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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君可期(古风父子)[第1页]

作者:Meg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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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可期,可期已久。


第三次重发,有存稿,坑品保障。
有缘驻足,无缘走好。
第一章
这是京城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下了整整一天。
京城,已是许多年,没见过这样肆意的雪了。
苏戎坐在城门口的茶坊中,时不时起身向外看看。
“看这样子,到成了十足的慈父了。”沈君逸笑道,抿了一口杯中的茶,“今天雪大,难免道路泥泞,回的晚了也是寻常。”
苏戎依旧望着外面,有雪花落在身上,又转瞬融化。
“他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雪。”
“我……都不曾送送他。”
苏沐走的时候,不过是个刚刚十岁的孩子,一个人踏上去北燕的路,一去就是七年。
自己在做什么呢?
在他走的前一夜,手中执着家法,一次次挥下去,要他记住自己是苏国的淮王世子,是苏国战神的长子,是苏国皇帝最看中的皇孙;要他立下誓言,不背弃国家不失皇族傲骨不折腰屈膝,否则人神共弃天诛地灭。
然后,冷眼看着他带着锦衣华服之下的满身伤痕,极尽虔诚的行过三拜九叩,一个人远去。
他那么小,北燕那么远。
一个人走,他会不会怕。
“君逸,他……会不会怪我。”苏戎轻轻开口,却是肯定的语气。
“你问问这京城中,谁不知道你淮王,数九的天里让名满京城的淮王世子在府门外跪晕,这不算还要泼醒了接着跪,原因竟是小世子发烧烧的忘了背书?”
苏戎的脸色白了两白,一时无语,末了,轻叹一句,“我欠他良多。”
沈君逸见他满面愧色,想必是又想起了四年前的事情,也不忍再加嘲讽,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沐儿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对他,他不会记恨你。”
苏戎不再接沈君逸的话,只喃喃道,“这样的天气,沐儿身上怕是会难受。也不知道他的腿……好了没有。”
雪依旧下着,京城外,已是分不清的一片银白。
“属下嗣音,参见王爷千岁,见过主子。”
苏戎正坐着发呆,身边不知何时跪了个周身黑衣的少年,听这名字耳熟,细想想才想起是当年和苏沐一起去北燕的影卫。
“王爷,马车在郊外便捂在了雪里,世子走的慢些,便让属下先来告诉王爷一声。”
“你将沐儿自己扔在京郊了?”沈君逸猛的站起了身,便要往外走,“你这影卫当的还真是合格。”
“属下回京之前,已经联系了阁中其他人,铭恩前辈正在世子处暗中保护。”嗣音说完,便叩头下去,“是属下擅离职守……”
苏戎知道影卫规矩大的很,此刻也没有闲情逸致看嗣音请罚,皱眉打断道,“怎么是坐马车回来的?他身上还是不好?”
苏戎本是关心的意思,可到了旁人耳中,却分明是责怪的语气。
“王爷息怒,世子离京之时您说,每日的习字和作文不可荒废,回来时要验收。世子带着这些,骑马实在是不方便。”嗣音低着头,表情看不清楚,却听得语气中颇有几分紧张。
苏戎却有些怔住。
自己当时,不过是鞭策他的意思。这孩子,居然坚持了七年。
“他……一直在做这些事情?”
嗣音道了声是,复又斟酌着开口。
“也有些日子……世子实在有心无力。”
这话落进耳朵里,苏戎只觉得心木木的疼。
“他离这,还有多远?”
“回王爷,还有快二里路。”
“本王……去接接他。”
苏戎翻身上马,嗣音俯在地上,很是茫然。
王爷,居然没生世子的气?
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嗣音正跪着思绪万千,忽然听见有东西飞过来的声音。
是主子的追风。
主子要罚不会用暗器。
大概,是在试他的功夫。
嗣音飞快起身,躲过了这一记暗器。
随后,便是更多的招式和暗器,沈君逸的武功,若说第二怕是无人敢自称第一,不一会儿,嗣音也便落下阵来。
“站好了,别动。”沈君逸冷冷吩咐着。
嗣音闻言,放下了所有或攻或守的招式,安安静静站的笔直。
突然,膝弯处穿来一阵剧痛,嗣音几乎下意识就要跪下去。
“叫你站好了听不懂?”
沈君逸声音甚是凛冽,眼神亦不复和苏戎交谈时的笑意。
嗣音强自稳了稳身形,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属下知错。”
“呵,”沈君逸端详着嗣音膝弯处露出追风的末端,抬脚又踹进去几分,“你知错?”
“是。”
“错哪了?”沈君逸看似颇为随意的问着,手中,却是又一枚追风打入另一膝弯,“别和我说,自己回阁里,慢慢说。”
嗣音本靠着一条腿借力,先下两条腿皆入了暗器,站着尚难以支持,迈了一步,便要摔下去。
“一刻钟。晚了,按误时的规矩算。”
沈君逸拿起茶抿了一口,眼中多了些玩味的笑意。
“你有命受,就尽管摔。”
苏戎骑着马,不敢太快,怕错过了苏沐,又不敢太慢,怕苏沐腿疼的厉害。
“这哪是当爹……”苏戎嘟囔一句,接着骑马向前。
雪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几乎迷了视线。
水雾中,他看见前面有一人,白衣蹁跹,几乎要与这漫天大雪融为一体。
他与苏沐已有四年不见,又是容貌身形变化极快的四年,可直觉告诉他,那便是苏沐。
“苏沐!”他喊了一声确定。
那身影明显的一滞。然后,他看着那道身影解下身上的斗篷,重重跪在雪地中。
三拜九叩。
那每一次的力度,他似乎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苏沐拄着地,尽量正常的起身,又跪下去。
苏戎坐在马上,呆呆看着,忘了阻止,也忘了前进。
他的孩子,回来了。
风雪中,距离又远,他看不起眉眼,只觉得高了,瘦了,比去时还瘦。
直到他看见苏沐长久的跪伏在雪地中不见起身,方策马奔过去,一把将苏沐捞起来,塞进斗篷中。
他竟那样轻。
“儿臣拜见父王。”苏沐看着苏戎,便要再跪下去。
苏戎把他抱上马,“不是跪过了吗,不怕腿疼?”。
苏沐抬头,有些怔怔的看着他,复又觉得失礼,匆忙低下头去。
苏戎看着他这表情,既觉得可爱,又满是心疼。
“儿臣回京迟了,又烦劳父王,是儿臣不孝。”苏沐垂着眼眸,低声认错。
苏戎笑着看他,“父亲接儿子天经地义,沐儿有何不孝?”
