮了,船上广播说,前面是葛洲坝,大轮要过闸门,叫大家不要紧张。一时间,大舱里的散客全都醒了,全在说话,闹哄哄,叽叽喳喳一片,吵得头痛。此时,我并不知道葛洲坝,就更不懂闸门了。大轮在江中行驶,我坐在船舱里,感觉船像没动一样。我无论如何想象,也想象不出我坐在大轮上,大轮在大江中向前飞速行驶的情景。我感觉就像坐在某个大大的破房子里一样,包括我,全都一动不动。正在船上旅客闹哄哄的时候,忽然大轮向下沉去,缓缓沉去,似乎要沉到江底去。我顿时吓得不轻,脸都变色了。朋信忠对我说,别怕,过闸门嘛,这里是葛洲坝,船在过大坝呢!一会儿,大轮驶出了闸门,几声汽笛长鸣,前面就是宜昌城了。我知道到宜昌了,要转船了,迫不及待地想坐另一艘到九江的大船。
    由于在巫山我们就买了到九江的船票,所以我们在宜昌只是换船。下船换船,又上船。船上踏板上码头上,到处都是人,闹哄哄,此起彼伏。在换船时,我们一行十多个人的行李东西一次拿不完,大家跑了三次,才把所有人的东西搬到另一艘到九江的大轮上。我没有行李,搬的东西都是别人的。为了赶时间,也不管是谁的,我背起就跑。不知是谁的腊肉有半麻布袋之多,重重的,背起来特别沉,我还是一个人把腊肉背到船上了。等搬完东西和行李,上了船,我才发现,由于腊肉油太多,我穿在身上唯一的套衣服都被弄脏,难看死了。
    宜昌到九江的大轮每个人都买有卧铺票。在到宜昌的船上,朋信忠对大家说,到宜昌换船有卧铺,大家就可以睡了,天亮就好了。船上竟然有床,每个人都有床,朋信忠的话令我吃惊不小。好长时间,我都在想象卧铺是什么样子。在宜昌上了到九江的大轮,我才知道,所谓的卧铺,就像鸽子笼一样,睡在上面,翻身都很难。一天一夜没睡,刚躺下,我就睡着了。不过,我睡得并不熟。潜意识中,我怕睡着了有人欺负我,更怕程学文占我便宜。
    此时的我,还没发育,并不了解男人占女人的便宜是做什么,但我还是怕,潜意识就有一种保护自己的本能。果不其然,也不知道我睡了几个小时,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朋信忠他们几个人对程学文开玩笑,说什么的都有。去跟金燕睡啦,订亲了就是你婆娘了嘛!大老板,花了几千元,还没上金燕的床,你是不是男人?我看你这个大老板连金燕的手都没摸过,丢人啊!程学文也许是被说得过意不去,也许觉得自己太窝囊了,或者是被别人激怒了,还果真爬到我床上来了。被子刚被程学文掀开,我就醒了。流氓!我骂了一句,同时迅速跳下床,站在地板上发呆,眼泪都流出来了。戴泽兰对大家说,金燕才十三岁,还是个娃娃,你们别拿她开心了!金燕,过来,过来,跟我睡。在我心中,戴泽兰是个善良的大姐,我很相信她,也很依赖她。我听了她的话,我便到她床上跟她挤在一起睡,直到跟着她下船。
    从宜昌到九江,在船上呆了两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除了睡觉就是上厕所,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是最轻闲的两天了。如果是十多年后,我肯定一有时间,就在甲板上看风景,看大江东下,看江南两岸,那是多么美的事啊!可惜,那时的我,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一心想着早点到福建,早点赚钱还给程学文,以拿回“卖身契”,换成自由之身,过一个女人正常的一生。如果我是自由之身,我就可以赚钱给母亲用。母亲在史家太苦了,我脱离了可恶的大伯,希望母亲也能脱离史千福这个恶棍。两天来,他们除了说话聊天,就是去买饭菜吃。我没钱,饭得吃他们的,零食就不能吃他们的,因为不想欠他们太多。由于晕车,一路上没吃什么东西,我还是挺饿的。在船上,朋信忠买了一箱泡面,叫大家饿了就吃。我吃了两次,一次一包。那是我第一次吃泡面,感觉好好吃。我一包都没吃饱,还想吃,又不好意思再要。
    自上船后,罗妍一直和程学香在一起,不理我,而是跟那些男人聊天,压根就不管我。我也懒得理她。戴泽兰不爱说话,也不聊天,更不说脏话,我就一直跟着她。我坐着就坐着,站着就站着,躺着就躺着,在那一帮人中看来,我就是个哈儿,傻子来的。也许,我的性格跟母亲有关。母亲怀我的时候,有轻微精神病症状,父亲给她喝了很多中药。所以,村里人都说,由于母亲怀我的时候喝了中药,才生下了傻子来的我。他们都说,我从小就没有姐姐和妹妹聪明,我自己也觉得无论任何事,我都比姐姐和妹妹慢一拍,连发育都迟,比姐姐妹妹都要慢。这次坐船东下,再加上程学文的原因,我总是想七想八的,给人感觉就更是哈儿了。两天来,我上厕所都怕。看着厕所下的江水哗哗响,打着转,我就怕,怕得要命,就不敢上厕所了,然后忍着。实在忍不住了,我叫戴泽兰陪我去,说来令人难以置信。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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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2-07-17 17:38:36  更:2022-07-17 18: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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