与苏戎相见片刻,苏沐已是第二次呆住。
他从前还在京城时,总会通过苏戎叫他的方式,来判断苏戎的情绪。
平时,苏戎通常会叫他“苏沐”;
心情好时,会叫他“老大”;
生气时,会叫些“小**”什么的;
若是苏戎不怒反笑,再来一句“淮王世子好大的能耐”之类,那基本是不要奢望清醒着出去了。
沐儿。
十七年,他从未这样叫过他。
“沐儿在想什么?”苏戎看苏沐低着头一言不发,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笑问道。
“儿臣想……父王从前,从未这样唤过儿臣。”
“怎么,不喜欢?”
“没……儿臣……很欢喜。”
苏沐抬起头,眼睛漆黑的如墨一般。
“真的。”
苏戎看他这样不胜欢欣的样子,却觉得心疼。
孩子这么大,只是唤一声他的乳名,自己,竟是第一次。
雪打在脸上,钝钝的疼。
苏戎将苏沐整个人埋在披风里,一时,相对无言。
“沐儿……我最近,总是会做梦……”
“梦见那时,你在城楼上,气息奄奄……”
“你那时,一定疼极了吧……我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你是懦夫……”
“沐儿……一双断了的腿,站起来,得多疼?”
“那样的脊背,挨了我的鞭子一声不吭,得怎么去忍?”
“你那样坚持,我却冤枉你,你……会不会很难过?”
苏戎说着,声音亦颤抖的厉害。
“没有。”
苏沐抬起头,笑的眉眼弯弯。
苏戎很少见苏沐笑,却也记得,他其实是很喜欢看苏沐笑的。
这孩子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线,让人看着心都要化了。
“忍一下就过去了啊。”
苏戎不知道,这样温暖的笑意下,是怎样的内心,怎样的绝望与苦涩。
那时。
曾经有一个小少年,靠在墙边,眼神已是涣散。
他抬头看着来人,想要笑,却咳出点点血迹。
“今天……又是什么新鲜的把戏?”
他声音哑的不行,却依旧有一分冷淡。
“世子还不死心吗?你爹为了他的家国大业,眼睁睁看着你受苦,看着你生不如死!”
“和家国相比,苏沐,本就不值一提。”
那时。
曾经有一个孩子,倚在窗前,眼中已是灰暗一片。
他笑的样子和从前一样,却已不复那样的明媚。
“嗣音,我想扬儿了……他现在,也长大了吧……肯定和小时候一样好看。”
“嗣音,帮我照顾他,好不好?”
“你好好活着,你去活着,照顾他。”
“我……我觉得,父王是想要我死的。”
“苏沐,王爷没说错,你就是个懦夫!委屈了?受不了了?想寻死了?谁这辈子没受过委屈!”
是啊。
况且现在,已经不是委屈了啊。
为什么见到他,心里还是会很难过。
如果七年前,没有选择离开。
一切,又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有岁月可以回首。
过往,又是不是覆水难收。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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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
“是,在外面跪候。”
“倒是和小时候一样会察言观色。”上位者一身明黄,声音不悲不喜,“陈岩,朕养了他十年,却还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世子殿下……到底是个孩子,怕了也是寻常。”
“怕了?”苏綦冷哼了一声,奏折重重摔在桌案上,“当朕瞎了眼,十几年前居然看中了他。”
“照朕刚才说的办。”
苏沐的腿本就是受不得寒凉,如此泡在雪地里,起初只觉得疼的刺骨,后来,便冻的没什么知觉了。
他的皇爷爷,对他的好,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那时,他挨了苏戎的罚。他那时还那样小,小小软软的一个,躲在苏綦怀里疼的直掉眼泪。
苏綦看着他的伤口,对他说,“沐儿想不想成为比你父王还要厉害的人,这样,就不用被他欺负了?”
那时,苏戎在战场上受了伤,危在旦夕。苏沐衣不解带的照料了三天,熬的自己也重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苏戎却没有发觉半分。
苏綦为他请来太医,对他说,“你对你父王这样孝顺,那么他呢?可有关心过你?”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可爱的皇孙。
他要的,是能和苏戎抗争的人。
此人,最好与苏戎至亲至信,能由他掌控,也能掌控他。
陈岩踏着积雪而来,看着嘴唇冻得苍白的苏沐,咬咬牙,低声吩咐了两名侍卫。
不久,两名侍卫便回来了,手中却各自多了根鞭子。
“世子殿下,您可以起身了。陛下说……这五十鞭子,还请您受住了。”
五十鞭子么?
是在说,自己在城楼上,晕了四次的那五十鞭子?
他怕是把这,当成自己的手段了吧。
脱下了身上的大氅和外衫,少年一身中衣单薄,站在雪地中,几乎要分辨不出。
“一。”
这力度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苏沐咬住嘴唇,但身形,却是丝毫未动。
“二。”
“三。”
“……”
“三十七”
“三十八”
“……”
中衣单薄,鞭子抽上去,也几乎抵挡不了几分,每次落下去,便是一道长长的血迹。
雪地中,星星点点的鲜艳颜色也终是汇成了一片。
少年的脊背有些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但脚下,却不曾动过半分。
苏沐垂着眼眸,安安静静受着,胸中血气翻涌,也都强行压下去。
空气中,静的只剩下鞭子破空的声音。
苏沐后背的皮肤本就是后长好的,要更为脆弱些,这顿鞭子下去,血迹飞溅的几乎有些斧劈刀砍的气势。
伤口叠加时,眉头或许会短暂的蹙起,又很快抹平。
行刑的侍卫有些茫然。
这确实是那个五十鞭子晕了四次的小世子?
如今这般忍耐,他们自问谁也做不到,更不要说这看起来很是单薄的身体。
"四十九。"
"五十。"
苏沐有些如释重负的闭了下眼睛。
还好,忍过去了。
“世子殿下受苦了,陛下也是爱之深,责之切。”陈岩擦了擦眼角,欲帮苏沐穿好外衫。
“陈翁……帮我遮一下。”
陈岩会意,装作打理衣服,将外衫展开。
苏沐半跪在地上,一口血几乎是喷在雪地中。
“世子……”
“嘘……”苏沐又断断续续的吐了几口血,若无其事的擦了擦嘴角,将外衫穿好。
片刻间,外衫上也是点点的血迹。
“我……能进去了吗?”
苏沐被带了进去,不是正殿,却是苏綦的御书房。
“臣苏沐,叩见陛下。”
苏沐跪在地上,这一俯身,身后血迹便又是多了不少。
“起来。跪了七年,还没跪够?”
苏沐跪直身子,但依旧没有抬头。
“苏沐不敢。苏沐……有负陛下厚望。”
苏綦本是端着茶杯喝茶,听这话,眉心跳了两条,抓起桌案上的镇纸便朝苏沐砸去。
苏沐未曾躲闪,镇纸砸在额头上,便是一道血迹蜿蜒而下。
“滚起来!”苏綦额头上青筋骤起,拍桌道,“陈岩,取家法过来!”
“陛下,使不得了,世子刚才挨鞭子,便已经挨的不易了……”
“陈翁,”苏沐擦了下额头的血迹,缓缓起身,“是我的不是,陈翁去拿吧。”
苏綦冷哼一声,“看看,没人领你的情!”
陈岩看这爷孙俩显然是杠上了,也不好再劝阻,只好叹了口气,去拿了家法。
皇室家法向来严厉,苏沐自小挨过不少,也并不陌生。
只是从小,执着这家法的都是苏戎,苏戎罚他,也向来是丝毫不留面子。苏沐看着苏綦,有些不知所措。
“外衫脱了,裤子挽上去。”
苏沐不易察觉的挑了挑眉。
那时的鞭伤虽也伤了内里,但如今外伤早已愈合,倒不是不能忍耐。
可腿上的伤,是结结实实的伤了骨头,刚才又跪了许久,板子这种东西打在伤处,确实是不好忍。
心中思绪万千,手上却也没停了半分。裤腿挽到了大腿处,便安静站着。
“苏沐,你真叫朕失望。”
苏沐的眼神愣了一下,复又自嘲的笑道,“是。”
未等他反应过来,家法板子便朝着膝弯打了下来。
苏沐几乎是咬碎了牙,也还是向前踉跄了一步,膝弯处,亦浮现出一道紫色痕迹。
“再动一下,朕废了你这双腿。”苏綦的话语中,阴郁之气难掩,“本想让你立几分威信,没想到,你丢人丢了个透彻。”
“是……孙儿……让陛下失望了……”膝弯处的板子依旧没停,苏沐强迫自己稳稳站着,一句话,说的颇为吃力。
“苏沐,苏扬现在,正在宫中教养。”
“苏戎对他不甚上心,朕看着也委实不是个可造之材,确实替不了你。”
“但他生性活泼,若是失足掉进莲池什么的……”
“陛下!”剧痛之下,苏沐听着声音都十分缥缈,唯这一句,实是惊吓不小。
“扬儿是您亲孙子!”
“朕让你动了吗?”苏綦补了更重的一板子在膝弯处,这本就皮肉单薄的地方,也终于流了血。
“他是,你就不是了?”
苏綦见膝弯处的伤几乎可以看见其中的白骨,又不是真的想废了他,向下移了几分到小腿处。
“陛下要做什么……孙儿可以做……您……您别动扬儿。”
“你可以?朕看,你倒是年岁渐长,越发的有想法了。”
苏綦突然停了板子,走到苏沐身前。
“苏沐,这件事情,你不去做,苏扬就要去死。你,自己定夺。”
苏沐一步步挪出书房,漫天飞雪,不知何时才会停歇。
雪光映照下,一张脸更显得苍白。
为什么,要逼我。
以父王要挟我为质。
以师父的命要挟我沉默。
以弟弟的命要挟我手沾鲜血。
我为了自己,别人就不能活。
为什么,要这样。
已是夜深,宫中少有人活动,苏沐也就放缓了步子。
腿上疼的几乎用不上力气,每一步,都着实不易。
眼中有些不争气的湿润,苏沐赶紧抹了一把。
苏沐,那么多事情你都过来了。
如今回了京城,你却不行了吗。
“沐儿?”
不远处传来一个很是温和的嗓音,苏沐抬起头,来人正一脸担忧的望着他。
“舅舅……”
苏沐与顾思钧已是七年不见,苏沐方要跪下去行礼,便被顾思钧一把揽住。
“你身上是不是有伤?我看你走路,像是强撑着。”
“没有……”
顾思钧自是没有信他,伸手在腿上抹了一下,果然满手的血迹。
“你这孩子,从小就惯会逞强。”
说罢,一把将苏沐抱了起来。
“我今日值班,没办法送你回去。便送你到宫门口处,再为你叫个车夫。”
“舅舅……我……”
“嗯?怎么了?”
顾思钧轻笑道,看着苏沐,眼中亦是化不开的疼惜。
“这宫中军中,尽是他苏戎的势力,叫朕如何安心?”
“你舅舅顾思钧,如今可是手握兵权的人了。”
“朕要你……明日假意与他联手剿匪。”
“朕知道你舍不得杀他……废了就好。”
“事情办好了,苏扬,朕好好交给你。”
“舅舅……如果沐儿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情,您,会原谅我么……”
“可是陛下说你了?”顾思钧的声调如同哄小孩子般温柔。
“我又如何舍得和沐儿生气呢?”
长巷幽深。
顾思钧抱着他,他却并不想挣脱。
铠甲有些凉,苏沐却觉得,那怀抱很暖。
七年间,他从未这样暖和过。
第三章晚上发。
下面开始艾特小伙伴啦。
@馨予穆穆@安晨月汐@静独尊@马若轩so
什么时候发第三章呢

第三章
“这北燕,委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沈君逸轻轻翻着书页,看着不远处刑架上又一次晕过去的沈嗣音。
“这会儿晕过去几次了?影卫熬刑不可晕倒,这规矩什么时候没了吗?”
没人敢接他的话。自嗣音进了这刑堂,大刑不知已动了几轮,便是再强的意志力,也抵不过身体上的极限。
况且,心口处的那三刀,刀刀都是极深,虽避开了心脉不足致命,但流的血,却是半分没少。
铭恩看着已是昏迷不醒的嗣音,一时间不知如何下手。
这孩子面色苍白的回到阁中,问了时辰后,便是往心口处下了三刀。
嗣音从八岁起就跟着苏沐,出任务的次数不多,随身的这把匕首,伤在自己身上的次数,怕是要远多于伤在敌人身上的次数。
因为是苏沐的贴身影卫,沈君逸鲜少叫嗣音回阁中领罚。嗣音这把匕首,也就成了沈君逸最为顺手的刑具。
迟到,影卫中自有惩罚方式,但在嗣音这里,很简单。
一柱香,心口处的一刀。
盐水浇下去已毫无效果,就连银针刺入穴位,嗣音也仅仅是蹙蹙眉头,不曾转醒。
“主子,嗣音他……怕是熬不下去了。”铭恩思虑了很久,终是开口。
嗣音是他看着长大,一走七年,他实在不忍他刚回来就受如此大的罪。
不出预料,话音未毕,便被沈君逸一掌打的吐血。
“我最近是不是太仁慈,要不要所有影卫都重立一遍规矩?”
“属下不敢。”铭恩忙稳住内息跪好。
“自己去领罚。如有下次,你陪他。”
沈君逸说完,握住嗣音的手腕,一股霸道的内力沿脉搏冲了进去。
嗣音咬住嘴唇,却被沈君逸一巴掌扇下去,血争先恐后的往出涌。
他被血呛的猛咳,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主子……”
沈君逸取过佩剑,唰唰几声,嗣音身上本就残破不堪的衣物也跟着飘了下来。
剑锋抵在心口处的刀伤上,沈君逸漫不经心的挑弄着伤口,本就流血不止的伤口,淌的愈发欢快。
“你这个速度……爬回来的?”剑锋下伤痕累累的身体拼命抑制着颤抖,沈君逸却如若不知,“下手倒是不轻,这么流下去,估计最多撑个半个时辰。沈嗣音,影卫自戕可是要连累家人的,你就这么盼着为父给你陪葬?”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啊,那这伤口可要止了血,”沈君逸走到一旁,洗净了手上沾的血,在火盆中夹起一块炭火。
“仔细看着,不许闭眼。再晕过去,我们重新来。”
“……是。”
嗣音低着头,感受到一阵热气逐渐靠近,终于,亲吻上自己的皮肤。
一阵滋拉拉的声响,是皮肉烧焦的声音。嗣音眼中已经疼的失去了焦距,但终究,也是没敢闭眼。
不要晕。
不要晕。
父亲……会失望的。
他悄悄的为自己打气,也悄悄的,称呼沈君逸为父亲。
“小音儿,忍一忍就过去啦。”
他没见过他的娘亲,小时候,一直是奶娘陪着他。
后来,奶娘也不在了。
奶娘说,想看着他长大成人。
后天,就刚好二十岁了。
嗣音,你坚强一点,好不好。
你马上,就要是个大人了呀。
坚强一点,坚强一点。
父亲罚的,不疼的。
炭火在心口一点点冷下去,伤口,也终于不再流血。
沈君逸扔了炭火,用剑柄挑起嗣音的下巴。
人果然没晕,但显然,也不太清醒。
沈君逸也知要清醒着撑过去实属强人所难,也没去强求。
在一旁拿过一根鞭子,显然,这鞭子不常用,上面积了不少灰尘。
沈君逸将那鞭子放进水中清洗,看着神情似有些瑟缩的嗣音,轻笑了一声。
“沈嗣音,主人伤到如此还能活着回来的影卫,你大概你是第一个。”
“受刑晕倒一次又一次的影卫,你大概也是第一个。”
“这鞭子,影卫只用过一次,就是你七年前去北燕的时候。”
“如今看,怕是打轻了。”
他自那鞭柄中取出一黑色药丸,塞进嗣音嘴里。
嗣音依旧死咬着嘴唇,手紧紧攥着刑架,似是没发生什么。可不久,竟掰下了一个角,刑架亦不受控制的抖动。
沈君逸自袖中射出一枚银针,将那颤抖不止的手钉在刑架上。
“音儿,”他的手轻轻抚上沈嗣音的咬的破烂嘴唇,“为父这是为你好,影卫的规矩,熬刑时晕倒,是要重来的。”
“谢……谢父亲……”他神智一片模糊,只听见“为父”“为你好”便懵懂应下。
沈君逸冷笑一声,又取出一粒药,塞进去。
“音儿怕是糊涂了吧,我叫你音儿可以,你叫我父亲可不行。”
“属下……知错……请……主……主子……责罚……”
两粒药一起下去的效果,影卫没人试过,沈君逸亦不知道。沈嗣音几乎咬断了齿关,才忍住痛呼,手掌银针刺入的地方,也汩汩的淌着血。
“别咬嘴啊,沐儿看到,怕是要忧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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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咬嘴啊,沐儿看到,怕是要忧心的。”
沈君逸随便一句话,便剥夺了沈嗣音最后忍痛的借力。
“音儿,为父今晚精神的很,咱们,慢慢耗。”
刚到宫门口,顾思钧便遇到了在一旁等待的苏戎。
“姐夫。”顾思钧怀里抱着苏沐,一时不方便,也就没有行礼。
听见顾思钧的称呼,苏沐挣扎着要下来,却被顾思钧抱的更紧了。
“沐儿伤的不轻,骑马……怕是不行。”
苏戎皱了皱眉头,手搭在苏沐脖颈间。
腊月的天气,冷的彻骨,苏沐身上却是一层薄汗。
“身后……有伤吗?像来时一样带着你,可还行?”
“没……没有……舅舅太紧张了。”苏沐从顾思钧怀中翻了下来,强自站直了身子。
“沐儿从小便如此,打碎了牙和血吞的性子。”顾思钧很是心疼的看着他,“王府规矩多,我一个外人也不方便多说什么,沐儿刚刚回家……姐夫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日子吧。”
苏戎伸出手搀着苏沐,尽量不让他用力,良久,方答了一声。
“他能回来,便是老天待我不薄。”
“苏戎,还记得你那儿子苏沐么?”
“啧啧,人长得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骨头倒是真硬,剥皮碎骨的又挨了七天的鞭子,也能一声不吭的接着硬扛。”
“你们说他什么?懦弱?丢人?那一双腿可都断了,你一句滚起来,那十个手指的指甲都攥折了,硬是撑着城墙站起来,真是我们燕人看着都不忍心。”
“你们赢了又怎样?对待自己的长子尚薄情至此,谁能相信,你们会厚待北燕的百姓?”
“苏戎,我输了,你也算不上赢!”
风雪渐停。
苏戎将苏沐圈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隔着大氅,苏沐又是极隐忍的性子,苏戎倒是感受不到苏沐伤的有多厉害。只是那从衣摆滴下来的血,已经无声的说明了一切。
苏戎恍惚想起了苏沐小的时候。身上挨了一刀,高烧了数天,却对谁都不曾说过。
自己那时军务繁忙,看见苏沐连着几日无论习字还是练武状态都很是不好,下手也失了几分分寸。
那时沈君逸把在门口跪晕了的苏沐抱进府时,也是这样,苏沐衣角的血,星星点点的落在雪地上。
原来孩子,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这样,即便血透重衣,也不肯吭一声。
苏戎尽量让马走的慢一点,颠簸也轻一点。
“先去看个郎中,把伤口料理一下。”
苏沐抿了抿嘴唇,轻声道,“母亲还等着,就先回家吧……我……不想让母亲知道我受伤。”
“你从小受了伤便总想瞒着你娘亲,又有哪次瞒住了?”
苏沐方要开口,便被苏戎拦了回去。
“怎么,为父的话都不听了?”
“儿臣不敢……”苏沐转过身,小心翼翼的看着苏沐,“师父……医术也很好。”
苏戎笑道,“不想让旁人看到伤口?”
苏沐摇摇头,“走之前,师父就经常帮我料理身体的……而且,嗣音哥哥……怕是在师父那里……。”
“怕你师父罚他?”
“嗯……”苏沐神色间有些愧疚,“儿臣受伤之时,若不是嗣音哥哥拼了性命也要为儿臣求药,儿臣怕是要死在北燕了。儿臣……不能再让他因我受过。”
苏戎点了点头,“也好,我们先回府,再差人去找你师父。”
苏沐道了声谢,也不在言语。
天地间,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你师父……是我爹。”
“你死了,我在他面前,千刀万剐。”
“我知道……他当然不会不忍心……”
“但是……我还是会伤心吧……”
“就当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活下去,我陪着你。你好好活着,我……也死的……好看一点?”
他记得,那时他心如死灰,全无半点求生的意识。
便是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平静如水的,对他说出这样的秘密。
他是我的父亲。
我的愿望,就是可以体面些的,死在他面前。
“十二岁的时候,我才知道了这件事。”
“我……我记得那时候,主子让我陪你练剑。”
“我心里,是有些不平衡的……为何主子不曾认我,为何主子会一招一式的教你武功,学不会,做不好,也只是出声指点。我却是在影卫营中……生死不论。”
“我伤了你……后来主子知道了,及骨的伤口,他刺了十处。”
“那时我便知道,父子与否,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可是……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我想变得更好一些,他喜欢我怎样,那我便去做。”
“是不是这样,他就会认可我一些?是不是这样,他……就会记得……”
“记得……沈嗣音。”
第四章
水,一滴,一股,汇成水流,倾泻而下。
水汽蒸腾。
一桶滚烫的盐水,被一点点的舀起,淋在每一寸伤口上。
嗣音从来不知道,如此普通的水,也可以变成可怕的刑罚。
药物的威力在经脉中四处游走,明明精神已经快要崩溃,却晕不过去,只能强忍。
本还有刑架可以支撑,身上脱力,也可以强撑。
可如今跪在地上,还要守着罚跪的规矩,那样的滚烫的盐水淋在身上,却要不叫不动不借力,每一分的痛处,都悉数品尝。
“手。”
沈君逸淡淡瞥了嗣音一眼,冷冷吐出一个字。
那双手,正在身侧,攥的紧紧。
嗣音心中颇有些不忍松开,却还是很快放好,低声认错。
“伸过来。”
嗣音一直垂着眼眸,听了这话,方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沈君逸。
“主子……属下的手……还有用。”
嗣音抬起头,眼神中,分明带着请求的意味。
他的武器是他的匕首,对于手的灵活要求极高。
方才的一根银针,加上之前的刑罚,手上伤的最为严重。
沈君逸若要再罚在这双手上,他,消受不起。
沈君逸看着嗣音的眼睛,也有一瞬的恍惚。
那一双眼睛清澈好看,潭水一般的深邃。沈君逸也曾和苏戎玩笑过,嗣音最不适合做影卫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有些过分漂亮容貌。
影卫,是个要无事时隐于无形,必要时化为利刃的存在。
可这张脸,要不让别人记住,还真有些难度。
“你都没什么用了,手能有什么用?”
沈君逸冷笑着看他,似要听他一个答复。
嗣音张张嘴,好像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也未曾言语。
手不曾伸出来,只是放在身侧,指尖,有些微颤。
沈君逸拿鞭梢挑起他的脸,突然,冲着胸前抽了下去。
鞭痕在胸前炸开,离开时,竟是细碎的粘下许多皮肉。
血,沿着腹部的纹理,缓缓的流下去,又一滴滴的砸在地上。
嗣音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劈开了一般,但终究,咽下了所有的痛呼和呻吟,垂下眼眸,睫毛上,已是一层薄雾。
龙纹,在影卫营中,绝对是个谈之色变的存在。
这鞭子威力太大,又不好控制,几下要了性命,也是十分寻常的事情。
沈君逸尚是影卫的时候,营中规矩比现在大的不是一点半点,他时常腰疼,也是拜这龙纹所赐。待他成了主子,规矩改了不少,龙纹,也没再用过。
在嗣音身上,他破了两次例。
“手。”
沈君逸看着眼前拼命忍耐的嗣音,依旧冷冷的吩咐。
嗣音咬咬牙,轻轻摇头。
主子若真要废了他这双手,不必非要让他自己伸出来。
他若想如此,自己绝拦不了他。
嗣音也在赌,赌他的父亲,不会真的要废了他。
“沈嗣音,你是不是认定了,我不会废了你?”
沈君逸鲜少见过嗣音这样倔强的时候,一时不知何解,心中的想法,便脱口而出。
说完,他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委实不妥,但话已出口,无法再收回,也只能沉默。
却见嗣音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沈君逸,被折磨的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突然又泛起了亮色。
“真的?”
那声音已经很是沙哑,却又带着那样的希冀。
就像数年前,他重伤之下又叠重刑,性命垂危。沈君逸亲自为他诊了脉,一剂猛药将他的性命抢了回来,那时他清醒时,看见沈君逸坐在他身侧,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干净清澈,亮亮的,看着他。
其实他知道,除非应死之人,营中影卫,沈君逸都会尽力救上一救。
其实他也知道,沈君逸为苏沐诊脉开药时,向来是考虑着苏沐身体的承受能力,还要加些补药温养,绝不会像对待自己那样,药力猛的几乎要伤了根本。
但依旧,不胜感激。
“沐儿刚刚回京,废了你,是时候么?”
沈君逸提着龙纹走到嗣音身后,刚刚一直撑在刑架上,脊背倒是相对于完好。
“影卫立规矩,一般都在十五岁的出师的时候。你十五岁时还在北燕,那今日,咱们就补上吧。”
嗣音心中轻笑。自己十五岁时确实在北燕,但八岁时被拨给了苏沐,第二日沈君逸便听见了苏沐掉进了御河的消息。那日立规矩的惨烈,怕是影卫营的人想起都是不寒而栗。
他那时还小,影卫营中挨罚也从没有什么不许动不许叫喊的磨人规矩,但在沈君逸这里,本能的颤抖都不许有。院子里,沾了他的血的鞭子断了好几根,也没见沈君逸松口要放过他。
最后是念恩明知一死,也直接闯了淮王府,求苏沐相救。
他的立规矩,搭上的是一条人命,他怎么会记不清楚。
“老规矩,不变。”
龙纹在身后落下,直疼进骨子里,离开身体时,拉出长长的一道凹陷。
嗣音方知,之前的那一鞭子,是沈君逸留着力的。
“说吧,沐儿被带进宫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重刑之下,神智都不太清明,但那鞭柄中藏着的药,自然不是白吃下去的。疼痛,被放大了数倍,声音,却异常清晰。
嗣音拼命掩饰这声音中的颤抖,低声道,“是属下……没护好世子……”
沈君逸冷笑一声,龙纹攀着脊柱抽下去。
脊柱本就肉薄,龙纹又是极重的刑具,一鞭子下去,便是极重的伤。沈君逸却全没有放过这处的想法,接下来的刑罚,悉数落在这道伤口下,不出五下,便是清晰的一道白骨。
这委实是个丝毫不顾及身体的打法,沈君逸鞭子方停,嗣音费力吞咽了一会儿,终是喷出一口血。
“你八岁是就是影卫第一名的成绩出师,几个侍卫,你护不好?沈嗣音,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嗣音勉强维持着跪姿,手方有些撑地,便被沈君逸一脚踹了起来。
“说实话,别逼我。”
那目光,比窗外的雪,还要冷冽几分。
嗣音低着头,又咳了两口血,方又抬头,看着沈君逸。
“是……属下无能……”
话未说完,胸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那三处刀伤本就是用烙铁强行止的血,此时这一脚全数踢在了伤口上,伤口崩裂,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嗣音蜷缩在地上,因着这一脚,带的身体都有些痉挛。
“起来,跪好了!”
嗣音不敢再抬头,只是费力拄着地撑起来。
好累……
他身上疼的都有些麻木,但心里,却依旧鲜活的痛着。
他想说,他为了救出沈君逸,身中数十剑,肩上一剑对穿,腰上险些致命。
他想说,他为了给沈君逸解毒,一步一叩,拜上数千米的高山。
他想说,沈君逸醒来的地方,不是他掉下悬崖捡了一条命,而是他精心的伪装。
可是不能说,不可说。
一旦出口,对所有人,都是错。
他几乎想说出实情,但终究,也只是认命的跪直身子。
“再动一下,按抗刑的规矩算。”
“……是。”
盐水淋在伤口上,和盐水淋在骨头上的感觉,原来,也是不一样的。
嗣音已经不知道,在沈君逸的残忍教导下,他已经多久,未曾呻吟出声过了。
如今,丝丝破碎的痛呼,从口中溢出,他勉力忍下去,却是有心无力。
血色的薄雾似在眼前蒸腾,扩散,愈加浓烈。
他的脊背上,三枚蚀骨钉,曾带了足足一月,实是半分也伤不得。
如今这样,伤的透彻,就算是钢筋铁骨,也不堪生受。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有人轻轻唤他的名字。
“小音儿……”
是奶娘。轻轻抚摸着他身上的伤口,眼泪一滴滴的砸下来。
“今后……若是知道了你爹是谁……也要好好孝顺他,好吗?”
“嗣音。”
是念恩。夺命的刀刃在身上游走,他微微笑,眼中含泪。
“我不能自裁呀……我哥哥,还在影卫。替我照顾他,好不好?”
“嗣音哥哥。”
是苏沐。他捂着刀口,颇为诧异,却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的……你……你别怕……我不会说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沈嗣音?”
是……爹爹。
无人时,他一直从不吝惜,给予自己这个姓氏。
是要死了么?
竟忆起了从前事。
回忆太多沉重,他向来,是不会回忆从前的。
原来,生命中,也有过这么多温暖。
其实,活的也不赖呀。
他闭上眼,嘴角,也生出几分笑意。
沈君逸看他这幅模样,心下竟有些慌乱,手上,也停了下来。
停不停,对于先下的嗣音来说,也没有半分差别。
他,也不太感受的到。
直到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沈君逸人前向来温和,如此情绪失控,之前也几乎不曾有过。
来人也被这火气吓得不轻,颤巍巍道,“沈公子,是奴才,小满。世子在宫中受了刑,现下不是很好,王爷请公子过去看看。”
“沐儿?伤哪里了?”
“世子不肯让人看,但现下,已经烧的厉害了。”
沈君逸蹙了眉头,便要往外走,思索了一下,又转过身来。
嗣音依旧在跪着,只不过,不甚标准罢了。
沈君逸看着那残破的身子,眼睛,竟有些刺痛。
“把这里收拾好了,明日再回王府。”
未听见嗣音回应,沈君逸倒也没去计较,快步出了房门。
沈君逸出了房门不久,便见铭恩偷偷走了进来。
房间内,浓郁的血腥气,就像是一场凌迟。
“嗣音……嗣音……啊!”铭恩走到嗣音身边,见他缩在地上,却呆呆的睁着眼睛,便出声呼唤。可又走进一点,方看见,那条惨白的脊骨。
他伸出手,却不知道该怎么抱他起来,那样的伤,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了。
嗣音看不清楚来人,但能分辨出那声音,微微笑了一下,缓缓道,“前辈……可以帮我拿件衣裳吗……有些冷……”
铭恩依旧有些不知所措,看着那地上的龙纹,深吸了一口冷气,道,“你伤成这副模样,衣裳穿的上吗?主子是不是给你吃了龙炎?你好好睡一觉,不然会受不了。”
铭恩扬手要朝他脖颈后劈下去,却见一直不曾有什么反应的嗣音,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缓缓摇头。
“别……明天若再起不来,怕是真要活不成了……”
“可是你这样死撑着,明明已经受不住这样的伤了,却根本晕不成,也清醒不了,会更要命的,别闹了!”
“没……没事……我小时候……主子罚我在他门前跪了三夜不准休息,不也挺过来了……”
“那不一样,你今日这是什么伤的,你不知道?”铭恩满面焦急,看着眼前说话断断续续的嗣音,“我抱你回我房间,你好好休息。”
嗣音在苏沐身边贴身照顾,在影卫营中是没有住的地方的。他先前回到营中,也基本不是挨上一晚的罚,就是跪上一整晚,也不曾有休息的机会。
嗣音依旧摇头,恍惚间,却好像看清了铭恩的脸。
那一张本来称得上秀气的脸上,重重叠叠的压了几十道掌痕,青紫肿胀。
“前辈……是不是……嗣音害您受罚了?”
影卫营中鲜少掌嘴,若是用了,那只有一个原因,祸从口出。
“没有,是我自己说话不小心。”铭恩轻轻笑笑,“你这孩子,心事怎么这么多?”
“您是不是……为嗣音求情了……”嗣音声音颤抖的厉害,眼中,也似有泪光闪烁。
“对不起……您……您快回去……我没事……您快回去……”
念恩,十二年前,为了他,受了极刑。
那个再疼再苦也会笑意温和的孩子,用最冰冷残酷的方式,结束了不过十二年的生命。
念恩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要他,照顾好他哥哥,铭恩。
那是他兄弟交给他的命。
他接着,就得完成他的嘱托。
这样的事,不可以再发生。
不可以。
“嗣音求您了……我答应您,不会出事的,好不好……”
铭恩有些微怔,不知嗣音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刚要说话,便听他又喃喃说着什么。
“都……不要对我好……好不好……我这样的人……不值得的……”
“我……是要下地狱的……”
“我害死过人……我还……杀过人……”
“不值得的……”
“嗣音,”铭恩唤了他一声,“这不是你的错,别乱想了,好好休息。”
“我在这里就可以……主子要我把这里弄干净的……”
“我帮你。”
“不要……我可以的……”嗣音费力撑起身子,又猛的砸下去,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
“您若真想帮我……就……帮我打桶水……再找件衣裳……盐水浸到骨头里……还真是不好受……”
“我……我答应过念恩哥的……您千万……不能为我冒险……”
“我……消受不起了……”
嗣音努力了几次,借着铭恩的力,也终于撑了起来。
“嗣音……你,会不会恨他?”铭恩神色复杂,纠结了许久,终究问出这样一句话。
“谁?”嗣音颇有些不解。
“主子。”
“我么……”嗣音垂下眼眸,轻轻摇头。
“我不会。”
“我……是不一样的……”
“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就有点伤心,最近写文状态不太好虐的不太上路。
谢谢大家包容,么么啾

第五章
那道门,那座王府,他已经离开了许多年。
如今回来,一切一如往昔,却不知,是不是物是人非。
他一走七年,虽是皇命,却也是七年不曾侍奉父母,按规矩,是要请罪的。
回来时,他本做好了跪上几个时辰的准备,可苏戎本就和他一道归来,顾思宁更是在门口久久盼着,因而他膝盖未及落地,便被一把搀了起来。
“沐儿……”衣衫素净的女子将他搂在怀里,那怀抱甚是单薄,双手,也颤的厉害。
“娘亲,沐儿回来了。”苏沐向来叫苏戎父王,唤顾思宁娘亲。其中亲疏,不言而喻。
“娘的好孩子……长高了,比娘还高了……”
“还是这么瘦,摸着就一把骨头了……”
苏沐一向隐忍的性子,此时,眼泪却是有些止不住。
顾思宁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如今也不过三十六岁,怎会苍老至此?
她曾经也是精致之人,怎么如今便是素衣木钗,不施粉黛?
那一双如水般温柔的眼睛,为何会一片死寂?
他不敢想。
他长这么大,让顾思宁流了太多泪,也操了太多心。
小时候他身子不好,偏偏苏戎又严厉,挨了打之后发起高烧便是常有的事。
顾思宁一夜一夜守着他,看着那伤口,眼泪都不敢掉下来,怕苏沐看了愧疚。
他七岁时带着刀伤和一身刑伤罚跪,从此落下了个咳嗽的病根。若是天气骤变,便要咳上一晚,第二日课业依旧繁杂,实是难以应付。顾思宁将他抱在怀中,一抱通常就是一整夜,只为了苏沐能好好睡上片刻。
她对他,向来倾其所有。
“沐儿,你是不是受伤了?”
那双手抚在他的后背,伤口叠加处,自然疼的钻心,引的苏沐有些颤抖。
“我……是不是碰到你伤口了?”
“没有,可能是路途遥远,有些累了。”苏沐任由顾思宁抱着,连那一丝颤抖都隐藏回去。
“娘在京城中,听到你受苦,恨不能替你担了那些……”
“娘亲,我过得很好。”苏沐声音轻柔,哄孩子一般的说着。
“好了,如今回家了,娘说什么,都不会再让你受苦了……你父王也不行!”
苏戎哑然失笑,“在你娘心中,我便是这样一个恶人了。”
“行了,进去说吧,外面冷。”苏戎提步走进府门,苏沐也扶着顾思宁,慢慢走进去。
“沐儿,你是不是受伤了?”
那双手抚在他的后背,伤口叠加处,自然疼的钻心,引的苏沐有些颤抖。
“我……是不是碰到你伤口了?”
“没有,可能是路途遥远,有些累了。”苏沐任由顾思宁抱着,连那一丝颤抖都隐藏回去。
“娘在京城中,听到你受苦,恨不能替你担了那些……”
“娘亲,我过得很好。”苏沐声音轻柔,哄孩子一般的说着。
“好了,如今回家了,娘说什么,都不会再让你受苦了……你父王也不行!”
苏戎哑然失笑,“在你娘心中,我便是这样一个恶人了。”
“行了,进去说吧,外面冷。”苏戎提步走进府门,苏沐也扶着顾思宁,慢慢走进去。
先去祠堂敬了香,再就是给父母敬茶。
板子本来是不易伤皮肤的东西,此番却是破皮流血不说,伤口更是深到了骨头,动一下都十分艰难,这一起一跪,着实不易。这一番折腾下来,也是满头大汗。
晚饭顾思宁备的极为丰盛,打眼看去,也都是他从前爱吃的东西。
只是他的身体,在北燕损的厉害,胃更是十分脆弱,这样的东西,他消受不起。
但顾思宁的心意,他又无论如何,都是不愿伤害的。
顾思宁眼睛看不见,可苏戎却看的分明。苏沐笑着,语气也甚是乖巧,只是脸色,实在差的可以。
因而晚膳方毕,见苏沐寻了个由头出去,苏戎也忙跟了出去。
起初只是吐的厉害,苏戎见他狼狈,也就没有去让他难堪,但后来,见他开始吐出血和胆汁一类的东西,扶着栏杆支撑的辛苦,方跑过去揽住他。
苏沐抬起头,眼睛也因自然的反应蓄了很多泪水,长长的睫毛上亦挂着水珠。
他擦了下眼泪,眉头神蹙,似是极力忍耐,终于轻轻推了苏戎一下,侧头吐出一口墨绿色的胆汁。
“北燕那边天气寒冷,食物油腻,你从前因为胃病严重,吃东西向来精细,此番怕是又重了。”苏戎叹了口气,“这种事有什么不能和娘亲说的?让她撞见你吐成这样,还不是更伤心?”
从前,苏戎对苏沐虽严厉,但一日三餐都照顾的精细。毕竟是自家孩子,看他有一次因为挨罚一天连半口水都没喝上,晚上疼的昏过去的样子,也是不忍心。可在北燕,苏沐说是太子伴读,是为质的最高待遇,但其实,过得十分惨淡。食物是否油腻,他并不了解,反正每日的清汤寡水里,连完好的菜叶都是少见。
“对不起……”苏沐低头认错,嗓子因为这番折腾有些沙哑。
“好些了吗?好些了便带你回房,你娘亲眼睛看不见,也看不到你身上这血迹,要不也不会留你吃饭。”苏戎看着他后背上的斑驳,心中也是一阵微颤,“回去好好歇着,你师父应该快来了。”
“娘亲……娘亲的眼睛,怎么了?”顾思宁一双眼睛称得上明眸善睐,苏沐不知道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苏戎沉默了一会,方开了口。
“那时……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
“我们都以为,那么重的伤,你活不下来了。”
“你娘亲哭了半月,也就……看不见了。”
苏沐听着苏戎告诉他真相,虽是早有心里准备,却还是万分愧疚。
“是我对不起娘亲。”
他低着头,喃喃道。
“不是你的错,别什么都拦在自己身上。”苏戎又是一把抱起苏沐,“好好去处理伤口,好好歇着,什么都不要想。”
在苏沐房中等了有一阵子,沈君逸也终于到了。
见他面色尚可,身上却带着些血腥气,苏沐心中估量,嗣音该是被罚了,但应该不足致命。
苏沐这一路上,对嗣音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别回去了。”
但终究,也不曾拦住他。
这是他回了京城后见沈君逸的第一面,这一礼,却又是没行成,被沈君逸拦下了。
沈君逸坐在塌边,抓过苏沐的手腕诊脉,慢慢的,面色也是愈发沉重。
“刚刚吐血了?”
“是。”
“回来的路上,是不是一直在低烧?”
“好像……是有些昏沉。”
苏戎忙将手伸过去,却听得沈君逸轻笑了一声,道,“现在怕是烧的都快要傻了,你这爹做的,还真是没什么进步。小满有七年没见沐儿了吧?去影卫营找我的时候,都知道沐儿烧着,你倒是……心大。”
沈君逸本来说了这番话后,表情有些缓和,但恍惚觉得脉相有些不寻常,仔细诊过,方冷着脸的看着苏沐。
“苏沐,你吃了什么药,谁给你的?”
苏沐知道自己吃的那药必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半是什么歪门邪道,不然也不会见效如此之快,药效过了,又会成倍的疼回来,因而,轻轻嘟囔了一句“没有啊……”
“长进不小,还会撒谎了?嗯,你们家家规如何写的来着?”
苏沐不敢看沈君逸,只看着被子,轻轻摇头。
“你再不说话,我便叫人把嗣音找来说。他现在伤的不轻,大概折腾不起。”
“嗣音哥哥一直都很护着我,若不是他,我不可能活着回来,师父为何要罚他?”
“影卫什么时候只要保证主子活着就可以了?那还真是轻巧。”
“可是……”
“吃了什么,谁给的,你不说,我便叫他过来。”
苏沐咬了咬嘴唇,似是下了极大决心,方道,“玄机阁的药……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止痛的东西……”
沈君逸诊脉的手都抖了两抖,半晌不曾言语。
“下来。”
沈君逸冷眼看着苏沐,语气似是极力克制。
苏沐轻轻道了声是,便要起身。
“君逸,你折腾他做什么,算你医术好不会出问题,他这腿伤的也很是厉害,不该轻易活动。”苏戎握了一下苏沐的手腕,示意他别动。
苏沐颇为为难的看着两位长辈,道了句“父王不必忧心”,又见沈君逸冷着脸看他,软软的唤了声“师父”。
“闭嘴。”
沈君逸依旧不曾缓和,但眉眼间的疼惜不曾化开半分,苏沐便又壮了壮胆子,扯了下沈君逸的衣袖。
“师父,是沐儿的错,您别气了。”
“这是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沈君逸眉心直跳,“玄机阁中的药,哪个是你这身体受得住的?你生来心脉脆弱,这等东西,和催命有何区别?”
苏沐不答话,低垂着眉眼,看着沈君逸手中拿着的小药瓶。
“吃过多少?”
“只在几年前的时候吃过一些,然后就是这次。”
“一些是多少?”
苏沐咬了咬嘴唇,轻轻摇头。
沈君逸气的抓起塌边的竹扇便要抽下去,又在不远处堪堪止住。“你自幼身子不好,你爹又惯能折腾你,这调养起来着实不容易。伤在身上的好起来还能快些,可玄机阁的药如今都是禁药,是伤内里的,就算影卫营也不会用这种东西。”沈君逸神色仍不见缓和,“当时怕是情况危机,吃了也就吃了,如今又是为了什么?”
“当时沐儿以为,要自己走回王府去的,若是晕在了街上,这么大的雪,怕是日后都没办法给师父尽孝道了。”苏沐小声解释。
沈君逸看了苏戎一眼,却见苏戎也有些语塞。
从前,别说是下雪,便是下了刀子,苏沐也断不敢奢望,苏戎会来接他回家。
这样漫天的雪,他,是害怕的吧。
“日后不可乱来了。”苏戎正色道,“有什么事情,和我说,或者和你师父说。”
“是。”
“好好休息,明天不必请安,也不必按时去用早膳,等你醒了,我派人送过来。”
“谢父王。”
沈君逸拿着剪子剪了苏沐沾血的内衫,只见身后一片血肉模糊,蹙着眉头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这伤处理了。沐儿,你背上从前伤的太厉害,以后可再不能伤到了。”
苏沐正认真咬着嘴唇忍痛,听见沈君逸说话,支支吾吾应了。
待到处理完,也已经是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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